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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來自遙遠國度的人聲 第十章

第一幕 來自遙遠國度的人聲

第十章

她陡然坐直上身,讓瑞茜爾嚇了一跳。
棄置的傢俱十年依舊,童年的回憶讓她心馳神往了片刻。沙發是精靈船;衣櫥是暴君的塔樓……然而很快的,她便將心思轉離這些會令她脆弱的遐想。
恐懼感催促她往後退逃,而畏懼恐懼的力量卻催促她向前查看;短短二十幾年的生命經驗中,她首度不知內心的哪一種意念會戰勝。正當這股前進或後退的念頭終於都消失的同時,它們卻又瞬間復活——因為她聽見門後傳來了腳步聲,正步步謹慎地踏著梯階而下。
只響第一聲,凱依瑟·里斯特依契立刻坐直上身。
「你還是趕快睡覺比較好。」瑞茜爾說。
「計程車很貴。」
「還好,」她說,「你呢?你聲音聽起來還是憂心忡忡。」
她想要安撫凱依瑟·里斯特依契,但還來不及講話,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就說了:「當然啦,你跟金尼恩想下去玩就下去吧,瑞茜爾,而且你們也可以拿鑰匙去開門。不過,瑞茜爾,要記得我跟你講過的話喲。」
「他講了什麼東西?」
她講得很快,說完面帶微笑,嘴唇彎成暴風雨夜乍現的鐮刀月,表情愉悅。接著,她的視線聚焦在門口附近的一點上,凝視得專註,讓瑞茜爾也想轉頭看個究竟。凱依瑟·里斯特依契搖搖頭似欲阻止,然後閉上眼瞼,慢慢躺回枕頭上。
瑞茜爾面帶疑慮地看著酒瓶。酒已經所剩無幾。
「沒有,我在這裏過夜。」
鑰匙順利的滑入鎖孔,她俐落地將它轉進上過潤滑油的齒凹,然後輕巧、安靜的推開門,氣氛遠比陰森的吱嘎響聲更顯兇險。小酒窖外的地窖亮著燈,光線似水一樣滲流進來,慢慢灌滿了小酒窖,所以雖然沒有突如其來的驚人場面,卻有漸次在腦海開展的恐怖氣息,而且愈加強烈。因為她的大腦對眼前的景象一時反應不過來,只能努力安慰自己,那只是自己想像力太豐富所產生的幻影——
「醫生有沒有吩咐……」她說。
不過這番刺|激也夠她受了。她從來不會因為恐懼而不知所措,反而會因此振作而採取行動——面九九藏書對逆境時,她父親會變得固執、愛唱反調;她猜,自己這種反應大概是他的某種變體吧。她走向冰箱上面的鑰匙掛板。她想找的鑰匙沒掛在上面。她嘆了一口氣,走回樓上,進入凱依瑟·里斯特依契的房間,輕輕移走梳妝桌上的一串鑰匙。凱依瑟·里斯特依契沒有動作,也沒有睜開眼睛,但是瑞茜爾卻感覺到她在暗笑、觀察。
「值得啊。瑞茜爾,我覺得我愛上你了。」
「你真好,」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半帶冷笑地說。「我知道你不太喜歡跟我在一起。瑞茜爾,為什麼?我昨天晚上問過你,但你沒有回答。你為什麼不喜歡我?」
「才不會,我一閉上眼睛,你馬上就會走掉!我知道你會……」表情轉為陰沉,她狡猾的說,「如果你留下來,我就跟你講一件事。」
「這種事情還是不談比較好,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瑞茜爾說。
「那我們叫你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時,你就應該裝做沒聽見才對,」瑞茜爾說。
她身體開始發抖,幾乎快掉下眼淚,隨後彷彿意志力牽制住淚水,身體也不再顫抖。
床邊有一張硬面的直背椅,瑞茜爾坐下后說:「好,我就坐著陪你一會兒。」
這笑話雖冷,她卻被自己逗得大樂,笑到咳嗽,不得不把酒喝完。這麼一喝,她的情緒穩定了下來。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之後像是睡著了。只是瑞茜爾靜靜起身要走的時候,她卻伸出乾瘦的手抓住瑞茜爾的手腕。
「那個女的走了嗎?」
「好,」瑞茜爾平靜的說,放回話筒。
「沒有啊,你跟我嬸婆住了那麼……」
「就我所知是沒有。」
「你的意思是,你不肯談!」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大聲說。「快講!我有權利知道!」
「好吧,」瑞茜爾平靜地說,「既然你堅持。第一個原因是,爸以前常跟我們講你的事。人在小的時候,爸媽講的話總是照單全收。爸媽如果說保守黨很棒,工黨很爛,你也會跟著這麼想;如果爸媽把白的說成黑的,黑的說成白的,你也會這麼判斷。」
「九*九*藏*書對,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瑞茜爾說著走向床鋪。小檯燈散發出淡淡的光線。
然後,她背後突然出現動靜。她轉身,看見門緩緩打開,在她就要驚呼起來之前,她看見了開門的東西,它伴隨著一聲放心的嗚咽,有如音樂廳里的低輕聲咳,瑞茜爾於是完全放鬆下來。原來是名叫鮑伯的黑色拉布拉多犬。大狗啪啪地走進廚房。
電話仍然響個不停。
瑞茜爾再走下樓,檢查鑰匙,這一串是廚房鑰匙板上那串的備用鑰匙,但有一把不同;而瑞茜爾想找的那把鑰匙,在凱依瑟·里斯特依契私人保管的這一串上則掛了兩支。
「可是,瑞茜爾,你其實並不是那麼仰賴你爸的判斷啊,你太有主見了。可是,你還是一直討厭我。」
「好,我留下來。」
「也不是這麼說,應該是習慣成自然了。我通常一個月只見到你一次,而你一直沒變,所以我也沒理由改變對你的看法。你是成年人了,該主動改變的是你。」
「你說八點到的,」她語帶指責。
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還在繼續講。
小酒窖的門邊有一個裝床單的舊箱子,裏面不知道塞滿了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她用皮包骨的手臂推也推不動。她再仔細一看,發現箱子下面卡了幾片木頭。移開木片之後,箱子下的滾輪便輕輕滑動到旁邊。
瑞茜爾越來越擔心。為了轉移凱依瑟·里斯特依契的注意力,她說:「你不是想跟我講一件有意思的事?」
「還好。我明天早上再過來。」
她出門后,瑞茜爾關上門,但是沒有上鎖。她走上樓去,悄悄走進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的卧房。病榻上的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呼喚:「瑞茜爾,是你嗎?」
她在門廳里站了片刻。這是她這輩子頭一次碰到男人向她示愛,可是她並沒有沉思太久。改天有空再想這件事也不遲。此時此刻,她還有其他種類的愛必須思索。
「唉,我必須待到謝幕。」他說,「今天晚上被我演成這樣,我可不敢再惹宗愛琳生氣!不過我不會去等該死的公車了,https://read.99csw•com狠心花錢直接叫輛計程車羅。」
「瑞茜爾,我是洛爾德尼克。」
「沒事,見到你再當面講。你馬上會回來嗎?」
「我很想對你們好啊,」凱依瑟·里斯特依契抗議,「我要你們叫我艾拉阿姨,記得嗎?你們就是不肯。」
八點半,瑞茜爾才到達特洛伊莊園,護士已經在門廳等得不耐煩。
樓上沒有動靜。
她忐忑不安的心情總算傳達給洛爾德尼克了。
「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我認為你應該休息了……」
她下樓進入地窖,回想起十年多前那個星期日的下午。她壯膽步下相同的階梯,決心破除凱依瑟·里斯特依契為地窖胡亂散布的恐怖氣氛。現在的她當然能理解小時候所無法理解的事:真相不一定能戰勝恐懼的想像,而再荒唐的念頭也勝得過最堅定的事實。金尼恩就此再也不敢下地窖玩耍,而瑞茜爾儘管勇敢踏進了空曠的內室,卻也永遠無法恢復當時對外室的那份純真想像。
凱依瑟·里斯特依契絮絮叨叨講了一個多小時,其間不時停頓下來。瑞茜爾一直用力聆聽,直到碰上某個夠長的空擋,才抓到機會放鬆下來,開始咀嚼她聽進的內容。
她回答之前猶豫得過久,若非對方太專註于自己的事,一定會注意到這番遲疑。
「應該是。帕斯卡爾爾今天晚上在開場之前來了,又在問班恩德勒依的事,結果影響了我表演的心情,真衰。他有沒有要去找你?」
「睡覺?想睡的話,再過不久,我就能一睡不醒了。我最討厭睡覺了!老人睡覺的時候總是做夢做個不停,就跟小孩子一樣。只不過差別在於,小孩如果做了噩夢,醒來也許哭一哭,然後就忘了,盡情享受活在世上的樂趣。如果做的是美夢,醒來以後把幸福的感覺留在心上,整天便快快樂樂的。老人就沒這種福氣,做了噩夢,想甩也甩不掉;做了美夢,也只是提醒你失去了什麼,而且永遠也沒希望找回來。瑞茜爾,坐下來陪我聊天。」
「有意思?不,不只是有意思——它既奇怪,又恐怖,又悲哀……噢,瑞茜爾……」九九藏書

「別離開我,別留我待在黑暗裡,有惡魔躲在黑暗中。」
「那跟自己一人過生活沒有兩樣!」她喊叫。「一個瘋婆子和一個幽靈,算什麼伴侶!不過我不會孤零零死去,不會,不會!」
「她自稱是護士,對吧?我看她連感冒都照料不來。」
這項懇求無從婉拒。
「你是個乖女孩,我一向都知道。你不會放我一個人待在這裏。我已經孤單太久了,自己孤單過日子……」
「怎樣?」
凱依瑟·里斯特依契的心緒再次轉向。
「她講話有點語無倫次,幾乎是喃喃說個不停,大部分是貴朵琳和黑色惡魔的事,還有一大堆奇怪的東西。她一直講到某個地方,然後突然不講了。我覺得她好像是……」
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講得用力,但這力氣使得讓人擔心。她的臉頰潮|紅,上唇滲出汗水,尤其令人憂心的是,平時那口賣弄學問、正統矯飾的發音咬字,此刻已經銷蝕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童年在鄉下慣用的節奏與土腔。
「對不起,」瑞茜爾說。「她還好嗎?」
「這裏?你沒讓他碰你吧,啊?他是個不錯的男孩子,洛爾德尼克,可是燈關了以後,還不是全都一樣。漆黑一片的時候,個個都成了灰色,不是嗎?」
「去他的醫生!」瑞茜爾聳聳肩,幫她倒了一杯,她喝得貪婪。
「對,對,他講的當然有道理。我的老家在約克郡山谷,世代都在農場干苦工。我有四個哥哥,他們都和我爸一樣,老是在沒人可挑的時候才被僱用,要裁員的時候總是排第一個。所以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家族的人的確不長進,沒錯。我十三歲就來這裏,確實是當女傭,你爸也沒講錯。那時我大字認不得幾個,也不會寫字,而且腔調很重,要跟你爸比起來,他的口音簡直就像威爾斯親王了!」
「你好喲。」
瑞茜爾迅速下樓到門廳,拿起話筒。
然而同時,樓下的電話響起。
接下來是小門。
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用力點頭。
「他說你驕傲得沒有道理。貴朵琳擺的架子已經讓他受不了了,不過至少她有錢擺得read•99csw•com出架子。你呢,充其量只是狗眼看人低的女傭,出身低賤,家人又不長進。」
「不要!幫我倒杯奎寧酒,那才乖。」
「好多了。瑞茜爾,你是個乖女孩,怪是怪,個性倒很善良。你昨晚有回家去嗎?」
可惡!瑞茜爾心想。
「學你改名字那時候的作法?唉,瑞茜爾,那是不一樣的事。如果我裝聾,你們乾脆就不跟我講話了。瑞茜爾,我不敢妄想,至少讓我有不敢妄想的權利吧。」
「一切都好吧?」
酒架被拼湊在一起,搭成一個停屍架,她拚命玩著「洛馬斯啤酒」與「洛馬斯停屍架」的雙關語,以驅趕恐懼感。架子上躺著一具屍體,臉朝往她的方向,空虛的眼眶似乎一路看著她從門口走進來。
「靠近一點,瑞茜爾,」她低聲說,「我不想讓她聽見……再靠近一點……」
她走進廚房,新裝潢明亮爽朗,令人心情放鬆,她告訴自己來這裏只想泡杯咖啡,靜靜坐著等洛爾德尼克回來。
瑞茜爾從沒見過凱依瑟·里斯特依契的這一面,她觀察著,聆聽著,越來越感到憂心。她認為,年歲大的人個性應該不會再改變了。不像小的時候,即使天上的恆星已牢牢固定在我們的水晶天體上,我們也仍有諸多疑惑。如果她一個閃神,那箇舊的凱依瑟·里斯特依契,黑衣尖鼻的西方壞女巫,就會轉身變成人形——只不過,瑞茜爾會不會比較喜歡新的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就不知道了。
凱依瑟·里斯特依契愣了一秒,然後又是狡猾一笑。
「你是說護士嗎?是的。」
「那就好。我只是以為,他可能想出賤招,騙你說我從實招了,所以我想先打電話跟你說,我還是堅持原來的說法。我太自私了,只顧講自己的事。阿紀的情況怎樣?」
「差點害死老夫人的就是惡魔,你知道,黑暗中的惡魔!記得吧,她以前常這樣說。」她大聲呼著,然後慢慢躺回枕頭上,「留下來陪我,留下來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