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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你是說哧哧地竊笑的那一幕呀?那模樣可真俏,這傢伙將來放出來或許會成為一個傑出的喜劇演員的。」
「我不知道你怎麼看福勒,但我並不避諱我很高興看到他被調走了。我的意思是他當然對法律很了解,可他最近像整個兒失去了自製。天哪,誰都明白這一點:你總不能像個瘋子似的跟蹤法官!我想他現在正在受著煎熬,你懂我的意思嗎?」
每天,這裏都進行著討價還價的私下交易,而交易的貨色卻是特殊的——一個人的生命或刑期的長短,往往就像玩撲克牌似的給決定了。法律界的人往往誇口在第六十九區解決了一個案子,誰都明白那就是說他剛在「大象酒吧」里喝過酒。
她用塗著醒目的粉色指甲油的纖纖玉手輕輕拍了拍莉莉的雙肩,鬆軟、富有光澤的短髮優雅地飄到光潔的前額,隨即又恢復了原狀,每一根頭髮的位置都那麼自然、貼切。莉莉注意到自己手指甲上塗的指甲油斑斑駁駁的,趕緊垂下了手,好在卡羅·艾伯蘭並沒有看到。
酒吧間的布置、氣氛使你恍然以為置身於一九九二年的「卡薩布蘭卡」:雪白的牆壁,天花板上裝著吊扇,一個黑人正在彈鋼琴,人們顯然都在全神貫注於密談,沒有人理會他到底在彈些什麼。
達菲後退了一步,差點把旁邊的一株塑膠棕櫚樹撞倒。
將兩隻杯子都放在桌子上,他挨著她坐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古龍水味道頓時鑽進了她的鼻孔。在過去的兩個星期里,她已經習慣這股味道,甚至發現自己衣服上都是這個味兒,就像有時候不得不與吸煙的人同處時滿身都是煙味一樣。
達菲側轉酒杯,將杯中的啤酒盡數倒進嘴裏,這才開口:「我的眼睛是柔和的淺藍色的,我老婆就喜歡這種眼睛,所有的女人都喜歡。好了,說正經的,這次調動到底對你有什麼好處?我想起來了,是你自己申請調動的,對嗎?」
他跟她挨得更緊了,他們的臀部碰在了一起。莉莉一口氣幹完了那杯龍舌蘭,隨即又將那杯瑪格麗特一飲而盡,舔了舔嘴上的鹽巴。他跟她貼得越近,她的臉就漲得越紅。她自覺自己的言談像個初出茅廬的笨鳥,從來未起訴過一樁殺人案的地方檢察官。
他剛要邁步,一個趔趄倒在她身上,正好壓在她的乳|房上。他臉上那驚慌失措的表情使她差點笑出聲來。莫非他以為她在和他調情?多可笑。就算她想和任何人調情,那也輪不上他巴特勒。
他看見她,朝她走了過來。正好侍者舉著盤子走到邊上,他取過那杯瑪格麗特望了望她。她點點頭。隨即他又看到了另外那隻玻璃杯,又一次注視著她。
在那個屬於她的領域里,她可以高高在上,俯視整個法庭,沒有她的允許誰也不準輕舉妄動,一切全憑她的心意裁決。她需要權力,但更重要的,她要控制局面,至少她要讓某些事情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好了,好了,柯林頓和我剛才還談到你。他說他非常興奮,因為馬上要跟你共事,真叫我佩服。」
她尖銳地說:「你本該管住你那頭動物的。」
西爾維斯坦的紐約口音從鄰桌傳過來,他邊往嘴裏扔爆玉米花,邊含糊不清地在抱怨某個案子的事,每五粒玉米花有四粒掉在衣服上或地板上。達菲無疑已經回家去了。
這酒算是要對了,她想,男人們碰上不順心時大都這麼做,來這兒喝個爛醉。這法子對他們挺靈驗,或許對她也管用。今天這一天過得糟透了。這項新的工作變動使她心裏沉甸甸的。
「所以你就不幹了。你現在如願以償了。那位女士有什麼了不起?她總不能老那麼盛氣凌人。可愛的小屁股女人,總令我想起我老婆。」
莉莉腦子裡馬上出現了常見的畫面:廚房的洗滌槽堆滿了臟盤子,電視機開到最大的音量,約翰四肢攤開在沙發上,鼾聲如雷。這也是她之所以常在辦公室呆到很晚的原因之一。一想到每天晚上約翰都躺在電視機前睡覺,莎娜關在她自己房間里打電話,又有什麼動力促使她早早地迴轉家門呢?
說到這兒,瞧見女侍者走過來,她彎腰拾起手提包,背轉身抽出錢來。
莉莉想,像她這個年紀的孩子自己擁有一條私人專線,邊上又有電話在等,這種情況太不正常了,但她父親……
她停住嘴,換了口氣,預備繼續說下去。
理查德把桌子往後一椎,雙掌「砰」地擊在桌面上。他酒氣熏人,兩眼發紅像要冒出血來,怒不可遏地說:「今天晚上好像是特意為我安排的,再見。」他轉身準備離開。
「喂,聽起來簡直就像五十步笑百步嘛!」
「嗨,我們大家都在等你,你是今晚的貴賓之一。喝點什麼?」
她跟read•99csw•com他說什麼呢?說莎娜沒在做功課而在電話里聊天,而自己像往常一樣拿她沒辦法?約翰無疑會擱下電話走到莎娜房間,對她說:你母親說了,你應該放下電話做功課。事情就是如此,如果莎娜不聽他的,他也就算了。或許他會再添上一句:你母親說你應該打掃一下房間,不然會被關禁閉之類的話。這就夠了!
「別掛斷,媽媽,我讓夏洛特等一下。」
莉莉瞪大眼睛,握著話筒連退了好幾步。莎娜現在變得越來越尖酸刻薄。
「這麼說,我們在法庭上跟你唇槍舌戰的機會不會太多了。」
「侍者已經走開了,如果你一定要替我叫的話,等她待會兒轉過來再說吧。」
儘管已擔任助理地方檢察官達八年之久,她仍然不肯姑息那些被她起訴的歹徒。讓那些危險的導火線不時觸及她那敏感的神經系統。飛舞的火花無時不刻都纏繞著她,包圍著她,在她內心中燃燒。
莉莉說,實實在在地感到龍舌蘭酒在發揮作用。她巴望此人趕緊離開,好繼續沉醉在剛才的夢境里,借酒壯膽向福勒說點撩撥挑逗的俏皮話。她瞧都沒瞧波德漢姆伸出的手,他尷尬地縮回了手。
「喂,馬歇爾。好像我還沒到晚會就已經開始了,是不是?」
她翻動著擱在檢察官席上的卷宗。這當兒,空調器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然後就壽終正寢了。
在酒吧的後方,莉莉依稀認出了女洗手間門外的電話。她記得女洗手間就在這兒,名叫「布安娜格」還是什麼來著,反正怪怪的。她以前來過這裏好幾次,當然從沒喝龍舌蘭酒。酒精在她血液里流淌,她覺得天旋地轉,自己好像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起伏不已的一葉扁舟。
莉莉當然記得自己是怎麼渡過青春期的,竭力不把這放在心上,但願這不過是孩子在青少年發育期間特有的反應。
「你的頭髮很漂亮嘛,」理查德說,「沒想到你的頭髮還這麼長,你從沒在辦公室披散開來過。」
「我要告訴你,對這次升職我非常感激。我知道還有別的人選可以考慮。」
電話斷了。她的腦海里浮現出莎娜可愛的面龐,她試圖將它和她的聲音、舉止聯繫起來。她親生的孩子,她的心肝寶貝正變得粗魯而令人討厭,她剛才竟然沒等她說完話就把電話掛斷了。
他正要從她身旁走過,她趕上一步握住了他的手。如果沒有酒精作用,她是不會這麼做的。
回到了桌子旁,她看到一杯重新倒滿的瑪格麗特,又是一杯新的烈酒,理查德還在那兒。她悄悄地把那杯烈酒挪到一邊,端起啜了一口。
「保羅,」她叫道,「我剛才沒看見你,要不早過來了。我猜你的秘書已經跟你說過明天討論洛蓓茲——麥克唐納案的事了嗎?」
「沒錯,我是個怪物。不過嘛,至少我不戴染色隱形眼鏡。你知道那玩意兒使你顯得多滑稽嗎?」
從鏡子里瞧見自己汗濕的臉,她從鬆開的髮結上拔下髮夾,梳理了一下那頭有些凌亂的紅髮,重新塗了唇膏,補了眼影。於是,她開始給十三歲的女兒打電話。
不,這怎麼可能?她沉思著。他不是暴跳如雷地把理查德叫進辦公室降了他的職,幾小時后就任命莉莉接替理查德的位置嗎?理查德仍是組長,但調到市政法庭部門去了,顯然被降了職。據說福勒是因為對一個令人髮指的強|奸犯的寬大處理極為憤慨而未經許可闖入雷蒙·費希爾法官的辦公室,衝進私人浴室,發現那位四十多歲的法官正在吸食毒品。
當她走出分隔間時,那個女人已經走了。謝天謝地!
「嗨,這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莉莉。」
「當然,當然,」他說,「那麼,我想我們明天就討論這樁洛蓓茲——麥克唐納案。」
以前他並不是這樣的,這是在他們的女兒出生后不久才開始發生的事。對此,他們已經習以為常。雖然睡在同一張床上,他們好幾年不曾做|愛了。
「不……是……我……」她的臉紅了,她囁嚅著,自覺像個大傻瓜。還是他替她解脫了困境,「誰都有過那種日子,借酒澆愁。」
「沒錯,福里斯特,一點不錯。」
「是你的嗎?」他問。
她看都沒看,將盒子里剩下的最後一張不知什麼證書揉成一團,扔到走廊上。她又一把將那張砸扁的賀卡扔進垃圾箱,破碎的賀卡在垃圾箱里發出一聲臨終的哀鳴。於是,她抓起公文包離開了辦公室。
見達菲正打手勢叫侍者,她趕緊補充了一句:「順便給我一杯龍舌蘭酒。」
她環顧著辦公室,只見文件四散,抽屜東一個西一個,一片狼藉。看了看表,她意識到她又要遲到了。今晚有個雞尾酒會,是本單位為慶祝她和https://read.99csw.com其他人的擢升而舉行的。這種重新洗牌式的改組每六個月就會發生一次。
儘管酒吧的光線很暗,她還是能看出他尷尬得臉都紫了。由於女人慣有的虛榮心作祟,除了在辦公室里她從不願戴眼鏡,這就使她不得不抓緊他兩手,拉近自己以便看得更清楚。居高臨下,她看見他頭頂上的毛髮已經掉得只剩薄薄一層而已,這是她以前沒發現的。他似乎也意識到了,後退了一步。
「有點兒不太職業化,是不是?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什麼不把它給剪了,也許潛意識中竭力想留住青春或別的什麼東西罷。」
沒那回事。既然人們可以置法律于不顧,殺戮、殘害同類,不過蹲幾年牢房就了事,出來後繼續重操舊業,那她怎麼就不能隨心所欲,愛他媽的走哪兒就走哪兒。社會既然沒給她這公僕應得的報酬,那就該讓她享受一點額外津貼,不是嗎?
她的眼睛盯著福勒的背影,彷彿在燃燒,她巴望著他能轉過身來。她故意將公文包和手提包重重地摔在地上。儘管東西落地時聲音不小,可是馬上被酒吧的噪音所淹沒,福勒始終沒有回過頭來。她的臉突然紅了。
莉莉依稀知道有這麼件案子。相反,理查德對此案十分清楚,他轉過臉來輕蔑地看了看這個律師。288號案件是件強|暴案,受害人是個案發時才十歲的男孩,被告則是所謂社會「棟樑」——一個來頭不小的「大人物」。
被告的舉動當然沒有逃過法官的眼睛,他正從眼鏡片上方盯著被告。
聚會的酒吧在馬路對面,這回她毫不猶豫胡亂穿過了嘈雜的街道。她的視線落在街角,那該死的交通規則害得她記不清多少次不得不沿著馬路一直走到十字路口,穿過人行道到對面馬路,再走回頭路到酒吧。她是怕罰款嗎?
柯林頓從桌旁轉過身,鬆開領帶,沖對方笑著。
「莉莉,」嬌小、金髮碧眼的卡羅·艾伯蘭說道,「恭喜你升職!這一仗打得真漂亮!」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他隨著她穿過走廊。
「要知道,你這傢伙簡直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他對柯林頓說,「儘管我稱你為朋友。」
酒吧里燈光暗淡,煙霧瀰漫,因為剛從外面進來,她的眼睛一時還沒有適應過來。她隨著聲音望去。
回到辦公室,她用盡全力將卷宗朝玻璃窗扔去,紙張在房間內四散開來,飄落在昂貴的地毯上。同樣的名字,同樣的面孔,沒完沒了地重複出現。法律制度在對付這些犯罪成性的慣犯面前顯得軟弱無力。
「我從沒說過我不想要那個位置,不,我不否認這一點。但我還是很高興至少是你——我們婦女同胞得到了這個職位,而不是整天只會坐在辦公室里摺紙飛機的白痴。你懂我的意思嗎?」
「告訴他我被一個會議困住了,脫不開身,要晚幾個小時回家。」
倘若這還不足以使莎娜瞧不起她母親的話,他還會提醒她:你母親有一次曾說過,要是你不努力學習,考不上大學,就得去當女招待。諸如這類隔牆有耳就不能說的話往往只是父母一方想說明什麼而講給另一方聽的,本不該轉述給孩子聽。但約翰卻偏偏這麼做,並且還添油加醋,亂編謊言。
「你可以把我叫做巴特勒這位老兄走馬換將的受害者。」達菲說著,把胳膊肘支在桌上。
正在心猿意馬的當兒,一輛小車「嘎」的一聲停在她面前,駕駛員探出腦袋沖她打了個響指。她朝他作了個迷人的微笑,走得更慢了。
她匆匆消失在安全門外,扔下了律師站在原地不住地搖頭。
莉莉摸索著想再找個銅板給約翰打電話,隨即放棄了這個念頭,合上了手提包。
她斜靠在酒吧的黃銅護欄上,望著他邁著小短腿急急忙忙地跑遠了,若有所思。這世界上,人們習慣於隱藏自己,哪怕你流露那麼一絲感激之情,得到的都是別人的懷疑。或許巴特勒根本不知道是他提升了她,既然他不知道洛蓓茲——麥克唐納案件。或許她的高陞純粹出於偶然,難道是他的助手在裝著候選人的名條的帽子里,隨便亂抽,結果抽中了她?
因為空腹喝酒,她的胃這會兒翻江倒海得難受。她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惟恐說出胡話來。
莉莉從沒做過的事當然遠不止沒穿過一條露背領口前後開叉很低的無袖涼衫參加宴會這一樁,更重要的是從沒和別人幽會過。
她想到了斷頭台,它真的是野蠻、不人道的嗎?一刀落下,乾淨利落,惡根盡去,誰也不會再為非做歹。
「夏洛特正通電話幫我做功課,爸爸在沙發上睡著了。」
至此,木槌落下,罪犯被還押,聽證會結束了。即使單根據謀殺罪所定的最高刑期,至https://read.99csw.com少他在十年內將不能夠被假釋。女檢察官夾起厚厚的案卷先行向門口走去,公訴律師緊跟在她的後面。
她努力地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避免強調這一點:這麼重要的案子竟然沒人告訴他。
被告席上,被告「哧哧」地笑著,像小孩一樣把兩隻手撮成弧形按在嘴上。律師十分厭惡地扭頭瞪了被告一眼,隨即恢復了他那莊嚴而機敏的神態。
「福里斯特,」他叫道,「陪審團剛剛判決歐文一案為二級謀殺。我剛跟你們的一個調查人員閑聊胡扯。你知道的,就吹那麼點兒牛。」
這是市場上常見的那種音樂卡,打開就自動奏出悅耳的「生日快樂」歌。昨天是她的三十六歲生日。除了她母親,誰都不記得這個日子了。她丈夫自然不會記得,就是她那些所謂的朋友也早忘了。要不是她母親給她寄來這張賀卡,或許她自己都忘了。
「我猜他並不那麼興奮。瞧他剛走開。」她笑著說,形勢其實並不樂觀。
更糟的是,約翰作為一個男人,甚至在生理上對妻子都已經沒有要求。
「女服務生呢?」她問達菲,想換杯葡萄酒。
「那是以前的事了,以前我是申請過。那還是福勒在那個單位管事的時候。我討厭呆在輕微罪行組。他媽的,如果再要我沒完沒了地去處理那些酗酒開車的鳥事,我會把那些傢伙統統扔進牢里。」
「沒料到吧,這聲小小的竊笑讓你的當事人付出了多加五年刑期的代價。」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欣賞著寧靜而動人的夜曲,隨著音樂的跌宕起伏,賀卡上紅白黃三色光不停地變幻著、閃爍著。樂聲漸漸微弱,開始走音,她才猛然意識到是賀卡上的電池用完了。賀卡上的音樂變得更難聽了,像是在為一隻老鼠唱生日讚歌。她突然揮拳狠狠一擊,將賀卡砸扁,結束了那痛苦的呻|吟。她們心自問:該得到什麼懲罰呢?竟在不到四分鐘的時間里毀滅了一張生日賀卡,使之身首異處。
「我愛你。」莉莉耳語般地說道。
她在門口躊躇著,努力瞪大眼睛想辨認出代表女洗手間門上那個穿裙子的女人的美術圖案,但是白費勁,她什麼都沒看到。心想:不管三七二十一,衝進去再說。她差點撞在卡羅·艾伯蘭的身上。
頓了一下,她加重語氣:「法官閣下,我要提請注意的是,被告所面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隻『天美時』手錶。」
審判室里悶熱難當,女檢察官已是汗流浹背。
「趕緊,如果你想拯救我,現在正是時候。但你要是以為我會讓你這麼個醉鬼開車送我,那你就大錯特錯了。走吧,你還沒請我喝酒呢,你現在可以請我喝杯咖啡了。」
「你曾經自己問過什麼時候討論這案子。保羅,這案子升職前就安排給我了,我已經把有關資料都準備好了。你想起來了嗎?」
這件事曾刊登在報紙的頭版頭條,轟動一時,因為兩個孩子都是高年級學生,就要進入大學。
她剛想按老習慣叫一杯白葡萄酒,隨即改變了主意。
「你要說什麼?」
「你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聚會嗎?」
她用胳膊肘推開人群往前走,看見地方檢察官保羅·巴特勒正往門口走。保羅是個表情嚴肅的矮個男子,大約五十多歲的年紀。保羅很少跟手下人混在一起,她甚至有點驚訝在這兒遇到他。
空氣沉悶極了,汗水沿著她的胸口而下。她的心思不久便游移到別的案件上。
她又補充道:「我們需要它,不瞞你說,照目前的狀況看起來對方會打贏官司。」
「大象酒吧」里擁擠不堪,男男女女,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自從龐然大物般的政府大廈竣工以來,因為離得不遠,司法界的人就常在「大象酒吧」聚會,他們甚至稱它為「我們的酒吧」,覺得它就是為他們而存在的。
他們的眼神交叉在一起,他的眼睛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她,上下打量,盡看些不該看的地方。她感覺到酒勁上來了,嗓子好像要冒煙。她將玻璃杯緊緊貼住自己的臉,那涼絲絲的感覺使她舒服了點。
「是樁凶殺案,被害人是對年輕的戀人。男孩被毒打至死,女孩遭輪|奸后被殺。五名嫌疑犯被拘留,都是西班牙後裔——可能是個犯罪集團。」
他說,「你穿著一條白色露背裙子,長發一直披散到腰際,看上去美極了!」
「祝賀你,坎寧安。別忘了為我們提供份筆錄。」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幫忙照看一下我的公文包,我要去打個電話。」
他長腿移動始終悄然無聲迅捷自如,到處神出鬼沒,猶如隨時準備突襲獵物的野豹,其無與倫比的優美姿態令莉莉羡慕不已,暗自心折。
她焦躁地打量了一下周圍,發現全體同事和地方上大半的九*九*藏*書私人律師都在這兒。她很少參加這類聚會,一來是因為沒有時間,再說社交也非她所長。
她跟一個男人結了婚,這個男人對一切都無欲無求,沒什麼能令他動心,簡直一事無成。
「年輕人,」法官在檢察官提出量刑意見后開口道,「要是法律允許的話,我將宣判你在監獄中度過餘生。你是生長在地球上的一顆毒瘤。」
柯林頓抬起手來搔著他那燙過的頭髮,這一來使他看上去就像拳壇最出名的經紀人唐金那副滿頭鬈毛怒髮衝冠的德行。
「莎娜,是我。」
他指的是她最近獲得擢升的事。
這也是莉莉之所以想在權力寶座上佔一席之地的原因之一:就像一滴廢油會污染一泓清水,某些卑鄙之徒竊取了高位,悠哉游哉地賴在那裡,誰也拿他無可奈何,他們投下的陰影籠罩了他們手下的人。費希爾法官最後雖然因吸毒被逮捕,但福勒卻也因此被降職。這樣的判決看起來似乎是公正合理、不偏不倚的。
「莉莉,」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叫她,「來這邊。」
「是在丹尼斯奧康納舉行的那次野餐會嗎?都過去五年多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穿了條牛仔褲,上面是件藍色的運動衣。」
這人是個偵探,是幹這一行的少數的佼佼者之一。他已經為這個案子忙乎了好幾年了。莉莉很想停下來好好跟他聊聊,但已經沒有時間了。
「法官閣下,人們會認為判處被告最重刑是公正和適當的。被告有長期作案的記錄,有持槍搶劫的前科,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是要用行動來顯示對生命的漠視。」
莉莉抓住他衣服的后擺,止住了他:「你喝得太多了,理查德。讓我送你回家。」她收拾好手提包和公文箱,準備一起走。
福勒身材頎長結實,大概有六英尺半高,別人會以為他是個賽跑或游泳運動員。他的頭髮和眼睛是深褐色的,近乎黑色,襯得皮膚越發白皙。
正當她放水沖洗馬桶時,她猛然醒悟她實在不願在艾伯蘭離開之前走出分隔間,她後悔沖洗得太早了一點,她有個衝動,那就是打開門直截了當地對她說最好離她遠點,像她這種口無遮攔橫衝直撞的女人一輩子所學的連福勒的皮毛都比不上,但……
他應該去當個訴訟代理人,莉莉這麼想著,理直了裙子和夾克后,回到了鬧哄哄的酒吧間。他應該做辯護律師的,不,或許離婚案的代理人更合適,她的腦子裡還想著約翰。
達菲的聲音從她的耳際飄過,她的注意力又被福勒吸引過去了。前兩個星期他們一直在一塊工作,他在指導她如何扮演好她的新角色,以使她能順利地接班。
「我不在乎她像什麼。我只知道她是個神經兮兮的女人。她需要的是一些鎮靜劑,一次愉快的做|愛或者說兩者都需要。我想應該沒錯才對。她會以鐵腕整頓這個組。記著我的話准沒錯。」
他離她那麼近,她感到有點喘不過氣來。
波德漢姆退到一個自以為安全的距離,這才開口回答:「福勒,我聽說你調回管酗酒開車和小偷案件了,那可是專門安排給初出道、不知道自己屁股眼長在哪兒的無知助理地方檢察官的。這工作不賴,福勒。你算走上正道了。」
「我在288號案件中代理丹尼斯·杜瑟一方。我跟艾伯蘭在本案的證據方面有不少分歧。」
「卡羅,我們幹嘛不明天再談呢?」莉莉說道。
直到瞥見半開的卡片盒時,她才收回神,開始考慮要處理的一些事。明天起她將負責性犯罪部門,邁出了通往穿黑色法袍的權力寶座的重要一步。
「一杯瑪格麗特,加點鹽巴。」
如何與西爾維斯坦一類的檢察官相處,正是莉莉上任後面臨的一大難題。現在她得領導別人,而他們中的一部分人閱歷豐富,當然也更為自負,這對她來說不是件輕鬆的事兒,她需要來點烈酒。
「不錯。」
莉莉試圖看穿達菲那雙半透明的藍眼睛,但她的視線被福勒吸引住了。
偌大的審判庭,連一扇窗戶都沒有。一位被控犯有謀殺罪的男子正等著判決。與往常不同,旁觀席上冷冷清清,不消說旁聽者,就連一向好事的記者都不見人影。本案受害人是被告對方幫派的人。女檢察官正在作最後陳述,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審判庭里回蕩。
「到了要喝烈性酒的地步,」他微笑著,嘴角動了一動,「這星期過得那麼糟嗎?」
巴特勒低頭看著地,咳嗽了一聲:「預算這星期通過,市長已經給了我。還有,還有職員們的工作要重新安排。明天我們再商議。」
「我請你喝杯酒吧?」
「問題就在這兒,那些傢伙可以隨心所欲地殺人,蹲上幾年牢就出來了,可以故技重演,行兇殺人,這簡直令人作嘔。這種事無論你目睹多少回https://read.99csw.com,總還是不能置若罔聞,習以為常,見怪不怪。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停了會兒,脫去外衣接著說:「這是人民的意志:以謀殺罪判處被告在加利福尼亞州感化院服刑十二年;另外,被告在此前還犯有持槍搶劫罪,應判處七年有期徒行。數罪併罰,被告應連續服刑十九年。本案沒有減刑情節。」
女檢察官不動聲色繼續說道:「我從鑒定報告中看到:你戳了他一刀后,隨即又連戳了三刀,是不是?」
話音未落,這傢伙便消失在人群中。
就在幾年前,莎娜會連著好幾個小時坐在莉莉面前的地板上,著迷地聆聽她母親嘴裏發出的每一個單詞,臉上神采洋溢。而現在她卻撂下了電話。如果莉莉在她那個年代以這種方式對她父親說話,不被一巴掌打倒在地才怪呢。但約翰說那個年代已經結束了,孩子有頂嘴的權利。莎娜崇拜她的父親。
「嗯,」他面無表情地說,「提醒我一下。」
「還記得我嗎?」理查德氣沖沖地說,「如果你有任何想法,波德漢姆,你就直接跟法官說吧。或者,你幹嘛不從你那保時捷跑車上直接給巴特勒家掛電話呢?他不是挺羡慕你們這些專門替那些骯髒的好漢們辯護一年就可以撈到二十萬美元的本事嗎?」
手膝並用,她爬到辦公桌下撿起兩樣東西,一張是驗屍解剖照片,一張是生日賀卡。她把照片放回卷宗,而後打開那張生日賀卡,將它豎立在辦公桌上。
「你調到兇殺組了,接替我的位子,對嗎?」
西爾維斯坦手上拿著杯杜松子汽水酒,達菲則正提著把大肚子酒壺往杯子里倒啤酒。達菲皮膚黝黑,臉龐清秀,時髦的細條子外套裏面是雪白耀眼的白襯衫,系著領帶,站在矮胖粗壯的西爾維斯坦旁邊,越發顯得高大挺拔。
她轉身朝酒吧後面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笑著說:「對了,理查德,我這輩子從沒穿過白色的露背長裙。」
他說:「我是勞倫斯·波德漢姆。」
剛走出大樓,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趕上她。
被告回答:「誰叫他不老實,像鐘擺一樣動個不停。」
她喜歡這個人。人們往往對所發生的事胡亂嚼舌,可他卻要挖出事實的真相。
他走近一步握住其中的一綹,放在掌心裏輕輕地揉搓著。
她將頭髮理向一邊,讓它垂到眼角旁,使自己顯得更有誘惑力,她乘機從頭到腳打量著理查德。她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是個堅定、自信的勇士,而不是拿孩子當擋箭牌來虛張聲勢耀武揚威的那種類型,也不是滿足於庸庸碌碌、虛度終日的機關工作、將家庭的重擔壓在他妻子身上的那種人。福勒絕不會是約翰那樣的窩囊廢。
「媽媽,夏洛特等不了啦,我掛電話了,你自己告訴他吧。」
助理地方檢察官柯林頓·西爾維斯坦和馬歇爾·達菲站在靠近門廳的一張桌子旁。這種桌子,桌面特別高,不配凳子,以便在空間有限的酒吧里儘可能多容納一些人。
她不想讓福勒看到自己像個卡車司機似的狂飲烈酒。但已經太晚了,達菲早就讓那女孩去叫酒了。
說完她便坐回椅子上。
達菲側過頭,愣住了。柯林頓正隔著幾張桌子站在那兒與理查德·福勒,也就是莉莉的前任交談。
儘管她丈夫幾年前就指控她欺騙他,背著他不知幹了些什麼;儘管沒有道理地被冤枉;儘管他們的婚姻已名存實亡,甚至幾年不會有過夫妻生活,莉莉仍然是清白的、忠實的。
理查德的手從她的頭髮上拿開了。莉莉真想抓住他的手拉回原處,再次領略那觸電般的感覺,想象他的手指撫摸她的臉、她的肌膚的感覺,但剎那間夢境碎了。他倆同時看見了對面房間的勞倫斯·波德漢姆,一個私人開業的律師。他眼珠子一動不動地望著莉莉,朝他們這個方向走過來。目前在私人開業律師中時興蓄留長發,有的幾乎披到肩膀,波德漢姆的頭髮也捲曲著蓋過了下巴尖。走到桌邊,他伸出手準備和莉莉握手。
「噢,沒什麼。我說過今天開庭的事了嗎?你知道,那位老兄竟然認為一條命值不上一隻『天美時』表。」
「你是莉莉·福里斯特嗎?」
光彩照人、永不疲倦的卡羅·艾伯蘭無論到哪個部門,都是它們的寶貴財富。在法庭上,她的疲勞轟炸會輕而易舉地累垮了法庭上的所有人,上自法官、陪審團到辯護律師,無一倖免。
達菲的目光轉向門口:「趕緊狠狠地喝口酒定定神,你的新頭兒來了。」
這晚上還是頭一次,他開懷地笑了,露出他那整齊潔白的牙齒。
莉莉趕緊走進分隔間,關上門並小心地劃上門閂。要不然,卡羅·艾伯蘭或許會隨後跟進來,繼續慷慨激昂地發表她的意見,而不管坐在馬桶上、莉莉是否會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