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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來自墳墓的人聲 第一章

第二幕 來自墳墓的人聲

遺產甜蜜,老嫗橫死所帶來的是一閃即逝的甜蜜。
——拜倫《情聖唐璜》

第一章

「女兒,別想用術語唬我。我沒留你在酒館幫你媽忙,而放你去律師那裡上班,並不是因為你比我們聰明,這一點你給我好好記住!所以少來這一套,反正你自己也不懂!講個數字就是了。」
來人的反應迅速而突兀,他突然跪下去,兩手各抓起一把泥土,作戲似的將土拋進墓穴,然後仰頭哭喊:「媽媽!」
「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分到的是生活津貼,附帶條件是她必須留在特洛伊莊園照顧那些寵物。」瑞茜爾說。
「爸,他只是為你著想,」瑞茜爾說。「何況,我跟你同樣有權利聽遺囑的內容。我也是受益人。」
「那條老母牛!可惡的爛母牛!那遺產是給了誰?該不會是她那個侄女吧,姓放屁褲那個老女人和她那個沒用的兒子?」
「兩百英鎊!」他暴怒。「兩百英鎊和一個狗標本!」

這份欣悅就全部留給您吧,親愛的上帝,史蒂芬妮·沃恩達·埃拔恩斯心想。她本姓洛馬斯,貴朵琳是她的姑媽。她邊想邊抓起一把泥土,思忖著該扔向墓穴周圍的哪一個人最能泄恨。

同時,她也感覺到,或許她是在場唯一看得見這個向前迫近的人……
但是,向上帝懇求又有什麼用處?苦心經營祂都吝於獎賞了,單賴信念祂又怎會給予嘉獎?這幾年努力拉近約克郡的親戚著實辛苦。當然,她是很早就發現貴朵琳姑媽的精神狀態有異——誰會比她更了解呢——而且沒錯,她必須承認,有時候她甚至積極助長貴朵琳的瘋癲思想。但誰猜得到,全能卻全然不可靠的上帝,除了欣悅的帶走貴朵琳的靈魂,竟也欣然任她的瘋癲遺留人間,四處飄遊,荼毒眾生。
希望天父所做的準備比你好一點,老爸,瑞茜爾·霍爾比心想。憑著她從幼年起便練就的本領,她立刻察覺到,板著臉的父親即將火山爆發。那天契斯克瑞思律師跟她提到「葛林岱番狗」時,她還嗤嗤的笑,只不過晚上向父親報告消息時已笑不出來。
「誕生自娘胎的人類,浮生短暫而充滿哀苦。」牧師朗誦著。
「……聖靈將永世與你我同在。阿門。」
「不是,爸,她跟你一樣分到兩百英鎊,還有那支銀茶壺。」
洛爾德尼克·洛馬斯離開墓穴時,不知不覺已走在瑞茜爾的身邊。他彎腰湊近瑞茜爾的耳朵,喃喃說:「貴朵琳姑婆的一生,或是她一生的財產,就屬撒手的時候最精彩,你說是嗎?」
突然,她發現,這兩人的相似之處還不止如此。
「哪來的癟三?」他這問題並沒有針對特定的對象。
「給了誰?哈,我才不相信!遺產給了誰?不可能!一定是那個狗屎律師逼她寫的,我跟你保證!我絕對不服氣!絕對!」
不。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得到的那份是不錯,但憑心而論,也不過是夠她生活而已。而且想想她必須付出的代價,一輩子跟那些怪物朝夕相處,忍受那種臭味……不具備馬夫的精神可無法羡慕凱依瑟·里斯特依契管家的處read•99csw.com境!
這人走得越近,老管家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反而看得越不清楚。這人灰發濃密,她瞧得出來,淡淡的發色與被太陽晒黑的臉龐形成強烈的對比。她猜這男人的年齡和約翰·霍爾比差不多。


她把泥土甩向棺材蓋,勁道之強,讓一粒小石子直接反彈打中牧師的黑袍,痛得他驚呼一小聲,原本的「復活之希望堅定」,卻被他朗讀成「復活之噱頭堅定」。大家聽了也不表訝異,畢竟這是《聖經今解祈禱書》當道的時代。
了悟到自己找不到泄憤的對象,最是悲哀不過,空虛得仿若亡魂一般;特別是想到那個蠢婆子穿著牛奶凍綢緞躺在地下六尺,鐵定是得意的合不攏嘴!
約翰·霍爾比現在沒心情管慈善機構。
那是經過亞歷山大的父親山姆·霍爾比的奔走,紀念牌匾才於一九四七年得以上牆。兒子失蹤兩年多,妻子拒絕接受兒子已死的可能性,山姆也只能隱忍,但這種事終需劃下一個句點。對山姆而言,立了牌匾就具有完結的象徵意義;但對貴朵琳·霍爾比可不。她堅信亞歷山大仍然健在,但只是把這份信念埋藏心底長達十年,等到丈夫過世后,這份信念才重見天日,鮮活一如十年前。她也毫不隱藏這份信念,多年下來,這份癲痴在多數親朋好友眼中也已見怪不怪,就當成誰的下巴長了一個小肉瘤或講話口吃一樣。
瑞茜爾說:「數字很難算得准,爸,因為股價有漲有跌,而且……」
當然,這是他自找的。他根本沒有必要在遺囑驗證之前揭露遺囑條文,但是,他出自一片好心,希望到時約翰·霍爾比別撒野撒過頭,所以要小瑞茜爾暫時放下手邊打字的工作,向她表示,她家人對遺產的期望不應該過高。她聽了之後心平氣和,甚至聽見「葛林岱番狗」這名號時,還輕輕笑了笑。只是,當她把消息帶回家之後,笑容便只能僵成一團了。
瑞茜爾回想起契斯克瑞思律師冷靜而無情的語調……
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錯了,娥拉·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其實不是在凝視靈魂升天的奇景。儘管她老眼昏花,遠處的景物仍能看得一清二楚。她注視的是牧師背後的綠蔭。由於財源不繼,後代也逐漸散去,本地多數的舊墳塚都疏於照料,外觀寥落滄桑。當然,在許多人的眼裡,蔓生的雜草與野花比較能襯托布滿苔蘚的墓碑,割了草、獻上人造花環的話,效果反而不彰。但是,引起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遐想的可不是這番墓園風情。
「承蒙天主耶穌基督之恩典……」
我該走人了,冷火腿應該端上來了。保重,很遺憾你不在。請向亞歷山大問好。敬愛你的侄孫洛爾德尼克敬上。
瑞茜爾這時繼續說:「如果到了二〇一五年四月四日,也就是亞歷山大九十歲生日的那天,他還沒出面繼承的話,遺產就全部捐給慈善機關九_九_藏_書,總共有三個……」
既諷刺又讓約翰扼腕的是,當眾人在聖威爾菲的老教堂舉行告別儀式時,他就坐在某塊黃銅牌匾之下,牌匾上寫著:「謹此緬懷於一九四四年五月在義大利執勤時失蹤的亞歷山大·洛馬斯·霍爾比少尉」。
瑞茜爾以警覺而困惑的表情看著他。他微笑以對。她皺著眉匆匆跟上回頭張望的胞妹金尼恩。妹妹的視線與年輕的洛爾德尼克相接,洛爾德尼克對她快活地眨眨眼,讓她塗了腮紅的臉頰瞬時染上紅暈。
「契斯克瑞思幹嘛不直接跟我講,卻叫你來轉達?」他語帶懷疑地質問。「他大可以打電話找我講,何必告訴你這個小女生?難道他怕我不成?」
但是,親愛的姑婆,以上的事你全曉得,其他的事你也都知道。在這裏的我,又能告訴在那裡的你什麼?然而,我是不該逃避身為家族成員的責任,不像我所知道的某些人那樣。這裏的天氣晴朗,玉米黃的太陽高掛在矢車菊色的藍天上,正合九月初的氣候。媽咪雖然悲傷,卻還能強打起精神。至於我呢,就這麼說吧,我參加了沙里斯貝利春季劇展,飾演羅密歐的至交莫丘修,公演時期雖然不長,但我的表現卻很亮眼。劇展結束以後,我再次賦閑在家。不瞞姑婆說,如果姑婆肯慷慨接濟,我一定不辜負您的好意。人活在世上,總要懷抱希望吧?不過姑婆你例外,如果你仍在人世,一定活得相當篤定。別對我們的失望太過失望,好嗎?若發現你以前在世時把自己搞得有多愚蠢之後,也請你表現風度,臉紅一下。
就在眾人紛紛以阿門回應的時候,情況明朗了,那個新來者也並非那麼鬼魅飄零,只獨獨顯現給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觀看。大家看見他的時候表情不一,契斯克瑞思律師不掩好奇的神態,而牧師則面帶空泛的善意。
天父啊!如果真如牧師所言,您都明了我的心意,那就請您將它儘快轉達給那個蠢婆子,跟她說,如果她再不趕快走,小心被衝上旅社煙囪那個天殺的葛林岱番狗追得閃躲不及!
「給誰?」約翰·霍爾比見她變得吞吞吐吐,高聲質問。
當情勢逐漸恢復正常之後,喧鬧的墓穴最後只留下原主。直到這個時候,多數悼念者才發現,攪局的陌生男子早已不見蹤跡。待大家確定毀損且不堪使用的只有霍爾比的那套藍西裝之後,仍半身靠在律師手臂上的凱依瑟·里斯特依契,以手勢表示葬禮照常進行,同時宣布,想享用冷茶點的人,請隨她回到特洛伊莊園。

大家先是愣住了,然後開始動作,有些人向前伸出援手,有些人則後退尋求救兵。霍爾比的妻子若爾比伊跳進墓穴救夫,不料雙膝落地時卻正中他的腰子。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已經失去了當擋箭牌的價值,契斯克瑞思鬆手放她走,卻又趕緊拉她一把,以免她順勢掉進土坑。牧師收起安撫的笑容,洛爾德尼克望向墓穴的另一邊,與瑞茜爾·霍九-九-藏-書爾比的視線交接后哈哈大笑起來。
「你以前老讚美那個標本耶,老爸,」金尼恩在一旁插嘴,「你說那標本做得栩栩如生,簡直是自然界一大奇觀。」
她當然是葬在洛馬斯家位於葛林岱村的聖威爾菲教堂家族墓地。這座教堂具備諾曼時代晚期的古怪趣味,增建部分展現上古英國時期的風格,地窖的型式則屬於前諾曼時代——根據牧師娘的推測(就寫在門廊販賣的手冊中),它可能由威爾菲親自建造。前來追悼貴朵琳的人無心考古,只是魚貫從陰暗的教堂內部走向秋日艷陽。日光照亮了所有墓碑上的姓名,獨漏風化最重、苔蘚最盛的幾座墓碑。
一句話讓父親愣得啞然無語。這是瑞茜爾有生以來的初體驗,也可能是此生最後一次。她感覺很滿足。
「是的,爸,」瑞茜爾·霍爾比乖順地說:「契斯克瑞思先生估計,總數應該超過一百五十萬英鎊。」
不可以了!艾登·契斯克瑞思堅定地告誡自己。他再也不會因一時心軟而偏移法律程序的常軌,即使眼見自家人被拴在前方的軌道上,他也要照樣給它輾過去!
「我分到五十英鎊和她收藏的歌劇唱片,」瑞茜爾說。「媽媽分到一百英鎊和她的旅行提鍾,是大客廳那個黃銅鐘,不是卧房裡那個金鐘。金尼恩分到五十英鎊和那條綠色細斜紋桌布。」
沒人輕易忘得了貴朵琳·霍爾比出殯當天的情景。
(「剩餘之動產與不動產全數遺贈獨子亞歷山大·洛馬斯·霍爾比少尉,現址待查……」)
為眾人表達疑慮的是約翰·霍爾比。
貴朵琳身後的親人不多。有待填土的墓穴左邊,站了兩位出身倫敦的洛馬斯族人,聚集右邊的則是經營「舊磨坊旅社」的霍爾比一家四口。未婚的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站在墓穴末端,企圖保持不偏不倚的立場。她最初進特洛伊莊園時是擔任看護,隨後成為管家、伴侍,最後又回任看護。但她苦心保持低調的策略,卻被身旁那位中年男子破壞殆盡。中年男子叫艾登·契斯克瑞思先生,被大家公認是煩惱的根源。他是貴朵琳的律師,「契斯克瑞思、安布森、梅洛、契斯克瑞思律師事務所」的資深合伙人。該事務所簡稱「契斯克瑞思律師事務所」。
現年五十幾歲的契斯克瑞思雖然大半生過得愜意無比,卻也很識相地認同了這句話。如果待會兒在場人士有幾個人豁了出去,他不愁沒一堆爛攤子可處理。不過,他也不在意。爛攤子之於律師,就好比刺莓叢之於野兔,是個繁衍生命的天然所在。身為往生老嫗的遺囑執行律師,他深知,就算有人大胆質疑遺囑的內容,也只會增加契斯克瑞思律師事務所的收入,事務所的金庫歡迎之至。
親愛的貴朵琳姑婆,為了參加你的葬禮,我專程陪媽咪北上約克郡一趟,史蒂芬妮·沃恩達·埃拔恩斯的兒子洛爾德尼克·洛馬斯默默想著。對我來說,這裏的教會層次相當低,對媽咪來說,這裏的親友程度不夠高。親愛的凱依瑟·里斯特依契說得對,你的確把霍爾比家的人制服得妥妥貼貼。霍爾比這家人就像是欠缺想像力所選挑出來的演員。做父親的約翰太像脾氣火爆的約克郡酒館老闆,反而顯九_九_藏_書得極不真切,而賢妻若爾比伊則是徐娘半老的金髮胖吧女。(若爾比伊·霍爾比!再大胆的劇作家也發明不出這種姓名!)幺女金尼恩遺傳了母親那身果凍模的身材,而那些超流體贅肉從何而來,只要看姐姐瑞茜爾一眼就可得知。瑞茜爾的身形甚至不比名門權貴的瑪瑙戒指大,我敢保證,她絕對有辦法穿過一扇破門的接縫。她的小臉嚴肅,又戴著圓框的大眼鏡,活像一隻踩著高蹺的倉鶚!
到頭來,發現自己名正言順的繼承權利,竟是被這份大家從未在意的鬼迷心竅所掠奪,約翰·霍爾比簡直無法置信。
「蒙恩的天父子民,前來領受天堂為大家準備之恩典……」
虧我多年來對她百般討好!陪她喝了那麼多淡如開水的茶,勾著小指頭端杯子,還得點頭贊同她那些半調子的理論,談什麼星期日不工作運動,什麼維護大英帝國的光輝。枉費我每到星期日下午,風雨無阻地穿著縮水的藍色斜紋毛織西裝去特洛伊莊園陪她,而且回家后,總得花上個把鐘頭將臀部上厚厚一層、無處不在的貓狗毛絲給刷乾淨!誰知道到頭來,全是白費苦心!
現場傳出陣陣驚呼與憤慨之聲。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瞪著來人看,彷彿才被這人悄聲調戲了: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緩緩暈厥在契斯克瑞思律師的懷中,契斯克瑞思頗不情願地抱著她;約翰·霍爾比也許是把這一幕視為催淚奸計吧,馬上破口大罵:「搞啥鬼!搞什麼鬼!什麼跟什麼嘛!律師,該不會是你又在搞什麼花招吧?就是這樣吧,啊?天啊,總該有人去教教律師要怎麼遵守葬禮的規矩吧?」
「你?」約翰·霍爾比的眼珠因為充滿新希望而亮了起來。「瑞茜爾,你分到什麼?」

「銀茶壺只比那隻不要臉的葛林岱爛狗多值一點屁錢!她呀,心術一向不正,就跟她死掉的老公沒兩樣。他們這對夫妻早就該被抓去關起來!到底遺產分給誰了?是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嗎?那個愛耍心機的老小姐?」
享年八十的她身形乾瘦,遠比她華麗的棺材輕盈,但前來悼念的至親,對她放射出的恨意深重,足以讓緩步走向墓穴的抬棺人舉步維艱。
儘管如此,陰沉的葬禮氣氛總讓他覺得很不……怎麼形容比較好呢?很不舒服。像是約翰·霍爾比跟他打招呼的方式,他可就消受不起。約翰·霍爾比是死者的侄子,經營舊磨坊旅社,是典型的約克郡老粗。他一見到契斯克瑞思律師,就擺出指責的冷笑說:「律師?像我撇出來的屎!」
「不是的,爸,」她平靜地說。
更慘的還在後頭。冀望遺產即將入袋,他因此讓自己債台高築。他想擴建餐廳與宴會廳,已經請工人挖好了地基,也訂購了傢俱。得知遺產落空后,他的心情心酸狼藉,像是只余剩菜的餐盤。多年來自信滿滿的盼望,數月來翻騰心海的期待,竟然才雀躍了不到二十四小時,便聽見女兒瑞茜爾從那個吸血鬼雜種律師那裡捎來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
既然如此,這把泥土該扔向上帝,而不是霍爾比?只不過,如何能擊向于無形?她需要的是一個結結實實的血肉之軀。不如丟向上帝的共犯,那個臭屁、混蛋的契斯克瑞思九_九_藏_書?這個對象是不錯,只可惜她這輩子的歷練告訴她,那些踹了也是白踹的混賬當中,律師絕對名列前茅。
「栩栩如生!那條爛野狗還活著的時候,就被我恨個半死,死掉以後更教我討厭。不過,至少活著的時候,被我踹了還會哎哎叫吧!葛林岱天殺的死番狗!瑞茜爾,你該不是在唬我吧?」
下流的旅社老闆霍爾比嗎?兒子洛爾德尼克先前安慰她說,至少她受到的待遇可是比那傢伙好多了。這話讓她對霍爾比的憎恨更是有增無減。把我跟那種大老粗相提並論!噢,亞瑟啊,亞瑟,她呼叫著過世的丈夫,看看你替我製造了什麼難題,你這個笨蛋!親愛的上帝,至少,別讓他們查出那棟別墅吧。
「天父啊,您明了吾人心中之秘密……」
「我聽見來自天堂的聲音,對我說,寫下……」
「算是一份終身糧票,不是嗎?」約翰·霍爾比說。「不對,等一下。如果她只是住下來,那房子分給了誰?我是說,它總得留給哪個王八蛋吧?瑞茜爾,她到底把房子留給誰?該不會捐給什麼不要臉的慈善機關吧?不留給我,卻留給什麼爛流浪狗之家,我可受不了。」
唉,天父,也許您真的明了。既然如此,一旦那個蠢婆子的靈魂飄過去的時候,您可千萬別猶豫,把秘密通通掏給她聽!約翰·霍爾比恨恨的想著。
不然,丟向老管家凱依瑟·里斯特依契?那個三等的丹沃斯夫人正凝視著牧師頂上的某一點,以近視眼傳達虔敬,彷彿想要目送女主人的靈魂升天,並鼓掌歡呼一番。

那是一個男人,腳步遲疑而彆扭,在墓碑之間蜿蜒前進。他身穿皺皺的天藍色輕便西裝,雙手拿著一頂草帽,緊張地扭擰著,左袖則扎了一圈服喪黑紗。
「二〇一五年?」他嘟噥著。「到時候我也九十歲了——假如我還沒死的話。那似乎是不太可能。我一定要推翻這個遺囑!她腦筋一定不正常,就跟你那隻鼻子一樣明顯。全部那些錢……總共多少,瑞茜爾?那個混賬契斯克瑞思先生有跟你說嗎?」
她朝墓園拱門的方向望去。那裡種了兩株老紫杉,在烈日下拱成一條幾乎全黑的隧道。她凝視了幾分鐘,察覺到黑暗之中另有朦朧的輪廓,而且輪廓突然動了起來,構成了人形,並踏出樹蔭,宛如演員走進舞台上腳燈投射出的亮光中。
「全能的上帝,請發揮至大的慈悲,欣悅的帶走這位往逝姐妹的靈魂……」牧師說。
「這也算答對了,」瑞茜爾深吸一口氣說,「但也並不是直接捐獻。她把所有遺產優先留給……」
話還沒說完,約翰·霍爾比秉持無私的精神,急欲教導律師一番,便直接往契斯克瑞思的方向前進。契斯克瑞思發現自己進退維谷,一時情急,以懷中的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當作擋箭牌。霍爾比只好從側面進攻,一腳踏上了看似是地面的地方,於是開始重心不穩,接著他驚呼了一聲,據測是干譙,但怒氣模糊了他的話語,只見他一頭栽進了還沒填土完成的墓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