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慢條斯理起身，拿出手電筒，帶羅貝多離房。兩人走上玫瑰窗的走廊，向左拐過細窄的走道，不一會，羅貝多聞到前方飄來古書特有的氣味。朱利安停在書庫前打開門鎖，他一拉門，閉鎖在無數可疑古老的秘密中、豐富的知識氣味便四溢而出。他們走進知識的香氣里，驀地，一道十五階的樓梯出現在面前，兩人走上樓梯，湧進眼帘的是間圓頂的寬敞空間，天花板中央掛著巨型的十字架裝飾，地面是美麗的鋪木地板，燈光來源不是吊燈，是從鑲嵌在牆面上的雕像身上垂落下來的油燈。這全是擁有猛禽類的腳和蝙蝠翅膀的惡魔雕像。

「當然記得，大約是一千二百萬本。」

——要好好調查這裏的藏書……

羅貝多清楚對方不是神的代理人，因為他散發出令人忌諱的氛圍，還有無盡的恐懼和邪惡，毫無神聖的氣息。羅貝多轉身高聲威嚇對方，然而後方傳來毛骨悚然的聲響，接著是物品碰撞的巨響。

澎湃的怒吼讓羅貝多一陣暈眩，血氣盡失，他一時坐不穩，摔下椅子。

他最先注意到一本封面和封底都是木頭制的書，書用繩子裝訂，木頭的上方則有象牙工藝的雕刻，這是十二世紀的藏書，不過這座教會始於十六世紀，因此這些藏書很可能原先放在別處，後來才經過搬移。

「是的。明白約翰的力量有多不可思議，是判斷他值不值得冊封聖人的重要依據啊。」

主教正在大桌前寫日記，他停筆，將鋼筆擱置桌面，慢慢看向他。

「是無所謂，但在認定是否為神跡之前，我不會隨便評斷約翰·喬丹預言的準確性。」

「我預計繼續觀察約翰的狀況，你呢？」

那是一間位在禮拜堂後方的房間，門很重，上頭雕著生命樹的圖騰，而且每日都會有人用香油抹拭門扉，只要湊近一聞就能聞到香氣。羅貝多用一旁金屬制的獅子門鎚敲門，「朱利安主教，您在嗎？」他問，門後傳來朱利安如絲綢般柔軟的聲音。

羅貝多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大致瀏覽過約翰·喬丹的詩，但還沒想到破解方法，渾沌的九-九-藏-書腦海也缺乏清楚的思路，似乎也影響到了身體，為了改善這種狀態，羅貝多回答，「我可能會去看看收藏在這間教會的書。」

「羅貝多神父，你和我知道的神父不太一樣。朱利安主教和另一位平賀神父都信仰虔誠，你卻一直在懷疑別人。」

從門口進到書庫后，羅貝多感到室溫與濕度驟降，他向朱利安詢問原因，對方很快回答，「因為這是高架式建築，風能夠自由流過地下空間，為了採取自然空調，地面是鋪木。牆壁與天花板也比其他房間更厚，中間加入隔熱材料。地下也鋪木炭吸收濕氣，因此書庫溫度比外面涼，可以保持低濕度。」

兩人在禮拜堂分頭行事，羅貝多前往主教室。

平賀回答時，晨禱開始了。朱利安站在祭壇上向眾人畫十字聖號，緊接著所有神父也一同畫下十字，然後雙手握拳低下頭。朱利安主教清亮如天使的聲音迴響在禮拜堂中。

蛇信舔拭各處。

平賀眨著眼。

羅貝多走進房中。

基德說完就離開房間。

「真遺憾讓你有這樣的感覺。」羅貝多的口吻客氣，但裏面帶著刺。

「我以為你一定在這裏，原來是跟朱利安主教在一起。」

「請翻開第二本筆記本的第三十四頁。」

為何基德一直纏著自己不放？還是打從一開始就對他太反感以致過分放大他的行為？羅貝多難以化解隨之而來的這股鬱悶。此時，教會響起清澈的鐘聲。清晨的禮拜要開始了。他趕緊打起精神前往禮拜堂。

主教用手電筒照亮走道，一一點亮油燈，橘色火炎模糊地勾出書庫的輪廓。接下來，朱利安指著放在角落的梯子。「如果想看上方的書，可以隨意取用梯子，請別客氣。我就先告退了，看得盡興再告訴我。」他提醒完羅貝多就靜靜離開。

「裡頭很暗，我來點燈。」羅貝多跟著朱利安走進書庫。

羅貝多照他所說地翻頁，眼前是約翰·喬丹寫下的字句。

他悄悄將三本書帶回房間，坐回桌子邊，在明亮的陽光下攤開頁面。為了謹慎鑒定古文書，羅貝多將愛用的單片眼鏡戴上右眼。Sepia，Rubric，Murex——刺眼的陽光照出熟悉的色彩，但《Leternité et la renaissance de l'ame》的書頁上出現沒見過的顏色，是帶茶色的黃色，乍看像稀薄的泥金，但羅貝多敏銳地嗅出這並非泥金，上頭散發出腐臭的刺鼻顏料。使用這種顏料的文字不時出現在書頁上，有時是一個段落，有時是裝飾花邊，後者特別引起他的注意。九-九-藏-書

「請問有什麼事呢？」

這些書比較薄，禱告文用希臘文和拉丁文寫成。根據他的經驗判斷，保存狀態只能夠說是中下，但在南國悶熱的氣候中已是奇迹，想必歷代管理人員都很慣重地對待這些寶物。羅貝多接下來抽出一本前口繪有花紋的書，這部作品應該是在十四世紀出版，因為在前開口繪製家徽是十四世紀左右開始的習慣。

這隻家徽的特徵明顯，盾牌用紅白繪成，白底畫著龍和大釜——這是法國中世紀首屈一指的貴族，波龐安納的家徽。

「錄音？為什麼？」

羅貝多醒了過來，但不見平賀身影。出門調查了嗎？還是替良太禱告？羅貝多納悶地想，換衣服時，門外突然傳來敲射門扉的聲響，他一打開門就看到基德。這男人昨天恐嚇自己會死，一大早又如此粗魯無禮。

基德很不友善地打量調查官，「你是說我見錢眼看嗎？開什麼玩笑，你以為可以這樣隨便栽贓我嗎？他的書之所以大賣，都歸功於百發百中的預言，你一開始就搞錯了，我做這些純粹是希望他從上天得來的預言恩賜能造福這個世界。」

羅貝多跟著大家低下頭禱告卻無法集中精神。可怕的惡夢、對基德的厭惡，以及那具不會腐爛又捎來https://read.99csw.com死亡噩耗的屍體所引起的混亂念頭奔騰在腦海中，而種種無法成形的思緒更如垃圾一般雜亂地散落在思緒角落，當地悶濕的熱氣更使腦袋一片混沌。坐在身邊的平賀正虔誠禱告，他卻沒辦法心平氣和地一同祝禱，直到禱告結束，都無法從鬱悶中抽身，眼見神父都跟著起身，主教也走出禮拜堂，他才重重嘆一口氣，看著平賀開口：

基德很興奮，他對死去的約翰，喬丹很著迷。羅貝多想了想，決定聽聽對方的說法，「我洗耳恭聽，請進。」羅貝多請他人內，基德調整一下眼鏡的位置，進到兩位調查宮的寢室。

「無妨。剛剛的對話我也錄下來了，也就是說，你不能評斷約翰的預言準確度是基於立場上的考量吧？」

「的確是，我只是想直接跟你確認，請別在意。」

「我遇到約翰之後才改的。我認識他，親眼目睹主恩賜給他的預言能力后才改信約翰的神。我的著作中應該也有寫到才對。」

羅貝多沉吟。約翰預言的準確度的確很高，況且他是在教宗死亡前就發表這首詩，很難用偶然解釋。難不成約翰真是世上少見擁有預言能力的人？羅貝多思索著，而基德緊接著說：

「這是約翰在教宗逝世前五天的夢。我在電視上公開他的夢后，教宗就逝世了。你去查證就曉得這件事准沒錯。如何？這不是巧合吧？」

背後的人影說：「Io sono Giovanni. E il sostituto di Dio.（我是約翰，你的神的代理人。）」

「請你務必這麼做。若對預言詩有什麼疑問，請隨時聯絡。」

羅貝多找到一本書名是《aioon》的書。Aioon是希臘文的「永遠」之意。他一翻開就見到和《dianoia》一樣，一長串對神的讚美詞。這些書肯定藏著秘密。此外，另一本可疑的書是《Leternité et la renaissance de l'ame》——法文的「永遠，和復活靈魂」。他同樣在裏面見到長串的法文詩。這些書的邊緣都起了毛邊，也很臟，想必翻閱多次，其中可能藏著重要資訊。

「是的。」朱利安驕傲回應，「上屆主教說過，這些都是『智慧財產』，是聖加爾墨羅教會的理念。」

「我到電話室借用網路時遇到他的，因為有件事想拜託羅蘭read.99csw.com一下。」

羅貝多環視山高的藏書，把調查重點放在聖加爾墨羅教會創立后十六世紀半的藏書。他逡巡書庫，找出符合條件的書。這些書都是皮革書，書背突出，用五條線縫製，裝禎方式是縫合封面和書頁的線裝書，是十六世紀典型的裝楨方式，另外還有天金、三方金、大理石貼圖或浮雕等的華麗裝飾。

基德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沒人會來救我……

「你看完我的筆記本了嗎？」

教宗乘著金色雲朵出現。天使圍繞身邊，為死者吟唱禱告。當我產生一股不祥的預感，載著教宗的雲往天上飛去，頓時一個聲音大喊：「蒙主寵召」。

「好的，我帶你去。」

「真暢銷啊。」羅貝多露出誇張的表情，「基德先生，換算起來，你的版稅高達一億，再加上那些關於約翰的電視節目，收益金額實在驚人。」

「這樣就好，為慣重起見，今後我跟你的對話可以錄音嗎？」基德一面要求地從褲袋中拿出小型錄音機。

實在是毛骨悚然的偶然。

「證據都攤在眼前了，你還是視而不見才真是怪事。還是你和約翰的預言詩說得一樣，因為信仰不夠虔誠，因此不相信奇迹的存在？」

「Chi sei？（你是誰？）」

「我希望可以看看教會的藏書。」

羅貝多冒出雞皮疙瘩，無法動彈。他怕得不敢回頭。

「說明？」

「你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這是我研究約翰預言詩的必要手續。我想記錄梵蒂岡使者的見解，沒其他的意思。」

「Hai lasciato tuo padre.（竟然拋棄你的父親！）」

「Quali sono a Tu mi deridi？（你瞧不起我嗎？）」

——或許是吧。羅貝多心中閃過一絲不安，他壓抑這份心情地看向基德，「現在還不急，請再給我一點時間。一定要用謹慣的態度判定神跡，我不是瞧不起約翰·喬丹的預言詩，只是要花時間確認。」

「你說得是，我一定會好好查明這件事的真實性。」

「看了一半。我沒這麼急，你有意見嗎？」

「多到數量都不記得了嗎？」ｒｅａd.９９csw.com

基德按下錄音機的按鈕。看到對方如此執著，羅貝多不禁苦笑。

是蛇。

上頭圖像十分抽象，而且每頁都不同。羅貝多思考半晌后拿出複寫紙。作業時間約過三小時，當他全神貫注在古文書時，背後忽然竄起一陣寒意。似乎有人站在身後，不，的確有人站在身後。那是身長比羅貝多更高的人，他聽見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在手持油燈的惡魔凝視之下，羅貝多物色起藏書。他可以立刻分辨書籍的出版時間。

「那真抱歉。對了，基德先生，你以前是猶太教徒吧？為何改信天主教？」

「原來如此，這是為了保護書吧。」

這句話回蕩在腦中，意識逐漸遠去。

基德眨了幾下細小的雙眼，「這很重要啊。既然只看一半，剩下的我來說明吧？」

恐怖又渾濁的聲音。

他穿過流泄紅光的玫瑰窗走廊，神父已經群眾在禮拜堂。羅貝多找不到平賀的身影，他懷著些許擔憂坐下，沒多久，朱利安和平賀一同進來。朱利安走往祭壇，平賀坐在羅貝多的旁邊。

《Dianoia》，是希臘文的「智慧」。羅貝多對書名有點印象，他趕緊翻開，上頭寫著一長串對神的讚美詞，印證了他的猜測——可是，這本書為何在這裏？羅貝多埋頭閱讀起來，他確定這和中世紀法國巴黎嘉布遺修道院中的古文書內容一致。他在梵蒂岡解讀過這本書。

基德緊緊盯著羅貝多，「你到底在懷疑什麼？約翰的預言能力是貨真價實的。之前的案例是最好的證明，事實不容扭曲。」

基德聽起來像在套話，羅貝多忍不住帶著一點惡意地反問他：

「這是波龐安納家的金……」他一邊低喃著翻開書，內容都用古法文書寫。他又抽出一些書籍專註閱讀，在架上查閱到某一本書的書背時，他忽然大吃一驚。

為了防止書受到陽光直射，書庫也沒裝設窗戶，所以光線昏暗，視線不清，而比羅貝多高出三倍的書架一排排地倚靠在牆面前方，藏書規模可和小型圖書館比擬。

「在，請進。門沒鎖。」

「有何貴幹？」羅貝多不悅地說。

「好的，那我先去看看約翰的屍體。」平賀頷首。

「根據我的調查，出版《十字架約翰的末日預言》前，關於約翰·喬丹預言詩的著作就有三本，後來都因為成為話題而大賣，但具體上究竟賣了多少本呢？」

羅貝多一笑，基德卻皺起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