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她的思維像匹脫韁野馬,彷彿看見一個盛大的宴會正在舉行,人們將糖果拋向空中,慶祝省下了納稅人那麼多錢,而房間中央停放著赫納德茲的屍體,盛殮在一口棺材里。
「西爾維斯坦打電話到我家裡,朝我大吼大叫下起命令來,這傢伙算老幾,你們這些人又評什麼認為自己有權教訓我如何去著手調查案子?」
接著,他臉上的表情又突然豐富起來,激動地往前坐了坐。
「警探們正在查詢案子的受害人資料,他們想詢問她。奇怪的是,她至今仍行蹤不明。」
「不錯。」他說,怒氣消了,「好吧,我要是有什麼消息,會馬上讓你知道,但我現在掌握的證據可能微不足道。」她感覺到他準備掛電話。
「我今天好多了,就是還有點發虛。」說點別的吧,她在心裏尖叫。忽然間,她瞧見自己全身赤|裸裸地站在那兒,被害者的血從她的指尖一直往下滴。
她想,莎娜肯定幾個鐘頭前就起床了,因為她的房間里一塵不染,所有東西都理得井井有條,衣服掛得整整齊齊。
「他們那裡的工作效率很慢,你要知道,每個月平均有三到四起謀殺案,不過我們相信他們對這起案子會全力以赴。他們已經扣押了他那輛大貨車,從各個角度著手偵查。布魯斯·坎寧安負責處理該案。你應該聽說過他才對,相當厲害的一個人物。」
「懂了,頭兒。」柯林頓回答,也同樣感到情況緊急。到了門口他回過頭,望著莉莉說,「你知道,我以前不想替你幹活。我以為你這人太厲害,不近人情。我他媽的真是個傻瓜!要是人力安排得開,我寧可回來。」
後來,在莉莉駕車送她去學校的路上,她跟莎娜說,她這兩天準備將她新卧室的傢具連同床架上的罩蓋一起,從租住的房子搬到她的房間。那張在上面發生過意外的床,也就是莉莉的床,她打算叫人拉到垃圾堆里去燒了。
「早安!」柯林頓精神飽滿地走了進來,在她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你怎麼樣?得了流行性感冒,嗯?」這麼說他還不知道。
奧克斯納德警局的人是否認為他可能謀殺了她,以免她出來作證?他們有沒有搜過他的房子,找到什麼證據沒有?她腦子裡出現了他住的那所房子的輪廓,人行道上都是他的血跡。
她的辦公室暗暗的,門前走廊上空無一人。她把燈https://read.99csw.com打開,想看看一切是否還是老樣子,以清除自己的疑慮。
約翰那天早晨比莉莉走得早,她只好開「本田」車上班。快到市政中心大樓時,她的手握緊了方向盤。也許他們正帶著逮捕令在辦公室候著她呢,等她一露面,就會銬住她,當著全體工作人員的面把她押走。
莉莉抓住椅子的扶手,想使自己保持鎮靜。
赫納德茲的親兄弟看見了她。她怎麼又能想到自己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人而存著沒被人發現的僥倖呢?她是在苟且偷生。她的行為絕對是愚蠢的,不可理喻的。突然,她發現理查德站在她門口,眉頭深鎖充滿關懷地注視著她的腳步。
柯林頓還在繼續說話的當兒,莉莉拿著她的鋼筆發狂似的敲打著辦公桌。
那句話就在她的喉嚨口,話到嘴邊又卡住了,最後她還是問了:「關於赫納德茲案,你究竟掌握了什麼?」
她心中充滿了自卑恐懼,既然他能將那個案子的證據收集得這麼完整,他也就能斷定是她殺了博比·赫納德茲。
她一言不發地乘電梯上樓,通過安全門,匆匆往她的辦公室走去。她的眼睛只顧盯著地面,什麼閑聊、電話鈴響、複印機里的複印紙滿出來啦,她對這一切都毫不理會。有人提到她的名字,她跟沒聽見似的,走得更快了,一顆心怦怦直跳,她自己都能聽見。
他一走,她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繞著辦公桌轉著圈。她覺得再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里待下去,自己快得幽閉恐怖症了。然而,只要一走出這兒,她就得跟更多的人客客氣氣地交談,聽那些喋喋不休的蠢話,同時還得裝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們得到了一張嫌疑犯的拼湊素描,白種男人,五英尺十英寸高,瘦瘦的,金髮碧眼皮膚白皙,可能是個職業殺手。誰也搞不清。看來,像是什麼人替我們做了件好事。」
「我原本以為自己得到了一些挺有用的東西,結果卻不管用。鄰居提供了一個車牌,發誓說她記得絕對正確,可是一經調查卻發現車子式樣不符,而登記那個牌照的車主是一位年已六十九歲住在安養中心的老人。」
「不,我很感興趣。接著說,把你的話說完。」她將雙手放在桌子底下,以免被察覺。
她抬起頭,發現柯林頓正盯著她,她按下對講機的按鈕。
她昏昏然https://read•99csw.com掛了電話,「做了件好事。」她想,真想知道人們在隨便脫口而出發表意見時是否意識到他們所用的字眼的含義。
她滿腦子裡想的只是坎寧安、坎寧安、坎寧安!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他的名字。他確實知名度頗高,可以說在整個司法界都大名鼎鼎。
「你今天真的想去上學嗎?」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見我,還是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見我?」
一陣寒意突然襲上莉莉心頭;她感到自己彷彿站在一個舞台布景前。這些道具儘管都屬於莎娜,可是不再由於她的登場而充滿生機,讓人受到鼓舞。這不是她女兒的房間,這收拾得無可挑剔的地方。
一眼看見她的眼鏡摺疊著,像她臨走時那樣原封不動地放在一本案卷下面,她拿起來戴上了,把辦公桌上的公文移來移去,一會兒挪到這邊,一會兒又挪回到那邊。
莉莉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髮,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斜看了一眼她正在做的功課。
「大約四點,我睡不著。」
「當然,不過,在我總算可以在這裏憋足勁干一場的時候,卻又得回過頭去辦那些千篇一律的愚蠢案件。」他作了個鬼臉。
「我一早上都在給你打電話,可是簡說你不接任何電話,後來,柯林頓打電話給我,告訴了我麥克唐納——洛蓓茲案的進展。你沒事吧?莉莉?」她倒退著,走到桌子後面,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似的。
「下班後跟我一起喝一杯怎麼樣?我們可以找個清靜的地方。」
「我的電話都暫時保留一下,簡。」
「別吞吞吐吐的,痛快點說,柯林頓!」她再也無法將這一幕演下去。
所有可能接受任務調查該案的警探中,此人是最可怕的,莉莉越想越驚慌,他是奧克斯納德,也許還是整個郡里最好的偵察,她認識他——了解他的行為動機。
「我要坎寧安立即向我報告他所得到的有關此案的任何證據,哪怕是任何蛛絲馬跡,我要我們自己的調查人員立即掌握情報。打電話通知巴特勒,當然,也要打給福勒。別向新聞界透露一個字,懂了嗎?」
這是她熱愛的地方,是她視之為生命的工作場所。是她的避難處。在這裏,她是個受人尊敬的職業婦女,在這裏,她是個正直的人。
警犬舔過她吐在柏油路面上的穢物嗎?或者,勘察現read.99csw.com場的警官刮下了拿去讓狗舔了?也許那個妓|女的身體被肢解了,就放在門廊上那隻上了大掛鎖的舊冰箱里。
「這樁麥克唐納——洛蓓茲案搞得我們這裏的所有人都頭昏腦漲,它是那類能攫住你的心的案件。」
要是沒有那支派克筆,她恐怕老早就被關進了囚牢。他們正在找一個男人,一位職業殺手。這是他說的,可是坎寧安是個聰明人,狡猾得很,她非常清楚他可能正在布局對付她,跟蹤她,等候著從實驗室得到對她完全不利的真憑實據。
她捧住腦袋,手指插|進頭髮中,使勁地揪著自己的頭髮,她想通過痛覺將自己拉回現實,但沒有用。當她的雙手放下時,手指上纏了一大把紅髮。
她感到自己像是神智不清似的。
她發現莎娜穿好衣服,坐在廚房的桌子旁,面前攤著學校的作業,膝上卧著那隻小狗。
「整個案子可能越鬧越大,我是說,我不想讓你空歡喜一場,可是……」莉莉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桌子邊沿,身體拚命往前傾。
「門兒都沒有。」她邊回答,邊努力想擠出一絲笑容。
電話鈴響了,莉莉一把抓過電話筒。簡告訴她是布魯斯·坎寧安來的電話,問莉莉想不想接。
「我得辦事了,理查德,我會給你答覆的。」他一走,莉莉吸了口氣,掀下閃爍的按鈕,還沒等她答話,就傳來了那位警探的聲音。
「有本事就逮捕我!」她對著擋風玻璃挑釁似的說。要不是為了莎娜,她巴不得如此,可以結束這種度日如年的日子,承擔自己所做所為的後果。那樣,她就不必再演戲,繼續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內心總是提心弔膽害怕被捕捉。那樣,也許就可以擺脫恐懼和內疚交錯在一起的痛苦折磨。
他開懷大笑,莉莉真想逮住這洪亮的聲音,攫為己有,把它吞到自己的肚子去。她只是嘴角牽動了一下,隨即便又恢復了常態。
「好吧。她拋下了一雙兒女,而據警探說,她妹妹說她一向是個好母親。她沒有什麼技能,主要是為了孩子,才在大街上拉客賺錢。因此,他們沒親口從她嘴裏聽到過什麼。在她遞交訴狀后的第四天,赫納德茲被逮了起來,自從他被捕后,事實上沒人見過她。」
「不,」她說,「人還不太舒服,不過我正在設法調整。」她彷彿覺得他是從另一個時空另一個世界來的,跟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九九藏書。
坎寧安一定在吃東西,從電話里傳來咀嚼聲,還能聽到杯盤的響聲。
「這個,坎寧安這會兒嘴巴封得很緊——只肯露一點點口風。似乎赫納德茲和他弟弟幾個月前才被警方做了『田野報告』,你猜跟他倆作伴的還有誰?卡門·洛蓓茲,還有,該死的,內瓦羅和瓦爾德茲。」莉莉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這可能意味著麥克唐納——洛蓓茲屠殺案的第一個真正突破,她之所以這麼重視這個案子當然還有其它別的原因,也許認真辦案也是對自己罪孽的一種救贖。如果赫納德茲殺了那個妓|女,又參預了殘殺另外兩人的罪行,他就是個多重殺手,一個無可救藥的心理變態者。
「對不起,布魯斯。請接受我的道歉。我當然清楚你是這方面的行家……可……」
檢查了一遍抽屜,她發現沒人翻過裏面的東西,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將自己身體陷進裝有彈簧墊的辦公椅里,她感覺到了片刻安寧。
「感謝上帝!」她想。柯林頓是那種藏不住話的人。
「太厲害,嘿!不是因為我是個女的,是因為我太厲害?這可是個新鮮說法。你會回來的,柯林頓。只是,別忘了繼續在你的頭髮上用那種髮油!」
「我差點忘了,因為事情是昨天你請假時發生的,赫納德茲被人幹掉了,你信不信?」
「就是那個妓|女案,我前天駁回的那件。奧克斯納德警察局昨天打電話給我,詢問有關的一切資料。他們認為這是幫派恩怨,受害人是被開車射殺的,不管怎麼說,有人替納稅人省了一大筆錢。」
「赫納德茲?是哪個案件?」
「我接下了,把你能從坎寧安那裡得到的一切都讓我了解。」
他們詢問了有關赫納德茲案的情況,她想到這裏,不禁心慌意亂。柯林頓可能已經告訴他們,是她把案卷拿回家了,案發時尚在她手上,她現在該怎麼說呢?
他們以前合作過幾次,此人的履歷表上清白無瑕。經坎寧安偵查的案子,開庭審理時,判決幾乎鐵定有罪。此人從未出過岔子,沉著穩健從不輕舉妄動,追求倫理道德的完美,從不妥協。他正是檢察官們夢寐以求的搭擋,同時也是罪犯們聞風喪膽的夢魘。而現在,他卻成了她的對手。
莉莉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她聽見了,心想可能是走廊那頭打來的。
她拚命替自己開脫,暗暗告誡自己要把角色演好,別在言語中露出什九*九*藏*書麼馬腳。就如一頭嗅覺靈敏的動物,他會覺察到她的驚慌。
莎娜柔和、矇矓的眼睛望著莉莉:「那太好了!媽媽。本來我滿喜歡那張床的。」
她想象自己跟一群人在地板上圍坐成一圈,而大偵探像個老師似的站在中央,看著底下這群孩子的腦袋,說道:「好吧,告訴我,是你們當中誰替我們大家做了件好事,殺了那個壞赫納德茲先生?」莉莉一定會自豪地舉起手。
「在這件案子上可能從開頭你就是正確的,莉莉。我準備把它交給你。」
「嗨,我知道你事情多得做不完。」他說著,站起身要走。
所有報紙都登載了歐文一案,莉莉簡直無法理解,那人是如何在沒有屍體的情況下,搞到足夠的證據,讓陪審團作出有罪判決的。那個女人說不定哪天會活著出現。
她從眼鏡片上方瞟著他。
「那很貴的,你來付錢嗎?」
柯林頓可能在引她上鉤,她想。他甚至可能是來這裏卧底的,身上帶著竊聽器。
「我現在住在家裡。」她凝視著他,「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這會兒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幾點起床的?」
那天夜裡的情景又出現在她眼前,那麼鮮明!回想起刀架在脖子上以及他那「嘗嘗一個不要臉的婊子的血」的話,莉莉不禁汗水涔涔。她將手按在自己的臉頰上,當做是塊敷布似的不再拿下。
「我當然不想整天待在這裏,可是我真捨不得離開狄。」她頓了一下,「我要去上學。」
「謝謝,布魯斯,」莉莉說,「要有什麼新的進展,打電話給我們。」
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她停住了手:「有什麼好奇怪的?她是個妓|女,躲起來了,那有什麼好奇怪的。」她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緊張、心煩、焦躁。
離鬧鐘響還有好長一段時間,莉莉就醒了。一看,嚇了一大跳,莎娜已經起床了。她衝到莎娜的房間,發現門開著;房裡沒人,可是聽見廚房裡有響動。
「我不能,我得帶我女兒去看心理醫生。」他站了會兒,穿過房間走了過來,將莉莉的一隻手握在自己手裡。她沒有動,就讓自己毫無生氣的、冰涼的手擱在那裡,「什麼時候我才能再見到你?我想要抱緊你,撫摸你。」莉莉抽回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這下子,你的機會可好啦!儘管你現在可能只當個內勤部門的代理主管,可是以後肯定有希望得到提升,你滿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