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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乞休

第二十三章 乞休

說著他罵:「要是我朝所有的總兵官都上疏乞休,這百萬大軍,不全都要由朕來親領了?」
「與其到那時身首異處——」他似乎已預見了將來。
初一聽這話,他氣得開罵:「一個毛頭小子,神敢擺臉色?」
但是,儘管他深知如何行賄,才可以將奏疏送到萬曆皇帝跟前之道,卻根本不了解萬曆皇帝的心。
年逾八十,老而在位,但是,以往所刻意結交的權貴們都已紛紛下世,縱然仍有少數健在的,也都因高齡而歸里,不問政事、頤養天年了——原本為他的重要奧援、在朝中為他誇揚功業、遮掩過失的人,現在一個也不剩了——不久前,他因事受到了一次嚴重的彈劾,心中早已深刻的體會到了「朝中無人莫作官」的至理明言。
但是,不到一個月之後,他就屈服於現實的情勢之中了:時代不一樣了,他哪裡對付得了無論在生命力還是在宦途中都如旭日東升般的「毛頭小子」呢?反而是這個「毛頭小子」一面繼續上疏彈劾他,一面正「鴻圖大展」的推出新作為,令他寢食難安。
「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卻不但不買我的帳,九九藏書還全都爬到我的頭上來了——」
他終於忍不住發出了聲音,喃喃的自言自語著,甚且,眼眶都濕了。
於是,多年來,他第一次降給遼東總兵的聖旨便由內閣擬成,第二天由快馬送出。
他已無權無勢,無奧無援,更兼得自己年邁體衰,亦不為別人所重視了,不但奈何不了別人,還得等著被人奈何!
交代完了話,萬曆皇帝便再也不理會這事了。
遼東的情勢對他越來越不利,而且每隔一小段日子就雪上加霜。
李成梁則又開始了思潮的起伏:「我此生,若想保住功名,全身而退,還是儘早乞休致仕,離開遼東這個地方吧!」
但是,他一揮手,制止了:「就是這麼吧!」
師爺來了之後,他所吩咐的卻是:「擬一道疏,說,臣老病不堪重任,乞骸骨——請恩准!」
他的心裡頭興起了驚恐之感:「否則,努爾哈赤遲早會殺向我而來——唉!或者,他在遼東攻城掠地,萬一奪了我明朝的什麼,我也吃罪不起啊!」
李成梁頹然一聲長嘆,腰背也不由自主的癱下去了,人坐在高大的椅子上,不但一點read.99csw.com威風之氣都沒有了,更且像一個無骨的布偶——
他當然要動手對付這個「毛頭小子」:「我非讓他死無葬身之地不可——」
兩個年輕人,都比他小了五十歲以上,卻壓根兒不把他放在眼裡——他不是沒有派人帶了厚禮去示好,希冀他們「高抬貴手」,怎奈,碰了釘子回來!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吩咐侍從:「找師爺來!」
多年來,第一次接到聖旨的李成梁卻再也沒有想到,聖旨的內容竟是這樣——跪接后,他差點沒有當場暈倒。
他全都深刻體會到了!
更何況,他在朝中已經失勢——
熊廷弼甚且擺出了一副道貌岸然的剛正臉色,教訓著他派去的人:「攸關國防、生民,哪能循私?」
聽著太監讀完李成梁的「乞休疏」,萬曆皇帝頓生不耐,冷冷的哼了一聲:「八十歲了,還撒嬌?動不動就乞休,成什麼體統?」
師爺的稿子很快的就擬好了,送了來給他過目;沒有要改的字眼、文句,登時就謄清了。
「喀爾喀五部都歸了努爾哈赤——唉!這可如何是好呢?」
他已無力阻止,只有眼睜睜的九*九*藏*書看著事情發展下去;但是,身為遼東總兵,將來,朝廷是要怪罪的啊!
人生還有一種殘酷的定律:「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事出於「決策錯誤」,以致民怨衝天——原來,早在萬曆初年的時候,兵部侍郎汪道昆閱邊的時候,他獻議移建孤山堡于張其哈剌佃,險山堡于寬佃,沿江新安四堡于長佃、長嶺諸處,仍以孤山、險山兩參將戍守,那麼可以拓地七、八百里,大有耕牧之利。
「乞休」當然不準——
而在以往,遼東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出了什麼事,都很容易遮掩,不會讓朝廷得知真相;他「謊報」的奏疏更不容易東窗事發,即便有些許官員查得詳情實況,也自有權要們袒護他,為他遮飾、圓謊,甚而壓下議論不談,或反咬查知真相者一口的擺平事情;怎奈,時代不同了,現在的他,再也沒有法子和力量運作這些了。
而這多重的困厄的窘境,根本是內憂外患的交相煎逼——努爾哈赤加熊廷弼,將是衰老的他的劊子手!
但是,他也明白,這樣的一封奏疏,送到京師,萬曆皇帝連看都不會看的read.99csw.com;想要讓萬曆皇帝明白他乞休的請求,還得多費點事。
師爺當然不敢再多說了,退下去,自顧自的去拈筆擬稿。
他的臉上不但布滿了皺紋,而且皮肉鬆垂,毫無勁道,嘆息之後,上眼皮垂得更下,竟把眼睛都遮去了大半,神情越發顯得衰頹枯萎。
蹇達和趙楫一聽,覺得有理,登時下達「棄地遷民」令,要將這原本已成為六萬多戶百姓安身立命所在的肥田沃土,化為焦炭,以使努爾哈赤無有收穫。
「大人,這——」
這一次,先是兵科給事中宋一韓上疏力言棄地之策的錯失;而後,巡按御史熊廷弼更且親自查勘,上的奏疏內容不但認同宋一韓的意見,還攻擊得更厲害——
但到了萬曆三十四年間,時局已經大變,這幾個地方既靠近努爾哈赤的據地,飽受威脅,且又孤懸難守,竟成為燙手的山芋;因此,當薊遼總督蹇達、遼東巡撫趙楫來找他商量、問他的意見時,他竟說:「索性仿效『堅壁清野』的戰略,令居民遷往內地,別把屯聚耕牧之得平白送給努爾哈赤!」
汪道昆很欣賞這個「屯、防、守」兼備的計劃,為他上疏奏陳;而後,九*九*藏*書計劃被批准,於是照行;此後,這幾個地方生聚日繁,百姓多達六萬四千余戶。
他說一句,師爺就應一句「是」;到末了,話講完了,他還又重複交代一遍:「禮務必要厚!」
「嚴重的話,還將禍遺子孫——」
幾個字很清楚的從他嘴裏吐出來,師爺確信沒有聽錯,可是還是嚇了一跳。
於是立刻吩咐:「叫內閣嚴旨切責!說,朕付他以重任,他不思圖報,只想返鄉享福去,有負君恩!」
不料,百姓們卻留戀家園,不願遷移,僵持到最後,「官府」出動了軍隊驅趕,才讓百姓們離開,卻已經弄得死傷狼藉,怨聲載道。
於是,他吩咐師爺:「這一趟路,你辛苦點,親自跑——多備重禮帶去,到京師,讓二爺帶你見宮裡的公公,親手託付這份奏疏,讓公公們費心!」
太監們受了李成梁的賄,連忙找機會幫他解釋:「李總兵是真箇的年歲大了,打不來仗了!」
萬曆皇帝越發的火大:「誰叫他真打仗來著?遼東太太平平的,打什麼仗?不過是叫他費點力,在那裡坐鎮來著——真要打仗的時候,朕自然派了能打仗的人去!」
師爺當然又應了一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