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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的交椅

向陽的交椅

「真的,真得拿出來……放開我……」
「寫上某月某日給荒木重三的期票只是一種憑證,並無支付意願,荒木重三也同意。這樣寫如何?」
荒木像是十分意外,在澀澤面前用力地揮手,回答說:「不用,不是我說大話,這次完全沒有求助的意思,你我是中學時代的老朋友,只是想繼續交往。」
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桌上有兩台電話,一台是直接同外邊聯繫的外線,一台是經公司交換台的內線。響著鈴的是那台外線電話。
可惜對荒木一點兒也不了解,甚至他是個什麼模樣的人都想象不出。澀澤腦海里浮現出來的荒木是他在辯論會的講台上,那是個滿臉粉刺的少年,他半攙著生硬的文言大聲喊叫。
這番話投其所好,委婉動聽,說得澀澤更為自負,心裏甜滋滋的。
澀澤聽著荒木的奉承,隨聲附和地與他周旋,心裏卻一直在考慮著一件事。
「原諒我,實在是沒有辦法。」最後,澄子還反覆地道歉。
「那麼……」澀澤看著手錶說。
「也可以根本不告訴他。攆他走,他也可能走掉,可是,那就會激怒他,我擔心後果更糟……」

七

對付荒木,他已經被弄得精疲力盡了。
「還有,您給我的那張期票,當時我一晃,立野原說要看看,我糊裡糊塗地遞給他,他就說做抵押了。」
澄子站在那裡俯視著澀澤。她雙眉緊鎖,從心底湧上來的厭惡感似乎都集中在眉間。
這人將近50歲,精心設計的髮型巧妙地掩飾著頭髮稀疏的頭頂。身材同澄子差不多,穿著一套高級料子的濃茶色西裝。
「咱們見一見吧,剛才我算錯了一天日期。現在你在哪兒?」
「是……起初,我覺得怪討厭的,不想接待他,可是他非常熱情……」
「是。還有,剛才有客人來,提到千春的事。」
對這樣說出「如果我能辦到的」,與其說是出於禮貌,不如說是為了收買,換取他保守秘密。澀澤覺得像開一封介紹信之類的事,是擔不著多大風險的,施以小小的恩惠,可以換來荒木保守澄子這一秘密。
「這件事啊……」荒木撓著腦袋說。
將近50歲的年紀,同一個相差二十幾歲的年輕女人站在照相機前實在蹊蹺。然而拒絕澄子吧,又不忍心。如果不是這個地方,能同澄子合拍一張照片嗎?澀澤想到這裏,便妥協了。
澄子沒有立即回答澀澤的問話,她自言自語地嘟噥著,像是在猜測,又像是放了心。
「事隔這麼久,你怎麼知道他在這兒?」
澀澤在模模糊糊地想象著荒木重三。這個掛著公司經理頭銜的騙子,一定和其他黑市金融交易者、不動產交易中間人一樣久經事故,騙過不少人,一身不正經的派頭。但是,荒木給他的印象卻與這一想象大不相同。
長長的一段煙灰,終於沉重地落進了煙缸。
站在櫃檯旁的女招待們都向這邊張望。
「我不聽,反正沒有人自殺。」
「嗯,是想請您幫忙,不過,實在難開口……」
是一本存摺,上面寫的戶頭是澀澤所未見過的。
同樣,照相的人也很滿意這幅作品,為了招攬顧客,便放進樣品里了。
澀澤自己都感到回答得過於愚蠢。
「就是現在回憶起來,也沒有可疑的地方。用在服裝上了嗎?沒有。用在女人身上了嗎?也沒有。」
「不行,這張期票沒有力量,到我手之前,已經在幾個人手裡周轉過,就是說這張期票說明不了我同大公司有直接交易……如果大和水產公司給我開張期票,即使金額比這張低一半,假如是200萬元吧,那信用力量也大不一樣了。」
荒木幾乎用與己無關的語調繼續說。
「哎呀……」
「科長,出去嗎?」
「討厭?你說什麼?」
「嗯,剛才的事……」
「這傢伙是我中學時的同班同學,沒想到他和你在一個公司。」
不用說他自己也是戀戀不捨,馬上分手他是受不了的,但是保全自己的想法還是佔了上風。當天晚上澀澤回到家裡,一邊看著電視里轉播的的拳擊節目一邊在想著,最後決定再經十天左右的冷靜考慮,想法如無變化,就徹底斷絕來往。
「怎麼?有什麼不方便?」
澀澤默默地點了點頭。確實是這樣,他體諒澄子被荒木盤問時的窘境。
「他……」
這就是關於澄子,要採取什麼辦法堵住荒木的嘴。唐突地提出請你給我保密則過於蠢笨,這樣就在荒木面前拜了下風。
「啊,聽說過這個名字。」
澄子嘶啞地說,幾乎聽不清楚她說些什麼。
「嗨,算啦。首先,不值得這麼擔心。荒木也決不是壞人……」
「豈有此理。我已經檢查過了。」
他反覆強調這次見面別無他意,只望聆聽些有益的指教。
荒木在瑪麗娜咖啡館等著他。
荒木用咖啡館的毛巾,不停地擦脖頸。
「第一背簽人的簽字日期呀,是6月22日,可是期票開出的日期卻是6月23日!」
「話有些不大好聽。據說貴公司經理科有個科員自殺了。」
「他說是您中學時候的朋友……」
「嗯,也是。」
荒木沒有上圈套。澄子說過的「商業上的關係,想盡量多交些朋友,而且最好是過去的老朋友」這類的意思,今天在澀澤面前也絲毫沒有流露……最後,澀澤終於形成了一種印象,覺得荒木也許真是為了溫舊而來,起碼可以說他毫無所求。
「是啊,沒有關係。那時再說那時的,還可以看看田名綱君嘛……」
澀澤苦笑著回答。本來他提出的「襪子反穿著」之類的問題,自己並沒有親自體驗,只不過是從小說上或朋友的閑談中得來的知識。經澄子駁回后,他也覺得的確只有非常馬虎的人才能犯這類錯誤。
一看見澀澤,他立即站起來寒暄。荒木今天穿著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衫,同往日判若兩人。
「嗯?您再往背簽人名字那裡看……」
這幾筆假賬金額,共達283萬日元。
經濟方面是沒有問題了。但是,怎樣向澄子提出呢?她能痛快地答應嗎?這兩個問題使澀澤苦惱。
「什麼?究竟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電話里那麼慌張……」
澀澤咽了口唾沫,心裏急劇地盤算著。憑直感他意識到這下子糟了。
往日,他總是與澄子對坐暢飲。今天,卻連最初倒上的一杯都不想喝乾。
澄子往公司打電話,一定有要緊的事,事情與荒木有什麼關係?她怎麼知道荒木的名字?「這麼說,他不是冒充的啦。」
澄子叉開腿想站起來。她拚命掙扎,想從澀澤手中掙脫。
「啊,掐死我啦,你瘋啦?」澄子的眼睛里閃射出恐怖的光芒。
澀澤為見澄子並傾聽她的訴說,十分忐忑不安。她能說些什麼呢?現在還不清楚。也許沒有什麼大事,心裏一塊石頭也就落了地。可是直到聽她說明白以前,心裏悶得慌,這使他焦躁不安,神經在隱隱作痛。
「開九九藏書始,我想一口否認,可是,荒木先生站在門口瞧著屋裡,碗柜上的照片已經被他看見了。」
這個第三者竟然是荒木重三……他住在哪兒?什麼職業?澀澤一概不知,這使他尤為焦急。
荒木從他那黑色的文件包里拿出了一張期票。
「好啦。」澀澤生硬地說。他感到一切都惹她生氣。
此後,澀澤明治依然坐在那把向陽的交椅上,仍被人們譽為有能力的科長。
「喂,喂。」
「唉,實在是慚愧呀。怎麼樣,忙嗎?」
「昨天我給您的是一張無效的期票。」
立野原是市內有名的金隔家,周刊雜誌等幾本刊物曾幾次介紹過他。他在周刊上也發表過警世名言:「謹慎信人,一旦信之,信任到底。」
事情說完后,澀澤要回去了,澄子站了起來,她低著頭,彎著腰,一直不抬起身子來。
「嗯,說起來,這裏還有段趣聞……」
「我丈夫真得貪污了嗎?」
妻子不安地站在電話機旁。
澄子站起來,走過去拉開了日本式衣櫃的抽屜,找出一件東西,拋在澀澤面前。
現在澄子在一家裁縫店裡工作,這是她學生時代的朋友開設的。今天澄子顯得十分柔弱,也許是因為身體不好,同上次會面時她那激烈的舉止言談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澀澤覺查到自己已經敗了,看來荒木掌握了一切情況。
「啊,我自己也是頭一次這樣地自甘暴棄。」
其實,趴在辦公桌上睡它半小時又有何妨。決算已經做完,又無棘手之事。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
這樣,過了三個月。
「嗯……我想是有人嫁禍……」
澀澤以驚奇的眼光望著澄子,佩服她想得這麼細。他同澄子交往以來,一直謹慎小心,盡量使這種關係不外露。除非萬不得已,他是不同澄子在市內並肩走路的,總擔心在什麼地方遇上熟人。
如果他說燒吧,她就收拾餐具,然後去鋪床。
澀澤沒有問下去,看了看手錶,離下班不到兩小時。與其在辦公室里這麼小聲喳喳,莫如去她那裡直接問問。
「怎麼樣,有時間嗎?我想登門拜訪,略表敬意啊……」
「是啊……」
澀澤是為了安慰澄子,實際上他也真是這樣自信。按澄子介紹的情況,這件事也無須認真對付。
「事情需要那麼多的時間嗎?那麼,我去找田名綱老兄聊聊吧。」
和澄子分手,就銷毀了荒木進攻的武器,至少也能削弱他的鋒芒,想到這裏,澀澤已決定與澄子斷絕來往。
「怎麼?您有心事?荒木先生一來,連菜都不想吃了,像是出了什麼大事。」
澀澤瘋了一樣,推倒澄子,騎在她身上,居高臨下,就勢一隻手卡住了澄子的脖子。
澀澤完全弄糊塗了,好像掉進了另一個世界。然而,在他那混亂的頭腦中,還想著一件事,那就是澄子的話如果是真的,那麼自己就得救了……「那是表面上的。我丈夫巧妙地弄到的錢,絕不止那麼個數兒,退給公司200萬元,我也無所謂。你最初來我這裏,再過一會兒,我就要說了。可是你,懷著什麼鬼胎,沒等我說出來,就吻了我。算啦,你現在玩夠了我,又來要200萬元。也好,我無所謂,給你200萬元,其餘的算你付給我的賠償費……」
「今天晚些回去,不用給我準備晚飯。」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我沒有必要接受你的指示。」
「您說是詐騙,那麼被害者也不是您,您蓋了公司和常務董事的圖章,受到損害的是公司。如果用公司名義控告我,您可以出一口氣。但是公司也絕不會放過您,雖說您有開期票的權力,可是公司並沒有讓您開具這種騙人的期票。事情公開的話,您會被撤職,追究下去,您也許成了詐騙犯的同謀。」
「那天,我們不是照了一張像嗎?」澄子提醒說。
澀澤大吃一驚,他慌忙去看期票。確如荒木所說,開出期票的日期在第一背簽人簽字日期之後。本來這種現象是不會有的。
澀澤反問著,放開了手。附體的邪魔退隱了,方才發生了什麼事情?自己幹了些什麼?他都不記得了。澀澤望著自己的手,是它不受意志的支配,自由行動的嗎?他不敢正眼看一看澄子。
「不,這張期票只給他看一看,拿出來略微一晃,證明我同貴公司有交易。就是說,我在同他談判時,裝作計算日期,拿出期票看一看。經理科長是有權力開期票的。」
「嗯,比如說星期天他一個人出去,回來時有什麼可疑的地方沒有,比如身上掛著塵土等。」
澀澤也的確未把這件事想得特別嚴重。剛才在公司時像鉛塊一樣的感覺好像消失了。不,並沒有完全消失,只是不像那時那麼沉重。
這些事務上的處理暫告一段落時,平川家的寡婦來訪了。
「兩個星期以後,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問題。昨天你押給我的500萬元期票歸我就行了。用其中的200萬元從立野原那裡買回我那張期票。你去和立野原聯繫,那張期票請他不要再轉。」
分手沒有什麼障礙,澄子的經濟並不窘迫,所以澀澤從未給過她錢,因此用不著擔心分手的第二天澄子的生活會發生困難。據說她去工作的那家西裝裁縫店生意興隆,給澄子的工資足夠她一個女人的生活費用。
不過,經荒木今天這一番話,三天來的沉重感覺,的確不知消散到什麼地方去了。
「不,星期天他幾乎都在家。」
澀澤機械地重複了一句,見妻子站在身旁,便把話咽了下去。
「請您仔細想想,您會明白我的意思。這毫無不妥之處。啊,如果您還不放心,就把我這張期票放在您這兒,不叫什麼抵押。這張期票雖不能同貴公司比,但這家公司也是個知名的樂器公司。」
她穿著無袖罩衫和短褲衩。
澀澤沒能堅持下去,他不由得避開了澄子緊緊逼過來的目光。
澀澤問道。
「昨天晚上,我從您那出來,就去找了立野原。我和另一個人一起作聯繫,從立野原那裡借過二百多萬元錢。這件事昨天我未對您說。」
接著荒木就問,一起合照的這位叫澀澤明治吧。並請澄子告訴他澀澤的住址和辦公地點。
「後果更糟?」
「10分鐘后,我到瑪麗娜去。」
澄子坐起來,出了一口長氣,合上罩衫的前襟說。她側身坐著,像要避開澀澤的眼睛。
「知道了?」
「好,麻煩您啦。」
「嗯,讓我考慮一下,不過這也涉及到公司的會計手續,還是……」
荒木想了一下,突然轉了話題。
「不,您沒有注意到背簽的連續性問題。」
他的座位正朝陽,是那麼溫暖,絕非暖氣的溫度可比。陽光灑滿全身,引起陣陣倦意,似乎一眯上眼睛,就會立刻進入夢鄉。

二

「他說,那張照片在松島作了樣品。」
確實如荒木所說,控告荒木行詐是輕而易舉的,但是澀澤也有私開期read.99csw.com票的過失,如果控告,就會暴露自己這一過失,導致撤職查辦,因此控告就絕非是上策。像現在這樣繼續工作下去,今後還能晉陞,把荒木送進監獄,同時也斷送了自己的前程,這又有什麼意義呢?落個撤職查辦的名聲,不用說今後找職業困難,就是女兒的婚事也要受到影響……「您生氣也是有道理的。」
澀澤未吃早飯就離了家,他準備去咖啡館吃烤麵包。
這無非是單純的自然現象,陽光的逝去,使澀澤的心情沉重起來,像壓上了一塊鉛。
荒木的「公司」只是含混地起了個「荒木新興公司」的名字,實際上它可能並不存在,而是個孤家寡人的假公司。所以,這種人的事情絕不可過問。無論在經驗上,還是在知識上,澀澤都懂得這一點。
「以後到我們那邊時,請順便到家,聽些名門企業人士的指教,總是非常有益的……嗯,現在我所求助的就是這些。」
荒木給澀澤的第一個印象是極為良好的。這時,荒木坐在咖啡館最裡邊的座位上,他忙向澀澤伸出手來,穿的是雪白的西裝襯衣,而不是那種簡便的運動式襯衫。潔白的袖頭左右勻稱,露在西裝袖口外邊。可以說這第一個印象使澀澤的戒備心理消除了一半。
「是這樣,那麼這就是你對我不負責任,也就是詐騙。」
澄子準備了啤酒和涼拌豆腐,她知道即使在冬天,澀澤也愛吃這一口,不喜歡豆腐湯。
說不定後背上飛起了金絲銀線哩……澀澤燃起了一支香煙,心裏還在琢磨著。
澀澤是科長,時常外出,離開辦公室一小時,絲毫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澀澤開始考慮同澄子分手。
是女人聲音,怯生生地低聲說著。大概她是在用街上的公用電話,連摩托車汽缸剝剝的聲響也傳進了送話器。
「你說什麼?拿出來?」
「啊,我是什麼生意都做。只要不涉及法律,大體上還幹得來。」
第二次是他去了澄子的公寓。
澀澤並不是在這裏撒嬌,他感到在這間房子里有權如此放肆。
澀澤站了起來,他的腿腳已經不聽使喚。
「啊,還有什麼?」

三

澄子低著頭回答,聲音很低,很難聽清。有時她又回答不出澀澤的詢問。
「啊,很遺憾,從調查的情況看,只能得出這一結論。」
開出的是憑證期票,荒木也寫了字據。可是這個字據只對荒木有效,如果期票轉到第三者手裡,那就限制不了第三者兌現。一到日期,立野原把它轉入銀行,大和水產就必須支付200萬元。澀澤擔心,這樣自己私開期票的行為就會敗露,即使沒有造成實質上的損失,僅就私開期票一事,就會被攆下經理科長的寶座。所以在立野原到銀行轉賬之前,必須籌措現金,買回那張期票。
「嗯,事情是……」
妻子聽了澀澤那隻言片語便擔心地問。
「真的?」荒木突然莊重地給澀澤行了個大禮。
九澀澤到了澄子的門前,伸手去敲門,這時他才開始意識到這是澄子的家。
「是啊,大學時的朋友,常在一起玩,他好玩兒,功課也很好。後來我們也時常見面,怎麼,你老兄和田名綱在一個公司,到現在還不認識?交往實在是太差啦。」
荒木並不多談自己的生意。
澀澤還想拒絕,他覺得沒有為荒木幹這種事情的情分。
「見面后再說吧,9點左右,還是那家咖啡館。」
「那麼,蒙您厚意。」
「我仔細看過的。」
敵人進攻的武器就是平川澄子和澀澤目前的關係。平川貪污后病死,贓款下落不明。同他的寡婦私通,一經敗露,自然會成為懷疑對象。澀澤的這一恐懼心理正好被荒木利用了。
「哪裡的話。所謂詐騙是用不正當手段詐取財物。我並不能撈到什麼具體的財物。其次,我請您開期票,並不是出於兌現目的。如果您不放心還可以寫上幾句嘛。」
聽了荒木的這句話,澀澤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雖然不知荒木還要說出些什麼,只要澄子未出事,澀澤就放心了。他平靜地問道:「是你借的錢嗎?」
「終於……」他喃喃地說。
荒木自從上次回去后,平均每月兩次到澀澤的公司來玩兒,雖不能說他確有這份閒情逸緻,然而事實上多是閑扯一陣就回去。
「你,還是知道了。」
「出事啦?」
「什麼?」
澄子除有急事外是不往公司打電話的,雖然澀澤並沒有禁止她來電話,但事實上一打來電話,他就不高興。
「嗯,給您燒洗澡水嗎?」澄子突然問道,想藉此從這窒息的氣氛中逃脫出來。
由此可見荒木對澀澤也是費了相當的心機。
「一共830萬元,如果200萬元可以的話,我馬上給你取出來。條件是你把我房門的鑰匙還給我。」
「什麼?你怎麼沒有制止……」
平川進公司,不久就分配到經理科來。三年前,他才29歲就死了。說是急性腎炎,尿毒症致死,死得很突然,同事們都未來得及去探病。
「啊!」
「嗨,實在對不起,這回又……」
「田名綱是誰?」
從瑪麗娜咖啡館出來,他下意識地喊住了眼前的一輛出租汽車。
「那次,你抱住吻我的時候,我想這人是要做交易……所以就沒說出來。」
「二百幾十萬元是你……」
「我姓荒木,荒木重三哪。您大概早就忘了,中學時……」
「嗯?為什麼?」
澀澤撥動電話盤,給自己家掛了電話。
他發現自己在恭維荒木,幹嘛這麼低三下四,特別是沒必要討荒木的歡喜。
忽然,一個疑問掠過腦際。澄子和荒木之間有沒有聯繫?是否是他們二人合謀?轉而又往深里想了一下,感到這種懷疑未免太荒唐了。
「怎麼了?這麼晚,臉色也……」
荒木在澀澤身後乘勝追擊似地又加上了這麼一句。
「我前些天,因公司的業務,到松島去了一趟。」
也許因澀澤在公司乾的時間久了,他養成了一種習慣,就是總以襯衣衡量人。特別是對下級,看他襯衣領子髒了沒有?袖口黑了沒有?襯衣並不臟,但是領子未漿未熨,他也十分反感。無疑這是在家裡洗的,是個不肯花錢洗衣服的吝嗇鬼。澀澤的信條是,寧可少吸紙煙,也要把襯衣送到漿洗房去。
「謝謝,太麻煩您啦……我正提心弔膽,怕要我退還。」
「所以,我認為決不是我丈夫貪污。」
他想澄子一定在擔心這件事,便去告訴她一聲。
向澄子提出分手,她大概不會要求贍養費、賠償費。
那次,在松島海邊,他倆被照相的人纏住了。澀澤說不照,澄子卻想照,她說:「咱倆連張照片也沒有,讓他寄到我家去好了。」
「萬一我丈夫同別的女人有來往,我想他也不會在這類小事上露馬腳。」
「自殺?沒有,沒有人自殺。」
「好了,」澀澤肯定地說,「你那兒方便吧,我今天去。」
「可是,這read•99csw.com張期票也還是有效的。」
金額500萬日元,支付日期在一周以後,背簽人共有四個。
那還是半年前,澀澤為公司購買駐札幌辦事處用的地皮,去北海道公出。那次,澀澤只有一天閑暇時間。澄子到仙台同他會合,兩人一起去了松島。對澀澤來說,這是很久沒有享受過的無憂無慮的一天,在那裡,根本不必擔心碰上公司的科員或其他熟人。
「好!我等您。」她撂下了電話。
平川死後一個月,公司公布了臨時人事變動,澀澤原來是計劃科長,這次被任命為經理科長,就是他本人也萬萬沒有想到。他八個月前剛剛就任計劃科長,不知為什麼這次讓他坐上了科長中的頭把交椅。前任經理科長掛了個「科長待遇」的名,去任「審議室委員」這個閑職了,實際上是降職處分。這次突然的人事變動似乎主要是由於前任經理科長的降職。起初人們還迷惑不解,有人猜測是公司首腦間勢力對比發生了變化,後來才知道了真正原因。
「是啊,做了件十分對不起您的事。怎麼向您賠罪呢?您罵我好啦,讓我去當和尚,我馬上就出家……」
「什麼?你把期票給了立野原?」
話一出口,澀澤就後悔了,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荒木又提出了田名綱。談話當中他若是一直不再提到田名綱,那倒有些奇怪。
澀澤冷冷地回答。他接外線電話歷來是這麼個腔調,倒也不是出於什麼特殊的考慮,只是覺得用不著像內線電話那樣小心翼翼。如果是內線電話,那說不定是董事辦公室打來的呢。
澀澤慢吞吞地問。
第二天清晨,早早地來了電話,澀澤被叫醒了。
最好是荒木先提到澄子,那麼可以回答「關於她,請你不要對別人說」。可是不知何故,荒木根本不往澄子身上談。
澀澤本想不問荒木有什麼事,應付過去算了。荒木名片上印的「荒木新興公司」,不像是有什麼規模,也不像是從事著什麼事業。澀澤斷定它不是依照公司法建立的。按法律規定,正當的公司總是冠以「股份公司」或「有限公司」,即使是個人開辦的公司,這樣也有利於開展業務。
「是給朋友借的,我只是擔保……」
「期票?那不行,不管你怎樣使用。」
「你幹什麼?」
「是啊,聽說他很有頭腦……」

一

「事已至此,只有在到期之前,籌措200萬元,買回期票,這才是明智的。恕我直說,僅您的退職金就超過200萬元了。如果聲張出去,弄個撤職,退職金也沒有了。所以……」
「200萬元!沒有200萬元我就……」
澀澤並不認為能最後推開。他這樣回答,只是為了贏得一點時間。
「這……做妻室的人當然要往這方面想。我們調查的結果,無論怎麼說……」
「實在對不起。他拿過去了,我也不能說那張期票是假的,就說是假的,他也不會相信……實在沒辦法,只得讓他拿去了。立野原這人什麼都幹得出來,到期他會毫不客氣地轉賬……」
兩天後,荒木來了電話。
在澀澤的意識中出現了一種幻覺,好像籌集200萬元和掐住澄子的脖子是一回事。他感到那白皙的脖子就在自己的手裡,只要稍稍用點勁兒,自己的一切煩惱就都煙消雲散了。
從最初開始,他就有一種預感,和澄子的關係,終將被第三者知道。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幾句閑話嘮過,澄子低著頭問。她的臉好像在抽搐,也許是光線的緣故,顯得異常纖細。澀澤看得出她十分窘迫,並且不想為自己辯解。
「在松島?」

六

荒木依然不動聲色。
荒木的那張期票,就在澀澤的皮包里,他怕放在公司金庫里萬一出事多有不便,就隨身攜帶著。這時澀澤自信不是外行,背簽連續性有毛病不會看不出來,便伸手取出期票說:「期票就在這。很清楚,背簽有連續性。」
聽到「松島」,澄子頓時感到厭惡,這個地名同她和澀澤直接相關,意味著這一秘密已被人發覺。
於是,從第三次開始,二人相會就不必去找其它理由了。
「是這樣。荒木這傢伙究竟為什麼找我?是生活困難嗎?」
他想,荒木決定去見田名綱,他倆是大學時的朋友,常在一起玩,相互隨便開玩笑,毫無顧忌,甚至可以推心置腹地談秘密。可以想象,荒木見到田名綱后當然要講澀澤的壞話。
「那麼,自己經營事業是很不容易的吧,如果我能辦到的,可以幫點什麼忙……」
澀澤一上任就重新研究了工作制度,調整了科員間的工作關係,制定了新辦法。這些辦法並非他的創舉,許多公司都已採取過。奇怪的是前任科長過去沒有這樣做,人們懷疑他也可能有貪污行為。
澄子也許是出於對澀澤的厭惡,蹬得他叫了起來。澀澤真得動怒了,他忽然撲向澀子。
他用力揪住澄子的罩衫,紐扣脫落了,粉紅色的乳罩露了出來,澄子本能地慌忙捂住前胸,其實這在澀澤面前早已是不必要的。
「嗯,實在是不得已……我若說不知道,那我成了個什麼女人,人家會說我同不相識的男人去旅行……」
她慌亂中後腳跟重重地蹬在澀澤的額頭上。
「嗯,簡短點,什麼事兒?」
不,這種鉛一般的沉重感覺,別有原因。
「太好了,沒找錯,正是您的家。」他很隨便地點著頭說。
「今天到家來了,打聽您,問了許多。」
「對,出去,馬上就回來……請盡量照看一下。」
澀澤坐上經理科長這把交椅,眼見三年了。這當中,從未出過任何事故。科員都是些十分可靠的人,總務部長、常務董事又都很器重自己,起碼他是這樣引以自豪的。即使打打瞌睡,也不致損害已經取得的功績……澀澤把紙煙放在煙灰缸上,閉上了眼睛。
「是,被海邊上照海灘風光的那個人用作樣品了。」
「喂,喂!」
「這麼說,你全都告訴他啦。」
「那麼,夫人的看法呢?」
澀澤立刻變了聲調,對方是平川澄子,即使聲音壓得再低,她那「喂,喂」聲也十分耳熟。
「您記得荒木重三這個人嗎?」
「啊,」荒木磊落地說,「去看看田名綱,我也不會多嘴。市井傳說,尤其是個人私事,我從來不感興趣……」
荒木說著,故意地發出尖厲的笑聲,還使勁地撓著腦袋。他這種舉止澀澤是從未見到過的。
「是嗎?」
今天早晨,洗染店推銷員剛出去,還沒等關房門,就有人敲門。回頭一瞧,門縫裡閃出一個男人,他問:「平川澄子女士住在這兒嗎?」
那一天,澀澤知道了荒木的人品。原來荒木以往那種漫不經心的交往是在準備條件,以便最後能有效地利用澀澤。他弄清了平川澄子是平川保撇下的寡婦,用這一有力的武器向九*九*藏*書澀澤進攻。澀澤雖然幾次竭力抵抗,但終於一敗塗地。就此會一蹶不振,不可能再反攻,將永遠被荒木控制在手裡。惟一的辦法就是銷毀敵人用以進攻的武器,此外別無他法。
「那麼,科長先生,這幾百萬元到底哪裡去了?」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今天早些出去。」
「您知道他,話就好說了。我只見過他兩次,無論如何我必須取得他的信任。最好的辦法是給他一種我同一流公司有交易的印象。假如我同貴公司大和水產有交往,他就會完全信任我。沒辦法,只得厚著臉皮借貴公司的期票用一用……」
「哎呀!你!」
「不……你雖然這麼說,我也……」
荒木對澄子說:「我是隨便看看樣品。無意中被吸引住了。啊,多麼漂亮的女士啊!她是誰呢?同她站在一起的這位我彷彿見過,很像我中學時同班的澀澤君。呀!說真的,他確實還是那樣,只是年齡不同了。不錯,就是他呀。於是,我央求照相的人告訴我地址,開始他隻字不露,後來我誠懇地說,想念中學時的朋友心切呀。說起來也怪難為情的,我還給了他一筆可觀的小費,磨了半個多小時,好容易才告訴了這個地址。嗨,我就厚著臉皮找上門來了。」
「請不要客氣。有時,因事務纏身,也許會失禮。說起來,我們混差事的人,總是身不由己呀!」
「荒木?」澀澤想不起來了。
「那麼,把這張期票給立野原看不是一樣嗎?」
「丈夫貪污的錢,是我收起來的。」澄子自嘲地說。
「你說什麼?」
坐在電車裡,去公司的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出了什麼事?」他作著種種推測。
「啊……」
鞋也懶得脫。他一爬進房間便躺下了。
「就按剛才你說的辦,金額200萬元,把你500萬元的那張紙,放在我這裏做抵押。再請你寫上幾句,雖然我相信你,還是……」
荒木感到澀澤的語調有些異樣,他吃驚地盯著澀澤的眼睛。
荒木新興公司經理荒木重三左下角印著的辦公地址是高園寺。
「怎麼了,有什麼事情嗎?」
「啊……」
澀澤想到了賽馬,企業人員往往對賭博或女人著迷。
最引澀澤注目的是他那潔白的襯衣。
荒木用他那大手掌不停地撫摩著臉頰。
照片,不久就寄到了澄子家,擺在了食器櫥上。照得相當好,背景光線都很適宜,澀澤也很喜歡。
如果知道對方的情況,那麼可以採取相應措施,反守為攻也並非不可能。
澀澤拒絕了,頓時懷疑起提出這種要求的荒木的人品。
就這樣巧妙地避開了澀澤的問話。
田名綱在公司里屬於旁流派系,他為了削弱澀澤所屬的主流派系,就產生了要培育他的勢力這一壞主意,不久,還將想方設法使這一壞主意發芽。能否發芽尚且不知,然而一旦發芽,再想掐掉它就不可能了,起碼說只靠澀澤一個人的力量是辦不到的。經理科長這把交椅是澀澤的命|根|子,不容受到絲毫的損害。
「事情是我現在被一個強有力的人物咬住了,這人您可能知道,就是立野原信次……」
她緊張地呼吸著,勉強露出了一絲微笑,那半張著的紅紅的嘴唇就在澀澤的眼前,他頓時明白了。
荒木暗示出來的來訪目的似乎只是這些。
澄子向頹坐在那裡的澀澤伸出了手。
平川死後,他那工作的接任者在賬簿上發現了疑點,就是極為明顯的假支出。
澀澤一看手錶,離下班時間還有40分鐘,快下班的時候,科員們都心不在焉,即或自己開起期票來手打顫,人們也不會注意……其實,這是澀澤的多慮,開期票本是他職權範圍內的事,下級怎會懷疑。
澄子嘴裏能說出這種粗野的話嗎?往日她對澀澤總是百依百順,今天那種淑女溫情在她身上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
平川保並不是前任經理科長,他只不過是一名科員。
「啊,等等……我拿,我拿出來……你鬆開來。」
「那張期票的支付日期是兩個星期以後吧。」
「您是哪一位?」
「打擾您,可以說幾句話嗎?」
「到中目里。」
「不,用不著擔心。正如俗話所說的:毫無歹意……」
「是嗎……啊,不是平川啊!對不起,我說到哪裡去了,怎麼會是平川呢,他是您『那一位』過去的丈夫嘛……」
這是澀澤和澄子的第一次相會。
「不知道。我算完了。先給我點水。」
荒木說了這麼幾句話就把電話撂下了。
荒木完全改變了態度,他抓住澀澤這個工薪收入者要保住科長交椅的弱點,步步緊逼。
「謝謝……」
「到底怎麼了?簡直像個磨人的孩子,我還是頭一次見你這樣。」
「不,今天不。」
澄子稍低著頭,眼睛緊緊地盯著澀澤。
澀澤想到這裏,立即改變了腔調。此時,他已顧不得去想這樣危險的交往,會不會引起對方的懷疑?「啊?怎麼?」
「哎呀,不巧,正好有件要緊的事,實在脫不開身哪……」
「那麼,比如手帕上沾了口紅,或者襪子反穿著……這類日常瑣碎的事,沒有什麼嗎?做妻室的人一般都懂得的。」
荒木把一塊果汁冰塊放進嘴裏嚼碎了。
有一次澀澤請他去了酒吧間,下一次他便回請,荒木是要這樣平等地交往下去。
「是我。」
「這件事啊……」
「啊,我是荒木呀。出事啦,上班前務必見見您。」
他也想到了,澄子當然希望兩人大大方方地並肩走路,自己這樣躲躲閃閃會傷澄子的心。哪知澄子實際上也同自己一樣,總在擔心兩人的關係被人發現或被澀澤家裡知道。她日常如不注意,現在也不會想到別人去查電話簿。
「電話里怎麼好說,你如果回來得不太晚……」
是否要求平川的遺孀澄子退還平川所揮霍掉的二百幾十萬元,尚未作最後決定,估計可能不予追究。
「拿出來?真得拿出來?」
他敢於這樣想,說明他是何等的放肆,而放肆又來源於自負,他覺得自己現在已是公司里不可缺少的人物了。
「對不起,這是……」他拿出了名片。
澀澤懊惱地說。
他倆的談話必然是這樣的。不難想象他們也一定會提到平川澄子。「哎?平川?」田名綱必然對這個名字發生興趣。他無意地隨便聽聽還沒有什麼,如果他生疑心,要弄個水落石出,那又會怎樣呢?平川澄子是平川保撇下的寡婦,一問就會清楚。這樣,田名綱就要繼續打壞主意。
「科長,嗯……」
這時,夕陽開始西沉。澀澤雖未立刻感到涼意,卻覺得脊背上的陽光正一點點地逝去,剛才那種暖洋洋的、舒服得使人忘掉一切的感覺,也隨著消失。
澀澤本想睡一覺,可惜這一不守本分的打算未能如願。
荒木站在門口就談起來。
「你說萬一?」
「可是,這麼多錢,用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怎麼了?你光謝罪我也不明白呀,像招了邪魔似的……說吧,什麼事,我是不會驚慌失措的。」
九*九*藏*書經過調查得出了結論,認為可能是平川保貪污,即使不是他一個人乾的,他也肯定參与了。假賬記得很笨拙。按平川的才幹來分析,這是有些反常,他完全可以做些適當的處理,以防被查出。但他突然病死了,可能是沒有來得及修改賬簿。
「荒木怎麼?」
一如既往,澀澤也打著官腔。
「一位姓荒木的人。電話里的聲音慌慌張張的。」
澀澤記得,他按一般慣例檢查了那張期票,所謂按一般慣例,就是檢查了主要的地方,他當時未做非常的檢查,是因為不願歧視對方。
澄子應聲開了房門。其實他可以不敲門自己進去的。
「危險,請當心。現在倒下去了,您的家屬可就無依無靠啦。」
「不,最高法院有這種條例,我可以說給您聽嗎?第一背簽之日期記載若無效,等於全部無記載,背簽若無年月日之記載,該背簽視為無效。還有一條呢,背簽日期被認定為有效記載,然該背簽若先於開出期票日期,則系開出期票前之背簽,亦作無效。還有呢,不符格式之背簽,視為空白,故其後之背簽亦屬缺乏連續性。您拿它到銀行去轉賬,當然要遭到拒絕的……」
「什麼事?只要我辦得到……」
8月中旬的一天,荒木又來找澀澤,這次荒木同半月前大不相同,好像有什麼事難以啟齒。
澀澤對面前這個皮膚白得像病人似的女人,也懷著深深的同情,但是,他還是這樣斷言。
荒木發出了奸譎的笑聲。
「我是澀澤。」
「真的嗎?我是從一個人那裡聽來的。這個科員盜用公款,事情敗露自殺,公司卻說是病死的……大公司出了這種事有傷名譽嘛。人們都當做重要新聞在傳播,您若不知道,我告訴您,他姓平川。」
在這期間,澀澤的生活依然如故,每周同澄子相會一兩次,他倆的秘密仍然平安無事。獨生長女千春雖說有人提親,但她本人在兩三年內不想結婚,這事暫且也用不著澀澤分心。
「不,他戴的手錶也很高級。他說是商業上的關係,想儘可能多交些朋友,而且最好是過去的老朋友……」
他收拾起桌上的賬簿、文件,鎖了抽屜,準備出去。
澀澤的妻子童子例行公事般地報告。每當她暗暗盤算著的心事被打亂時,總是用這樣的態度應答。
「啊,是啊,聽說你們過去很熟,那麼今天還去看看嗎?」
「寫什麼?」
咖啡館里開著風扇,室內涼爽,澀澤連外衣都穿得住。可是身穿開領襯衣的荒木卻不停地用手帕擦著脖頸。他下意識地在擦汗,苦苦地琢磨著怎樣開口。
「沒有。」澄子肯定地說。
「千春的事?提親嗎?」
「從貴公司出來,向北走200來米,有個瑪麗娜咖啡館。我在咖啡館前的公用電話亭里。」
澀澤避開荒木的視線,一種屈辱之感立刻湧上心頭。
一股無名的怒火燒遍全身,澀澤驀地挺起上身,兩手抓住了澄子的腳,用力地拖。
「不,不為什麼……」
「哪兒的話,怎麼會忘了呢,中學時一流的雄辯家,哪能……」說到這裏,澀澤有些厭惡自己。
「啊,是吧。荒木怎麼了?」
前任經理科長降職的原因,是對屬下人員檢查不周。上司指責他輕視經理指出過的憑收據和票據付款的原則。連賬面數字與現金不符都未發現,說明他的工作是何等的不負責任。
澀澤在公司客廳接待她。平川澄子穿著件黑色連衣裙,也許算作是喪服。雪白的膚色和這件衣服很相稱。不,應該說顯得刺眼。這種黑顏色使人強烈地感到她已失去生活慾望,似乎極欲結束生命。澀澤感到「寡婦」這個詞的概念,此刻就形象地出現在眼前。
澀澤雖然矢口否認,心裏卻頓生疑團,澄子的亡夫平川保真的是自殺嗎?他不由得隨著荒木的話題想下去。
已經30年了,後來見過一次沒有?僅僅這樣焦急不安,也無濟於事。
「怎麼?生氣了?」澄子閃動著暗淡的眼睛反問道。
「無效?是在指定的銀行里沒有戶頭嗎?」
「真討厭。」
澀澤能坐上經理科長這把交椅,可說是因為澄子的丈夫突然死去。不,即使平川保不死,澀澤也總有一天會取得這個職位的。平川的突然死去,只是加快了澀澤的上任。
「哎呀,你們的庶務科長田名綱新吉呀!」
「若說大和水產,那是一流中的一流。若說經理科長,那在科長中是頭把交椅,澀澤君真是地位顯赫……」
從相識的最初開始,澀澤就有種渺茫的預感,總有一天不得不同她分手,然而具體地考慮分手還是從借給荒木期票那天開始。
「是的。要知有這樁事,開到兩個月後就好了,反正是憑證期票……」
「不,不是銀行付款問題,那張期票根本就無效。」
「哎?你認識田名綱?」
「嗯!」澄子只發出了這輕輕的一聲,而沒做強烈的抗拒。
首席股長山內注視著澀澤問道。只是出於純粹的禮貌或者是例行公事,絲毫沒有懷疑的意思。
「萬一……」澄子偷偷地一笑。
同荒木通電話時,他總要想到澄子。這是為什麼呢?被叫醒前夢見澄子了嗎?澄子和荒木當然沒有任何關係。即或澄子出了什麼事,也不會是由荒木來通知呀。然而,整個一早上,總感到好像是澄子出了事。
「期票的事兒嗎?」
「這麼說,夫人對平川君的行為沒有什麼懷疑嗎?」
澄子對著他開了電扇。涼風吹來,澀澤感到的不是涼爽,而是煩惱。
「怎麼?」澀澤注視著澄子的臉。
「還可以,還可以。有什麼事嗎?」
「家?是你的公寓嗎?」
「有是有……可是這個,是一種詐騙。」
他並未決定要到澄子家去,不知為什麼脫口對司機說出了澄子公寓的地點。
澀澤看了看食器櫥上面。平時,那張照片總擺在那裡,今天,那個熟悉的鏡框卻不見了。這意味著什麼?澀澤頓時不安起來。
平川負責公司的招待費支出,支給營業科科員們使用。在賬簿上的支出項內,有的沒有付款通知單,有的同一金額下了兩筆賬。關於這幾筆假賬。在營業科科員們中間進行了調查,他們回答說完全不記得申請過這幾筆款(是否是營業科科員們串通一氣,這已無法查明,因為平川已死)。
澀澤的手鬆弛下來,一種萬一的希望出現了。
澀澤頓感事情嚴重。
臨離開辦公室,他又環視了一下,見科員們在安靜地辦公,沒有人注意他這次突然外出。他便板起面孔,不失一位有魄力的科長的尊嚴,走出了辦公室。
這也許是正常的,因為二人的關係是處於相互試探階段,只能兜圈子,不能單刀直入。如果荒木出於這種考慮,那倒好,不過荒木也沒有說保證不告訴田名綱。澀澤一面在牽腸掛肚,一面言不由衷地答著話。
「是的。如果把他攆出去,荒木先生會記仇。他只要決心調查,就會把事情弄清楚。電話簿上也有您家的地址吧。他不去公司,到您家去找,不是更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