第三十八章 傷口
牆外的兩個人立時被轟倒。愛梵妮玲癱軟在地上,滿身鮮血。另外一個人則迅速逃掉了。
這就是魔格丁被奈妮薇和伊蘭捉住時的樣子。她成為俘虜,要被迫按照她們的命令做事。艾雯也會陷入同樣的境地!而且,麥煞那很可能會對她使用心靈壓制。這名棄光魔使將藉由她的手徹底控制白塔。
但她以前經受過痛苦,在被毒打時也會大笑。她以前也做過俘虜,就在白塔里。成為俘虜不能讓她崩潰。
他知道,這場噩夢不是真的。但,一個人怎麼可能感覺不到這其中的恐怖?西方的龍山正在劇烈地噴發,將憤怒的煙塵轟上高空。那整座山彷彿都燃燒起來,紅色的河流從山坡上流過。佩林甚至能感覺到那座山的顫抖和死亡。房屋裂開、坍塌、融化、崩碎,人們不斷被石塊和火流擊中,慘死在街頭。
「艾雯·艾威爾!小心!」麥蘭的聲音傳來。
「這個地方對你來說太危險了。」麥蘭說,「把這裏交給我們吧。」
蓋溫動了一下。「艾雯。」他悄聲說道。他的眼皮在微微歙動著。
短矛恢復了速度,直刺麥煞那的脖頸。棄光魔使睜大了眼睛,向後倒去,鮮血從傷口中噴湧出來。那些在她周身飄揚捲動的衣裙完全消失了,甚至整條長裙都不見了。這隻是一個編織。麥煞那灰暗的面孔變成了……
即使有手杖撐住身體,佩林依然覺得腳步不穩。他受的傷太重了。地面在震顫,一道裂隙在他身旁被撕開,裏面的岩漿不斷冒出灼人的熱氣,就好像……
兩儀師必須面對並解決這種問題,平靜的她給出了回答,兩儀師能夠經受各種打擊,只有那樣,她才能真正成為眾人的奴僕。
艾雯又坐了一會兒,恢復了一下體力,才站起身,擁抱了真源。她編織出風之力的絲線,提起那名喪失心智的棄光魔使,然後帶著她一起返回到白塔的上層。
他們逃出來了。代價是慘重的,但他們逃出來了。
「不能這麼做,而且這麼做也不會有效果。」那名智者的聲音響起。佩林能聽到她就在這頂帳篷里。他眨眨眼,發覺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鋪上,帳篷外的光線相當昏暗。
艾雯睜開眼睛,看著這個舒適而黑暗的房間,計劃著召集評議會,向眾人說明舍萬和卡琳亞不會再醒過來的原因。她又用了一點時間,向她們致以哀悼,然後才坐起身。她向她們解釋過這次行動的危險,但她還是覺得自己辜負了她們。還有妮可拉,那個從來都有些好高騖遠的女孩,她不該出現在那裡。那時……
罪銬。
佩林不情願地削弱了自己的信心,讓自己被這個噩夢所吸引。殺戮者可能就在附近。他一瘸一拐地走過街道,盡量遠離那些從窗戶流淌岩漿的建築物。想要保持清醒,不相信那些充滿恐懼和痛苦的尖叫,不相信人們求援的呼聲,實在是太困難了。
嘉德琳?艾雯皺起眉。麥煞那一直都是嘉德琳?但嘉德琳屬於黑宗,已經逃出了白塔,並沒有留下來。這就意味著……
看到他走出通道,他的部隊立刻發出歡呼。這裏的營地已經接近完工,營地周圍也安設好了崗哨。神行術通道位於一大片空地上,周圍豎起長桿,標示出界線。
她不會失敗的。
沒關係,她還有一件武器。她一直小心收藏著這件武器,就是為了能夠在這時候使用。
麥煞那像前一次那樣出現了,那些盤卷飄揚的黑色衣裙讓人印象深刻,同時也很愚蠢。它們都是需要耗費精神力來維持的。艾雯看著麥煞那驚訝的眼睛,也看到了這個女人所準備的編織。
「但你依舊只是一個孩子。」麥煞那說,「你以為能戰勝我?我在特·雅蘭·瑞奧德中穿行的時間根本是你無法想像的。你有多大?二十歲?」
它們碰不到我,艾雯充滿自信地想道。白塔是她的,麥煞那和她的奴才們是入侵者。她們殺死了妮可拉、舍萬和卡琳亞。
「年齡毫無意義。」艾雯說,「從更大的範疇來看,即使是經驗也並不重要。對這個世界而言,關鍵是人的本身。玉座就是白塔,白塔不會向任何人低頭。它否認你,麥煞那,也否認你的一切謊言。」
就在那裡,佩林的目光落在一條巷子里。殺戮者正站在那條小巷之中,低著頭,一隻手扶在牆上。那個人旁邊的地面上出現了一條寬大的裂隙,沸騰的岩漿正在裂隙中滾動。許多人的手抓在裂隙的邊緣上,拚命地尖叫著。殺戮者並沒有理睬它們,被他的手按住的牆壁從粉刷著白色灰漿的磚牆,變成白塔內部的灰色石牆。
「不說話?我明白了。」麥煞那說,「這種情況當然可以改變。這種罪銬實在是很討人喜歡。色墨海格能讓我知道有這種東西存在,她實在是太好了。儘管她也不是有意想讓我知道的,可惜的是,還沒等我把這東西套在她的脖子上,她就死了。」
「過去。」佩林向兩河人一揮手。他們迅速走過了通道。槍姬眾、高爾和艾萊斯站到佩林身邊。
佩林張開眼睛,深吸一口氣。他在哭泣。人們在做夢時有可能哭泣嗎?
佩林站起身,用手杖穩住身子,竭力表現出害怕的樣子。這麼做並不困難。他開始蹣跚著從殺戮者身邊走過。片刻間,那個面孔剛硬的人低下頭,看到了佩林手指間的特法器。
麥蘭驚訝地睜大眼睛,將目光轉向艾雯。
不,艾雯想,我中埋伏了。她只https://read.99csw.com是一個……
飛跳……他放下水囊。在狼夢裡,死亡就是最終的結局。飛跳的靈魂會到什麼地方去?
「哦,佩林,我很難過。」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這時他們已經走出了帳篷。在曾經駐紮過他的部隊的廣闊草地上,只剩下這頂孤零零的帳篷。黃褐色的草皮上還能看到帳篷留下的痕迹,以及縱橫交錯,被踩成泥地的道路。整個營地的布局看起來彷彿一座小鎮,房屋和道路的印跡一目了然。但現在這裏已經看不見什麼人了。
「是,大人。」格萊迪的聲音中也透露出迫切的意味。他顯出集中精神的表情,一個小通道出現在他身邊。
「發誓。」
「你錯了。」艾雯的聲音漸漸繃緊,「這與我無關。艾雯·艾威爾是一個孩子,但玉座並不是。我也許很年輕,但這個職位已經非常古老。」
「你非常傷心。」菲兒走在他身旁,一隻手扶著他的手臂。「出了什麼事?」
眨眼間,殺戮者不見了。他掉下了裂隙,和其他許多人一樣,只能勉強攀住裂隙的邊緣。噩夢已經將他吞噬,讓他融入這個虛妄的世界之中,成為這場災難里的一個角色。它也幾乎吞噬了佩林。佩林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動搖,躲避那些灼|熱的衝動。飛跳就要死了,他絕不能失敗!
「擁有數千年歷史的白塔的玉座。」艾雯說,「這裏經歷過數千年的災難和混亂。而你絕大部分的生命都只是在平靜中度過,死一樣的平靜。真是奇怪,既然你大部分的生命都是如此輕鬆,你怎麼會以為自己還有多少力量?」
聚集在走廊里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轉向了她,這條走廊里已經堆滿了碎石瓦礫。艾雯眼前只剩下她們這一方的人。智者們轉向她。奈妮薇似乎還在瓦礫堆中搜索著敵人。史汪和莉安站在一起,莉安的臉上出現了幾道焦黑色的割傷,但她看起來依然強悍。
「很好。」麥煞那說道,「你真是個難以駕馭的孩子。」她帶著失望的表情嘖了嘖舌。片刻間,她移動到了另外一個地方,手中還牽著艾雯。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看起來彷彿是直接從岩層中挖出來的,甚至連門戶都沒有。
佩林驚呼一聲。他身旁有人落入那道恐怖的裂隙,轉眼間就被燒成飛灰。地面上突然間布滿了屍體。在他的右側,一幢帶拱形窗戶的美麗建築開始融化,石塊變成了液體,岩漿從石壁的縫隙中和開口處流淌出來。
她是兩儀師,也是夢卜者,她必須充分利用這兩種優勢。艾雯謹慎地將自己送回到與麥煞那遭遇的那個房間里。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只有一片廢墟。右側傳來一陣陣爆炸聲。艾雯探頭望過去。火球正在那裡來回飛舞,空氣中充滿了一道道編織。
古蘭黛坐在椅子里。椅子的皮革軟墊中填充的是珈鸝幼鳥的羽毛,在這個紀元里,這種鳥只生活在沙塔,而她現在最在意的根本不是這種奢侈的享受。
「準備觸發陷阱。」她下達命令。
「我們離開這裏。」佩林對他們說,「我不想在這裏繼續多待一分鐘。」
不,他不會被這個噩夢吞噬。他周圍的地面從破碎的卵石變成了整潔的地磚,這裡是白塔的僕人出入口。佩林強迫自己站直身子,想像出一根手杖,用來支撐自己的瘸腿。
佩林踉蹌著,扶著一塊大石頭,竭力想要站起身。他的手臂很痛,手指已經無力抓握。但最嚴重的傷還在他的大腿上。他的長褲和外衣都已經浸透了鮮血,來自他身上的恐懼氣味充滿了他的鼻腔。
「孩子玉座。」
牆壁因高熱而融化,佩林一邊想,一邊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殺戮者旁邊的牆壁上。在這裏,按照噩夢的演進趨勢去改變物體的狀況要容易很多。
我應該已經死了,艾雯立刻意識到這一點。如果不是蓋溫阻止了這些刺客,她就會在睡夢中被刺死,同時也會從特·雅蘭·瑞奧德中消失。那樣的話,麥煞那將有可能贏得今天的勝利。
「該死的。」殺戮者吼叫著,「我可不喜歡這種事情。」他們周圍的地面突然變成了地磚。
「附近沒有人。我早喊過了。那些燈……這樣就好……你沒有……」他在半昏迷中露出微笑。「我愛你。」
兩河人也已經得到了信息,正紛紛圍攏過來。他們會如何猜測他在今晚所做的事情?現在,他們只是不斷地歡呼著。佩林向他們點著頭,心中卻無比緊張。那種怪異的氣味仍然瀰漫在空氣中。他本以為這種氣味是幻夢矛造成的,但他顯然錯了。這裏的氣味就和妖境一樣。
痛苦涌過艾雯的身體,如同火焰在她的皮膚下面燒灼。她的眼裡立刻充滿了淚水。
「不!」殺戮者尖叫著,真實的夢境重新出現在他周圍。噩夢崩潰了,很快就再沒有留下一絲痕迹。佩林跪倒在一條小走廊的地磚上。
麥煞那看著它落在地上,發出一記清脆的撞擊聲。她的面容變得冰冷,抬起眼看著艾雯。不過,她並沒有顯露出任何慌張的神色,只是環抱雙臂,眼神冷漠淡然。「看來,你還頗有一些經驗。」
他似乎還知道,他的失敗最終全都會算在古蘭黛的頭上。古蘭黛並沒有因此而慌亂,她有著強大的自控能力,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心神失守。在紅磚牆壁上,寬大窗口上的百葉忽然被吹動,一陣冰冷的海風撲進房間,熄滅了九*九*藏*書幾盞油燈,煙霧的觸鬚從燈芯上裊裊升起。
賽爾琳的研究結論是正確的,即使在正面戰鬥中,麥煞那也不會逃走或躲藏起來。她在這一點上和魔格丁完全不同。也許是因為她很有信心,也有可能是因為她亟須用艾雯的死,向暗帝證明自己的實力與功績。
艾雯忽然感到一絲詫異。這是什麼氣味?難道她不是讓床頭旁的燈盞一直亮著的嗎?難道是燈油燒光了?艾雯擁抱了真源,編織出一個光球,懸浮在自己的手掌上。而看到眼前的一切,她立刻驚呆了。
艾雯出現在那個房間里,卻是背對著牆壁。她清空自己的意識,緊張地等待著。
「我們沒有得到回信。」她說道,「別動。救命!」
他跑向裂隙邊緣,俯身到灼|熱的氣流之上,彷彿他也是這場噩夢的一部分。他發出恐懼的尖叫,伸手去拉那些正要掉下去的人。但他有另外一個目標。殺戮者咒罵著,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想把自己拉上去。
「傻瓜,」她一邊說,一邊準備著編織,「我當然想讓你成為我的護法,我一直都想。」
當他經過佩林身邊時,佩林抓住了那件特法器。殺戮者則只是一心一意地爬出裂隙,鑽到了相對安全一些的巷子里。佩林暗中讓自己另一隻手中出現了一把匕首。
光明啊,佩林一邊想,一邊掃視著他們曾經紮營的地方。我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鷹盯住的老鼠。
哦,光明啊,她無法再承受這樣的事,絕不能這樣。
「快去做,不要對中選使徒頂嘴,你這條狗。」
殺戮者罵了一聲,匆忙地將手掌從紅熱的牆壁上抬起。他腳下的地面發出隆隆的轟鳴。他睜大眼睛,露出警戒的神色。當佩林突然將他腳旁的地面撕裂的時候,他急忙轉過身,盯著新出現的裂隙。佩林終於可以確認,雖然可能不是完全相信,但殺戮者在某種程度上依然認為這個噩夢是真的。現在他正一步步從那道裂隙前推開,並舉起一隻手,阻擋著裂隙中冒出的熱氣。他相信那是真的。
轉瞬間,她出現在不遠處的一間儲藏室里,然後又因一陣爆炸引起的晃動而腳步踉蹌。她一揮手,在門上開了一扇小窗,看到艾密斯正從門外的走廊中跑過。那名智者穿著凱丁瑟,帶著短矛,她的肩頭有燒傷的焦黑和血跡。又一陣爆炸在她身邊發生,但她已經消失不見了。爆炸讓走廊里的空氣變得炙熱難耐,融化了艾雯打開的小窗,逼得艾雯不得不後退一步。
艾雯低頭看去,妮可拉的屍體正在消失。傻孩子!她繞過那道花崗岩牆壁,向外望去,看到了兩名黑宗兩儀師,奧瓦琳和萊茉拉正背對背地站在一起,向四周發射出毀滅的編織。她們的後面有一個房間。艾雯能夠像前幾次那樣,出現在那個房間里,摧毀牆壁,攻擊她們兩人……
莫瑞笛借給她的一名僕人正單膝跪在她面前。他的眼裡隱藏著狂暴的火焰,而且他並沒有真正低垂下目光,她只能勉強控制住這個人,他知道他是獨一無二的。
她的薄紗床帳上濺滿了鮮血,五具軀體倒在地上。其中三個全身黑衣。一個她不認識的年輕人穿著白塔衛隊的制服。而最後一個人,身上穿著做工精美的紅白色外衣和長褲。
「不過,刺客不是你的棄光魔使,艾雯。」他的聲音顯得更加含混。「我是對的。」他說得沒錯,這些陌生的黑色制服到底是屬於哪個勢力的?霄辰人?
殺戮者咬緊了牙。噩夢在他周圍扭曲,這個世界很快就要崩潰了。殺戮者站穩身子,放下鮮血淋漓的手,眼裡燃燒著怒火。
「我發誓,我發誓我想讓你成為我的護法,還有我的丈夫。」她將手放在他的額頭上,讓編織融入他的身體。「我愛你。」
他並沒有摧毀這個噩夢。他要找到殺戮者。在這個恐怖的地方,佩林也許能獲得某種優勢。殺戮者非常熟悉特·雅蘭·瑞奧德,但也許,如果運氣站在佩林這一邊,殺戮者可能一直都在以高超的技巧避開這些噩夢。也許他會被這裏面的恐怖嚇到,被捲入其中。
其他人都在點頭。艾雯從特·雅蘭·瑞奧德中隱去時,聽到柏爾還在喃喃地說著:「沒能讓她回來,實在是太可惜了。」
「很抱歉。」蓋溫閉上眼睛,「我又沒有服從你的命令。」他的身子一點點滑倒下去。
艾雯準備跳過去,把那個女孩送走。但妮可拉身下的地面突然開始沸騰,火焰噴湧上來。妮可拉尖叫著被拋到空中,無數熔融的岩塊在她周圍噴濺著。
「在這個地方,罪銬毫無意義,它並不能阻止任何編織。」艾雯說道,「它只是一塊金屬,只有當你接受它的時候,它才能控制你。」罪銬彈開了,從她的脖子上掉落下來。
艾雯控制著自己的恐懼。這並不容易,光明啊,這實在是太難了!但她做到了。她的面容也平靜下來。她拒絕承認這副罪銬,不允許它擁有能控制她的權力。
「什麼?」
「好了。」麥煞那說道,「告訴我,你把它藏在哪裡了。」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艾雯停止了呼吸。她不需要呼吸。她的精神全部集中在麥煞那身上。汗水從艾雯的額角滾落,她繃緊全身上下的每一塊肌肉,不斷逼退麥煞那的意志。
艾雯呼喝一聲,讓自己出現在那裡,在妮可拉身下想像出一片石牆。那個女孩落在石牆上面,滿身鮮血,眼裡失去了神采。
九九藏書艾雯咒罵一聲,跪到她身旁。而那個女孩已經停止了呼吸。奈妮薇將雙手抵在腰間,仍然握持著真源,臉上滿是震撼的表情。在夢的世界里,她的辮子又恢復成為原先的長度。「其他人都逃掉了。」她說道。
我必須繼續前進。佩林想。現在的任務是保護我的人眾。他走到帳篷口,他的兩條腿正逐漸穩定下來。
短矛穿透了火之力和風之力的編織,將它們驅散,又擊中了某種厚重的東西——是麥煞那面前的一道風之力牆壁。艾雯拒絕承認那道牆壁的阻擋。它不屬於這裏,它根本就不存在。
那名僕人垂下目光,但那雙眼裡還是閃動著反叛的火花。
「不!」艾雯喊道。
「你會屈服的。」麥煞那平靜地說。
烏雲翻滾的天空愈加黑暗。齊亞得舉起一盞燈,照亮他們面前的一片地方。有幾隊士兵正等在帳篷外。槍姬眾一見到佩林,便高舉起短矛,然後用矛桿敲打盾牌,以這種方式頌揚佩林的功績。
「你能站起來嗎?」菲兒問。
妮可拉?艾雯憤怒地想道。她怎麼會在這裏?我還以為現在可以信任她了!那個愚蠢的女孩一定是從已經醒來的人那裡拿到了一件夢之特法器。
「光明啊!」莉安喊道,「你對她做了什麼?」
蓋溫!
「那麼,」麥煞那說,「我們談談幻夢矛吧,我能在哪裡找到它?」
那名殉道使一側頭,許多光球立刻出現在他周圍,並飄飛到周圍的草地上。
那件特法器就掛在殺戮者的腰間。佩林必須迅速行動。
各種思緒在心頭翻湧,艾雯發現自己在抓著脖子上的項圈。這隻是招來了麥煞那嗤笑的目光。而此時奧瓦琳已經消失,去執行麥煞那的命令了。
不過,在它們的照明範圍之內,依舊只有空曠的廢棄營地。沒多久,最後一支部隊終於走過了通道。佩林和菲兒隨之走了過去。高爾、艾萊斯和槍姬眾跟隨在他們身後,最後是連結在一起的導引者們。
不過,這畢竟是一場偉大的勝利。她必須搜索白塔,找到那個在醒來之後只剩下幼兒智力的人。不知道為什麼,她心中清楚,麥煞那不可能從這次打擊中恢復過來。在柏爾說出那番話之前,她就已經知道了。
殺戮者咆哮著,衝上前,一腳踢在佩林的肚子上。佩林胸口的傷立刻傳來灼|熱的痛楚。然後又是一腳。佩林的意識開始模糊。
「我是玉座。」艾雯說。
「現在早已過了一個小時。」佩林說,「你們早就應該離開了。」
艾雯卻讓這些痛苦不復存在。「我忽然想到,麥煞那,」艾雯平靜地說,「魔格丁犯了一個錯誤,她接受了罪銬。」
走,犢牛,飛跳的聲音是這麼虛弱,快逃。
他抓住艾雯的手更加用力了一點。「不,除非……你想……」
「我有沒有說過,希望你給我們來些光亮。」佩林對站在通道旁的尼爾德說。
像殺戮者一樣,這件特法器直接來自真實世界,但它在這裏依舊是可以被破壞,被摧毀的,也和一個人一樣。在他們的頭頂上方,紫色的穹隆消失了。
艾雯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返回戰場的準備。但她忽然又猶豫了一下。她在思索佩林的出現。佩林彷彿只是把她看成了一名初階生。他怎麼會變得如此自信、如此強大?最讓艾雯驚訝的並不是他所做的那些事,而是他竟然會成為那個做出這些事的人。
「末日戰爭!」人們哀號著。「最後戰爭來了!一切的終結來了!光明啊,我們完了!」
「但……」那名僕人說道。
「吾母,」史汪顯然是鬆了一口氣,「我們一直在擔心……」
他立刻睜大了眼睛,而佩林已經將另一隻手揮向他。匕首深深地刺進殺戮者的肚子。他發出一聲慘號,向後退去,一隻手捂在肚子上。鮮血很快就從他的指縫裡滲流出來。
通道另一側的空氣很涼,嗅起來清新且潔凈。佩林這時才意識到,那種邪惡的氣味給他帶來多麼大的困擾。他深深吸著氣。他們的腳下是一片高地。一段距離之外的河邊上有一些光亮。也許那裡就是白橋。
艾雯讓自己出現在一群正在戰鬥的人身後,並在周身製造出一個厚重的玻璃罩來保護自己。白塔的這片區域已經遭到嚴重的破壞,牆壁都在冒著黑煙。艾雯看到一個身穿藍色長裙的人正蜷縮在一堆瓦礫旁邊。
「是麥煞那命令她們逃走的。」艾雯說。
艾雯猛吸一口氣。周圍的空氣終於恢復了正常。麥煞那像布條做的玩偶一樣倒在地上,她依然睜著眼睛,一點口水從她的嘴角流了出來。
走。
佩林痛苦地號叫著。他的聲音嘶啞,視線因淚水而模糊。他現在只希望自己能夠離開狼夢,像個徹頭徹尾的懦夫一樣逃走。
在這個房間里,有什麼東西輕輕折斷了。
麥煞那很強大,但這個世界的力量自有它的運作方式。也許麥煞那能壓迫她,但艾雯已經戰勝了罪銬,她同樣可以抵抗這種壓迫。
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這是一個噩夢。一個……
在一座燃起熊熊大火的城市中,佩林跑過恐懼的人群。塔瓦隆陷進了火海!天空變成了深紅色,就連石塊也在燃燒。大地在顫抖,如同一頭受傷的雄鹿,被老虎咬住了脖子,依然在作最後的掙扎。佩林眼前的地面突然裂開,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腳步。火焰從裂隙中噴出,燒焦了佩林手臂上的汗毛。
不!
「別說話,蓋溫。你會好起來的。九九藏書快來人!到玉座的卧室來!」
她身後有人在導引。艾雯趴倒在地,一團烈火從她的頭頂飛過。是麥煞那,黑衣在她的周身盤卷。艾雯咬緊牙,將自己送走,她不敢與這名棄光魔使正面抗衡。
艾雯從床上滾下來,跪倒在蓋溫身邊,完全忘記自己的頭痛。蓋溫的呼吸短促而微弱,在他的肋側有一個可怕的開放式傷口。艾雯編織出地之力、魂之力和風之力,將它們組成治療能流。但她的治療異能非常弱小。她在惶恐中不斷地努力著。蓋溫的臉上恢復了一點血色,肋側的傷口也開始閉合了,但她所做的還遠遠不夠。
麥煞那皺起眉頭,顯然心中有些詫異。她一晃銀索,更多痛苦流進艾雯的身體。
「飛跳?」菲兒的氣息中流露出憂慮與恐懼。
你已經找到了你要的答案。去找自由,它會……解釋……這個答案。
「她們不可能逃得很遠。」史汪說,「那個穹隆還在。」
艾雯知道,這個人,這個怪物,只是一隻想要掀動山嶽的蟲子。山嶽不會移動,如果拚命要推動它,只會……
「輕鬆?」麥煞那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佩林站起身。這不是真的。
在他右側不遠處,地上有一堆熔化的金屬。佩林露出微笑。
艾雯警戒地轉過身,一道厚重的花崗岩牆壁恰好出現在她身後,擋住了數團烈火。麥蘭出現在艾雯身邊,身穿黑衣,皮膚也變成了黑色。她一直隱藏在走廊旁邊的影子里。
身穿紅白兩色長裙的奧瓦琳正等在這裏。看到麥煞那,她立刻跪倒在地,又用快意的眼神偷偷瞥了艾雯一眼。
但……我只能丟下你了。
「你……的照明不夠。」他還在用微弱的聲音說著。
絕不要在她的目光下屈服。就像上次一樣,艾雯感覺到了沉重的壓力。那是麥煞那在要求她的服從,她的哀求,她在利用特·雅蘭·瑞奧德來改變艾雯的思想。
艾雯嘆了口氣,清醒過來。她並沒有急於睜開眼睛,只是靜靜地吸著氣。與麥煞那的戰鬥讓她的神經極度緊繃,實際上,她現在已經是頭痛欲裂了。剛剛發生的那場戰鬥差點就變成了她的最後一場戰鬥。她的計劃奏效了,但為此而承受的壓力讓她不但無法感到歡欣鼓舞,甚至還有點被壓垮的感覺。片刻間,她只能靜靜地躺在床上,思考著。
傻孩子!柏爾的話出現在她耳邊,你們的戰術太明顯了。這也許正是麥煞那想讓她做的。那兩名黑宗只是誘餌。
「也許我們已經不能再將你視為一名學徒了,艾雯·艾威爾。」艾密斯說。
艾雯卻幾乎沒注意到她的表情。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一陣惶恐的思緒湧上心頭。她又被捉住了!她不能接受這種事。她寧可死,也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各種景象從她的腦海中掠過。被關在一個小屋裡,只能在罪銬周圍幾步的範圍內活動。像牲畜一樣被對待。一個念頭咬嚙著她的神經——到最後,她也許還是會屈服,會成為她們想讓她成為的那種人。
兩儀師永遠都能保持平靜,保持對自己的控制,無論形式如何危急。艾雯從項圈上放下雙手。她還沒經歷過兩儀師的測試,而她正打算這麼做。如果她正處在測試中,她將如何應對這種局勢?她會崩潰嗎?證明自己沒有能力保持鎮定、取得披肩嗎?
「別說話。」菲兒說,「神行術又起作用了,差不多所有人都已經走了。現在這裏只剩下幾千名士兵,大多數是艾伊爾人和兩河人。你以為他們和我會把你丟在這裏嗎?」
艾雯直視著她的眼睛。
但她必須保持謹慎。艾巴亞是時軸,而且是一個如此強大的時軸,不會被嚇到,從遠處射出的利箭也無法擊中他的要害。他懂得思考,甚至有足夠的警戒和靈活性,會在處於劣勢時隨時逃離戰場。
「讚美光明。」菲兒說道。佩林睜開眼睛,發現她就跪在他身旁。旁邊還有其他人。瑪蘇芮?
那裡,艾雯注意到兩名正沿著走廊投擲火焰的黑宗兩儀師,其中一個正是愛梵妮玲。
「救命!」艾雯尖叫著,「快來人啊!」
艾雯點點頭。「這兩點我都同意。柏爾、艾密斯、麥蘭,謝謝你們的幫助。你們獲得了巨大的節,我欠你們很多。」
「可以。」佩林感覺全身無力,但他還是在菲兒的扶持下努力站了起來。帳簾被掀起,齊亞得拿著一隻水囊走了進來。佩林感激地接過水囊,喝了幾口水。他的乾咳得到了緩解,但痛苦依然在灼燒著他的心。
他又轉回頭,看著菲兒。「我們必須立刻離開。」他的聲音還有些含混不清,「殺戮者不可能是單獨行動的。這裏還有陷阱,也許是一支軍隊,他們隨時有可能發動進攻。」
當艾雯退出夢境時,麥蘭又看了一眼那名棄光魔使。「我相信,應該心存感激的是我們,還有這個世界。你為我們做了很多,艾雯·艾威爾。」
編織激射而來,卻在艾雯面前彎曲了。剎那間,艾雯穿上了智者的衣服——白色外衫,褐色寬裙,披巾垂在肩頭。她想像一支矛出現在手中,是一支艾伊爾短矛。她以極其精準的動作將矛擲了出去。
不,佩林一邊想,一邊強迫自己堅守著心中對菲兒的記憶。那是他的家。也許他的面孔改變了,也許世界正在崩毀,但他有一個家。
「我以前見到過這種情形。」柏爾一邊說,一邊審視著風之力編織中的那個人。「薩瑪娜是我年輕時所知道九*九*藏*書的一位智者,也是一位夢卜者。她在夢的世界里遇到某些事情,摧毀了她的神智。」她猶豫了一下。「後來,在醒來世界的人生中,她沒有再說過話,頂多只是像剛剛學會走路的小孩那樣咿呀學語。而且,她一直在流口水,我們必須不斷為她更換亞麻圍巾。」
佩林眨著充滿淚水的眼睛,他的肚子上又被踢中了一腳,他無力地號叫著,而飛跳的意念,那麼熟悉,那麼令人安慰的感覺,漸漸從他的腦海中消失了。
「你做得對,蓋溫。」艾雯用力眨著眼,想抖掉眼眶裡的淚水。「我現在就約縛你,這是唯一的辦法。」
「就是她,」艾雯疲憊地說,「麥煞那。」
佩林坐起身,擦了一下眉毛。那上面全是汗水,他想要讓這些汗水消失,就像在狼夢中一樣。當然,他失敗了。伊達拉正站在他身後,在帳篷的另外一側,用審慎的目光看著他。
當殺戮者一步步向他逼近時,佩林咬緊牙,把手中的特法器扔進了熔岩河中。
「你是什麼意思……」
艾雯也坐了下去,劇烈地喘息著,感覺到頭暈目眩。她向旁邊那副罪銬落下的地方看了一眼。它消失了。然後,她又盯住麥煞那。麥煞那躺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雙眼只是茫然地盯著前方。
「我失去了一位朋友。」佩林輕聲說,「我第二次失去了它。」
就在此時,艾雯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扣住她的脖子。那種冰冷的金屬質感,熟悉而令人膽寒。真源在片刻間就從她的體內逃走了,因為有人不許她再握有它。
「我給你送了信……」
「是的。」
「躺好。」艾雯說著。光明啊!她在哭泣。
現在,她需要一個對他有足夠吸引力的誘餌,然後,她的利刃就會落下。還沒有結束,倒霉的鐵匠。無論你待在原地,還是逃到天邊。
佩林愣了一下,就好像龍山的山口。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特法器。人類的恐懼之夢非常強大,飛跳的聲音出現在他的意識中,非常,非常強大……
蓋溫猛吸一口氣。突然間,她能夠感覺到他的情緒,他的痛苦,彷彿那就是她自己的痛苦。同時,她也知道,蓋溫能感覺到她的心意。
殉道使正站在原先營地中心的位置上。當佩林向他們走近時,他們立刻轉過身,手舉到胸前,向佩林敬禮。雖然剛移走了一整座營地,他們看起來卻並不顯得勞累。
「我們想要在你睡著時對你進行治療,」菲兒讓佩林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但伊達拉阻止了我們。」
但這不一樣!在她心中更多的還是恐懼。這是罪銬!我不能承受它!
佩林把自己想像成另一個人。艾吉·亞松,一個兩河人,他讓自己穿上和街上那些人一樣的衣服——馬甲和白色襯衫,再加上伊蒙村男人在工作時穿的那種質料厚實的長褲。為了做出這種變化,他消耗的力量幾乎讓他無法承受。他的心臟跳得更快了,不斷震動的地面讓他無法站穩身子。如果他讓自己完全被噩夢捉住,他就會變成殺戮者那種樣子。
兩個人都盯著對方,毫不退縮。艾雯開始反擊,要求麥煞那向她俯首稱臣,拜倒在玉座之前。她們周圍的空氣變得滯重,艾雯甚至感覺到有些難以呼吸。
她驚恐地轉過身。一個黑色短髮垂在臉頰旁、深藍色眼睛的女人站在她面前。看起來,她並不很惹人注目,但她正在導引著極強的至上力。她的手腕上有一隻手鐲,通過一根銀索連接在艾雯的項圈上。
「是的,」柏爾說,「但現在該是結束這場戰鬥的時候了,敵人已經被擊敗。其餘的事情,我們以後再談,艾雯·艾威爾。」
你是兩儀師,她心中一個安靜的角落裡傳出了這樣的耳語。這聲音很微弱,卻又無比強大。它來自她的內心深處,比她的恐懼還要深。
「讓上面的那些人撤退。」麥煞那正在對奧瓦琳說話,她的聲音非常平靜。艾雯只能勉強理解那些話:「她們非常愚蠢,而且今天的表現也很糟糕,必須對她們進行懲罰。」
一團團火焰劃過白塔黑色的走廊,濃重、辛辣的硝煙充溢在空氣中。不斷有人發出尖叫、哀號和咒罵的聲音。牆壁在一陣陣爆炸中顫抖著,碎石四處飛射,又被風之力的護罩彈開。
我不能丟下你!
艾雯讓自己出現在她們身旁的房間里。她能聽到她們就在牆對面。她張開雙手,向牆壁釋放出一股強大的地之力和火之力能流,把它向外炸開。
不管怎樣,佩林的出現是一個教訓。艾雯必須非常小心,絕不能過分依賴自己的編織。柏爾不能導引,但她在夢的世界的力量絲毫不亞於任何人。當然,編織還是有自己的優勢。比如轟開牆壁,編織就要比想像更容易。將自己的意志施加在如此厚重堅硬的牆面上,實在是有些困難。
「這是誰?」麥蘭問道。她走到麥煞那面前。現在這名棄光魔使只是癱軟在風之力的編織里,眼睛盯著地面。忽然,她開始發出小孩子一樣的唔唔聲,眼睛緊盯著一塊還在緩緩燃燒的壁掛。
突然間,她覺得自己是個傻瓜,一切勝利的喜悅感都從她的心中消失殆盡。
艾雯確認了一下愛梵妮玲的狀況,她已經死了。艾雯滿意地點點頭。愛梵妮玲是她最想要抓到的黑宗兩儀師之一。現在,她的重要目標還有嘉德琳和奧瓦琳。
那名兩儀師正用雙手握住佩林的頭,佩林感覺到冰冷的醫療能流涌遍全身。他腿上和胸前的傷口都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