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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的疏忽

警官的疏忽

「小野先生,」瀨木光子插了進來,「前面我說過的話,應該收回了吧?」
瀨木光子聽了小野的話,驚愕地點了點頭。
彷彿等了很久,其實還不足十分鐘,要找的女人已經出現在眼前。瀨木光子從樓下慢慢上樓,大花圖案的外衣搭配深咖啡色裙子非常耀眼。她同多治見夫人年齡相仿,但化妝粉塗得較少,相比之下,多治見夫人稍顯雍容華貴。
「我親自訪問過那位目擊者,那人願意出庭做證,您——。」
「這怎麼可能!你們搞錯了!」又是出乎意外!田原簡直要叫嚷起來。「我當的那塊金錶正是受瀨木光子之託呵,她怎麼能又來申報失盜呢?」
「不會是有人化裝成我,先生……」
「是呵,不大懂竅門,心裏就想不出怎樣去計較價錢。」田原歪著頭,凝視女子誘人的櫻唇說。
取出啤酒和火腿,光子大口地吃喝著。與其說,她的酒量比三年前略有增加,不如說她在同田原比吃的速度。
「什麼?她糊塗了嗎?昨天還見過,當面交給她七千日元……。」
「啊,他做公司外勤方面的工作,有時能早一點回家。」
「和他在一起?我?有人看見了?」驚訝!十分驚訝!裝出來的驚訝!裏面隱藏著纏綿情意吧?
「請您暫停。你說萬不得已,我既沒刑訊,也沒威脅你,何談萬不得已?」小野氣虎虎地辯解道。「請你說清楚,當初你承認的那些話……。」
「不,不叫美子。」她盯著田原,不假思索地回答,「叫光子不可以嗎?已經姓瀨木了。」
然而,那女子彷彿看穿了小野的意圖,漫不經心的眼神僅僅朝照片一瞥,就說:「啊,不認識。」然後將照片輕輕地放在桌上。
女子用手指著貼「多治見」名牌的自家門。「我正要出去買東西,恰好瀨木家的門開了,走出兩個人,正是瀨木夫人和照片上的男人。瀨木夫人一看見我,就立即縮了進去。而且……真奇怪……」
「您是瀨木先生的夫人吧?有關您失竊的報案書……」小野說著,展示了警察證件。
「還有,」小野的聲音變得柔和了許多。「儘管田原方面的證人,夫人可以認為是『敵意的證人』,但他們卻有權力按照田原方面律師的提示回答同題。當律師請你這方面出示證人的時候,夫人,除了你本人之外,還有誰呢?」
「啊,田原先生,你能說一下手錶的特徵嗎?」小野的嘴角銜著鋼筆,歪著頭問。
「先生,今天的事求您千萬不要外傳,行嗎?」
「不必擔心,說不準也沒關係。你在哪兒見過?」女子的表情引起了小野的好奇,他焦急地問。
「啊,如果方便的話,您能到我家坐坐嗎?在我們公寓,說不定會意外地遇到顧客……。」
「啊?」女子略皺眉頭,眼睛盯著田原的臉上。
「噢?」
田原以負疚和期望的眼神看著小野:「為了平復多治見美樹子心中的創傷,您可以對她從寬處理嗎?」
「憑空編造的事,誰都可以信口胡說嗎?而且編造得很不高明……。」
「請不要誤解,夫人,並非是我們當警官的在欺騙您,決不。那確實是田原先生的原話。」
她吐掉麥秸,發現他正凝視自己,便問道:「您還……?」
小野杜撰了「相當豐盛的酒菜」這句粗話,並不覺得難為情。反正不能說得太露骨,象徵一下也未嘗不可。
「明白了。這麼說,手錶並不曾被盜,確是夫人委託過田原?」
「原來工作的公司已經倒閉,現在做化妝品的推銷員。」
田原本能地挪動,試圖與光子保持一定距離。光子逼了過來,她用象牙般光滑細膩,但又分外柔軟的胳膊摟住田原的脖子。
倆人一邊談著,一邊走出地下拘留所。
「你怎麼了?她是瀨木光子呀!」
她一邊將一捆七千日元的鈔票放入隨身攜帶的手提包,一邊說著,並抬起頭。寬大的黑色太陽鏡片下,是塗抹得猩紅的櫻唇,色調恰到好處,看不出是普通職員的妻子。「很風雅啊,」田原浩二想。
四樓右側一四六號。左側一四五號,門上貼著「瀨木」的名牌。
「你的話僅是參考,不必顧慮。」
「噢?我所說的……」田原頓時慌了手腳。
「請原諒我免去客套,直截了當地談。夫人,這個男人您認識嗎?」
小野的話象一股巨大的寒流襲來,瀨木光子全身哆嗦。她全然不顧忌在家裡接待客人的體面,聲嘶力竭地叫喊起來「胡說!胡說八道!沒有證據!誣陷好人!……」
顯然,小野和氣的話語和微微的臉紅,說明田原已經觸到了他的要害。誘供,對於警視人員既是無能的表現,也是絕對不允許的。他好像還不是那種腦子空空、厚顏無恥、慣於生拉硬扯的惡棍。田原暗忖道。
「託付你當表的人是誰?」對方用蠻橫無理的語調問。
「他是普通的職員,同田原先生差不多。只是,年齡稍大一些。不過,他是個吝嗇鬼。餘下的錢,不是到信託中投資,就是存到公司入股。至於他老婆嘛,身上一文不名啊。」
「不,請您稍停一下。」田原以幾乎叫喊的聲調提出新的疑問:「交給我手錶的那女子,到底是誰呢」
的確,這兒的通風最好。走路、上樓梯時出的汗,一會兒就吹乾了。
然而,瀨術光子的反應相當遲鈍,臉上沒有絲毫特殊的表情。
「還不能那麼肯定。做為我個人的看法,夫人您目前的處境確是相當困碓。」
「無法理解。我完全不明白你們……。」
「啊,今天真愉快!」光子大聲地說著,步履蹣跚地走過來,在田原身邊坐下。
「啊,是啊,夫人,您能幫助……噢,您的鄰居,多治見的夫人,她叫什麼名字?」小野立即緊張起來,似有所悟地問。
「可是,我卻覺得田原先生的https://read•99csw•com話可信,你怎麼理解呢?」
「無稽之談!無中生有!目擊者,誰?」她突然停止了喊叫。她想起什幺了?倘若固執到底,法庭上她將極為不利。
年輕的警官回來丁,貼在小野的臉頰耳語著,小野點點頭,然後,目光一下子聚斂到田原的臉上。也許是職業性的特質,小野的目光足以冰鎮啤酒一箱,利劍似的寒光,一步步向田原逼來。田原極力躲避,踉踉蹌蹌地後退,語無倫次地說:「幹嗎?怎麼回事?您這是怎麼啦?」
「怎麼回事,問我嗎?你們是老相識了,難道,……」
「那麼?」
「茶廚——縫紉機。手錶不戴在手腕上,不正常,」小野想。當然,對於親自動手冼衣、做飯的婦女,也許不帶手錶方方便些。
那是本月二日的下午,天氣相當熱。田原從附近的冷飲店走出來。
她似乎還不知道瀨木被盜。是由於住公寓的人互相不來往,還是瀨木光子有意不讓外人知道?小野靈機一動,從內衣口袋裡取出剛剛沖洗的田原的照片,拿給女子看。
「茶廚的抽屜?表從那兒取出來的」小野截住話頭。
「在四樓,每天上上下下的,真累人。」
「那麼絕對嗎?夫人,假如由我做田原的律師,證田你們三年前就相識,我能找到二、三十證人。後來,在你自稱被盜的當天,你同田原先生在—起的目擊者有一人,而最後,田原先生親手交給你七千元,又有茶館的女招待一至二人可以出證。如此這般,總可以立據了呀!」
「瀨木光子說,從來沒聽說過叫田原浩二的男人!」簡直是陰曹地府里的聲音。
「對不起,我可以仔細看看嗎?」
「你曾經當了一塊坤式金錶嗎?」小野巡察部長問。
美樹子?怕正是美子吧!窗戶紙終於捅破了。那女人!自己對她的謊話信以為真,狐狸精!
「傷疤?」小野趕緊在筆記本上記下。
更令人不安的是,萬一自己的丈夫聽到了傳謠,甚至親自來旁聽,那怎麼得了!回家,躺在床上,他問「你們倆到底有沒有關係?」
「似乎,好象……是全國通緝的罪犯嗎?」
「啊,謝謝,讓您久等了。」聲音很弱。
「您辛苦了。天氣這麼熱,真夠您受的了。」小野的態度極其和藹親切。為了避免田原趁機討價還價,本應多說幾句「實在對不起啊」、「請千萬諒解。」的話,小野那
「喂,田原先生,」一個女子親切地向他打招呼。
「是的,你為什麼委託他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所申報的被盜經過,檢查官會怎樣理解,我還說不清楚。但是,只要田原被作為盜竊犯起訴,他的律師就一定會千方百計地出示證據,證明他確受夫人之託。這樣,首先要證明夫人和田原先生是認識的,並曾在一起。」
「啊,那兒的通風在全房間最好。」光子說著,請田原到雙人彈簧床上坐。
「傷疤。盲腸炎手術的傷疤起碼在一寸以上。瀨木光子假報盜案法網難逃。」
「她轉過身向茶廚上做了動作,我當時就以為是從那兒拿出來的,究竟是不是呢,沒看清……」
「暫且認為你的話是事實,那麼,你什麼時候收到金錶的?」
「啊。」那女子回過頭來。
瀨木光子的臉。「刷」地紅了,象一塊粉色喬其紗。她也許記起了她同田原有關盲腸炎傷疤的對話。
「所以,我只好捨身背水一戰了。」瀨木光子結束了自己的說明,長長地舒了一扣氣,抬眼看了看小野和田原,露出欣慰的笑容。
小野無聲地點點頭。驀地,傳訊以來田原的表情和話語,全部在小野腦海中映出,「田原-白(無罪)」的結論不期而至。
理由是懷疑他偷了一個叫瀨木光子的女人的金錶。
小野的睹注全都押在「田原=白」的結論上。
「是的。根本不是,我說的那位要輕佻許多呢!」田原直言奉告。
門開了,小野隨瀨木光子走進去。
「當然,一定保密,請放心。」
對於受審查的犯人一向採取高壓手段的小野,對田原例外的友善,還是絕無僅有的,實在太反常。「顯然,田原說的話毋庸置疑了」的盤頭,在小野腦中佔了上風。
田原的話,彷彿在無形中使光子得到了啟示:「是啊,我這兒真有點東西要送當鋪呢。」
「是啊,丈夫的感情一旦留下創傷,倆人之間的裂痕就會越來越大,越來越深,」彷彿想起了什麼,瀨木光子的兩頰立刻緋紅。小野會意地微笑。
「怪事,這位瀨木光子剛剛還說,她委託田原浩二先生當了自己的金錶……。」
送走了二十多年的警官生涯,象今天這樣為了證實一個人清白無罪而做調查,還是第一次。
光子說著,轉向茶廚的抽屜,拿出刻有M.S英文字頭的坤式金錶。
「何必胡亂猜想。即使有人化裝,竟連盲腸炎手術的傷疤,也——。」
瀨木光子用手帕檫拭著漣漣淚眼。
「不,還是挺舒適啊……。」
女招待端來了檸檬汁。
「是。」瀨木無聲地答應。然後,全然不顧客人的去留,上身彎曲著趴在小桌上,一聲接一聲的撕魂裂魄的悲號。
小野將警官身份證遞到女子面前。
「這個男人您見過嗎?」
田原將紙片揉做一團兒,隨手扔掉了。「您什麼時候想取出來,就往公司打電話,我立即就來……」
「開門鑰匙這樣放置,不夠安全吧?」小野說。丟了手錶,鑰匙還是這樣放。真的丟了?假報告?一一牛奶箱里的鑰匙。
「啊,實在對不起,謝謝了。」小野向前稍微傾斜了身子。
這麼說,房間里的主要設施,也許是公寓的配套出租。田原一邊環視房間,一邊暗自琢磨。
小野頻頻點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倘若真像光子所說,她丈夫九-九-藏-書確是個吝嗇鬼,肯定不會給妻子買二塊手錶戴。即使不吝嗇,普通職員的妻子有兩塊手錶的,也很少見。
田原掏出名片遞過去。她也許會買一點,或者幫助推銷嗎?見縫插針的職業性意識在潛動。
「好久沒見到您啦,您好嗎?」
「他和夫人三年前就相識,甚至……最近,你們邂逅相遇,你請他到家,招待了相當豐盛的酒菜。分別之前,你將坤式金錶委託他……。」
「沒什麼,只是,只是您更漂亮了……。」
「幾天前,這男人曾跟瀨木夫人在一起……」
「全部收回。我在萬不得已的時候向小野先生說過的話,都是毫無意義的,該全部收回了。」
「和你素不相識的人,總不可能詳細說出你身上傷疤的特徵吧?如果在法庭上,田原說得頭頭是道,你將怎麼解釋?」
「參考?我說的是一樁秘密呢。你知道了,還要……」女子出乎意料地慎重。
光子走上水泥樓梯,回頭對田原說。光子的裙裾,繚繞著光滑雪白的小腿,在田原眼前飄搖。他心中萌動著的某種慾望,突然發展成為焦急的期待。
「請。」女子將一杯檸檬汁遞給田原,同時把一張紙片放在桌上。
「田原先生,暫時委屈一會兒吧,你將因清白無罪而被釋放……」小野一邊想,懷著興奮的心情。大步流星地向瀨木光子的公寓走去。
田原繼續說明,光子的丈夫既然十分吝嗇,光子想買一些化妝品顯然很困難,……。
「怕真的是她忘記了吧?」小野不看田原,只看著手中不明不滅的香煙頭。
他眼前的這位「瀨木光子」的文靜氣質,在「美子」身上從來不曾有過。
「您丈夫在哪兒做事?」田原故意岔開話題。屋子裡的設置雖然很平常,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看得出日子過得很康寧。
象是剛剛做過手術的人失去了元氣,瀨木光子的眼睛立刻垂在裙裾上一動不動。臉色蒼自得象一張紙,用力咬著下唇。
想到這裏,小野讀報案書上的一段話:「……手錶平常放在縫紉機上。下午五點,收音機報時,想對對錶,一找,手錶不在了。很著急,幾乎到處都找遍了,還是沒找到。我曾出去一個小時,門鎖了。當然,我不能完全肯定就是上了鎖,我是有點神經質。但我的記憶還沒完全損壞……。」
「是的。『當了它,生活不方便了吧?』我曾試探著問。然而,她滿不在乎地說:『沒關係。』」
小野也大吃一驚,立即再一次仔細察看報案書上的簽名。「你故意攪混水吧?這樣的態度可不端正呵,」小野嚴肅地警告田原。「一邊託人去當鋪,一邊又遞交報案書,世界上哪裡有這種怪事!」
「我還想,為了報復三年前被拋棄的愁恨,說不定她要故意陷害我,就……」
「不要誤解。並不是我有意搞所謂誘供。你想,一個說被盜,—個說受委託,距離太大,把人的腦子都攪渾了。」
田原釋放順理成章,無須過分高興。在地下拘留所的走廊,小野迎面走來。
「走了三家?您受累了,真是謝謝您的幫助。不過,請恕我冒昧,您對同當鋪打交道的竅門怕還是不大懂,所以……。」
「傳你來沒別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當表的經過,不必緊張。……還可以告訴你,丟失金錶的報案書是署名瀨木光子的女人。」
瀨木光子好奇地看著田原,目光從上到下,最後停在田原的鞋上。因為是經常走動的工作,田原穿著價格低廉、但結實耐用的鞋子。他被光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_小野以律師的口氣發問,向光子做具體解釋:「你最近幾天沒有同被告相遇嗎?你沒有把被告請到家裡,以豐盛的酒菜款待嗎?你沒有將手錶委託被告去當,並收到了七千元現鈔嗎?類似的提問一個接一個地逼過來,做抽象的回答?對蒼天起誓?得到的,只能是暴風雨般的更加強烈尖銳的追問。而且,如果你的話有假,或者在某一環節露出破綻,法律還可以判你『偽證罪』。」
誰呢?頤指氣使的神態。是經常購買化妝品的那些太太中的哪一位?突然,過去拋棄的一個女子的形象,在田原的眼前浮現出來。
下一十步驟,必須搞清瀨木光子寫報案信的目的,小野想。假設光子說她丈夫瀨木是個吝嗇鬼這一條可以成立,那麼,瀨木下班回家發覺妻子的手腕上沒戴金錶,不會不追問吧?光子怎麼回答?總不能說送當鋪了吧?沒辦法,就故弄玄虛地編造出被盜的事來搪塞。可是,既然手錶被盜,其它物件為何原封未動?哪一個盜賊不是貪多無厭!
「那表在走動嗎?」
句「您辛苦了」,顯然與場合不相符。然而,由於非常高興,小野雖然已經意識到了,但並不在意。
「警察為多拿工資專門給好人捏造罪名。」人們腦子裡的這個成見該改了。起碼,我不能那類混蛋。
「笑話!如果事預預謀好了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認識嗎?他叫田原浩二。有人看見夫人曾同他在一起……」小野日不轉睛地盯視著瀨木光子的臉。
一串串的淚珠在瀨木光子的臉上流淌。
「有時,」小野好象在做結論。「如果對方聘請了相當出色的律師,連我們這樣在法庭上久經沙場的內行,都免不了心裏發慌,何況你……。」
對於小野下面的問話,田原不再回答。何必浪費口舌,等來瀨木光子的迴音,就會水落石出。
怎麼回答?雖然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沒有。」但丈夫能輕易相信嗎?何況田原的話句句有根,活龍活現,誰能相信她的純潔無瑕呢?永遠也洗刷不清,永遠在丈夫那厭惡的白眼下苟且偷生,甚至……
「啊,有了!」田原的眼睛放出了神采。「去年她患盲腸炎,手術后留read.99csw.com下了傷疤。」
「啊。」
光子的嘴角在極度地抽搐,精神十分緊張。
「哦?」小野噴出一股乳白色的煙柱。田原的設想太富於戲劇性了,不過,也不能排除瀨木光子進行報復的可能。曾經自殺未遂的烈性女子,搞一點小小的報復,比起當初的屈辱自殺要容易得多。
「小野先生,怎麼回事啊?她是……?」
女子抿嘴笑了,看不見眼神。
「哦?您丈夫?他每天不準時下班嗎?」公司的職員按時上下班是眾所周知的。單單選擇丈夫下班的時間出門?豈不怪哉?!
「怎麼可能呢!我見到她這是第一次。哪裡有什麼『金錶』之交。」
正在進退兩難,一四六號的門開了,走出一位胳膊上挎著籃子的二十六、七歲的婦女。她鎖好門,以好奇的目光打量小野。
「哦,我得認真想一下,我不太自信……。」
「好。我方才說過,如果被告人僅僅能證明他同夫人早就相識,夫人就不得不承認你在說假話吧?」
「想不到我們真有緣呢!」
「絕對不會有證明相識的道理!」
「不不,哪能是那麼大的人物。」
「哦?您要是有事,那就……再見吧!」田原訕不搭地站起身。「以後有機會的話……」
「這有何干係。必須回答嗎?」
「這麼說吧。比方你去一個顧客家出售化妝品,門開著,但屋裡沒人。你看見了一塊相當高級的金錶。你當時並沒想攫為已有。忽然你昕到了女人的聲音:『如果喜歡的話,就拿去吧。要不,幫助我當掉也行啊。』於是,你就……」
「你,見過?」
小野推開二樓北側調查室的玻璃門。大朵花圖案的女子上衣映入田原眼帘。
「咯,咯咯咯……」女子銀鈴般的笑聲,表示了對他恭維態度的欣賞和滿足。她從手提包里拿出香煙,田原殷勤地按動了打火機。
「您的話不無道理。但我說的也是實情。恐怕其中有某個環節搞錯了吧?您不妨找瀨木光子當面問一問,我說的事……」
啊!勝利了。小野的心情興奮起來。終於能夠證明「田原-白」了。……
「收回?」小野匆忙翻動卷宗。
「這就無從猜測了。你在注視手錶表背面的英文字母時,她一瞬間的靈機一動,就使用了瀨木先生夫人的名字,也未嘗不可吧?」
「出庭做證,」
「事實是不能改變的。」
「是的,不過……」
瀨木光子扇扇子的手減慢了速度。「那麼,叫田原的這男人,還說些什麼?」
「克魯薩柯夫說:如果不是在病態中,他不可能編造得這般合理,這般華麗,又這般離奇……。」不知道是《心理學》中哪一頁上的話。然而,田原的確不是處於病態中,他很清醒。他編造得很詳細,有根底,連冷不丁的提問都能對答如流,不驚慌失措。既然找不出令人懷疑的馬跡蛛絲,眼下應該相信田原的話。可是,報案人瀨木光子失口否認和田原相識,連名字也從來沒聽說過,這又做何解釋?小野一邊從各個角度向田原提問,一邊在心裏苦苦思索。
光子接過照片。她一定會說不認識。但沒關係,只要攝下你看照片時的面部表情,你心底的秘密就一覽無餘了。
「記得我們之間的戀情終結時,她曾一度自殺未遂時,每當想起來……」
那是三天前田原接過手錶時寫給女子的收據。
田原毫不畏懼,充滿自信地申訴道。肯定是某個環節搞錯丁。否則,無論如何也不合情理。如果,寫報案書的人不是瀨木光子,而是其他什麼人,瀨木光子則可能被懷疑為偷竊。然而,報案書竟是瀨木光子自己寫的……莫名其妙!
「啊,您辛苦了,有事嗎?」
「哦,嗯……」
「來,田原先生,乾杯!」她的臉紅了。
「啊!很辛苦吧,在哪家公司?」
小野的視線旁移,,從桌子里拿出一幀卡片:「既然兩者的供述大相徑庭,只得執行拘票了。」
「瀨木夫人好象穿著紫葡萄色的襯衣。既然家裡有男人,怎麼能……。」
田原窘住了,光子的話觸痛了他內心的創傷。內疚、自責,甚至還有無地自容之感。那時,只要有一天田原不去店裡找她,光子就往田原的公司打無數次的電話。「他出去了。」——同事們按田原的旨意回答。他決意要拋棄她。
這就是對方傳訊的意圖!田原想。只要你接受了最初的問話,緊接著就是一連串推測性的誘供,結果,警官腦子裡早就構思好了的犯罪過程,便順利兌現了。
「完全明白了,田原先生,瀨木夫人。你們二_人從不相識,而多治見夫人卻自稱是你們在一起的目擊者,她顯然在撒謊。為什麼要說謊?為了嫁禍於人。這就從反面證明,她本人正是偷表的盜竊犯。啊,夫人,你的開門鑰匙放在牛奶箱里,給她以可乘之機,現在,您該換一把門鎖了吧?」
走了五分鐘。衚衕入口處第一幢大樓的三號門。
「您今後也不會改口了吧?」
「啊,某部位的黑痣嗎?——」田原閉目追索。
「美子!啊……」田原站住,叫那女子以前的名字。她變了,與三年前在茶館做事時完全不一樣。
「可是,她為什麼盜用瀨木光子的名字呢?難道在事前就謀划好了嗎?」田原拋出了最後的疑問。難道美子早就預見到瀨木光子在「相當困難的處境」中,一定會屈首就範,使事情不了了之,自己的盜行順利得逞?
「噢?你不是說瀨木光子……難道不認識了?……」小野略有所悟,順手拉過一把術椅,請田原落座。「田原先生,您親口對我說過無數次的瀨木光子,不是這位女子嗎?」
小野按紅色電紐,聽見了屋子裡電鈴響。沒人回答。小野試著旋轉球狀門把手,鎖著,扭不動。
「什麼奇怪?哪兒奇怪?」小野的目光盯著九-九-藏-書女子的臉。
「實在對不起,屋子亂糟糟的,不知您來……。」光子在小桌前擺上坐墊,請小野落座,然後拿出麥茶。
這位美人不是在演戲吧?
「怎麼了?」小野莫名其妙地看看田原,又看看那女子。
女子全然不理會田原的心理,漫不經心地向煙灰缸里彈著煙灰說,「就這樣吧,我還有要緊事去辦,所以……」
「到她家坐坐?」——她結婚了。田原想。兩人並肩走著,她現在的名字叫什麼?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不,從來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三年前的茶館里,聽到同事們叫她「美子」,田原也這樣叫。倆人對面說話時只用第二人稱「你」。
「不可能。可是,」田原從小野的分析中得到啟示。「難道她將手錶交給我不久就忘記了,以為被盜,而立即大驚小怪地報案——」田原閘住了話頭。無稽之談!昨天,瀨木親自指定的茶館,約定的時間,七千元放進她的手提包,蔥白似的手指,「悉悉刷刷」
「就在這兒呀!」
「是的。這男人當了夫人的表,正在拘留所里。他告訴我,是夫人委託他……。」
「還有,啊,我好象太羅嗦了。這事情對我丈夫還是秘密,……那隻手錶怎麼處置都可以,只是千萬別讓我丈夫知道……」
「一邊在貯錢,一邊又生活清苦,你丈夫這人真怪。那麼,你平常的零用開銷,恐怕還得經常當一些東西,才能?……實在太慘了……」
她打開門前的牛奶箱,取出開門鑰匙。
「警視廳已經相信了那位田原先生的話?」
不勝悲戚的聲音。瀨木光子的雙手翻卷著裙子邊,眼睛里充滿了失敗者的哀氣。
「對不起。」瀨木光子紅著臉說,「我不在家的時候,要是丈夫回來了……因為沒有兩把鑰匙,只好……。」
「特徵……」田原若有所思,慢條斯理地說,「我離開她的房間之前,她悅化妝品就要用完了,如果能留給她幾樣化妝品,她非常高興。所以………。」
「嗯?」田原倒抽一口涼氣,忙不迭地環視房間。除了穿大朵花圖案上衣的人,沒有別的女人。
女子接過照片將田原認真端詳一番,突然驚奇地兩手撫胸,宛若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
這女人豈止神經質,簡直就是精神失常。小野想。多治見夫人看見她和他時,她不是也見到了她?!竟逼迫我說出多治見夫人的名字,才肯低頭嗎?固執!演戲!
「嗯,」女子下意識地答道。她彷彿沒有聽清田原的話,也沒看清田原扔紙團兒的動作,而是另有所思。黑色太陽鏡遮擋,他看不見她的眼神,她的嘴角咬著一根麥秸。
「大約二點鐘吧,說不準了,正好我午睡剛剛醒來。」女子的臉頰飄上了紅雲。
此案即將順利揭曉,使小野洋洋自得。他變得豁達大度。為人寬容起來。
女人以明顯的警戒目光看著小野。內向型的。小野的第六神經提示他。他十分信賴自己的第六交感,不管多麼複雜的場合,它從未使自己出過丑。
「說不定這小子的眼睛正在對瀨木光子的裸體搞X光透視哩。」小野暗想。隨後輕輕咳嗽了一下。
她相當老練了。三年前,他拋棄她的時候,她發誓要自殺的凄慘的聲音,此時又在田原的耳畔迴響起來。如今,當年那樣的神態,早已無影無蹤了。
「哦,搞到這一筆錢就不容易了。走了三家當鋪,這是最高的,」田原浩二應道。
「多治見夫人?她叫美樹子。」
「噢?在哪兒?」
「瀨木光子來了,正在調查室里,得讓她寫一份悔討書啊——去看看吧?」
田原的視線落在裡間的雙人彈簧床上。
這座公寓的每段樓梯都很長。走上二樓,,小野就有些氣喘吁吁了。「在四樓,每天上上下下的,真累人!」光子對田原這樣說過。確確累人。小野站在三樓的階梯上歇氣。
「那是幾點鐘?」
「現在嘛,還不便說出,需要出庭做證的時候,你就知道是誰了。」
「請冷靜些,夫人。喊叫代替不了事實。假話嗎?只要冷靜地想一想,那假話還蠻有道理呢!夫人要買化妝品,又要做時興服裝,要想得到的東西多得很。可是,錢呢?沒錢呵,丈夫相當吝嗇,於是就委託田原去當金錶。丈夫知道了,明知瞞不過去的,做做樣子吧,寫封失盜報案書不費吹灰之力。夫人,你看,我鑽到您的心裏去了吧?……」
「怎麼?」瀨木光子抬起眼瞼,對小野說的有關法律的知識似乎沒聽懂。
「根本不行啊,田原先生。生活要精打細算才能勉強維持,」光于目光暗淡,垂下眼瞼。
「什麼?你……」小野急忙問道。
「您那胡編亂造的誘供該停止了,先生!別以為我是個小孩子!別自作聰明!……從來不曾有過『門開著,屋子裡沒人,』從來沒出現過什麼。『幻聽』……。」
「真對不起,屋子裡好熱啊。」光子說著脫掉外衣,只穿著紫葡萄色的西式襯衣。
「您大概還記得,當時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堅持了。」面對不期而至轉機的轉機,瀨木光子掩蓋不住心中的激動,但她仍然不慌不忙,有板有眼地做了說明——如果小野先生確實在客觀地搞調查,交談的開初就會得到真情實況;因為瀨木光子還是平生第一次同警察打交道,怎麼敢隱頭瞞尾呢。但當瀨木光子聽到有關法律方面的專門術語時,開始驚慌失措了,雖然自己清白無辜,但在公共場合,那從未見過的叫田原的男人厚顏無恥地公布倆人有三年之久的曖昧關係,還有什麼盲腸炎手術傷疤,豐盛的酒菜招待,七千日元等等。對方還有出色的律師,成隊的證人;而自己呢,孤軍作戰,就是長著千舌百口,也說不清道不明,那樣的場面,從來不認識她的眾多的聽眾,顯然會站到田原方面;法庭read.99csw•com的判決,也將……
「夫人,您目前的處境相當困難。」小野先生的話完全不是恫嚇,處境確實一籌莫展,令人窒息。怎麼辦?出路只有一條——承認。承認和田原的關係——象田原所說的那樣。只要不在法庭上起訴,就只有警視廳內的少數人知道,不致引起丈夫的懷疑和厭惡。看來,只有以退為守的「戰術」,可以擺脫目前「相當困難」的處境;同時也不失對警察的消極抵抗——。
此時的田原,一點也沒有想見瀨木光子的願望。不過,既然來了,知道一下她寫報案信的動機也無妨。「那麼,陪小野先區看一下。」
「這位,這位小姐是誰呀?」田原看看女子,又看看小野。
他在一座混凝土牆壁已經斑駁脫落了的老式建築物前,停下腳步。他有點猶豫不決。一個女子到底有沒有盲腸炎手術傷疤,怎樣才能知道呢?首先,去公共浴池詢問是無濟於事的,公寓中各房間都備有洗澡間。動手術的醫院和醫生,對她不熟悉,調查起來又要費很多功夫。找簡單的方法,一定有簡單的方法。什麼方法呢?……
田原想了一舍兒,接著說道:「三天前,就是本月二日下午三點鐘。」小野又一次翻閱了案卷,抬起頭,故意冷笑了一下:「發現被盜時間也是同時,我們接到報案書是三日上午九點。把物件交給你后,又來報案失盜,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反過來看,報案書發出后,物件又找到了,高興得忘記撤回報案書,可以這樣勉強地解釋嗎?」
「什麼?你是說……?」
「再問一句,你能說出瀨木光子的身上有什麼特徵嗎?我是說,你曾經同她有過特殊關係,而她呢,連你的名字也沒聽過。這樣,如果你能指出瀨木光子身上某部位有顆黑痣,或者其它特殊的標記,不就更有說服力了嗎?」
光子安排田原落座,自己去打開窗戶,但沒有拉開窗帘。畢竟是四樓,有涼爽的風吹進。田原解開了西裝的上衣紐扣。
「陪同嗎?那倒不必。不過,我們倆可都是當事人呢。」
「當然可以。還有,你假報失盜的事,雖然觸及了『輕犯罪法』,但可以不予追究,由我酌情處理吧。所以……」
「不過,」瀨木光子插嘴道,「小野先生突然提到盲腸炎傷疤的事,我的信心一下子就垮掉了。小時候做的盲腸炎手術,別人怎麼知道了?而多治見夫人卻在去年剛剛做過盲腸炎手術的。」田原倏地從椅子上站起身。眼前浮現出美子身上的傷疤,那自己曾經好奇地用手輕輕撫摸過的傷疤。那豈止是普通的外科手術遺留的傷疤,不!那是靈魂上的傷疤,是刻在一個天真爛漫、快樂活潑的少女純貞心靈上的傷疤;這傷疤的第一道痕迹難道不正是自己罪惡的雙手烙上去的嗎?而自己靈魂上的傷疤,又是由誰烙上的呢?
不妨向瀨木光子提提我的名字,我是和何許人馬上就會清楚。田原善意的建議被接受了。小野向身旁一名年輕的瞽官吩咐了幾句,警官出去了。
女子那修整得很周致的纖細手指,輕輕地點著鈔票,發出均勻的「悉悉刷刷」的聲音。某種慾望再度撩撥著田原浩二的心,彷彿那雙蔥白似的手指正「悉悉刷刷」地彈撥著他的神經。「張數正好,您辛苦了,」女子說。「不過,要是價碼再高一點就更……」
「我?素未平生,我會把手錶委託他?……」
第二天上午,田原受到警方傳訊。
看著小野一明一暗的煙頭,田原的煙癮被誘發,急忙拿出一支香煙。小野不僅沒制止,反而扔過去一盒火柴。
一場夢,早在幾年前就結束了。還期待什麼?田原用力地晃了晃頭。推銷員同事中,常常有人炫耀,去一位女子家推銷化妝品時,被女子引誘了,是個美人!但這樣的「便宜事」,田原不僅沒經歷過,連有過那種表示的女子,也不曾碰見過。「期待」淡漠下去,化為皂泡無蹤無影了。然而,現實呢?
「是否回答,你自己考慮。起碼,我們希望在究查犯罪證據時,能得到你的協助。那金錶嘛,……告訴你吧,是件贓品。」
「您想得很細緻,很長遠啊。其實,即使法庭否定了你節操的不貞,多數聽眾也會仍然對你持有懷疑,『她真的十分純潔嗎?』而你一旦滿不在乎地承認下米,聽眾的心理卻往往相反,『未必如此吧!』真是微妙不可言。」小野說。
出乎意外!田原愕然了。稍事躊躇,他似乎又恍然大悟:「贓物?……那麼,她……」
多治見的夫人向樓下走去。高跟皮涼鞋踏著水泥階梯的的「橐橐橐橐」聲音越來越遠。真年輕美貌啊!小野在四樓呆立。
「啊?」瀨木光子擰緊了眉頭。
「就是說,對田原的一切尚無所知,不僅不認識,甚至連名字也沒聽說過。夫人是這個意思吧?為了千方百計地為自己的想法找到依據,稍微牽強附會一些又有何妨。」
「滿不在乎?錶針指向幾點鐘,記得嗎?」
「M.S……你的名字叫,」田原瞅著英文字母問,「是美子的那個『M』嗎?」
強硬的態度相當自信。難道「田原=白」的判斷是錯誤的?蹲在拘留所里的田原相當自信,眼前的瀨木光子也是相當自信。他(她)們都憑什麼呢?
「小野先生……」
「啊,真對不起,當時沒注意。」
她急不可耐地來找自己,一定是從那兒來的吧。三天前的午後,在一座公寓的一間屋子裡,令人懷戀的那種慾望又攫住了田原的身心:
「如此看來……你就要設法偷偷攢一點錢了……。」田原打開了隨身攜帶的、盛滿化妝品的皮包,眼睛乜斜著光子羞澀的臉,「一本正經」地說。
「我是受人之託呀,發生了什麼事?」
她搖動著一團紙扇,蒼白的臉頰,嘴角輕輕顫動著,等待小野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