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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第一章

星期一

第一章

「我要紅運蛋糕。」泰莎討價還價。
「講到電話,」泰莎開口說道,而莎拉心裡有數她妹妹接下來要問什麼事,「你有接到傑佛瑞的電話嗎?」
莎拉走入街頭,陽光照在她身上。空氣中有股早上所沒有的寒意,烏雲的出現意味著今夜稍晚有可能下雨。
她突然感到全身冒冷汗。「我得走了。」
奈麗作勢想要幫忙,莎拉卻及時阻止她。莎拉不喜歡別人幫她收拾殘局,而且就算奈麗真的有辦法彎腰屈膝,但在無人強力扶持之下她能否重新站起來,這恐怕也是個大問題。
冷水注滿了洗臉槽,莎拉趁機把頭髮夾到腦後紮成一束馬尾。她屈身彎向水槽,一股令人作嘔的淡淡氣味從槽里撲鼻而來,逼得她停止俯身的動作。為了不讓水管發出酸臭味,彼得八成是倒了醋進去。老經驗的水電工常玩這種伎倆,但是莎拉討厭醋的味道。
「傑佛瑞還是老樣子,」泰莎問,「對吧?」
泰莎發出的爆笑聲在餐廳里回蕩。「他說了什麼?」
她在椅子上如坐針氈,想象傑佛瑞正在愛撫她,幻想他的雙手如何觸摸她的肌膚。這時候,凱西·林頓突然用手肘戳她的肋骨。從她母親的表情來看,她對莎拉當時的心思在從事什麼活動顯然瞭然于胸,而且絲毫不以為然。凱西氣得雙臂橫抱,從她的姿態可以推論:她全然相信莎拉會因為在復活節的初始浸禮會上性幻想而下地獄。
莎拉覺得難過極了。至今她仍不習慣通知人家這種消息。
奈麗·摩根悄悄開了門,目光如炬地望了莎拉一眼。身為哈斯戴爾兒童醫院的院長,奈麗和莎拉的關係密切到宛如她的秘書。自從莎拉有記憶以來,這家醫院一直是由奈麗在經營管理,即使回溯到莎拉在這裏當病患時也是如此。
泰莎沒伸手去接,於是莎拉大聲念出卡片背面的字:「『為什麼離棄我?』」她把卡片放在兩人之間的桌上,等待泰莎有何反應。
霎時間,那具軀體毫無預警地劇烈抽搐起來,並且向前摔倒,把莎拉撞倒在地。噴出的鮮血灑落在兩人身上,莎拉本能地用手抓地,試圖掙脫痙攣女子的壓制。手腳並用的她,在化妝室的光滑地板上摸索著是否有可著力之物。莎拉好不容易才從對方的壓迫下爬出來。她把西碧兒整個人翻轉過來,捧住對方的頭顱,試圖對正在抽搐的女子伸出援手。突然間,痙攣反應停止了。莎拉附耳于西碧兒嘴邊,想確定還有沒有呼吸聲。然而什麼動靜都沒有。
她唐突草率的語氣似乎嚇了他一跳。「你昨天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他說,「在教堂的時候。」
她邊穿越馬路,邊揮著手跟對方說「哈啰」。莎拉換手提公九*九*藏*書事包,抄近路穿過大學正門前的草坪。她右轉走上人行道,往緬因街直直走去,如此一來走不到五分鐘即可抵達餐廳。
泰莎伸手越過桌面,把那份菜單輕輕往下壓。「你還好吧?」
傑佛瑞的聲音很不清楚,她猜他應該是用手機講電話。「抱歉讓你失望了,」他說道,「我在線上等了有十分鐘。萬一我是因為急事找你怎麼辦?」
莎拉一屁股坐下,發出嘎吱聲,手指胡亂抓了自己的頭髮一把。「我回醫院去了,結果媽打電話來,話一講時間就過去了。」她頓了一下,再接腔又是那句老套的對白。「對不起。我應該打電話通知你一聲。」眼看泰莎沒任何回應,莎拉接著說,「你可以整個午餐時間都對我擺一張臭臉,或者你可以退一步則生氣,我就請你吃一片巧克力奶油派。」
莎拉強迫自己走進那間廁所,蹲伏屈膝在這位年輕女子身前。西碧兒的襯衫被拉上來,莎拉可以看到一道很寬的縱向傷口直直切入她的腹腔,將肚臍一分為二,刀口最後止於恥骨。另一刀刺得更深,從她乳|房下方橫向劃出一道口子。莎拉所看到的血,多半是從這裏流出來的,當時那道傷口仍在淌血,正如一條小溪流般流過她的軀體。莎拉用手壓住傷口試圖止血,但是她的指間仍有鮮血滲出,彷彿她擠壓的是一塊海綿。
「我沒有心不在焉。」她咕噥地說,手上翻閱著郵件。她看到一張明信片而停下手邊動作,整個身體頓時僵硬起來。卡片正面的風景照是亞特蘭大的艾摩利大學,莎拉的母校。卡片背面在兒童醫院的地址旁邊,很整齊地打了一行字:「為什麼離棄我?」
當吉米·鮑威爾這樣的病例送到兒童醫院時,莎拉便有如被拆屋的大鐵球砸中。能讓她的兩份工作產生交集的個案並不多,而這個病例正是其中之一。吉米·鮑威爾喜歡觀賞大學籃球比賽,他所收藏的風火輪玩具汽車是莎拉所見過數量第一多的,但是這個小男孩大概活不過明年。
「這下子可好。」莎拉喃喃自語。
「我有一些書面文件要處理。」莎拉解釋道,順手把公事包擱到小隔間里。泰莎和她們的爸爸一樣,是個水電工人,雖然水管阻塞是很嚴重的問題,但是林頓和他的女兒們卻很少接到緊急求助電話,倒是莎拉每天要和這種電話為伍。她的家人至今仍不明白莎拉過的生活有多忙碌,因此她的赴約遲到老是引發家人的不快。
「不妙。」奈麗猜道。她在這家醫院工作得夠久了,足以掌握如何判讀一份檢查報告的訣竅。
她已經死了。
莎拉強忍住心中的如釋重負。「我得走了。」她對她的母親九九藏書說道,而那位老人家在掛電話之前,還拋出一句最後箴言。
莎拉用襯衫的前擺擦手,然後將西碧兒原本后傾的頭顱往前擺弄。這名年輕女子的唇間突然迸出輕微的嗚咽聲,但莎拉分不清楚這隻是從屍體釋放出來的氣息,還是一名一息尚存的女子所發出的求救聲。「西碧兒?」莎拉低聲說道,她連這幾個音都差點發不出來。恐懼猶如夏日的寒風,坐卧于喉嚨底部。
「我對我自己也很不爽。」莎拉說道。離婚兩年了,她還是忘不了她的前夫。就因為這個原因,莎拉不曉得是該恨傑佛瑞·陶立弗,還是該恨她自己。她希望能有那麼一天,在她的思緒中不會想到他、在她的生命中沒有他的存在。但是今天就跟昨天一樣,期待中的那種日子並未到來。
傑佛瑞這句話還沒說完,她就掛斷電話,又多拿了三份病歷連同那張明信片,一併塞入公事包。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她悄悄開了側門溜出去。
莎拉一邊看著傳真複印本一邊嘆氣。交好運的時候,她拿到的診斷結果會是耳痛和喉嚨痛。然而今天,她得告訴一個十二歲男孩的爸媽,他們的兒子得了急性骨髓性白血病。
「可惡。」莎拉低聲罵道。
「兩點鐘的時候,我曾打過電話去陳屍所,」泰莎一邊說,一邊小口輕咬一根薯條,「你不在那邊。」
莎拉往後坐了下去,一股懼意流遍她全身。在這個鎮上,她同時身兼小兒科醫生和驗屍官兩種職責。而她的前夫傑佛瑞·陶立弗是本鎮警長。一天當中,他會打電話找莎拉只有兩種理由,而這兩種理由都很難讓人家特別高興。
他所謂的「走狗」,是指位於鎮中心的格蘭特工技學院所聘用的校園警衛。
「剛才被我媽訓了一頓。」
「引用聖經裏面的話?」泰莎明知故問。
「去年也是在這個時候收到明信片。」莎拉一邊說,一邊在她的公事包里東摸西找。她找到了那張明信片,並且把它拿出來。
「你跟我說兩點鐘,現在已經快兩點三十分了。」
「是的,媽。」莎拉又說了一遍,手上的筆輕敲著桌面。她突然覺得雙頰發燙,一股困窘的感受勢不可擋地湧上心頭。
「天啊,」莎拉呻|吟著說,「我的腦袋在想什麼啊?」
一輛紅色的福特Thunderbird駛過,一隻瘦小的手臂伸出窗外。
「莎拉?」
莎拉顫抖著手,強行將自己的指頭按在西碧兒的頸動脈上。她的指尖感覺到一股震動,但莎拉不確定那是她自己的手在發抖,或者是感應到一股生命力。莎拉閉眼凝神,試著分辨哪種感受才是真的。
辦公室的房門響起輕敲聲,緊接著傳來遲疑的聲音:「林頓https://read•99csw.com醫生?」
「只想知道你最近好不好。」
莎拉拿起紙巾匣後面的菜單,儘管她根本沒有翻看的必要。自從莎拉三歲以後,她和家人每個星期至少來這家「格蘭特飽食站」用餐一次。菜單上唯一的變動,是老闆彼得·韋恩在甜點方面增加了一項花生酥糖,用意是要向當時的總統吉米·卡特致敬。
她屏氣斂息彎下腰,潑水在自己臉上力圖清醒振作。她瞥了鏡子一眼,模樣還是一樣糟,她的襯衫領口下方還出現一塊水漬。
奈麗說:「你的臉頰紅紅的。」
她的手放在褲子上面擦乾,同時走向那一排廁所。看到馬桶里的內容物之後,她移到隔壁間的殘障專用廁所,伸手拉開門。
「去那裡幫他慶生,」奈麗說,「今晚他們應該會回來。」
「謝了。」莎拉一邊回應,一邊將報告塞進吉米·鮑威爾的病歷中。她瞥了一眼牆上的鍾,當場發出清晰可聞的喘息聲。「不會吧?」她一邊問,一邊檢視自己手錶的時間。「十五分鐘之前,我就應該和泰莎碰面一起吃午飯了。」
泰莎把五元鈔票塞到她牛仔褲後面的口袋。「是哦,媽打電話給你?她對你很不爽哦。」
「你說什麼?」他問道。他的嗓音在手機裡頭引發少許回聲。
「在學院這邊,」他答道,「我在等這裏的走狗過來。」
「我不懂你的意思。」
莎拉將手放在胸口,她意識到自己的心跳和昨天早上在教堂時一樣劇烈。「什麼事?」
「吉米·鮑威爾的檢查報告出爐了。」奈麗說,眼睛仍直盯著莎拉。「還有這些郵件。」她又追加了一句話,隨後在收件匣的最上層放下一疊信件。由於重量一下子增加,塑膠制的收件匣當場彎成弓形。
她對泰莎的關切不予理會,逕自往餐廳後面的化妝室走去,途中試著努力打起精神。女士洗手間的門卡在門框里,莎拉只好用力猛拉門把。化妝室內覆蓋著黑白相間的小瓷磚,讓人感覺起來涼快而近乎舒適。她倚身靠牆斜立,雙手放在臉上,想藉此抹消過去幾個鐘頭的記憶。吉米·鮑威爾的檢查報告仍讓她深感困擾。十二年前,莎拉在亞特蘭大的葛雷迪醫院當實習醫生,那段期間她就算對死亡還未習以為常,但也逐漸見怪不怪了。葛雷迪醫院有全美東南部最棒的急診室,莎拉在那兒接觸過各種棘手的創傷,從吞下一包刮鬍刀片的小孩到使用衣架墮胎的青少女,各種狀況不一而足。這些個案雖然駭人聽聞,但在這樣一座大城市當中,並非每個病例都是意想不到的狀況。
奈麗揚起一邊的眉毛。「想必有個很好的理由。」
泰莎只差沒拍手叫好。
「莎拉?」
「啊。」莎拉倒抽九*九*藏*書一口氣,立刻向後退去,直到自己的腿肉壓擠到洗臉槽才停步。她雙手放在身後,撐著檯面以防摔跤。由於嘴裏感到一股金屬味,莎拉強迫自己大口吸氣,免得當場吐了出來。她低下頭,閉上眼睛,從一數到五,然後才抬起頭來。
莎拉·林頓傾身往椅背靠躺,對著話筒輕聲低語:「是的,媽。」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莫非她年華老去,面對母親已經無法再承歡膝下?
「我說,有急事的話,你一定會派人過來找我。」她撒了謊。「你在哪裡?」
莎拉起身接起話筒,既然沒有憑證,在態度上她選擇信任他。「最好是有人死了。」
莎拉聳聳肩。「我們星期三晚上會出去。」
「的確不妙。」莎拉一邊表示同意,一邊揉著自己的眼睛。「情況相當不妙。」她靠回椅背上問道,「鮑威爾一家人正在迪士尼樂園,對吧?」
「嗨,林頓醫生。」一個小孩叫道。
「做完禮拜之後,我看到你跟他講話。」泰莎說。「他跟你說了什麼?」
她說:「我和泰絲約好了吃中飯,現在已經遲到了。你要幹嘛?」
「我只有這個時間能夠吃午飯。」莎拉邊說邊收攏病歷,一不小心讓收納盒和文件失手灑落一地,霹啪作響打翻了那個塑膠匣。
莎拉站起來,伸手進口袋掏出兩張五元鈔票。「我離開醫院之前,他有打電話過來。」
「就這麼說定了。」莎拉答道,她覺得自己動不動就感到釋懷。讓她的母親對她發飄已經夠糟糕的了。
門可羅雀的餐廳里,泰莎坐在對牆旁邊的小隔間里,正開口吃著漢堡。她看起來確實不太高興。
泰莎用指頭輕敲桌面,試圖喚醒莎拉的注意力。「莎拉?」
「抱歉,我遲到了。」莎拉一邊表示歉意,一邊朝她妹妹走去。她試著露出笑容,但泰莎的反應並不買帳。
莎拉坐在教堂裡頭,望著牧師卻對他講的話置若罔聞,自己的後頸卻感覺到傑佛瑞目光的凝視。他專註的凝視夾帶著一股熱氣,叫她不禁興奮且身子躁熱了起來。處於教堂之中,儘管身邊坐著她母親,另一邊坐著泰莎和父親,莎拉卻覺得自己的身體像在回應傑佛瑞的注視。那一年的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些事情,使得她變得判若兩人。
莎拉在心中盤算著要不要撒謊。最後她回答:「他邀我今天一起出去吃午飯,但我說我和你有約。」
莎拉望著窗外,試著讓自己靜下心來。她突然起身說道:「我得去洗個手。」
奈麗臉上閃過一絲笑意。「陶立弗警長在三線。」
「我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就掛斷了。」莎拉一邊回答,一邊把錢遞給她妹妹。
復活節對她母親來說是件大事。莎拉雖非特別虔誠的教徒,但她願意付九_九_藏_書出一點小代價讓凱西·林頓高興,於是穿上緊身衣褲,在星期日這一天上教堂。莎拉沒想到傑佛瑞也去了。第一首聖歌才剛唱完,她眼角的餘光就已瞄到他。他坐在她右後方的第三排椅子上,那一瞬間,他們倆似乎都注意到彼此的存在。莎拉率先硬是把視線移開。
「我來撿,」莎拉一邊跟她說,一邊舍起整疊東西丟到自己桌上,「還有別的事嗎?」
莎拉開始把文件塞入她的公事包。院方有個不成文的政策:在傑佛瑞能與莎拉通上電話之前,必須設下各種關卡千方百計阻攔他。奈麗還記得跟她說傑佛瑞仍在線上,這倒是讓莎拉深感意外。
「我很好。」她突然中斷手上的動作,從公事包抽出幾張文件,暗忖自己怎麼會一開始就把它們放進包包里。她瀏覽了幾張病歷表,再將它們塞入側袋之中。
「西碧兒?」她又問了一遍,同時用拇指扳開西碧兒的眼瞼。一摸之下,發現她的皮膚燙熱,彷彿在陽光下曝晒已久。她的右臉頰有一大塊瘀青。莎拉察覺到眼睛下方有塊拳印,她觸摸那塊瘀傷時,發現骨頭會喀嚓移動,宛若兩塊大理石貼在一起摩擦著。
「算是吧。」莎拉說道,希望這話題到此結束。
她問道:「找我有什麼事?」
西碧兒·亞當斯——她是大學教師——就坐在馬桶上。她的頭顱往後傾斜在瓷磚牆上,雙目圓睜。她的褲子被拉到腳踝附近,雙腿呈大字張開。她的下腹部被刺傷,兩腿之間的馬桶滿是鮮血,溢出來的血正滴到地磚上。
「莎拉,我——」
「你可以取消啊。」
奈麗提議道:「我可以幫他們掛明天早上門診的第一號。」
「莎拉?」
奈麗看了自己的表確認時間。「這麼晚的時間吃午飯?沒多久就要吃晚餐了。」
莎拉跪坐在地,開始壓擠西碧兒的胸口,用意是希望能讓她的心臟回復生機。莎拉捏住年輕女性的鼻子,把氣吹入對方口中。西碧兒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但是後繼乏力就此打住。莎拉再接再厲,卻被對方咳出的血噎住自己咽喉。莎拉吐了好幾口血,正待繼續努力施救,卻發現為時已晚。西碧兒翻起白眼,隨著一陣輕微的顫動,她的呼吸變成嘶嘶漏氣聲。一股細流般的尿液從她的兩腿間淌下來。
泰莎擺出「我了」的表情,但幸好沒再追問下去。「賈布說了什麼?」
她瞄了門一眼,喃喃低語著:「早知道剛才就先走了。」
再來是一段禱告,接著又唱了一首聖歌。過了一陣子,莎拉覺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於是瞥向肩膀後方再度尋找傑佛瑞的蹤影,結果卻發現他老兄腦袋垂落胸前睡著了。這就是傑佛瑞·陶立弗的問題所在,想象中的他比真實的他可是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