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她的身後，輕吻著她裸|露的肩膀。應該還有更好的方式來告別，但是他腦袋空空一個也想不到。傑佛瑞一向不擅言辭。他大部分的時候都是用行動來表態。

她上半身挺直蹲坐在地上，雙手放在身後握緊。她皺著眉頭一會兒，然後把握成拳狀的雙手伸到身前。

傑佛瑞坐在車裡揉眼睛，試著不要去想自從西碧兒·亞當斯遇害后他所看到的每件事。他通過格蘭特郡的邊界，心裏只想著如今一切都面目全非了。此時此刻，他無法和上個星期天一樣，再以信任的眼光看著鎮民、本是他朋友以及鄰居的人們。他覺得自己像是受到驚嚇而變得痴獃。

他不曉得要如何回應，除了問：「為什麼？」

「這就像是個討厭的傢伙，」她說，「總是會一再出現。」

她乾笑幾聲，在水槽前面跪了下來，拿著紙巾包住排水管，然後將扳手固定在管子上，再用肩膀頂住扳手用力推。傑佛瑞看得出來扳手不為所動。

「就像賈布那樣？」

「不是的。」她再三搖頭。「我知道你跟他不一樣。」

「我在大掃除，」她說，「昨晚開始動工的。我不曉得所有的東西是放在哪個位置。由於我的床上有一堆屎，害我必須睡在沙發上面。」

莎拉雖沒跟他爭辯下去，卻是走開回到水槽那邊去。「我還有工作要做。」她一邊喃喃低語，一邊拿起扳手。

她轉過身來，顯然並不意外會看見他。「你不是說要給我一些時間嗎？」她問。

她以紆尊降貴的眼神看著他。「你覺得是這樣？」

「你是這麼想的？你覺得我像他？」

莎拉用警惕的眼神望了他一眼，然後伸手去摸遙控器。音樂突然停止播放，寂靜取代了響徹屋內的歌聲。他們倆似乎都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這種改變。

「你真是太神奇了。」傑佛瑞真心誠意地說道。九*九*藏*書他蹲坐在地上，看著她卸下水管。「有什麼事是你辦不到的呢？」

她盯著他看，沉吟了半晌沒吭聲。最後她終於說：「你知道這樣做是沒用的。」

「我愛你，」他以為這麼說，事情就會有所轉機，「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還不懂你的心，而且也做錯了事；我所謂的做錯事，是指在你告訴我有關——在我讀過有關——事發經過之後，我應該留在這裏陪你，而不是跑到亞特蘭大去。」他停了下來，然後又說，「我全都明白了。而我仍然無法停止愛你。」她沒搭腔，於是他接著說，「我不能沒有你，莎拉。我需要你。」

他依言照辦，在她的右手上面拍了一下。

傑佛瑞張開嘴巴，心想自己應該要說些浪漫貼心、會深深打動她的甜言蜜語。他想跟她說：她是他這一生所認識最漂亮的女人；在遇見她之前，他根本不懂什麼叫作|愛情。然而這些話都沒說出口，他反而是提供一些訊息給她。

先前他和瑪莉·安·穆恩通過電話后，她確實在一小時又二十分鐘過後回電。莎拉有個病人名叫莎麗·李·馬奎爾。穆恩把這個姓氏鍵入電腦，然後在醫院員工的檔案資料庫里搜尋。由於這個姓氏很特別，所以只花幾秒鐘工夫就跳出一個名字：「傑瑞米·賈布·馬奎爾」。莎拉當年在葛雷迪上班的時候，他在醫院三樓的藥局當實習生。莎拉沒理由會認識他，但是賈布必然有結識她的目的。

「這件事我不幹。」莎拉答道。

傑佛瑞也跟著起身，看著她把某個抽屜里的垃圾做分類整理。他張嘴要跟她講話，但知道自己其實無話可說。莎拉·林頓有個特質他很清楚：一旦她下定決心，就不可能回心轉意了。

「記得帶銀器餐具過來。」她說。

她說：「選另一個。」httｐs://ｒｅad.99ｃsw•ｃｏm

「你別無選擇。」

「不是這樣，」她說道，並打斷他的話，「我們不要再為同樣的問題爭執不休了。這就是我為何要遞辭呈的原因。我不能再讓自己處於這樣的情況下。我不能讓你在我的四周晃來晃去。我必須擺脫現狀向前走。」

「我說謊的技巧，比你想象中還要高明。」

「不對，我可以有所選擇。」他答道。「我才不管你怎麼說，莎拉。我也不管你是辭職、搬離這個小鎮或是改名換姓，我還是會把你找出來的。」

傑佛瑞撞倒閣樓門並瞧見麗娜之際，當時她臉上的表情他這輩子永遠不會忘記。只要想到麗娜躺在賈布家閣樓的地板上、手腳被釘在地上的畫面，他就會回想起莎拉的照片。那個房間被布置成一個漆黑的小隔間，房裡的一切都被塗上暗沉的黑色油漆，連釘在窗戶上的膠合嵌板也是一般黑。穿過圓孔鉤的鏈條以螺絲固定在地上。頭尾兩端的鏢銬上面有兩組釘孔，這代表著受害人的手腳被釘在上面凌虐。

莎拉轉動手腕，並張開手指頭。她的手掌上面有個小小的金環。上一次他看到這隻戒指的時候，是被莎拉從手指上拔下來，併當著他的面給丟掉了。

「你需要的是哪一個我？」她問。「是事發之前的我？還是被人強|暴過的我？」

「然後就回家吧，我想。問這幹嘛？」

他以會心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從她手中把結婚戒指拿過來。「你還留著它做什麼？」

他試著讓氣氛變得輕鬆些。「最起碼你可以讓你媽開心。」

她的話深深刺痛了他。她說什麼都行，但就是這句話最傷人。她似乎意識到這個情況，因為她很快就道歉了。「對不起。」她說。「我這樣說，對你並不公平。」

「不對。」莎拉糾正他。「你沒聽懂我的意思。我明天就會遞出辭呈httpｓ://read.9９csw.ｃom。」

「是『美味小豬』的哦。」他在誘惑她，他知道這是莎拉最愛光顧的一家餐廳。他握著她的手說道，「有布隆士威燉菜、燒烤勒排、烤豬肉三明治、啤酒燉豆子。」

「反正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啊？」

大門敞開著，不過傑佛瑞進去之前還是先敲了門。他可以聽見音響正在播放保羅·賽門的歌曲「歡度好時光」。整間屋子被翻得亂七八糟。紙箱在走廊上排排放，書本也從架上撤了下來。他發現莎拉人在廚房裡，手中拿著一支扳手，身穿無袖的白色運動衫和破舊的灰色運動長褲。他暗忖她現在的美叫人驚艷到無以復加。他敲一敲門的邊框時，她正低著頭檢查水管。

她一屁股蹲坐下來，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八成會加班趕工吧。」

「我在賈布的家裡，找到你的法庭審訊會——審訊萊特的紀錄謄本。」

「我把某個東西丟到管子下面去了。」她一邊回答，一邊伸出手指到U字形的隔氣管里挖掘。她挖出了某個物件，但他還沒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就被她握在掌心之中。

音響播放的下一首曲子是「離開愛人的五十種方法」。傑佛瑞試著跟她開玩笑說：「這首歌是在講我們的情況。」

她仍然低著頭翻找抽屜裏面的東西。「是明天晚上哦，」她進一步解釋，「我想不起來叉子放到哪兒去了。」

她露出大功告成的笑容。「看到了吧？」

「那可多了。」她咕噥著說。

「他有剪報、照片之類的東西。」他停頓下來，然後又說，「我猜賈布搬來這裡是為了要接近你。」

「不對，」他不接受這個說法，「我還沒有失去你。我之所以知道還沒失去你，是因為你現在站在這裏。我要是真的失去了你，那你會往後還開並叫我滾蛋。」

他接著說道：「那邊的警長有四個案子要算在賈布頭上。九*九*藏*書我們必須幫實驗室採樣，這樣他就可以拿去跟他們在犯罪現場取得的DNA做交叉比對。況且我們還有茱莉亞·馬修斯這個案子。」他清了清喉嚨。「她的遺體正在陳屍所那邊。」

他笑了，輕拍她的左手一下。

他微笑起來，好奇心更為強烈了。「那是什麼東西？」他又問了一遍。

他說：「我不想失去你，莎拉。」

她交叉雙臂。「就這樣？」

他把戒指放入自己的口袋那是什麼東西「我可以帶晚餐過來。」

他看著地板，心裏仍然覺得被她的話所傷。就算她大聲尖叫著說她恨他，也不會讓他覺得心這麼痛。

他轉過身來，想確認自己是否沒聽錯。

「那是什麼？」他邊問邊去抓她的手。

「我來幫忙。」他邊說邊脫下外套。莎拉還來不及勸阻，他就已經跪在她身旁推著扳手。水管很老舊了，配件也沒有移動的跡象。他罷手放棄了，並且說道：「你八成得把水管切斷。」

莎拉似乎在斟酌這個提議。他盡量沉住氣，等待著對方回復。她放開他的手，然後靠著他的肩膀撐住自己站了起來。

「我們之所以離婚，是因為我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

她搖搖頭。「傑佛瑞——」

「因為我做不下去了。」她邊說邊指著他們倆之間的距離。「我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傑佛瑞。這就是我們離婚的原因。」

「我不要。」她一邊反駁，一邊輕輕把他推開。她的腳撐在身後的壁櫥上，然後用盡全身的力量往前推。結果扳手緩慢地轉動了，莎拉繼續向前推。

「已經來不及了。」

她說：「選一個。」

莎拉叫住他的時候，他正往門廳走去。

「她們倆是同一個人。」他抗辯道。「我兩個都需要。我兩個都愛。」他凝視著她，並絞燾腦汁在想正確的字眼。「我不要讓你離開我。」

傑佛瑞很意外會看到這隻戒指，以致於不ｈｔｔps://reaｄ.9９csｗ•ｃom曉得該說些什麼。「你不是說你把它丟了？」

「你要搬家嗎？」

「我們可以從奧古斯塔調人過來。」

「傑佛瑞。」她走向他說道，並且伸手摸著他的臉頰。他把她的手牽過來吻著掌心。

「然後呢？」

傑佛瑞從奧古斯塔醫院開車返家，他自覺像個從戰場返鄉的軍人。麗娜的肉體傷口會康復，但是賈布·馬奎爾在她心理上所造成的創傷能否痊癒，這個他就不得而知了。麗娜和茱莉亞·馬修斯一樣不跟任何人講話，即使是面對她舅舅漢克也是緘默不語。除了等她自己開口之外，傑佛瑞不曉得還能拿她怎麼辦。

他裝作沒聽見，反而問道：「管子裏面塞住了嗎？」

傑佛瑞坐在車裡看著眼前的房子。莎拉跟他說過她需要時間，可是他不打算讓她如願以償。他要把自己的想法解釋給她聽。他要消除自己和她心中的疑慮，向雙方擔保自己絕不會從她的生命中消失。

轉進莎拉家門前的車道，傑佛瑞意識到她家看起來也不一樣了。這裡是莎拉與賈布纏鬥的地方，也是賈布溺斃的所在。他們把他的屍體撈上湖邊，但是有關他的回憶卻永遠洗刷不掉。

她說：「你來這裏做什麼？」

他把這句話當作是一種邀請，於是問道「你明天晚上要做什麼？」

他聳聳肩，把手插|進口袋裡。她額頭上的傷口貼了一片亮綠色的護創膠布，手臂上被玻璃割得很深的縫合傷口也包了一層白色繃帶。她能夠設法死裡逃生，這對傑佛瑞來說是個奇迹。她求生的意志力令他感到驚訝。

她搖搖頭，手握成拳狀不放。

傑佛瑞沒理會她語氣中的告誡。「派克郡也發生了幾件性侵案。」他停不住嘴地繼續往下說，即使他已從對方的表情明白自己該閉嘴了，也了解她根本不想知道這些事情。但是對傑佛瑞來說，要跟莎拉表明心跡是個難題，跟她陳述案情反而容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