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跡
川口又提出了要求,他聽三井春子說過死者應該還有更好一些的照片,想就此驗證一下。他看了影集,證明三井春子說的話沒有錯。
「這個嘛……從我的像片中可以揀一張模糊不清的加以放大……儘可能找一個同我的長相近似的女人作替身。當然羅,兩千萬日元嘛,總得動點腦筋才能拿到啊!」
「是這樣。」
「啊……不過,只要能渡過當前的難關就好。」
城南警察署的警察川口,在參加遺體告別儀式回來以後,對高本文子自殺一案產生了懷疑。
聽到這些誘惑的話語,他們想,不加入保險組織,那太吃虧了。
陽介盯著文子的眼睛瞧著。文子一邊笑,一邊迎著丈夫的目光,反問道;
「逢到這種時候,警察如何確定死者身份呢?」
「不,我沒有去找大熊。」
她為何偏偏選了那一張呢?川口不由地泛起了猜疑。他又環視了一遍屋內,死者就是在這間屋子發現的。面對著窗戶,放著一張小桌子,文子臨死前,就坐在小桌子旁邊,手伸過來,緊緊抓著桌面上的遺書。第一個目睹者是大熊克行,他是文子過去所在的公司的經理。
這又使他產生了疑問,要是文子這時拿到了毒藥,她就不會再去求助於大熊了。他懷疑這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的假口供。
「……」文子默默聽著,她不太明白陽介的意思。
「這個辦法好。」
這個大熊就是五年前文子所在的那個印刷製版公司的經理。他是陽介的同鄉,又是長輩。陽介擔任縣同鄉會工作期間,常常拜訪大熊公司,同辦事員文子相識,兩人後來結了婚。
「嗯,事情就出在這兒。誠然,她是甘心情願傲著自殺前一切準備工作的。她預先把這件奇聞告訴朋友,又沖洗放大了照片……可是臨死前,她似乎有所覺悟,為此她的手伸向遺書,想把它揉碎。看來,她突然間遇到了什麼變故?………」
「剛才生命保險公司的調查員來了,他問起高本文子自殺一案有沒有疑問,如果確實屬於自殺,將付給她的丈夫兩千萬日元。」
川口有一天回到警察署查閱材料,發現寺川初子談到過高本文子,說文子打開了藥品櫃的門,取走了一個瓶子。
川口問,他對平賀的話,朦朦朧朧總算有些弄明白了。
陽介把臉孔稍微轉向文子,聽著。
「不,不,不用叫她了。」
「大概在出事三四天以前,她來到我的公司,在製版車間的藥品庫周圍轉來轉去,我看到了就招呼她到經理室來。她說是隨便來玩玩,但樣子頗有些怪。當時她還問我,想不想再抱抱她。好幾年前,我曾經勾引過她。我問她想幹什麼,她馬上說了一句調情的話兒,於是我的慾望就立刻壓抑不住了……」
「兩年間一共交了一百五十萬保險費了吧?」
「還是毒死的方法最好。大熊先生公司里有氰化鉀,我去偷一點來。我到過去工作過的地點去,在車間里轉上一圈,這樣,警察就會認為我很早就有自殺的念頭。」
陽介又翻了個身,把手伸到枕頭旁邊,從盒子里抽出一張薄紗紙。擤了擤鼻涕。
文予又瞧了瞧陽介的臉。燈光斜映在他的臉上,形成了一道陰影,顯得比平時更加消瘦,似乎是另外一個人了。
「嗯,至少叫人想不到那是自殺的預告。」三井春子斷然回答。
大家仍然議論著那張遺像,有人說,她又不是一時衝動自殺的,本人應該準備一張更好的像片才是。
「誰都行,這並不是一定要殺害某某人。如果你有仇人,想殺她最好。但要是女的,年齡必須同我相當。」
「嗯,是這樣。」
「風涼話?你這是什麼意思?」
川口放慢腳步,讓她們走到前面去。其中一個女人穿著黑色的連衣裙,另外兩個穿著弔喪的和服,都是三十來歲,看樣子她們都是死者的朋友。
「就是那個生命保險,要是夫婦中有一人……」
「什麼事?」
浦野是陽介的經營夥伴,他們一起建立了這家公司,陽介任經理,浦野是專務董事。
達子曾經說過決不使她吃虧的話,難道是在扯謊嗎?
看來,文子在絕命之前,發現自己受了丈夫的欺騙,才使出最後一口氣力,打算把自己的親筆「遺書」撕毀的吧。
「嗯,訂合同未滿兩年不行,過了兩年以後,我想,自殺也會照付的。」
文子沉穩地說,她對自己平靜的心境非常滿意。情感的火苗剛剛點著,尚未燃燒起來就被澆滅了。現在,她連一點煙火氣也聞不到了。按照婦女雜誌上刊登的小說里的辦法,逢到這種時候,只好默默地用肉感去挑逗對方。然而文子卻一心想琢磨一個更好的方法,以便撫慰失意的丈夫。她首先發話,這也是為了表示自己沒有生氣。
「行嗎?」
大熊走進酒吧間時說:「我並不膽小,看吧,以後你可以得到證實。」說著就想過來摟肩膀,這時文子再也沒有理由拒絕了。……
「她預先告訴朋友她要自殺的時候,心情一點都不沉重,反而顯得很樂觀,這難道不叫人奇怪嗎?」
川口叫高本把照片從祭壇上取下來,他看到背面蓋著「寺井照像館」的橡皮戳,還標有日期,這張照片確實是自殺前三天放大的。
「從調查結果來看,警察先生同樣對她的自殺抱有懷疑嗎?」
「當然要九-九-藏-書查對筆跡,比如日記,帳簿,書信,反正本人生前寫過的東西都要同遺書上的文字加以核對,如果兩者完全一致,而且文字上也沒有差錯,這樣才可以作為自殺案處理。」
「唔,」陽介沙啞著嗓門說,「這下子總算可以如期清賬了。」
接著,川口又來到住地附近的「寺井照像館」,那個四十光景的店老闆說,帶那張照片來放大的確實是高本文子本人。
文子又叮了一句。這和電視片上的內容不一樣,那上面說妻子自殺以後,保險公司拒付保險金,給丈夫帶來了莫大苦惱。
陽介似乎對文子的舉動有些誤解,眼裡閃著不安的神色。
「是的,你再去認屍,說這確實是你的妻子文子。此外,還可以讓她帶著我的儲蓄存摺和汽車駕駛執照什麼的……」
川口調查寺川初子動靜的時候,她正在高本陽介的商店裡。聽店員們說,她不止一次在那裡露面。川口就叫住了她加以盤問,寺川初子老老實實供認了她同高本陽介的關係。
「這辦法總是不很理想。」陽介打著哈欠說。
「那是在某種程度上不得已才這樣做的。因為這不是存款,而是保險啊!」
《蛇跡》敘述高本夫婦的公司,在經營上遇到困境時,為了渡過難關,尋求發展,精心策劃一起假自殺案,企圖詐取高額的生命保險金。然而事與願違,為丈夫出謀獻計的文子,最後反遭厄運,美好的理想遂釀成悲劇。小說通過這一離奇的故事,反映了資本主義的危機,不僅給社會經濟帶來嚴重破壞,同時也攪亂了家庭的正常秩序,使人們的精神世界陷入極端痛苦之中。在金錢支配一切的社會環境里,人們為了生存,為了弄到金錢,可以不擇手段,毀掉家庭,殺死妻子。資產階級的銅臭,象毒蛇一般戕害了人們的心靈,控制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那麼,怎樣使她服毒呢?」
「嗯,那時我撒謊是為了把別人的妻子搞到手,所以一直瞞著沒有說。我至少可以保證,她不是吃了我們公司的毒藥,而是吃了從別的地方尋來的毒藥致死的。本來我一直沉默,,看到這個案件育些問題,才打算把事情真相全部擺出來。」
告別儀式結束以後,川口警察向火車站方向走去,這時他忽然聽到一件事。談話的是後面幾個女人,她們說,懸挂在祭壇上的像片模糊不清,死者實在太可憐了。
高本文子是一位眉清目秀的美人,影集里具有這種明顯特徵的照片有好多張。然而跟祭壇上的照片比較起來總感到有些差別,而且眼皮有些浮腫,損傷了眼睛的美。
「這麼說,你領到屍首以後就可以當場燒掉化成骨灰啦?」
平賀一邊說,一邊定睛瞧著川口,那眼神的意思是想考一考他。
「我呀,一周前在百貨商店偶然碰見了文子,一塊兒喝茶來著。她當時講了一些奇怪的話,她說最近可能要發生一件可怕的事情,如果忙,就不必特意來啦。現在看來,那是預先告訴人家她要自殺啊。」
「可能是臨死前掙扎,什麼也顧不得啦。」
「目前的蕭條局面,總不會長期繼續下去吧。」
「是這樣嗎?我不太懂,這麼說起來,吃虧的還是我們羅?」
文子首先說到了事情的結局。
「確定身分?當然要向親近的人調查了。假如是你自殺,他們從你攜帶的物品上發現你的住地和姓名,就會同你的丈夫一我來聯繫,要我拿出日記、帳本和你本人平時留下的筆跡來。我跑到現場看到果然是你,遺書上也沒有什麼令人懷疑的地方,就可以斷定為自殺,允許我領回屍首……恐怕就是這樣。哎,你究竟在想什麼呢?」
「你去找過大熊先生了?」
文子笑著說,她的笑並不是諷刺,那是出自真正的快樂。她正陶醉在自己的理想之中哩。
他再三強調,這張照片之所以模糊不清,並非他技術不佳造成的。
「這可不成,」陽介苦笑著,「約她兜風倒還可以,不過,要是被人知道了是你邀去的,就麻煩了。即使這些都能擋過去,最後還有一個葬禮問題哩。」
「啊,我全然不曉,不過大熊先生說了些什麼呢?我想他或許多少知道一些。」
那麼,為何非要參加死者的告別儀式不行呢?川口聽從了平賀的指派,不單單因為他是上司,平時,川口對於平賀獨到的決斷一直很敬服。
「說真的,我並不想殺死文子,我對她所講的關於詐騙保險金的方法,一直猶疑不決,害怕實行起來會出漏子。然而,她卻一心要付諸實施,並且連葬禮用的照片都準備好了。她還寫了遺書,剩下的只是尋找替身了,這件事決定由我去辦。正在這當口,我接到寺川初子的報告,說文子又去找了大熊,兩人一道出去了。我立刻不由地產生了懷疑,我懷疑她想以自殺為借口,從此隱姓埋名,暗地裡做大熊的情婦。當時,我不好向大熊說什麼,心裏惴惴不安。我想,為了詐取兩千萬保險金,假借自殺的名義加害別人,這個騙局一旦被警方識破,怎麼得了呢?與其找別人當替身,倒不如殺死文子更安全些。這個念頭一直纏繞著我。再說,有她自己的親筆遺書,警察不會陌疑的。遺書上當然會留下指紋,不過那也是她本人的指紋。比read.99csw.com起冒著各種風險去物色一個替死鬼來,還是讓文子『自殺』更簡單些,也不必擔心走漏風聲。問題在於如何把交子手中的毒藥奪過來呢?這事只有委託寺川初子去辦了。此外,安排讓大熊第一個發現死者,也是出於對他的極端怨恨。」
「嗯,我說是幌子並不等於偽造。如果有人模仿她的筆跡,寫了這份遺書,那叫偽造。要是那樣,她本人並不知道有這份遺書。不是嗎?一般地說,偽造者要到現場看到她確實死了以後,才敢把假遺書留在那兒。這樣,死者不知道遺書的內容,也根本不會掙扎著把它揉成一團的。所以,她想撕掉遺書,正是為了表達自己的意志,因此她是知道遺書的內容的。」
以上就是高本的回答。川口記得,當他提到大熊名字的時候,曾經稍稍猶豫了一下,是一秒?不,比一秒還短,在那一瞬問,他的談話確實有些混亂。
平賀說著,從抽斗里拿出一份材料,放在桌面上,這是《生命保險合同書》。
「她說那句話時,態度確實很樂觀嗎?」川口盯著問。
「那可不成。」
「高利貸,條件很苛刻呀!有了這筆錢,眼下是熬過去了,可一想到三個月以後就叫人頭痛,剛才我正為這事兒發愁呢。」
高本回答了川口所提的問題,對祭壇上的照片作了如上的說明。
「你說是她本人特意準備的,關於這事,有沒有留下什麼文字呢?」
聽到以上這段對話,川口瞅准空子叫住了這些女人。他出示了警察證,邀請她們到車站前的茶館里,詳細地問個究竟。
「就是說,殺死一個三十上下的女人,你寫好遺書讓她拿著,這樣,醬察就會斷定死的是你。」
「你要那個幹什麼用?」大熊問。
「是嗎?」
「是的,連遺書都早已準備好的人,自殺時不管怎麼痛苦,也不會把遺書又揉又搓的,這不是挺奇怪嗎?」
「啊,那不是我直接接的,是別人轉達給我的。當時我正在車間里視察,女辦事員送來一張字條,說有我的電話。要不要把那女孩子找來問問?就是剛才端茶的那個,她叫寺川初子。」
文子同大熊私通是有交換條件的。她向他索取少量的車間使用的氰化鉀。
大熊從沙發上站起來,按了按桌子上的蜂雞器。
「這麼說,假如現在我死了的話,保險公司尚未為我們墊過款,你就可以得到整整兩千萬現款羅?」
聽說三個女人都是高本文子高中時的同學,其中有個名叫三井春子的和她同班,其餘兩個同年級但不在一個班裡。那個在百貨商店和文子相遇,聽文子講過那句令人捉摸不透的話的正是三井春子。
「是啊,」文子忽然想起了什麼,「我們還是解除保險吧。」
「問題就在這兒。」
「我不是給你開玩笑。」
「不是的,你想錯啦!」
「你到告別儀式上看看,如果找不出什麼漏洞也就算啦。」
文子不止一次對大熊說:「你經理是個膽小鬼。」這話並非有意挑逗,是在那種氣氛里,她本人心情的自然流露。然而文子最後終於被自己說過的話捆住了手腳。
文子的遺書是寫給警察署長的,和一般的自殺者不一樣。
「當時你聽過就算啦?要是自己的親人,也許會想到她有什麼暗示的。」
「我現在正在考慮,……這樣,找好對象以後,可以邀她一起去兜風,等她渴了,就把毒藥投進汽水裡……」
文予將手伸向床頭,關掉了檯燈。她這樣做並非使丈夫無法看到自己的臉色,只是認為在黑暗中可以平心靜氣地交談。
「你真壞,我現在都結婚了,還講這種話……,不過,結婚前我曾經想過,要是你真地插上一手,纏著我不放,那可怎麼辦呢?」
「假如我服毒死在山坳里,警察能瞧出來是自殺嗎?」
「啊,你是說那張照片嗎?那是她本人準備的。女人家可也幹得出,即使死了也惦記著懸哪張照片最好。」
「定期儲蓄?」
「這樣也行。不過,你借高利貸,最好同大熊先生商量一下才好,那位經理對你滿懷好意,他總關心著你哩!」
「對啦,最好是沒有什麼親人和朋友,而且同我們沒有什麼交往。否則,警察調查案件時,就會受到牽連,有經驗的警察甚至會懷疑我們……」
「葬禮?那時屍首都燒成灰啦,難道能從骨灰上認出是誰來嗎?再說,參加葬禮的人也不會見到骨灰的。」
「噯……」文子打著招呼。
「你胡扯些什麼?不要說那些不沾邊的話。」
根據大熊所說,那天上午,他接到了文子的電話,下午一點要他去一趟,說有要事相商,大熊到那裡一看,文子已經死了。大熊對現場一點都沒有動,他通過外面的公用電話,報告了警方。
他倆說的是兩年以前加入的保險組織。章程上規定,夫婦雙方合股參加保險,如有一方死亡,另一方可以領取一筆保險金。
「我懂啦,這倒挺好,那麼就讓我自殺好啦。這樣一來,你就可以拿到兩千萬日元的保險費,工作上也可以緩口氣啦。」
文子想起大熊,是在她看到陽介為資金周轉而苦惱的時候。她想,大熊的公司雖然算不上什麼大單位,但在經營上卻不斷取得成績,只要肯付給他普通的利息,說不定可以借出一部分現錢
九-九-藏-書來。大熊既然是陽介的同鄉,和文子又有過親密的關係,估計他是不會拒絕的。由於這種想法,文子曾經勸陽介到大熊那裡走一趟。這張執照還是文子在大熊公司做事的時候領取的,因為自己沒有汽車,借用別人的又怕惹麻煩,所以幾乎沒有使用過。
「別瞎說啦!」陽介笑了,「駕駛執照上有照片的,一看不就露餡了嗎?」
陽介沒有吭聲,被子微微動了動,權且作為回答。
女辦事員端來了紅茶,大熊一邊勸客,一邊說。
「可是能否順利進行呢?首先是怎樣使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自殺呢?如果硬是毆打或勒脖子,警察一看就會弄明白。」
大熊克行把川口讓進經理室,從一開始神情就有些慌張。川口和他初次見面,案件發生后,平賀曾經找大熊聽取過一次情況彙報。
「大熊先生?」
女辦事員好象也聽到了這句話,她走到門口,突然岸住腳,驚奇地看了川口一眼。可是,對於川口來說,遼是大熊無意中吐露的那個詞兒,更能引起他的重視。
「實際上就是這麼回事,雖說是墊款,對方是不會動用現金的,只是採取記賬的方法。過了三十年,扣除賬本上的金額,恐怕只能支付五六百萬日元,三十年的本利一起折算,就所剩無幾了。」
小說以較短的篇幅,緊湊的結構,反映了一個深刻的社會問題,讀來發人深省。
陽介微微閉著眼睛,好象頭腦里正盤算著這筆錢。
「啊,是那個啊……」
文予回答。她平時對丈夫總是抱著寬容的心情,不,她心裏認為應該採取這種寬容的態度。
「是這樣的,然後到墳場管理處,交死亡證明書,領回一張許可埋葬的憑證。至於骨灰嗎,領回家也可以,那就隨我的便啦。」
「過了四十歲,要想爭得兩千萬日元的保險金可就不容易啦,要受各種各樣的審查,有的只答應給一千萬。象你們夫婦,就是申請三千萬也會同意的。」
「要是拿著遺書呢?」
「這樣恐怕不會馬上判斷為自殺,因為有時也可能是被別人毒死的。」
「後來怎麼樣了?你對夫人自殺的原因是如何想的?」
「哎……」
文子把腿伸進陽介的被簡,她想起兩三天前從電視上看過的電影,過去三十年間未曾有過的一種興奮感情充溢了她的全身。
川口當然也問平賀,是否對這個案子有懷疑,平賀只回答了一句:「不,只是為了慎重起見。」他這話的意思是叫川口不要有先人為主的想法。
「……」
「為什麼?」
「保險?」
然而,文子同大熊兩個有著為陽介所不知道的秘密。約摸在她結婚後半年光景,文子曾經和大熊同居過。
「推理小說上不是經常使用這些詞兒嗎?比如有的遺書上寫著『多謝你的照顧,我先去了』。這樣就弄不清是真是假,普通的信上也有這樣的話。碰到這樣場合,警察會細心查詢,他們一般不會隨便中止調查而輕意斷定這就是遺書的。」
「你不必老放在心上……公司方面不好應付嗎?」
「遺書上的文字?那是指什麼呢?」
陽介在黑暗裡回答,語調低沉。
這次,平賀對他說:
此後,大熊來過兩三次電話約她見面,文子都以適當的借口拒絕了。她不是討厭大熊,如果他稍微進逼一下,她也許就順從了。當大熊聽文子說「今天有點不舒服」的時候,就乾脆作了讓步:「不方便嗎?啊,真遺憾,那麼下次再說吧……」他的話語里使人感覺不到執著的熱情,只是一種例行的誘惑罷了。而且,打那以後,他連電話也不來了。
「暫停交納?反正將來總要交的,要是合到一塊交,數目就更大啦。」
「這樣蕭條?」
「是嗎?看來,駕駛執照很危險,必須趕緊扔掉。好,反正我也從來沒有開過汽車。」
「不過,還有一點叫人不解。」平賀處長聽完川口的報告以後說,「經過你的初步調查,先前的疑雲似乎更濃了。」
「啊……這也許是您多慮吧。她老早就想尋死,而且做好了各種準備,心情沉重的階段已經過去了。況且,在自殺案中,以前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
「我自己不真的去死。」
川口回想著一樁樁往事,改口問道:
「這個……」大熊深深吐了口氣,「我當時就想給你們說,因為顧忌自己的面子,就作罷了。再說,她如果真地是甘心情願自殺,我想還是保持沉默對她的丈夫更有利些……」
陽介辯解似地說。
不用說,警察也詢問了她丈夫關於文子自殺的緣由。高本陽介回答說,他什麼也不知道。
「……」陽介默然不響,他對眼前又變得黑暗起來,不抱有什麼異議。
第二天,川口訪問了高本陽介的住所,這也是按平賀的意思做的,前天,平賀聽了川口的彙報,要他繼續調查下去,並給了川口幾點指示。
「我每天都為資金周轉問題發愁,你反倒來挖苦我。」
「是的,正是如此,她連葬禮上懸挂的照片都準備好了,可見她不是一時衝動才自殺的。」
「你想,她對自殺既然冷靜地做了種種準備,那麼為何臨死前又如此狼狽,或者說頭腦錯亂呢?」
當時的談話,文子至今還記得,那天的葡萄酒以及後來在酒吧間里喝的攙水威土忌,使他們彼此都有些放蕩起來。
①靜岡read.99csw.com縣的海濱遊覽勝地。
不過,文子在談這件事的時候,也並不真地相信能夠實現,她是想通過這種脫離現實的話題挑逗陽介,使他樂於交談下去。
川口是遵照頂頭上司——偵查二處處長平賀助理警長的指示,參加高本文子遺體告別儀式的。本來,川口臨行前,自己也是三心二意,覺得到那種場合去沒有多大意義。
「給您添麻煩了,實在過意不去。經過反覆考慮,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這件事同任何人都無關,只怪我自己不好。毒藥是我從以前工作過的單位偷來的,請不要責怪那裡的人們。」
陽介靈活地翻了個身,仰面躺著,鼻子顯得特別高,這樣看起來,他的鼻子的形狀長得倒不壞。
「啊,那麼是誰呢?」
她異常興奮,甚至感到自己這樣躺在床上都是萬不應該的。
文子的一位朋友,結婚不久丈夫就死於交通事故了。她告訴文子守寡的生活是很難熬的。在朋友的勸誘下,文子覺得自己也會馬上成為寡婦似的,就迫不及待地參加保險了。金額為兩千萬日元,雖然顯得過多,但是那陣子陽介的公司生意興隆,夫婦倆胃口都很大。當時丈夫三十三歲,妻子二十七歲,按照朋友的說法,他們這個年紀,條件最有利。
「要是自殺,也同樣會支付保險金的嗎?」
「是這樣的?」
「高本文子自殺時,手裡不是拿著遺書嗎?不,應該說她是抓在手裡團成團的,所以閱讀時必須把揉皺的地方展平才行。」
「喂,」陽介用腳碰了碰文子,「你究竟在考慮什麼呀?」
這是一起明明白白的自殺案,既有死者的親筆遺書,又找到了偷竊毒藥的地點。檢查現場的刑事科長和監察醫務所的醫生都斷定為自殺,既然如此,哪裡還有警察介入的餘地呢?
「同樣?」他反問了一句,「你剛才不是說同樣嗎?看來大熊先生對此案也感到有些離奇羅!」
「墊款?也就是借貸了,這樣利滾利,誰受得了啊?」
「嗯,這話也許有些道理,不過,她是情願自殺的,這遺書是向警察署長轉述自己意願的,對這一點,她應該一直都是很清醒的。所以,痛苦之餘動手動腳也不會把遺書毀掉的。看來,這遺書是個幌子,是專門做樣子給我們看的!問題就在這兒。」
「原來是張小照片,重新複製后又放大的,她說只有這一張最理想。」
「長得越來越迷人啦!真後悔,當初還在公司的時候,我就向你求婚該多好。」
「遺書的措詞很冷靜,字也寫得十分工整,只說是責任完全在於本人,這足以證明她是相當沉著的。此外,還寫明毒藥的來源。這是為我們警察設想得最周到的一份遺書,如果再寫上自殺的原因,那就完美無缺了。就是說,她是一心要尋死的。」
「那還是文子結婚後不久的事,她到公司來同我們的經理一道兒出去了。後來,她騙她的丈夫,說那天是同我一塊兒外出吃東西去了。原來她丈夫那天有事,從熱海打電話回來,發現她不在家。第二天問起這事,她便說出了我的名字。因為她預先也沒有和我聯繫,所以她丈夫打電話問到我時,我就告訴他根本沒有那回事。她丈夫很奇怪,就邀我一塊去吃飯,以便向我問個明白。他要我不管什麼都可以說,我告訴他,文子那天可能同經理喝酒去了。他為了表示感謝,送我兩萬日元。其後,他常常來電話,我們一塊交談,一塊吃飯,關係十分親密。我沒有想到,由於文子背叛了自己的丈夫,才使他幹壞事的。另外,文子同羥理打那以後就再沒來往過。只是不久前,她又出現在經理室里,並且和經理又一道出去了。我把這事也告訴了她的丈夫。」
「你在說風涼話嗎?」
「嗯,就是文子請來商量事情的那位。我想,大熊說不定了解她的苦惱……一旦心緒平靜下來,我也想去問問他呢。」
「你是說她手裡緊緊抓著遺書,又極力揉成一團嗎?」
「當然不全是為了這個,本月你要縮減生活費用。在節省經費上面,將來只有降低我和浦野的薪水了。」
那是陽介和同僚們一起出發到熱海①旅行那天夜裡的事。在這以前,陽介從未在外面住宿過,他同朋友合資經營的衣料店,座落在大井街,店面設在大廈的一層樓里。他每天一早到那裡上班,晚上八點左右回家。
「你是說……」
川口點點頭,平賀說的確是事實,但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文子把伸到陽介被筒里的那條腿縮了回來。
陽介回到自己的被筒里之後,約摸過了五分鐘光景,文子透過昏暗的光線,凝神望著丈夫。陽介似乎還沒有入睡,他屏住呼吸,身體裹著被子,蜷做一團。她雖說看得不很分明,卻能感覺出來丈夫的樣子。
「今後我們不會再借到錢啦,我也直擔心呢。要是先分期交納十五年保險費,然後再凍結十五年,這樣到三十年期滿為止。滿期時,保險公司從兩千萬日元里扣除墊款部分,這樣保險金就減少了。達子說,墊款是絕對不會超過整個保險金的,即使一直停止交納,我們也不會再出什麼錢了。達子還給我報了一些數字,如紅利多少,利息多少,我都沒有記下來,我想達子總不至於欺騙我們的。」
「是的。達子說,要是這時退約太可惜了。當然退read.99csw.com約的時候,這些錢是要還的,但好象還達不到全部金額的數目。與其這樣,倒不如把先前那部分暫時擺著,今後採取暫停交納的辦法,不是更好嗎?」
寺川初子被叫到城甫警察署接受審問,是三天之後的事。川口警察已經查清,寺川時常到高本陽介和朋友一起經營的商店去。
平賀交叉著雙手,眼睛望著天花板。
「也許是有礙於臉面吧,我不能使那些經常在縣同鄉會上碰面的人知道我的難處。再說,目前這樣蕭條,大熊先生也不會太寬裕,我求他,他又不好意思不應允,我怎麼能叫他為難呢?」
「如果她一本正經地說出來,我也許會感到奇怪,不過,她完全是用一種叫人猜謎的口氣。我萬沒有料到,所謂『可怕的事情』就是自殺呀……」
這天,對她來說,與其說感到寂寞,到不如說是獲得了解放。文子不是不愛陽介,也不是對婚後生活有什麼不滿意。她的心裏泛起了一個美好的念頭:今夜無需等待丈夫的歸來,她打算到先前曾經工作過的公司去玩玩,同過去的女友們聊上一陣,也好圖個輕鬆。不巧,那天正碰到了大熊,大熊邀她去一同吃了晚飯。
過了一周光景。陽介雖然躺在文子的被窩裡,但魚水不歡,逢到這時,要是文子說些責備的話,更會使他喪失信心。
「是嗎?那又是從哪裡借來的呢?」
「可以。」
「也許是這樣,可筆跡是她的,這沒有錯吧?」
告別儀式又簡短又緊湊,地點選在高本陽介和文子夫婦寓居的住地里,參加的人有半數是街坊鄰里,其餘的看來都是和高本陽介有貿易往來的企業界同行以及文子的親友。
「舉例說吧,以前交納的一百五十萬日元,即使變成三十年定期儲蓄,本利摺合也不過五百萬日元,有什麼用處?要是這段時間,我們兩人不管誰死去,這筆款同要領的保險金也沒有關係。然而,要是算作保險範疇的話,萬一不測,立刻就能拿到兩千萬日元,當然還要扣除墊款部分。」
川口制止了大熊,他腦子裡聯想起一件事情,準備以後再去調查。
陽介逐漸熱心起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沒有什麼能比兩千萬日元現金更叫人眼熱的了。
據文子說。她的丈夫養了一隻德國種的尖咀狗,這狗每當她夫婦上床的時候就狂吠一陣,實在叫人受不了,因此想把它殺掉。
「我老早就想退約,曾經打電話給達子詢問過。本來我想先同你商量一下,可是看你那樣忙,就決定先問問情況再說。」
「可以用我的像片代替呀。當然,不掛照片是會引起別人奇怪的。浦野先生認識我的面容,這個住地的人也許會來弔唁……」
「嗯,是的……你不是說還有影集嗎?能不能讓我看看?」
「這不是撒謊吧?」
「這且不說,要是調查這起自殺案件的警察也來參加葬禮怎麼辦?他看了像片,發現同死者的面貌不一樣,說不定會重新審查的。」
川口歪著腦袋想了想,高本文子生前的行動,與一般人確實不同,可是從她的所作所為里也找不出什麼矛盾來。但一想到她為何把那張照片拿去放大,就叫人多少有些懷疑。
「嗯?」
「……」
「沒有。書箱里放著三四本影集,那張照片就貼在最上邊一本的第一頁上,是經過放大的,鑲在框內懸在祭壇上正合適,而且是她自殺前三天就準備好了的,意思是叫人在她死後舉行葬禮時就選用這一張。」
文子後來的事,陽介作了詳細的供述。他坦白了一個重要的事實,承認了自己全部的罪行。原來,寺川初子按照他的指示,從車間里偷出毒藥,原封不動地交給了他。
「你是說要找個替死鬼嗎?」
「是的,不過死者的像片總要懸挂的。」
由於整個場內人數很少,靈牌前面時常空著。
「嗯,沒有必要等待一次交納。當然,只要有錢一次交納也可以。聽說,在暫停交納期間,保險公司採取墊款的形式。」
「嗯,按道理說,墊款是不會超過保險金的,可是把以往的保險費當作三十年的定期儲蓄,這太不合算啦!」
「毒死狗,那條狗實在叫人討厭。」文子說著,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陽介話音未落,周圍一下子明亮起來,原來是他打開了枕頭邊的檯燈,燈泡小得連看書都困難。但由於剛才太暗,文子一時感到有些晃眼。
「好吧。還有一件事,那天高本文子給你打來電話,你從電話里沒有發現什麼反常的地方?」
文子一邊說一邊回憶她同達子通電話的內容。
「我對她的話很懷疑。首先住宅里能不能養狗,其次要殺狗只要交給保健站處理就好了,無需自己親自動手,於是,我決定給她一份假藥。就是說,我一方面口頭許諾,同她一起到旅館過夜;一方面順手將助消化的藥包在小紙包里交給了她。」
「然而……」另一個應和著,「她哪裡還顧得上那些。再說,你怎麼知道她不是一時衝動呢?」
「這個是……」
「那筆保險金,即使暫時不支付也不要緊,公司轉機的時候,就不至於受苦了。不過,眼下看起來,似乎感到有些不相適應。」
打從結婚以後,文子在丈夫面前,從未有過象今天這樣的優越感。文子暗暗思忖著。
「這麼說是假造的羅,可是經過鑒定,據說同她的筆跡一模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