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保險柜
三人相互瞅瞅,一時間都沒明白金榮桂的意圖,但眼見天色已晚,便都告辭而出。看著幾個人的背影,金榮桂的太太走到他身邊,問道:「老金,我聽白菜葉他們說的這個事兒,感覺許從良挺有能力的,你對他到底是什麼態度呀?」
「許兄弟果然夠爽快!那我就靜候佳音了!告辭。」馬半仙也是一句廢話沒有,說完之後一抱拳,轉身而出。
「你們幾個把那小子的衣服脫乾淨。」
許從良一時分不清小林覺這句話是陰是陽,打個哈哈道:「我這人和那些有門路有背景的人比不了,這就好比他們原來是條鯉魚,修行了五百年以後跳了龍門變成龍了;而我呢,原來是條泥鰍,先修鍊了一千年變成了鯉魚,然後再修鍊五百年才跳了龍門。倘若我和他們一起失敗,他們還是條鯉魚,可我就又變回泥鰍了。您說,我做事情怎麼能不謹慎呢?」
「再給我弄一大盤熱水,還有棉花!」
馬半仙微笑著點了點頭,但又沖酸猴子那邊瞧了瞧。許從良心裏明白,擺手道:「這是我兄弟,除了和女人睡覺,我啥事也不背著他。」
房間里靜了片刻,頓時發出一片歡呼之聲!李立軍更是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拽著大煙袋鍋子的手一個勁兒地搖晃,卻是說不出話來。大煙袋鍋子嘿嘿笑了兩聲,隨即沉下臉,「子彈雖然取出來了,但這小子傷得太重,要沒有好葯頂上去,恐怕還是夠嗆。我這裏的藥材見效慢,恐怕來不及,最好還是想辦法弄點洋葯來。」
「你也不想想,日本人要的這份情報是多機密的事情?能有幾個人知道?估計連金榮桂都不知道,可這個馬半仙偏偏就知道。更何況,馬半仙找我買情報,分明就是知道我可能有這個東西,從日本人下達任務到完成,才兩天的工夫,他馬半仙哪來的這麼準確的消息?」
劉闖又驚又喜,環顧了一下左右,說道:「能和小日本真刀真槍乾的,在哈爾濱附近只有五常游擊隊,咱們打不過小日本,但幫著煽風點火的本事還是有的,即便殺不了幾個鬼子,至少咱們放幾槍還能出口惡氣。弟兄們,你們說是不是?」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個馬半仙來頭不小啊!」劉闖說。
酸猴子接過來正要奔向暗室,又被許從良叫住了,「對了,猴子,你在蘇俄領事館拍的那些照片洗出來沒有呢?」
他話音剛落,葉勇就氣沖沖地接道:「不過許從良這小子詭計太多了,留著他早晚是個禍害!」
「跑出來三個?」
接著,許從良壓低聲音,把剛才的所見向兩個兄弟複述了一遍。沉寂了片刻之後,酸猴子媽呀一聲叫喚起來:「老天爺,敢情馬半仙是日本人派來試探你的?」
「快拿來,咱們就靠它發財呢!」許從良一個高蹦起來,拽著酸猴子和劉闖奔回屋。
許從良心裏暗罵:「大放異彩?老子的屁倒是很多!等老子慢慢爬起來,讓你聞個夠!」他心裏越罵,臉上的笑容越是誠懇,直到告辭而出的時候,臉上仍是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
「三爺,你沒事吧?」木幫的弟兄急忙問。
金太太聞聽,腳步忽地一頓,仰臉笑道:「我忽然想,你上任以來,這個許從良從沒給你送過禮,他是不是也猜到即便是送禮給你,也得不到重用呢?」
許從良將信封打開,只見裏面有一張信紙,外加一張千元的匯票。只瞥了一眼,他就看清楚匯票是哈爾濱最大的滙豐銀行開出的,拿這匯票到關里兌換什麼票子都沒問題。許從良也不言語,將信紙抽出,看了一遍后掏出火柴,將信紙燒得乾乾淨淨。
「啥機會?」
「木幫?剛才那陣槍是你們打的?」蒙面男人又驚又喜。
聽了這話,蒙面男人放下了心,趁著另一頭槍聲密集,帶著手下急速撤離了戰場。
只見大煙袋鍋子灌了兩口酒以後,晃晃蕩盪走到傷員身前,接過燙好的幾根銀針,顫顫巍巍地插|進了傷員的大腿根和肚臍,一邊插還一邊擰,直到插|進去四分之三才罷手。
翻過兩個土坳子,又穿過一片密密麻麻的樺樹林,木幫的探子將眾人帶了一處隱蔽的河床,「兄弟們在這兒稍歇一會兒,我們劉三爺撤了以後也奔這兒來。」
劉闖聞聽,一拍大腿:「五常離這裏四五十里地呢,等抬到血也流幹了!啥也別說了,趕緊抬到我們木幫!」
許從良見狀,知道吉村的心思已經不在領事館這邊了,於是雙拳一抱,說:「那我就不打擾吉村隊長的公務了,我也得趕緊料理領事館的事情。」
男人咬咬牙:「你帶著受傷的兄弟趕快從右邊撤,我帶幾個人在這邊掩護!」
許從良卸下了一個大包袱,連著幾天走起路來都覺得身輕如燕。
正說著,門帘子一挑,一股嗆人的煙袋油子味沖了進來,不用說,「大煙袋鍋子」到了。
李立軍把劉闖拉到一邊,小聲問:「這時候怎麼還喝酒啊?」
交代完畢,十幾個人分成三組,趁著夜色分頭散開。男人沖女人說:「走吧,咱們也該回去了。」女人嫣然一笑,握住男人的手正要出發,忽聽得左側的密林里傳出幾聲槍響,緊接著嘰里哇啦的咒罵聲便響了起來!
這太奇怪了,許從良明明可以獨享其功,為什麼要把功勞讓給劉一山呢?難道這個小子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帶著興奮和疑慮,小林覺走進內室,他發現松澤園治的目光里也透著好奇。
酸猴子直勾勾地瞅著信封里的匯票,咽了口唾沫說:「大哥,這人到底是誰啊?是啥情報這麼值錢啊?」
商量之時,槍聲驟然猛烈,在密集的槍聲中,男人臉色一凜。「壞了,敵人有援兵!」
「啥事?大哥你吩咐就是。」劉闖立刻應承下來。
「怎麼回事?」男人沖密林里的一個同伴問道。
「就知道吃,大哥的事還沒辦完呢!」說完,酸猴子瞅著許從良,小聲說,「是不?」
這一席話說完,梅捷洛夫的汗也下來了。他瞅了瞅劉闖,只見這個彪形大漢躺在沙發里抽著煙,還大咧咧地將兩條大腿架在辦公桌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弄得他心裏更是沒底。還沒等他瞅第二眼,劉闖就罵罵咧咧地嚷了起來:「給不給錢啊,你們老毛子辦事兒怎麼這麼磨嘰?給個痛快話!」
許從良小眼睛一瞪:「這錢花了才有用,放我這兒有個屁用?再者說,錢財用得完,可交情吃不光。存錢再多不過是金山銀海,可交情用起來那就沒邊沒沿了。話再說回來,你們木幫這次幫了我的大忙,我謝都來不及呢,你拿這錢替我犒勞犒勞大夥吧。」
松澤冷笑道:「如果他連葉勇這一關都過不了,那我們就更沒必要提攜他了,不是嗎?現在最主要的是查清三田高夫和其他三名關東軍軍官的被害事件,這幾起暗殺絕不是普通人所為,我懷疑在哈爾濱潛伏著受過特殊培訓的特工組織!」
「大夫不帶看病的東西怎麼行,都在這兒呢!」大煙袋鍋子晃蕩了兩下身上的褡褳,頓時響起了一陣叮叮咣咣的碰擊聲,也不知道那油漬漬的褡褳兜裏面裝著什麼東西。
「當然了,你對木幫還不太了解吧?我告訴你,這可是我們哈爾濱第一大幫派,雖說名義上做木材生意,但他們就是一幫有許可證的土匪,黑道白道誰不讓著三分啊?你還指望關東軍憲兵隊管這事呢吧,可他們來嗎?連憲兵隊都不惹他們,你倒好,倒和木幫較上勁了。他們來砸來鬧還是輕的呢!」
許從良雙挑大拇指:「您一下子就想到了,我可是琢磨了一晚上才琢磨出來。您說,我就發現了這麼個小細節,哪能算得上是功勞?要是沒有密碼,這點小聰明一錢不值的。」
酸猴子也想起了馬半仙的事,忙問:「對了,大哥,這個馬半仙到底是什麼人啊?」
李立軍本想問那是什麼葯,可見木幫的人聽了,都奉若神明地照著去做,也就閉上了嘴。
雖說中央大街街道兩旁都是星羅棋布的店鋪,還有絡繹不絕的人流,但許從良的眼睛緊緊盯著馬半仙的背影,看見他最後停在哈爾濱話劇院門口。
「怎麼了?出什麼事啦?」一邊大聲吆喝著,許從良一邊四下打量。蘇俄領事館里已是一片狼藉,原本潔凈的大理
九九藏書石地面上除了亂七八糟的泥腳印就是撕碎的紙張、打碎的瓷器碎片,領事館的工作人員一個個面如土色,而幾十個木幫的壯漢正叼著煙捲,罵罵咧咧地在走廊里溜達。
女人冷笑一聲,舉槍便射。「啪啪啪」幾聲脆響之後,兩個倉皇逃出的警員應聲倒地,第三個傢伙倒還機警,聽到槍聲來源之後就地一個滾翻,回身就是兩槍。女人身形一閃,餘光里看見那傢伙正往一個牆垛奔去,女人不慌不忙舉起駁殼槍,左手架在右手腕上,槍口緊隨對方,當那警察剛剛跑到牆垛,身形稍頓的一瞬間,女人果斷地扣動了扳機。
「啥重要的事兒啊?」酸猴子和劉闖都是第一次聽許從良說起,不禁豎起了耳朵。
「大哥,你就吩咐吧!」
梅捷洛夫沒料到這個中國警察竟用這麼蠻橫的態度對他,自從到了哈爾濱以來,不用說滿洲國的官員,即便是日本人也要對他禮讓三分,他哪裡受過這種呵斥?一時間竟被弄得干張著大嘴,說不出話來了。劉闖在旁瞧得真切,不等梅捷洛夫開口,早搶前一步告起了狀:「青天大老爺啊,你們可算來了,您給評評理,他們老毛子欠錢不給,還讓不讓我們老百姓活了啊!」
松澤卻搖搖頭:「他再聰明也只是個小人物而已,沒必要費那麼大心思。更何況如果他果真有才幹,不用別人提攜,自己就會冒出頭來。」
果然,剛才那陣猛烈的槍聲過後,鬼子陣營里響起了好幾聲鬼哭狼嚎般的慘叫聲。正這時,一個黑影從東邊的土坡爬了上來,男人急忙掉轉槍口,謹慎地注視著,只見這人一身短衣打扮,顯然不是鬼子。等再進了一些,男人拔槍喝道:「誰?」
吉村看到許從良和他身後的一隊警察,也是一愣,指著圍聚在領事館門前的木幫人眾問許從良:「你是來處理這件事的?」
「聰明固然好,但挑選狗的第一條標準是忠誠。否則,再聰明的狗也不堪大用。」松澤園治淡淡地說,但聲音中卻透著一股殺氣。
這番馬屁拍得是真誠至極,簡簡單單幾句話就把功勞送給了關東軍情報部,這讓小林覺大為受用。不過,他一轉念,笑著又問:「你琢磨整晚想出來的答案,為什麼交給劉一山去領功?」
念叨完了,他回頭吩咐酸猴子:「明天偷偷給劉一山家裡送二百塊大洋去。」
酸猴子點了點頭。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許從良拿著一張照片,喃喃著說,「可他要的正是小日本千方百計要弄的這個情報。」
許從良看也沒看,直接攔了回去。「咱們兄弟還用見外嗎?我要辛苦費是不假,但不是給我自己花的。」
梅捷洛夫哼了一聲:「那他們還能怎麼樣?」
許從良哈哈一笑:「是給你的啊!你一個三當家,手頭不寬裕怎麼行?」
「但我估計他很難冒出來了,他嫁禍給劉一山,葉勇能饒得了他嗎?」
「我乾爹和其中一個情報機構有點聯繫,就向他們推薦了我。不過在我乾爹的介紹中,我是一個倒騰情報的。他這是為我好,這樣一來,我既能借買賣情報弄點銀子花,也不會和政治有太多的關聯。他們有事就找我,平時咱就安心過咱自個兒的日子。」
「是個不耍聰明的聰明人,我覺得可堪大用。」
吉村秀藏的眼睛頓時一亮,忙問:「什麼線索?」
「他是關東軍的一個翻譯官,當然能進去了!」
小林覺聽完不禁哈哈大笑,他拍了拍許從良的肩膀,親切地說:「年輕人,好好乾,你的才能會在滿洲國大放異彩的!」
許從良在心裏把這些冠冕堂皇的話罵了一大通,不過嘴上卻道:「我這算啥功勞啊,密碼是現成的,我只不過找了幾個江湖的朋友作了一場戲,把蘇俄領事調開而已。再者說,真正執行任務的是劉一山,功勞該記在他頭上。」
蒙面男人點了點頭,剛才一路上他聽得槍聲已經開始分散,料想木幫的人也沒戀戰,正依託著地形分散撤離。但回頭看看自己幾個受傷的弟兄,卻又眉頭深鎖,只見有三個人被子彈穿透了胸膛,雖然沒打中心臟,但再不救治恐怕也挺不了多久了。
但女人並沒立刻撤離,而是抬槍緊緊瞄著已經變成殘垣斷瓦的警署大門。果然,濃煙之中衝出了三個傢伙,一個個衣衫不整,滿臉掛著血,正舉著槍慌亂地張望。
李立軍和蒙面男人均是喜形於色,相互對視一眼后,蒙面男人說道:「立軍,那你就辛苦一趟,幾個兄弟就交給你了,我們得趕緊回去。」說完帶著蒙面女人匆匆離開了。
男人和女人不禁對視一眼,眼神中都露出一個意思:原來是他!
「有弟兄受傷了?」大煙袋鍋子嘶啞著嗓子問。
「除了三個跑出來的,剩下的都炸在警察署里了。」女人輕鬆地說。
梅捷洛夫也反應過來,急忙分辯道:「警察先生,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是他們——」他剛衝著劉闖一指,看見劉闖凶神惡煞般的目光,忙掉過頭接著說:「是他們無法無天,硬闖進來……」
「咱們東北軍雖然走了,但誰都不甘心把東三省就這麼留給小日本,早晚咱們都能打回來!為了這個,少帥在東北安插了很多情報人員。」
酸猴子瞅著許從良的色樣,揶揄道:「咋的?這兩個小娘們比金盛園的林家妹子還好看?」
看著憲兵隊走得遠了,許從良嘿嘿一笑,帶著自己的人馬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領事館。
對於齊春海,劉闖一百個瞧不上眼,這傢伙自幼就在木幫長大,仗著和木幫龍頭老大關鎮山是光腚娃娃的關係,終日里作威作福。這還不是最主要的,最讓劉闖鄙夷的是,這傢伙最近和幾個漢奸走得特別近乎,要是哪一天齊春海也變成漢奸,劉闖一點也不驚訝。
「可咱們人數也不多,還有四五個弟兄掛了彩,硬拼也不是辦法啊!」女人焦急地問。
說完,他沖酸猴子使了個眼色,然後隨著梅捷洛夫走進了會議室。許從良的命令一下達,除了劉一山以外,其餘的警察荷槍實彈地衝下了樓梯,酸猴子瞄準時機飛快地跑向領事辦公室。
酸猴子的心怦怦地跳動著,此刻他終於知道保險柜的奧秘了——保險柜上的密碼鍵盤只是個幌子,真正的密碼鍵盤是隱藏著的,只有打開檯燈、啟動引發裝置以後才會出現!
半壺小燒下肚后,話劇院的大門終於開了,一干人馬魚貫而出。許從良定睛細看,又是一身冷汗!居中而出的竟然是松澤園治!他旁邊是一個打扮妖艷的女人,許從良覺得面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這女人不但打扮入時,而且長得也嫵媚撩人,還笑盈盈地挽著松澤的手臂,親昵得很。在兩人身旁是十幾個關東軍軍官,而這其中也有許從良認識的——小林覺和吉村秀藏,在吉村身邊也有一個妙齡女子,身材苗條、眉目清秀,正是前幾天在金盛園被搶了錢包的那個日本女子!而吉村在旁為這個女子打著傘,一副體貼入微的樣子。
槍響人倒,女人掃了一眼后飛快地換上了一個彈夾,槍口再度指向警署大門。但火光和濃煙之中再沒有人跑出。觀察了十幾秒鐘,看再無動靜,女人才將槍別在腰間,把稍顯凌亂的長發攏了一下后迅速地消失在夜幕之中,向北面槍聲密集的地方奔去。
「這明擺著是你們的錯啊,賴著錢不給,還怪人家木幫登門要賬?」他甩著手裡的合同書,振振有詞地沖梅捷洛夫嚷著。
梅捷洛夫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氣得呼呼直喘粗氣,卻拿許從良沒有絲毫辦法。確實,自己理虧。但作為外國使節,他什麼時候吃過這樣的虧?此時,他也顧不得身份,氣急敗壞地沖秘書嚷道:「電話打通了嗎?」
「你小子有長進!」許從良誇讚了一句,然後壓低聲音說,「我呀,等著小日本召見呢。」這話把酸猴子說愣了,他絞盡腦汁也琢磨不出來小日本為什麼要召見許從良。
「怎麼?」
劉闖壓低聲音嘿嘿笑道:「老子的腿比小日本的子彈快多了,估計他們現在還在林子里瞎轉悠呢!」
可每次他又強忍住,畢竟和「狗」發火是犯不上的。但這個許從良卻讓他覺得十分特別。從一踏進辦公室,這個小子就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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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的秋雨雖然停了,但夜幕已早早降臨,昏暗之中兩人尾隨著馬半仙。只見馬半仙拐了幾個彎以後走到了一條大街上,停下腳步環顧了一番后才招來一輛黃包車坐了上去。許從良沖酸猴子努努嘴:「你也找輛黃包車跟著。」
「還好,還好。」他將頭兩個傷員的傷口檢查了一遍,嘴裏迸出這四個字。
「放心吧,這裏的路我們木幫最熟了,閉著眼睛都能甩掉小鬼子!」
酸猴子這才明白,許從良這是在給劉一山燒紙呢。他嘀咕著:「大哥,劉一山那人雖不咋的,但你也不用這麼咒他啊。」
李立軍心裏連連叫苦,可事已至此,也沒別的法子了,只有膽戰心驚地陪在一旁。
「豈止是受傷,都被鬼子的子彈打透了,你的家什都帶來了?」劉闖拽著大煙袋鍋子,一把就拎到了床前。
李立軍嘆道:「有三個傷得挺重,得趕緊抬回五常去,晚了就夠嗆了。」
許從良沒搭理酸猴子,把信封揣在懷裡,溜到窗戶前緊盯著馬半仙的背影。
看到金榮桂小心翼翼將微型相機呈上來,小林覺綻出了笑容。這不是假裝的,他確實無比開心。原本只是「死馬當活馬醫」,結果真的弄到了這份情報,就好像一個始終對他冷冰冰的美人突然鑽進了他的懷裡一樣,讓他驚喜萬分。
白受天瞅瞅兩人,又看看金榮桂,沒有吱聲。
來之前,許從良就已經想好了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就像他預料到日本人肯定會召見他一樣。所以,即便從小林覺的笑容中嗅到了一股殺氣,許從良也並不在乎。他坐在這個日本人的對面,喝了口茶水,然後笑著點點頭:「這茶不錯!」
大煙袋鍋子也沒搭理劉闖,拽了個板凳一屁股坐下,然後從褡褳里開始掏東西,掏一樣,吩咐一句——
不過,這些對於劉一山來說都不重要了,他緊緊攥著微型照相機,感覺像攥著一根金光閃閃的金條。
「一輛車跟著就夠顯眼的了,你還怕人家不知道?我鍛煉鍛煉身體。」說完,許從良貓著腰跑到街道的另一側,一溜小跑跟在後面。
許從良先是心裏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然後壓低聲音說:「我忽然想到,兇手會不會精通日語呢?」吉村一愣,瞬間就明白過來,連連點頭。
交代完這些,他轉頭瞅著劉闖,嘿嘿笑道:「劉三爺,我可聽說你這裏還有幾罈子上好的二鍋頭呢!」
「是,我們劉三爺帶著幾個人還在那邊呢,不過也支持不了多久,他讓我過來帶你們趕緊走!」
劉闖忙道:「你可別絮叨了,趕快治吧!」
「把這些藥草搗碎了,弄點酒給他灌進去,記住要溫乎的酒!」
不過,今晚,劉闖的腦子裡根本就沒琢磨齊春海的地方。黑夜之中回到自己的營盤后,劉闖就派手下把自己的棚戶區看管得嚴嚴實實,然後把孫大個子叫過來:「趕緊把『大煙袋鍋子』找來!」
酸猴子在旁差點沒樂出聲來,心道:「這人什麼名字啊?要是穿著長衫、戴副墨鏡的算命先生叫這名字還湊合,可這人還偏偏一副讀書人的裝扮。」許從良也愣了一下,但馬上就驚喜地握住了馬半仙的手,熱情地說:「哎呀,知道、知道,您就是三年前在北平天橋擺攤的馬先生吧?」
「這個小娘們是誰啊?瞅著挺有身份的啊!」許從良嘀咕著,再往後看,視線里突然出現了馬半仙的身影,他點頭哈腰地跟在一個日本軍官身後,全然沒有剛才見面時的風度。
「可你也不能出事啊,你要是有個閃失,咱們的聯絡站就暴露了!」女人猶豫著不走。
想著許從良的千叮嚀萬囑咐,酸猴子小心翼翼地按下檯燈開關。
男人鬆了一口氣,雖然矇著臉,但眼神中的笑意卻是掩藏不住。他大手一揮,將眾人聚在身邊,低聲說:「任務已經完成,大家立刻分散,各回各的地方,最近幾天不要有任何行動!」
許從良和酸猴子、劉闖商量對策的時候,在金榮桂的家裡,「白菜葉」也齊聚一堂。不過,三個人的臉拉得一個比一個長,葉勇更是憤憤不平地發著牢騷。
李立軍回頭看去,只見這人五十歲左右年紀,瘦得皮包骨頭,而且一臉的蠟黃,如果劉闖事先沒說他是個大夫,那誰都會認為進來的是個快死的病秧子。
門是鎖著的,但對於酸猴子來說,這根本不是問題。他從兜里掏出一把特製的鐵絲,插|進鑰匙孔里,輕巧地扭動了十幾秒鐘之後,門輕輕地開了。
說完,他瞅著蒙面男人,問道:「你們就是五常游擊隊的朋友吧?」
李立軍看著弟兄的血肉模糊的傷口,焦急地說:「大夫,都這樣了還好呢?」
「要是後者的話,這個許從良似乎比金榮桂手下的什麼『白菜葉』更有用些。」小林覺試探著松澤園治的看法。對於金榮桂,松澤反感到了極點,他迫切地想安插一個自己中意的人在警察廳裏面。
許從良嘆了口氣,說:「我倒是想,可人家哪看得上我這麼一個小科長啊。不過我乾爹倒是記掛著我,給咱們留下了一個發點小財的機會。」
孫大個子應聲去了,劉闖也招呼其他兄弟停下來歇歇腳,利用這段時間,他把十輛馬車又仔細查看了一番。為了躲避沿途的搜查,他特意把馬車進行了偽裝,馬車四周都是木頭,裏面則裝著換來的這些寶貝。這瞞天過海的法子,他已經用過了好幾次,但是這次一路上卻始終忐忑不安,因為孫大個子悄悄對他說,木幫的二當家齊春海對手下放出話來,要想法子收拾一下這個不聽他擺布的「老三」。
許從良白了酸猴子一樣,慢條斯理地說:「老子睡過不少女人,可就是還沒睡過日本娘們呢!」
白受天首先領悟了領導的意思,在旁慢條斯理地說道:「廳長說的是,這個劉一山怪不得別人,如果他的貪心不那麼大,也就不會上許從良的當,他要是舍了那份貪心,命自然就保住了。」
金榮桂搖搖頭,若有所思地說:「看家狗如果沒有事干就懶了,要是院子外面總有一隻野狗和他們搶東西,甚至還要進來成為它們中的一員,這些看家狗就會變得勤快起來,對主人也更忠誠了。」
「你就打電話去吧,今天沒人能幫得了你!」許從良斜眼瞅著,心裏好笑,雖然聽不懂俄語,但他大概也能猜出來一二。等上了二樓,許從良瞅著樓下人頭攢動的混亂景象,嚴厲地命令道:「把樓下的人都分開,集中到兩個房間里,省得一會兒再鬧起來!」
「我早該想到的,這傢伙戲演得這麼好,不來話劇院還去哪兒!」許從良笑罵了一句,緊跟著來到話劇院門口,從兜里掏出證件沖看門的一揚,就要進去。
但更令小林覺驚奇的事情還在後面。當他向金榮桂詢問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后,小林覺脫口而出:「把許從良叫來,我有話問他!」
「怎麼樣?」馬半仙心裏有了譜,但仍追問了句。
許從良其實猜錯了,金榮桂確實向松澤爭取到了條件,松澤也派小林覺通知了憲兵隊隊長島本正一。但他唯一沒料到的是,島本正一對特務機關本部對自己橫加干涉的舉動耿耿於懷,竟沒通知副隊長吉村秀藏!領事館這邊槍聲一響,吉村秀藏自然帶著人馬趕了過來。
正琢磨間,那人已起身自我介紹道:「許先生你好,我叫馬半仙,你應該聽說過吧?」
「原來的槍聲聽起來只是三八大蓋和手槍發出來的,可剛才有幾槍是標準的狙擊步槍聲!」男人狠狠捶了一下身下的泥土,突然驚喜交加地說,「不對,我怎麼聽鬼子在號叫?」
這就是哈爾濱第一大幫派——木幫的大本營。一千多號弟兄,再加上拖家帶口的,總共三四千人,將這裏變成了一座十足的村鎮。「村鎮」分成三大部分,中間的是木幫老大關鎮山的營盤,以這裏為中心,南側是二當家齊春海的地盤,而三當家read•99csw•com劉闖則帶著兩百來號弟兄住在北側的棚戶區里。
看門人白了許從良一眼。「你看啥的也進不去,今天綵排,專門給關東軍的頭頭們看。我就是讓你進去了,裏面的刺刀也得把你頂回來。」
酸猴子屏氣凝神、緊張忙碌的時候,在會議室里,許從良則在耀武揚威地大發判詞。
他又看了眼許從良,做出一副欣慰的表情,說:「我聽你們的金廳長說了,你這次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這些資料對於我們滿洲國極其重要,包括我們關東軍情報部也下了大力量,今天你能完滿地完成任務,可以說是大功一件!」
正這時,酸猴子推開門走了進來。許從良見酸猴子沖自己微微點了下頭,心中暗喜,忙沖劉一山使了個眼色。在來的路上聽了許從良給自己的交代后,劉一山就一直抓耳撓腮地等著這個時候,此時終於盼到了,忙猴急地閃身出去。關門的一瞬間,身後也傳來梅捷洛夫無奈的聲音:「好吧,我這就讓財務部去提款。」
金榮桂攬著太太的腰向卧室走去,一路笑道:「你啊,就是心地太善良了,在官場上最忌諱的就是這一點。對下屬,無所謂該不該重用,關鍵的是在什麼時候重用。對於許從良來說,不遠不近地在外面漂著,是他現在最合適的位置。」
緊接著,大煙袋鍋子拿出一把兩寸長的刀子,對準了傷口,飛快地插了進去,刀柄一橫、再一劃動,隨著噴出的一股鮮血,傷員的肚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李立軍還沒看清傷口裡面的樣子,大煙袋鍋子早就把事先準備好的藥草塞進了傷員肚子里,頓時血就流得少了許多。說時遲那時快,大煙袋鍋子右手裡的刀子還沒抽出,左手已經掏出了一柄小細錘一樣的物件,順著切開的刀口伸了進去。只見他屏氣凝神,像是給肚子裏面抓癢一樣,左一下右一下掏來掏去,直看得李立軍一陣陣噁心,又一陣陣地起雞皮疙瘩。
劉闖憨憨地一笑,從兜里掏出一張銀票遞過來。「這一千塊大洋是我們老大的心意,特意囑咐我帶過來的。」
大煙袋鍋子白了李立軍一眼:「沒打中要害當然好了,而且你還得感謝小日本的三八大蓋呢,那槍雖然射得遠、打得准,但傷口也小,子彈不容易留在身體里,這要是子彈還在裏面,華佗來了也沒招。」說著,大煙袋鍋子從褡褳的一個口袋裡翻出一個紫黑色的藥瓶,掀開蓋從裏面倒出一些褐色的粉末,然後又把搭在肩膀上的煙袋鍋子拿下來,對著桌子磕打了半天。「把藥粉和這些煙灰混合在一起,再把車前草的葉子搗碎了一起熬,熬成糨糊樣就行了,一半外敷、一半餵給他倆吃。」
許從良覺得自己聽錯了,又揚了揚證件:「看清楚了,我不是看戲的!」
因為十輛馬車上有七輛裝的不是木頭,而是滿滿的煤、燒酒和大米白面!這年頭,用木頭換錢好換,換這些東西可不容易,特別是煤和大米白面,平民老百姓根本沒有吃和用的份。這要是讓日本人發現了,經濟罪肯定是犯了,輕的進笆籬子(監獄)挨上個把月皮鞭,重的直接就拉到郊外一槍斃了。
吉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這條線索,聽許從良說完,他下意識地沖手下一擺手:「收隊!」
李立軍看在眼裡,心裏七上八下,大煙袋鍋子卻似乎一點都不著急,慢吞吞地檢查起來。
蔡聖孟正要接茬,餘光里看到白受天的嘴閉得嚴嚴的,於是咽了口唾沫,止住了要說的話。金榮桂則似乎沒有聽到,望著窗外的月亮打了個哈欠:「這麼好看的月亮,談論這些死死活活的事兒幹什麼,這種事情要等到夜黑風高的時候談才對路。」
劉闖哈哈一笑:「『大煙袋鍋子』是我手下的一個老江湖,走南闖北,學了一套看病的手藝,對外傷尤其有點辦法,我們木幫的活兒弄不好就受一身傷,『大煙袋鍋子』就是我們的活神仙一樣。」
許從良嘆了口氣,拿著冥紙和香爐走到院子里,點上了兩炷香以後,許從良蹲在地上畢恭畢敬地燒起了冥紙,口中還念念有詞:「兄弟啊,你可別怪哥哥,哥哥也是沒辦法,聰明人哥哥欺負不了,只能欺負你了。你到那邊是享福了,再也不用受小日本的氣,哥其實才慘呢……哥多給你燒點錢,可你小子別亂花。我告訴你,這錢每年就給你郵一次,你小子就是帶著小鬼兒給我託夢,我也不給你郵。」
許從良點頭應道:「是啊,我奉了松澤機關長和金廳長的命令來的。您呢?不會也是為這事兒來的吧?」
他一陣陣迷糊,許從良卻笑逐顏開,拉著馬半仙的手親切道:「馬先生這次來一定是有什麼事兒吧?」
酸猴子跟了幾百米就放棄了,前面的黃包車沿著一個轉盤路口繞起了圈,自己這輛車要是跟著遛起來,馬上就會被人家發現。酸猴子氣鼓鼓地撇下錢,下了黃包車,可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馬半仙不見了!再一瞅,四周也不見了許從良的蹤跡,酸猴子料想許從良已跟了上去,自己瞎轉悠也不是辦法,於是悻悻地回了家。
看梅捷洛夫的神色,許從良就知道他吃了閉門羹,於是笑嘻嘻走到梅捷洛夫身前,小聲道:「電話打完了?那咱們接著處理這件事情?你別沖我吹鬍子瞪眼的,我這可是在幫你。」
「一個禮拜后咱們在喇嘛台見面,我把東西帶去。」許從良說完又加了一句,「或是你要的東西,或是這張匯票。」
「上哪兒?」說完,酸猴子就反應過來,暗罵自己怎麼這麼笨,一個陌生人,奇怪地拿出一千塊大洋來買情報,哪有不跟蹤弄個究竟的道理?
正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奔跑聲由遠處傳來,不大一會兒,劉闖帶著幾個弟兄汗流浹背地跑了回來。
酸猴子揉揉腦袋,委屈地說:「我說的咋不對了?」
「這幾個針給我在火上燙一遍。」
許從良將最後幾張冥紙也扔進火堆里,苦笑道:「我這哪是咒他啊,他看到了密碼櫃里的那些情報,小日本能留下活口嗎?我估計現在他都過了奈何橋了。」
劉闖這才接過錢來,但又率直地說:「可是,大哥,那也用不了這麼多錢啊。」
金榮桂剛剛給小林覺打了電話,說的事情也很簡單——劉一山酒後溺水身亡。至於真正的死因,雙方心知肚明,哼哈幾句之後便心照不宣地放下了電話。此時見葉勇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金榮桂陰險地笑道:「你這是生日本人的氣,還是生許從良的氣呢?」
「所以你就斷定,檯燈和保險柜之間一定有著聯繫。」小林覺恍然大悟。
說也奇怪,傷員卻沒發出呻|吟之聲,反而閉著眼睛似乎昏昏欲睡了。
「那你是要重用許從良了?」
許從良遺憾地嘆了口氣,像是介紹一樣慢條斯理地說:「木幫以倒賣木材為生,他們最怕火災,所以他們防火的本事最高。換句話說,各种放火的招數他們都明白。你說,他們要是放起火來,誰還能防住?你把他們得罪了,那你們蓋的那座教堂也快成灰了。」
金榮桂摸了摸腦袋:「果真如此的話,我對許從良倒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覺。」
「案件?什麼案件?」許從良沒好氣地瞪了梅捷洛夫一眼,「什麼事情還沒搞清楚,你在這裏給我下定義了?」
許從良打量之時,一個身著西裝的中年人已怒氣沖沖地直奔他而來,人還沒到面前,咆哮的聲音已經衝進了許從良的耳朵:「你們滿洲國有沒有法律?有沒有規矩?」
這一天,許從良和酸猴子去澡堂泡了個澡以後,哼著小曲回到許從良家裡,但一進家門就愣住了。
此時,在北郊日軍駐地附近,蒙面男人將最後一顆手榴彈甩了出去,爆炸聲中,他拔槍在手,衝著衝出駐地的幾個鬼子「啪啪」放了兩槍,然後沖身旁的人喊道:「不要戀戰,立刻撤退!」
誰料看門人的一句話把許從良弄傻了。「不好意思,今天綵排。」
梅捷洛夫越聽越覺得今天的事情怪異,可又拿這個中國警察沒辦法,只好沖樓梯一指:「那、那我們去樓上的會議室吧。」說完,他拉過秘書,用俄語小聲說:「快給日本憲兵隊打電話,要求他們來處理!」
緊跟著,遠處一個黑影飛快地向這邊移九九藏書動。劉闖一驚,急忙拔出腰間的駁殼槍,再定睛細看,來人正是孫大個子。
大煙袋鍋子走到第三個傷員跟前,看了幾眼以後,臉色突然變了,嘟嘟囔囔地說:「這個可難辦了,後背沒打穿,子彈還在裏面呢!看來我這宿覺是睡不成了……」
劉闖斜眼瞅了瞅李立軍,忽然想到了那個蒙面男人,心道:「難道那個人就是他們老大?點子多,還能多過我大哥許從良?」
酸猴子在家等得抓心撓肝,幸虧劉闖也過來了,這才讓時間過得快了些。好容易聽到門口有響動,酸猴子急忙迎上去,可見到許從良卻又大吃一驚。只見他手裡拿著一厚疊冥紙。
許從良沖劉闖笑笑:「改天再喝。」然後瞧著酸猴子,「你小子行呵,咋猜出來的?」
沒等葉勇回話,金榮桂自言自語道:「四十歲之後,才知道最關鍵的是『放下』。」
金榮桂微微一笑,道:「四十歲之前,在我的信念里有個關鍵詞叫『抓住』,在四十歲之後,這個詞你知道換成什麼了嗎?」
隨著此起彼伏的爆炸聲,警署里火光衝天,門窗、桌椅,還有雜七雜八的物件或是震飛上天,或是轟隆隆地倒塌下來,巨大的震響將剛才的慘叫聲淹沒殆盡。
酸猴子剛說完,腦袋上便被許從良用照片抽了一下:「你咋就不開竅呢?就你這腦子,讓別人賣了,你都得給人家數錢!」
劉闖一驚,馬上回過味來,急忙倒了一盅白酒喂到大煙袋鍋子嘴邊。大煙袋鍋子脖子一仰,「滋嘍」一口,把酒咽進了肚子里,隨即美滋滋地「呷」了一聲,也就在這一聲之後,他的手輕巧地抽出,只見那個小細錘一樣的物件上赫然夾著一顆子彈!
許從良猜測,吉村秀藏突然冒出來,只可能有兩種情況:一種是金榮桂根本沒替他在日本人那邊爭取條件,再一個可能就是憲兵隊這邊沒接到命令。不管怎麼說,單單報上金榮桂的名號肯定不管用,於是許從良拋出了松澤園治的名頭。
看著天空濃濃的黑霧,劉闖更是加倍小心,他招過來一個叫孫大個子的心腹,吩咐道:「最近小日本憲兵隊在北面搜查得很厲害,你去前面探探路,有動靜趕緊回來報告!」
劉闖晃著大巴掌,一個勁兒地搖頭。「這可不行!大哥又是給我槍,又是幫我們木幫要債,我怎麼還能要大哥的錢?」
「你們是不是游擊隊的朋友?我是木幫的兄弟!」來人氣喘吁吁地說。
「剛才那個人怎麼進去了?」許從良反問。
李立軍連連點頭:「我這就去找我們老大,他點子多,應該能弄到好葯!」
見酸猴子被甩丟了,許從良反而很高興。他知道以馬半仙的能耐,肯定會發現酸猴子在跟蹤,許從良的目的就是讓馬半仙把精力都放在酸猴子身上,一旦甩掉跟梢的,馬半仙就會放鬆警惕。他所料不錯,接下來的一路,許從良輕鬆地跟了下來。馬半仙坐的黃包車左拐右拐,就是不停,一路直奔哈爾濱最繁華的商業街——中央大街。
「剛鑽進林子里就遇到了一隊鬼子,咱們也沒提防,老趙和小五子在前面被撂倒了!」
「這還用說嘛!」
瞅了好幾眼,許從良才回過頭,拿起照相機,沖酸猴子說:「還愣著幹啥,走!」
「記著開密碼鎖之前要把檯燈打開!」想著許從良的千叮嚀萬囑咐,酸猴子小心翼翼地按下檯燈開關。
「是呀,浪費了我一彈匣子彈。」女人笑道。
「你覺得這個許從良怎麼樣?」松澤問道。
檯燈亮了,隨即酸猴子的心也豁然敞亮——隨著燈光亮起,保險柜的側面緩緩伸出一個夾板。酸猴子興奮地奔過去,只見夾板上明晃晃地嵌著六個按鈕!
檯燈亮了,隨即酸猴子的心也豁然敞亮——隨著燈光亮起,保險柜的側面緩緩伸出一個夾板。酸猴子興奮地奔過去,只見夾板上明晃晃地嵌著六個按鈕!
酸猴子聽明白了:「敢情馬半仙是咱們東北軍的間諜啊,那既然是自己人,你幹嗎還偷偷跟蹤他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要啥情報,咱要是有就給他,這多輕巧。」
「那你呢?」
「但我們走了,你們劉三爺那裡怎麼辦?」男人一想到鬼子的火力,就不禁為劉闖擔心。
在哈爾濱東南方向,靠近森林的地界有一片方圓幾里的棚戶區,和其他地方的棚戶區不同,這裏的棚子全都是用白樺木搭建的,如果沒有升起的炊煙,那麼和森林幾乎就融成一體,特別是在冬天,白茫茫的一片,就連炊煙都像是森林里散發出來的霧氣。
爆炸聲響起的時候,在北郊警察署外潛藏著的女人微微一笑,然後拿起地上的一顆手榴彈,當警署里的燈光剛剛亮起的一瞬間,她已經拉開引線,「刷」的一聲將手榴彈扔了出去。
許從良走了以後,小林覺直奔內室,還沒開口就看見松澤園治沖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走出十幾步,許從良遇見「熟人」了——帶隊的正是昨天在小樹林里見到的憲兵隊副隊長吉村秀藏!許從良腦子一轉,計上心來,急走幾步來到了吉村面前。
「既然不是外人,那我也就直說了。」馬半仙說完,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許從良。「我急需這份情報,想必許先生一定能弄到,裏面是給許先生的酬勞。」
劉闖見狀,對孫大個子說:「趁這亂工夫,你帶著人趕著馬車快走。我挑幾個玩過槍的去那邊湊湊熱鬧!」
蔡聖孟眨巴眨巴眼睛,跟了嘆了一口氣:「現在這世道,不知道誰哪次不經意地跟你說了再見,之後就真的再也不見了。」
現在,所有的問題不再是問題了,酸猴子快速地將「720312」六個數字按下,再一提拉保險柜的櫃門,隨著一聲動聽的開啟聲,櫃門聽話地敞開了。酸猴子飛快地拿出裏面的文件,然後掏出照相機,興奮地按動起快門……
突然,大煙袋鍋子的手猛然停住,臉也漲得通紅,深吸了幾口氣以後,手才略微動彈了一下,可嘴卻不閑著:「酒、酒!」
十幾條身影立刻從埋伏的地點探出了身子,掉頭向遠處的密林跑去,身後的槍聲仍然密集不斷,但鬼子一時間還沒摸清來路,竟沒有成群結隊地追上來。夜色之中,蒙面男人帶著眾人輕車熟路地翻過兩個土坡,鑽進密林里,身後的爆炸聲已經停息,密集的子彈聲雖然仍在大作,但卻漸行漸遠。突然,前面的林子里閃出一個身影,男人只一瞄便認清了來人,快步迎了上去。
「我是蘇聯駐哈爾濱的領事梅捷洛夫!你是來負責這起案件的?」
說完,他從一輛馬車的車板下面翻出一把裹著布條的步槍,這正是許從良送給他的那把莫辛·納甘狙擊槍,其他幾個弟兄也紛紛翻出自己的傢伙。有三八大蓋,有中正式,還有的是土造的筒子槍,雖然都破舊不堪,但好歹都能打齣子彈。準備停當之後,劉闖帶著十個弟兄沿小路飛也似的向遠處奔去。
許從良說的都是實話。他知道,和對面這個陰險的傢伙,說一百句假話也不如說一句實話管用。果然,小林覺聽完之後滿意地點點頭,忽然若有所指地說:「許科長年紀輕輕,做事情倒是很老成謹慎嘛。」
「有鬼子!」兩人不約而同地驚呼,顧不得多說,提槍便奔了過去。剛剛閃進左側的密林,呼嘯的子彈便一陣風一樣撲了過來,兩人連著幾個側翻,藏到一個斜坡後面,同時手中的駁殼槍也向著槍聲的來源噴齣子彈。
他倒沒指望憑藉情報就能獲得日本人的賞識和信任,在他的計劃里,這隻是爬起來的第一步,只要讓自己的名字留在松澤園治的腦子裡就行。
酸猴子被許從良弄迷糊了,看著一厚沓冥紙,他納悶地問:「大哥,今天是什麼日子啊?你怎麼買這玩意兒?」
劉闖狠狠地瞪了一眼,罵道:「你個老東西,啥事兒你都知道!我這叫讓人去拿,這下你滿意了吧?你別喝迷糊了就好!」
「這還不容易?」酸猴子得意洋洋地說,「這事情本是大功一件,可你卻讓劉一山去拍照領功,要麼就是傻子才能幹出這種事,要麼就是另有目的。大哥肯定不是傻子,所以你一定還有重要的事情沒辦。」
當許從良帶領眾人離開蘇俄領事館的時候,劉闖樂得嘴都合不上九_九_藏_書了。「大哥,這讓我咋謝你好呢!啥也不說了,今晚上我做東,咱們不醉不歸!」
不過,許從良連蒙帶騙的這一句「松澤機關長」倒真把吉村弄迷糊了。假傳金榮桂的命令還有可能,但要是假傳松澤機關長的命令,那這人純粹是瘋了。看到吉村秀藏猶豫著停下步子,許從良知道成功了一大半,於是緊跟著笑道:「對了,我還忘了一件事,是關於昨天的那個案子,我有了點線索。」
劉闖興奮地說完,卻見酸猴子瞪了自己一眼。「咋啦?酸猴子?」劉闖被瞪得莫名其妙。
許從良眼珠一轉,笑道:「那就請弟兄們再替我辦點事。」
酸猴子美滋滋地拿著照相機走到保險柜前,輕輕打開保險柜的外層格門,一排密碼鍵盤顯露了出來,不過酸猴子卻沒有立刻按下密碼,而是返回身躡手躡腳地向辦公桌走去,眼睛也直直地盯著辦公桌上的檯燈。
劉闖一擺手:「客套話就免了,我劉闖幫你們,是因為看你們打鬼子個個都是條漢子,可不是想聽你嘮叨這些客氣話的。對了,你們受傷的兄弟們怎麼樣了?」
男人四十歲左右年紀,西裝革履,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許從良心道:我這個新家沒誰知道啊,除了劉闖以外,就只有警察廳里的幾個人知道,可這個人全然不是警察廳里的同事。
許從良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回他連揍酸猴子的心都沒了,轉頭對劉闖說:「既然我乾爹讓馬半仙聯絡我,就說明他是可靠的。如果他是日本人派來試探我的,早就有鬼子來搜查了。再者說我有多少斤兩,我自己清楚,鬼子犯不上派人試探我,要是他們覺得我可疑,直接把我抓了、殺了多省事?草菅人命的事兒他們還少幹了?」
「所以,就得有勞你的兄弟,幫我私下調查一下這個馬半仙,此外——」許從良色|色地笑,「還有兩個小娘們兒,也要幫我弄清底細。」
「廳長,我就咽不下這口氣,好端端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蒙面男人清咳了一聲,旁邊一個精壯漢子踏前兩步,一抱拳說:「在下李立軍,五常游擊隊的小隊長,承蒙木幫劉三爺搭救——」
許從良接過酸猴子遞過來的照片,一邊看一邊說:「你記得我乾爹臨走之前,單獨和我聊了半天吧?」
和混亂的時局一樣,木幫此時也暗藏殺機。對於木幫老大關鎮山來說,就是一門心思想多伐木頭,然後換成大把大把的鈔票,至於是日本人坐江山還是滿洲人當家,他並不關心,誰當家老百姓都得活不是?但二當家齊春海和三當家劉闖卻都不是這麼想,齊春海一心想抱日本人的大腿,而劉闖則一聽到「日本」兩個字就氣不打一處來。因此,兩個人只要一見面就吹鬍子瞪眼,誰也不搭理誰。
夜黑風高,在哈爾濱北郊的一條蜿蜒小路上,劉闖帶著三十幾個木幫的弟兄正往城南木幫的大本營趕著夜路。馬蹄子都被綁上了布條,馬嚼子也套得牢牢的,在漆黑的夜裡只聽得馬匹粗重的呼吸聲,但就連這點聲音劉闖也聽得心焦。
許從良也顧不得思忖太多,見這一干人就要鑽進各自的汽車,許從良立刻丟下了酒盅,掏出照相機飛快地按起了快門。
許從良徹底傻了,一聲不吭掉頭走進了一家酒館,要了盤熗花生米和一壺小燒,喝起了悶酒。這個發現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這個找他搞情報的馬半仙竟然是個鬼子翻譯官!喝著燙得熱乎乎的小燒,許從良卻覺得后脊樑一陣陣發涼,腦袋也一陣陣變大,不過眼睛卻比平時睜得更大了,緊緊盯著話劇院的大門。
「你終於說到正題了。」許從良暗笑,口中卻接道:「我仔細地看了照片,結果發現在梅捷洛夫開啟保險柜的時候,他房間里的檯燈總是亮著,甚至白天也是這樣。我就納悶了,因為檯燈是在辦公桌上,離保險柜七八米遠,不可能用檯燈來照亮啊。」
許從良眨巴了兩下眼睛,小聲說:「那可是國家的機密,我要是拍了照,就等於看到了那些資料,萬一哪天我喝多了酒叨咕出去……」說到這裏,許從良連連搖手,「不該我看的東西,我非要去看,那不成傻子了嗎?我寧可不要這功勞,也不想成天提心弔膽地過日子。」
手榴彈準確地砸在警署門前,一聲震天響之後,警署的大門被炸得稀巴爛,裏面的慘叫聲剛剛傳出之時,女人又甩出了第二顆、第三顆手榴彈……
「鬼子?這裏也沒他們的駐兵啊!」蒙面男人心急如焚,抬手又射了幾槍后,仔細辨聽了一下對方槍聲的分佈,思忖道,「這伙鬼子人數倒也不多,只有二十多人,看來是偶然撞上的。估計他們也不知道咱們的底細,聽槍聲,他們也只是原地射擊,並沒有包抄。」
「大呼小叫地幹什麼?找你們的負責人來!」許從良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其實他在金榮桂所給的資料里看過照片,知道此人是誰。
小林覺笑容可掬地看著許從良,雖然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談到正題,但他開始喜歡這個年輕人了。他見過許多金榮桂、白受天、蔡聖孟和葉勇這類人,這些人在他面前都是一副畢恭畢敬、小心謹慎的樣子,甚至茶水端在手裡都不敢去喝。他看得膩了,有時候真想沖「金榮桂」們喊一嗓子:「你們中國人有沒有能直起腰桿和我說話的?怎麼一個個都和三孫子一樣?」
「這有啥奇怪的?不正說明這份情報重要嗎?要不人家能花一千塊大洋來買?」
「幫我?」
「那是?」劉闖糊塗了。
「怎麼樣?」
馬半仙笑道:「許先生是貴人多忘事,三年前我沒擺過攤,我是庚子年八國聯軍打進來的時候擺過攤。」
「打通了……可是……」秘書無可奈何地說,「日本憲兵隊回復說,領事館區域的治安歸哈爾濱警察廳負責,而且涉及滿洲國和我們蘇聯的外交事務,他們不便插手。」
一個陌生的男人正在沙發里安坐著。
酸猴子點了點頭。許從良的乾爹就是上任的警察廳長,「九一八」事變后隨著東北軍離開了哈爾濱,不過臨走之前神神秘秘地和許從良說了整整半天的事情。「我乾爹本想帶我一起走的,但一來我不愛去關內,二來他也有重要的事情託付我辦,所以我才留下的。」
「哎呀,這不是吉村隊長嗎?有公幹?」他特意把「副」字省了,外加一臉的笑容。
葉勇張了幾下嘴,從口型上誰都看得出他要說什麼,但他還是強忍住,罵道:「許從良那小子,我饒不了他!」
接著,他忙張羅人把幾個傷員抬進自己的板棚里,李立軍一邊照應著一邊問:「三爺,你剛才說的『大煙袋鍋子』是大夫?」
劉闖哈哈一笑:「這老東西一到給人開膛破肚的時候手就哆嗦,不喝酒就下不去刀子。」
「這是我見過的最有意思的事情了,這個許從良要麼是愚蠢到家,要麼就是聰明到了極致。」
說完,他回頭問劉闖:「不是說改天再喝嗎?咋的,饞酒了?」
酸猴子聽得更納悶了,這個馬半仙瞅著也就四十剛出頭,庚子年間還不到十歲,小屁孩就擺攤算卦了?再者說,八國聯軍打進來的時候,許從良還在娘胎里呢,怎麼算兩人也沒法認識啊!
他正琢磨著,突然兩聲炸雷般的轟響從遠處傳來,緊接著北面的天空泛起一團火光,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響成一團!
劉闖忙問:「前面出啥事了?」
「行了行了!」許從良懶得聽這些解釋,翻著白眼道:「這事情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你就讓我站在這裏聽?」
「鬼子在北郊的一個中隊營地好像被炸了!」
「但據我了解,事情不是這麼簡單吧?」
酸猴子閃身進去,一雙賊眼滴溜溜一轉就瞄到了保險柜,他一邊躡手躡腳地奔過去,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照相機。這款德國的徠卡相機可是許從良最鍾愛的一件寶貝,兩年前花了五百大洋才弄到手。這相機不但有中焦、長焦鏡頭,還有一個廣角鏡頭、三個近攝影鏡和兩個濾色鏡,就連警察廳里都沒這麼高檔的物件。酸猴子一直瞅著這個相機眼饞,只是許從良死死把著,除了在案件的調查中用過以外,酸猴子連摸都沒摸過。
劉闖聽得又興奮又緊張,忽然問:「你就是其中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