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聖玫瑰學院的異事
4、我無法進入主的殿
我做了深呼吸地想:真白痴,現在不能想這種事啊。一面搜尋廁所開關,「奇怪,在哪裡……是在門內側吧?」我懷著不可思議的感覺開門,一瞬間嚇得僵在原地。
「瑪莉安竟然有小孩,好震驚。」
瑪利歐充滿領袖氣息的音質說服了住宿生,我也是其中之一。他再次向住宿生說,「哪裡可以讓塞巴斯提安入坐?」一名手腕包著繃帶的學生站起來,他長得有點像狐狸,氣質強勢。
銀鈴似的聲音喊道,「安靜!」一瞬間,餐廳靜謐無聲得像沉進水底。出聲的是一名從深處門扉走出來,外型俊美的高跳少年。
「塞巴斯提安的母親是女演員瑪莉安·布魯塞爾。」
凈是我聽不懂的話,「SC是什麼?」
「就是小團體啊,依家世、成績及外貌區分的小團體。」
「塞巴斯提安,這位是湯瑪仕神父。他是本學院最年輕的神父,負責管理菜園。若你對美術社有興趣,他也負責指導畫圖。」
嘎……門發出微微的吱嘎聲。我提心弔膽開口:
這裡是宿舍。我躺在床上,呼吸紊亂。檯燈旁的聖經是打開的。
「神父現在也在這種地方生活?在那種像是石牢的地方?」
「我們趕緊到餐廳吧。我要為住宿生介紹你的到來。舍監瑪利歐·羅德也在等了。」
另一名修女露出相同的微笑,「我是凱特琳娜修女。我是她的雙胞胎妹妹。我們五人都是親姐妹。」
門在車子通過修道院前時正巧打開,可以窺見建築里的模樣。是令人聯想到石造地下室的昏暗空間,走廊上到處遍灑燈光。我不禁皺起眉頭,說:
瑪利歐接著引導大家飯前禱告,將蛋糕和葡萄汁一一放到各張餐桌。
我從以前就很害怕媽媽有一天會拋棄我這個拖油瓶。每當產生這種不安,夜裡就會做各式各樣的惡夢,沒想到最後真的被拋棄了……
我們乘坐的車剛好來到蜿蜒的山路,這是只容得下兩輛車的狹小林間路。我們已經離開市中心到偏遠的鄉下。司機快速打著方向盤,媽媽叼著的煙灰掉在白襯衫上。「混帳。」媽媽用髒話罵道,那是上流社會的美國人絕不會公然使用的字。媽媽雖是個美人,但很笨拙。
我身旁的卡洛斯發出崇拜的嘆息,「他是舍監瑪利歐·羅德,也有人叫他『白皇子』,是瑞典的貴族。瑪利歐以神父為志業,是全校學生的偶像。」
「湯瑪仕神父,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幫我們提行李呢?」
「如果是白皇子的團體,就非得加入SC不可。」
「會有什麼事?」
「閉嘴,敢開門就殺了你!」
我頓時有一種隨時會出現幽靈的感覺,「媽媽,這裏真的是學校嗎?」我怯懦地問。媽媽冰冷的手輕輕放到我肩上。
修女與湯瑪仕柿父用異國的語言——或許是拉丁語——交談幾句,湯瑪仕兩手提著我的大皮箱跟在後面。
從我的角度看來學院的建築很新,外牆統一漆上沉穩色調,營造雅緻的氣氛。到處都看得到的十字架、裝飾性的窗戶及魚鱗一般的瓦片屋頂,我備感新奇。可是,欣賞起來的確很漂亮,但一想到住在這裏,心情就沉下來。
「好的……」我按指示入坐。
為了呼吸新鮮空氣,我到宿舍外頭。
我們一行人拐過迴廊的彎處,這時年輕神父從旁邊的門進來。又是神父——我很厭煩。這位神父個頭嬌小,容貌親切,拿的不是玫瑰念珠十字架而是手套和鏟子,看來剛剛在整理庭院。
「是啊,這比十秒跑完百米競賽還難。」
每一處都綴著精緻裝飾、高得彷彿將人吸進去的天花板被複雜的橫樑支撐;朦朧的光線從天頂的圓型透明窗照射進來;教堂牆面上的窗戶是細長的彩繪玻璃窗,上頭由鮮艷的紅、綠和藍玻璃勾勒出聖者形象,也隱約窺見每片玻璃都細緻描繪魚、羊或兔子等的動物圖案。
我沒上學,一直都是家庭教師霍普金斯博士來家裡。不過博士建議媽媽,讓我有機會和同齡的孩子交流玩樂,最好還是上學。媽媽因此很苦惱,於是和現任的情人商量。那人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也是拉斯維加斯的賭場老闆,他向媽媽推薦自己的母校——採取全住宿制的聖玫瑰學院,媽媽不在乎我的意願,決定把我帶去那裡。
突然出現親戚,我不知所措,「是、是嗎?……媽媽不太提自己的事。」
那是媽媽準備捨棄我的地方——聖玫瑰學院高中部。一間採取全員住宿制的天主教學校。車子慢慢駛近跟我以前的人生毫無瓜葛的世界。
「是的,請您……read.99csw.com多多指教。」我總算回了話。
「所以就只能到這種陰森森的學校嗎?」我不甘地咬著下唇。
「這樣才好啊,我聽席德說,是與世隔絕的住宿學校,道德也好、學業也好,都可以徹底教給學生。」
「啊,好的,我馬上過去。」
「欸?」四周學生的身子誇張地一震,紛紛露出驚訝的神色。
不用你多管閑事,「……謝謝。」我說。
我和媽媽抱怨,「那地方是偏僻的鄉下,很不方便。」
她一定會在人前維妙維肖扮演傷心欲絕的母親,實際上只是心被輕刺一下。一想到這,我編織的甜美死亡劇場就如沒有觀眾,獨自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一樣悲慘。如果在真正死亡的那刻回想起母親,想必心情就是如此。沐浴在軀殼流出的血色花瓣中悔恨不已。
考慮到沒痛苦又可以毫髮無傷保留完整的屍體,凍死也是不錯的選擇,但如何才能凍死?最後考量過種種現況,切斷頸動脈是最好的,不過很可怕,果然還是割腕……
他簡短自我介紹。握住我的手濕潤又溫暖。
媽媽很不悅。在她眼裡,聖玫瑰學院只是具有古老傳統的著名私立高中,她不明白我在害怕什麼。看到我默不吭聲,她小聲抱怨,「從以前就不曉得你在想什麼,真是難搞的孩子……」又嘆口氣,從包包拿出飛往拉斯維加斯的機票確認出發時間。
「塞巴斯提安有點緊張,個性也有點怪,但很快就習慣了。」
「這些建築果然很莊嚴,校園也很大,這也是媽媽喜歡這裏的原因之一。」
媽媽情史豐富,十八歲和爸爸結婚,隔年生下我后離婚。此後,多不勝數的男人當過她的情人,媽媽周旋在他們之間從不回家。家中僅有等待她的我和家政婦莉茲。而教育方針隨著不同的男人改變。若是喜歡小孩的男人,周末三人一起野餐,是幸運的發展;若不喜歡,她就表現得像我不存在。
眼見學生愈來愈騷動,亞伯低聲暍道,「大家安靜!」嘈雜聲才稍微和緩下來。
散佈道鋪設著墊腳石,附近也有池塘、樹叢和花壇,四處都種植樫樹,立著聖人的雕像。每位聖人臉上都浮出交錯苦惱和恍惚的複雜神情。我繼續走下去,這時某樣東西忽地分開樹叢沖向我。一起倒地時才意識到那是人。正要開口時,那名學生狠狠瞪我。
「我親愛的孩子……」這是媽媽到這裏后第一次凝視我,她輕輕撫摸我的頭髮,「你的父親是很俊美的人,會畫畫,又有藝術才華,可惜懷才不遇。我們每天都因為窮困吵架。老實說,我不喜歡小孩,你的父親也沒指導小孩的天分,我的確不是一個好母親,但我深愛你。你的長相、柔軟的褐色捲髮,有點下垂的藍眼及桃色的嘴唇、跟你父親一樣充滿藝術家的氣質,連彆扭的個性都和他很像。我和你父親相愛,但不適合生活在一起;我也無法和長得與他那麼像的你處得好,儘管我們也愛著彼此……」
我計劃在十八歲死去。
我感到厭煩,無論是媽媽的情人,還是眼前只有仙人掌的單調馬路。
我在媽媽身邊坐下來,「如果沒有我,媽媽能更自由吧?」
我不知所措,對方已離去,我拍掉背上的塵土蹣跚起身,探頭一看學生衝出的樹叢,裡頭有間老舊倉庫。他似乎從那裡出來……我悄悄靠近倉庫,耳朵貼在門上。
我站起來,下意識打開窗戶探看。俯視學校操場時,一名學生穿過操場跑向宿舍。水銀燈光下的那張臉被黑色兜帽罩住。我心懷古怪地看一會,五分鐘后,四、五個人影也一起穿過操場到宿舍。這種時間來宿舍,究竟是……
我稍微打開車窗環視四周,一棟和鄉下格格不入的西洋建築出現在樹林夾道間。這附近是避暑勝地嗎?怎麼都是別墅?我怔怔地想,這時一隻十字架躍進視線,車子通過岩壁來到荒涼的平地,那裡滿是白色的十字架,冷冽的風刮進車裡。
「在這個歡迎新朋友的日子,向神致上感謝吧。請回想過去所作所為,想一想各位為自己的朋友做了些什麼?」四周鴉雀無聲,「向您獻上飯前禱告。」
西西莉亞修女及凱特琳娜修女領著我和媽媽一起前往宿舍。兩位修女提著我從車裡拿出來的兩個大皮箱走在迴廊前頭。媽媽心情很好,指著迴廊外頭:
「這是秘密!聽好,你看到我這件事絕對要保密。」那張臉孔宛如聖像畫的天使,但聲線低得宛如雷鳴,他雙眼充血、聲音帶著狂熱,不像九九藏書和我同年——不,應該說根本不像人類。
「若不是西班牙血統,絕對進不去黑皇子那方。」
媽媽說完,扣扣厚重鐵門的門環。沒多久,門吱嘎一聲打開,身穿綠色道袍的神父現身面前。他的年齡約七十歲左右,一頭銀白短髮,額頭及臉上布滿深深皺紋。
「瑪莉安·布魯塞爾不是那個有名的女演員嗎?」
我看不起那些渴求長壽的人們,若問理由,因為「長壽」是愚蠢平凡的字眼,令人厭惡。污穢的事會被時光逐一篩落,無論是沙啞的嗓音、醜陋粗硬的胡碴,或是明明臣服於金錢卻依然大搖大擺走在路上的姿態,這些行為太過沒神經。
對啊對啊——大家認真附和。
我小聲附和,「這樣……」,媽媽尷尬地笑了。
約翰主教默不作聲向我招手。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聖職者。對方灰綠色的眼睛和胸前掛著的玫瑰念珠十字架都令我惶恐。
但從剛剛就心神不寧的我大力搖頭。這扇大門掛著古老的鎖,散發來到其中的人都別想離開的壓迫感,看了讓人心慌,「媽媽感覺不出來嗎?這裏的氣氛很詭異啊。」
「塞巴斯提安,你從哪裡來的?」亞伯一開口,其他住宿生像決堤般一個個提問。
「媽媽也要展開新生活,你也在新環境開始新人生。」媽媽說。聖玫瑰學院是升學率高的名校,媽媽期待我可以融入這間學校。
一座大型的管風琴坐落在祭壇旁邊。
「正是如此。既然這樣,你今後跟我一起行動吧?我會告訴你很多學校和宿舍的事,如何?」亞伯態度強硬地要和我握手。這麼一說,他和媽媽都有綠眼睛。剛剛一直問東問西的學生知道我和亞伯是親戚,似乎接受了這個結果,開始安靜用餐,而周圍的學生壓低聲線和我說話:
「『陰森森』是你想太多吧?真受不了,那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究竟想怎樣?」
「為何這種地方會有外國人的墳墓?」
「中學念哪裡?」
被丟入全是陌生少年的世界,這樣的不安是惡夢的起因。
「你是哪一班的?」
見我一臉訝異,卡洛斯冷靜地問,「塞巴斯提安,怎麼了?」他的聲音正常,甚至溫柔,不見方才瘋狂色彩。不僅如此,卡洛斯橫無論怎麼看都是開朗健康的少年。他也許是有西班牙血統,黑髮黑眼充滿異國風情,大眼和稍厚的嘴唇增添了五官的精悍。而且他的笑容完全發自內心的親切和誠意。我被搞糊塗了。
水銀燈的燈光映照出一整片操場,體育社社員已經開始收拾,在一旁高聲下達指令的應該是老師。我怔怔注視這幅情景,只見人影快速從操場消失,僅剩寂靜籠罩四周。接下來我往宿舍後門走,根據約翰主教給的導覽手冊,籬笆和宿舍之間是散步道,我走過去。
「各位住宿生,今天有一名新夥伴加入我們。是二年級的塞巴斯提安·富蘭克林。來,塞巴斯提安,過來這裏。」我聽從瑪利歐的邀請,快步到他身邊。瑪利歐向我伸出手,「我是舍監瑪利歐·羅德。叫我瑪利歐就好了。請多指教。」
默默聽著他們的對話,我老實說出想法,「不要,我不喜歡團體行動。」
這所學校真的很不對勁——這是我學院生活第一天的感想。
「我們由衷歡迎轉學生。不懂的事請隨時提出來。我是西西莉亞修女。」
車子繞過老樹繼續前進,眼前出現更高聳的建築,我們在這棟建築的門前停下。媽媽下車環視整座學校。我也提心弔膽跟著下車,吃驚地瞪大眼望著面前一棟棟宛如哥德式城堡的巍峨建築,只見鋒利的尖塔和十字架正從四面八方迫近。
「左邊幾棟建築物是修道院,神父都生活在那裡;石邊是修女院,是修女生活的地方。神父與修女也兼任學校教師,從這裏可以前往學校的後門。」
「別發獃了,快走。」媽媽像提醒著「跟上來」一般側頭看我。我們走進用玫瑰窗和描繪玫瑰圖案的彩繪玻璃所裝飾的高聳建築。
兩位年輕的修女往前一站,露出親切的笑容。我很訝異她們的笑容幾乎一模一樣。
怎麼接二連三的一直問問題,煩死了。我這麼想,說,「我的繼父是這裏的畢業生……」我結結巴巴,這時亞伯前面的學生向他https://read.99csw.com使了個眼色,說:
「父親也是這裏的畢業生嗎?幾期的?」
倉庫傳來惡鬼一般的嘶吼。我因此雙腳發抖逃回宿舍。到了宿舍,我鎖起門坐在床上,激動的心情慢慢平復,但手指依然微微顫抖。我換掉臟衣服后鑽進被窩緊閉雙眼,後來迷迷糊糊睡著了,直到有人敲門才醒來。
「塞巴斯提安,富蘭克林,我是副舍卡洛斯,迪亞哥。晚餐時間了,我來接你。」
卡洛斯若無其事踏出步伐。我懷疑倉庫的所見所聞都是夢,但沒勇氣確認是不是如此。
晚餐結束時已經入夜。雖然快是熄燈時間,但平時熬夜慣了,我毫無自信在此時入眠,而且有點想去廁所,於是我懶洋洋起身走向洗臉台。這時,倏地想起小時候在廁所看到怪東西的經驗,我當時哭著告訴媽媽事,她安慰我,「是你想像力太豐富了。」
車子毫不猶豫地前進。我看見四周聳立著不見樹梢的巨大老樫樹,一個又一個凹凸不平的堅毅樹瘤依附在樹榦上,看起來非常年邁。樫樹好像是這間學校的象徵。我想。
我衝去打開門時當場楞住。走廊的副舍正是剛剛雙眼充血,怒瞪我的學生。
看到我在發獃,約翰主教溫柔笑著,「塞巴斯提安,你好,非常歡迎你到聖玫瑰學院。」
我慢慢將身體泡進浴缸滿滿的溫水。閃出微弱光線的剃刀刀片驟然切過手腕,噗咻一聲,鮮血如注噴向浴簾和天花板。一陣一陣湧出的液體遞灑我的臉龐與胸膛……
然而,四周籠罩著人們虔誠到幾近虛妄的偏執信仰,我很不安。可是很不可思議,稍微看慣眼前的情景並且換個角度后:心中竟然滋生見到海市蜃樓一般飄然的微醺感。彷彿回到中世紀的童話世界,無法形容的奇異感襲上心頭。
「可是亞伯那邊勢力很強。」
和我一同坐在車裡的媽媽用她又綠又大的眼睛凝視著我。雖然她有一頭及肩的金髮,不過那其實是染出來的。媽媽的薄唇抿出一抹冷笑,故作甜美地說:
「每一方面都是學校菁英的人才進得去的特殊班。」
老樹下有個穿黑衣的年輕神父默默除著草。
我叫塞巴斯提安,今年十五歲。我閑暇時想像著死亡。這是一種對厭倦的生活提出的反抗,儘管明白這是年輕男女在青少年時期都會罹患的病,但我與眾不同,我很特別,我對這名為死亡的耽美之夢堅信不疑。
我聖經讀著讀著就睡著了……看著聖經,我想起晚餐后,亞伯以親戚自居帶著我到處和人打招呼,最後在辦公室把聖經和詩歌集給我。睡前,我將媽媽買來不讓我做惡夢的精油燈放在床邊的桌上,但扭頭一看才驚覺常用的精油燈沒插電,還忘記點幫助安眠的精油。
——我經常沉溺在這種妄想。
「各位,塞巴斯提安是中途轉學進來的優秀學生,不過第一次住宿或許有不熟悉之處,請大家協助讓他有愉快的校園生活。」
媽媽聽到后綻出笑容,「很好,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問題解決嘍。」
「有人……在嗎?」
我默默點頭,「我會在這裏上學,也會住宿,鬧脾氣真的很對不起。」
既然要付那麼多學費,還不如捐給慈善事業。反正我很快就逃出學校,跟媽媽一樣過著自由自在的人生,最後在十八歲時死去。不過,「塞巴斯提安,你又在抱怨些什麼?就快看到學校了。」她的聲音驅走我的幻想和感傷。
「她給人的感覺不像天主教徒啊。」
約翰停頓一下又說:「他告老返鄉前,將教會、修道院、修女院及自家的兩棟洋館捐出來,這裏之後就被稱為聖玫瑰教會。擁有主日學、民間醫療設施、教學機構、禱告會場等的功能。雖然二次世界大戰時一度關閉,但戰後立刻展開活動。雖然學校是由洋館改建,但也加強設備,成為現在這個模樣。」
媽媽在我觀察四周時,已經和主教打招呼,我太緊張而什麼都沒聽見。在這裏,要宣誓改宗或一生都保持純潔之類吧,跟之前所處的環境真是天差地遠……
在沉默中,瑪利歐繼續說下去:
「嗯,為什麼呢……我已經忘了那時的原因了。」
席德是媽媽的現任情人,光聽到就反胃,「反正學費很貴吧?」我嘆口氣。
教堂正面是高高的祭壇。深陷下去的祭壇牆面形成深邃的空間,深處則有一座被兩座圓柱支撐起來的拱門浮凸出牆,中央是一尊釘在十字架的耶穌像。圓柱前是瑪利亞像、聖者像,及漆上白百合色的巨型長矛和為數眾多的聖畫像,籠罩在蠟燭的火炎read•99csw.com中。
——怎麼回事?好像被什麼附身一樣……
「我來介紹,她們依序是瑪格麗特修女、德蕾莎修女、西西莉亞修女、凱特琳娜修女、多洛緹亞修女。她們是塞巴斯提安住宿時負責照料他起居的修女。」
湯瑪仕神父面露親切的笑容,「你好,塞巴斯提安。你的藍眼睛真漂亮。從名字來看是德國人吧?」他伸出滿是泥土的手,我只好握住。
「嚇一跳吧?這裏雖然老舊,但我和席德參觀時確認過宿舍的內部經過改裝,裏面和旅館一樣舒適。院區二十四小時都有警衛,沒什麼好擔心的。」
媽媽話聲未歇,車子便駛出樹林,眼前是一片黃昏色的天空。這裏似乎位在山丘。山路的盡頭聳立巨大的鐵欄大門與高牆。鐵欄兩旁有石柱,左邊以莊嚴的字體刻著「聖玫瑰修道院」;右邊掛著的大型銅板寫「聖玫瑰學院」。鐵欄大門裝飾著交纏的荊棘和葡萄藤蔓,高牆則布滿常春藤。與其說是神之家,還比較像魔女的住處。
「我怎麼知道?拘泥在想不通的事是你的壞習慣。別管這,我們快抵達正門了。窗戶關上,頭髮整理好,準備一下。」
媽媽是個美人。就算髮色並非金色而是褐色,也不會減損絲毫的美貌。但身為好萊塢的女演員,她始終追求完美無瑕的美麗。迷人又漂亮的她平步青雲,從不明白絕望的滋味。
「你就去亞伯那邊吧,親戚就得如此。」
「怎麼突然這麼問?」
「好了、好了,大家先別逼他。塞巴斯提安你慢慢考慮,我和你就像兄弟,隨時歡迎。」
瞥了下電子鐘,現在才十點半。
媽媽難得這麼悲傷。
「修道院、修女院、教學機構啊……」我五味雜陳叨念在內心,腦海閃過電影中有如石造監獄的修道院。這種想像太蠢了,現代美國不可能有這種地方,一定只是普通的天主教學校。
「我的寶貝,怎麼了?你又在作什麼白日夢了?」
「哇啊啊啊啊!」我被自己的尖叫聲驚醒。
我將精油燈插電,再滴入幾滴精油。
「她不是結婚又離婚好幾次了嗎?」
「你這個囂張的傢伙,不選邊站,麻煩會很多,出了什麼事也沒人可以罩你。」
「一年三萬美金哦。」
「例如被學長霸凌或社團活動被排擠之類的。」
「那是什麼……真詭異。」
門裡有間休息室,正面有扇雙開門,兩座宛如巨型衣櫃的箱子設置在雙側,那是告解室。正面的門扉敞開,再往前走是迴廊,門后就是盈滿橘光的教會內部。六排老舊的木製長椅排列其中,後方則是看起來較新且佩了坐墊的椅子。
鋪設大理石的寬闊餐廳整齊排列著長型餐桌。只有我一人突兀地穿著便服,因此一踏進去,清一色穿制服的住宿生同時看向我。嘈雜人聲頓時如海浪一般擴散,卻沒人大聲說話。只有騷動的空氣令人不適。我忽然緊張起來。
媽媽離開后,我整理行李箱時發現六點了。距離晚餐還有一小時,我決定來趟小冒險。
媽媽要司機將車停在門前,然後盯著我,「拜託,事到如今就別鬧了,我學費都繳了。而且霍普金斯老師說你要和同齡的朋友相處、和其他人和睦生活,人際關係上的協調性是很重要的。快下車。」
「我是二年級的亞伯·富蘭克林。塞巴斯提安,願意的話請坐我旁邊。」
「這裡是教會啊。」媽媽回答,回頭在半空中寫了一個「H」,「院內的建築是以『H』形的迴廊連接在一起。我們從北面的正門穿過前院時,左右不是有修道院與修女院嗎?用『H』形看,縱線右上方是修道院,左上方是修女院。另一端縱線的右下是中學部,左下是高中部。現在我們是在橫線上,就是教會前門,教會後方還有操場。我們先在這裏和身為理事長的約翰主教打聲招呼。」
神秘的淺灰綠瞳仁、媽媽夢寐以求的銀白長捲髮、高挺的鼻樑、粉色的嘴唇及白皙似雪的肌膚,他像打從出生起便擁有一切般充滿自信,散發出金色光芒。他用發圈東起頭髮,凸顯出細長的頸項和高挺的額頭。瑪利歐擁有北歐電影女明星一般的俊美容貌和芭蕾舞者的優美身材。我一瞬間就被他吸引。
「她是天主教徒哦?」
「媽媽你為何不把我交給我的親生爸爸?」
凈是些沒興趣的話題。見我用一副鬧彆扭的樣子保持沉默,亞伯探出身子說:
修女和湯馬仕離開后,只剩我和媽媽在宿舍單人房。房內放著書桌、椅子、書架、小冰箱、衣櫥、大收納箱、單人床、洗臉台與廁所。媽媽坐在
read•99csw.com床上,感慨說:這些八角尖塔的做工精緻,蜿蜒著曲線的塔群愈往頂端愈造得尖細,當微弱的夕陽反射在鉛或銀的金屬打造的塔頂時,建築之間隆起的拱頂都瀰漫起不可思議的力量。屋頂稜線的十字架、遍布牆面的圖騰、奇形怪狀的浮雕及彩繪玻璃,組合起這些兀素的建築和拱刑天頂的迴廊連接。難以訴諸言語的多元性和奇異特殊的裝飾相互輝映——想必是為了在惡魔的伺機下守護信仰,經年累月建造的建築吧。
「你一直看得很投入,喜歡這裏嗎?這裡是一五四八年義大利建築師雷蒙·葛雷修先生以信仰為中心設計的教會。前面不是有一大片老樫樹群嗎?雷蒙受到樫樹的啟發,將這裏稱為『樫樹聖所』,專心為天主教傳教。」
一定是因為這樣才做了嚇人的惡夢。
「可以叫你塞巴斯提安嗎?」
「又想打馬虎眼……每次都不認真回答我的問題。」
我死掉的話,媽媽會哭吧?
這時五名白人修女進到教會,她們全穿著相同的修女服,遠遠看不出誰是誰,年齡看起來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左右。約翰主教說:
「既然知道,就加入亞伯那邊吧?」
「你想進什麼社團?」
「亞伯那邊?什麼意思?」
住宿生跟著復頌,「阿們。」接著罩在餐廳的緊張感馬上解除,終於熱鬧起來。
「父母從事什麼工作?」
媽媽一直站著抽煙,我偷偷觀察她的表情。她似乎很生氣。媽媽老是這樣,交給我選擇的時候,內心早就決定好怎麼做了,我有的只是毫無選擇的選擇。無論怎麼反抗都無法照著自己的意思——不論過去還現在。若說不想上學,她就抱怨,「學費都繳了怎麼辦?」或「媽媽的工作怎麼辦?」,最後認定我的任性會阻礙她的人生……
「這是當然的,我們會全力協助令郎度過快樂的校園生活。每個孩子都有獨特個性,沒有誰是奇怪的。學校三天後就要開課了,我們會在開學典禮的彌撒時間將令郎介紹給學生,在這之前先慢慢習慣學院與宿舍的生活吧。」
車子駛進半開的門縫。鋪設石板的前院有座小型噴水池,兩側規律排列著石像。左右兩側則是帶著威嚴的石造高塔及要塞一般的建築。中央有座類似藥草園的園子,四周被矮牆環繞,中間是小型溫室。而相對行駛方向的矮牆對面是一條散步道,那裡也有石像,更遠處是木造的小型建築。
雖然期待毫無理由的自然死亡,但自殺也無妨,尤其這兩個字讀起來有種獨特的浪漫音質,不過方法要慣選。跳水是最差勁的,肺部積水、無法呼吸、然後死亡,想像起來就非常痛苦,屍體也會因為泡水腐爛顯得嘔心。跳樓、卧軌……雖然在瞬間死亡,但都是一點也不浪漫的嘔心死法。如果夠熟練,瓦斯自殺是很美的,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會在皮膚染上一層玫瑰色,屍體最後的模樣和醜陋的死亡沾不上一絲關係;不過弄錯一個環節,引起爆炸就萬事休矣,還會牽扯無辜的人。
「這是學校嗎?究竟怎麼回事?」我站在玄關的石階上。
「神啊,感謝禰將祝福賜與我們,賜下的恩典讓我們能有飽足的一餐,禱告是奉主耶穌基督的名,阿們。」瑪利歐流暢畫十字聖號,「奉父子聖靈之名,阿們。」
更好的是吃安眠藥,既不痛苦也不會造成誰的困擾,在睡眠中陷入永眠;然而致死量因人而異,因此靠安眠藥自殺成功很難。吃太少只會昏睡,隔天胃很難受;吃太多,身體會產生排斥而上吐下瀉。如果打算靠安眠藥自殺,須仔細研究好致死量。
宿舍是四層樓建築,從頂樓算起依序是三年級、二年級和一年級,一樓則是餐廳與大廳,還有四間澡堂和八間淋浴室以及投幣式洗衣機。
媽媽看我臉色蒼白,笑著回應,「只是外國人的墳墓。」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只見鐮刀的刀尖劃破天空朝我揮下。
「你說的也是,不過畢竟是神父,他們捨棄了俗世的慾望,為了信仰生活。正因為如此,我才能安心將這年紀的你交給這樣的人。」媽媽說得毫無愧色。
「這房間很不錯吧?連冰箱也有,不是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一般宿舍大多是大房間,亂七八糟的,怪不得這裏學費收得那麼貴。」
「黑皇子指的是副舍監卡洛斯吧?」
「塞巴斯提安,瑪莉安·布魯塞爾是我父親的堂兄妹,她本名是芭芭拉·富蘭克林吧?因為想當女演員所以離家出走,她在富蘭克林家族裡很有名呢。」
戴著黑色兜帽的骷髏正坐在馬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