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色的記憶
第一章
「有十五年了吧。其實我因為工作原因回去過幾次,只不過都是當天往返。」
「對地圖感興趣?」
「比起畢業相冊和陳舊的記錄資料,這個更能喚起我們鮮明清晰的記憶。」
「感興趣罷了,純屬個人愛好。」
「還記得具體的街道名稱嗎?」
「戶主的名字是?」
(不過……)
「聽說你們學校的學生都要剃和尚頭?」她轉了話題,看來對電影不感興趣,「教國語的老師里有個叫吉田的吧?他是我的客人呢。」
「所以呀,這種地圖每年都發行,一般的市區地方地圖五年或十年更新一次。而盛岡每年更新一次,不過我買的這個是昭和三十八年的地圖,不過只有這麼厚而已。現在的地圖估計將近四百頁,和電話簿差不多了。」
「半年前好像還是原來的名字呢。」
真沒想到這家店改名了,不過既然位置沒變,加藤應該能找到吧。我這麼想著,又等了大約三十分鐘。我不覺有些著急.偏偏又沒法聯繫上他。
「初戀?」
加藤哈哈大笑。
那個時候,我正讀高二,和加藤是同班同學。
「昭和三十八年的時候,你住盛岡市的哪裡來著?」
「剛好在店裡看到這個就買了,不過你可能也不稀罕。」
我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加藤的每句話都使我清晰記起當年的事——田村家的黑圍牆前面是一條涓涓細流,我小時候經常往那條小河裡扔石頭玩。
「我不會強人所難。但是呢,如果你來的話,這次的聚會一定會很有趣。而且,你有好幾年沒回盛岡了吧?」
「東京恐怕做不了這種地圖吧,像東京這麼大的城市,地圖不知道得多厚了。哪怕只是簡單的區域地圖也有將近一百頁,按這樣的方法製成地圖的話,光是新宿區至少也要三百頁。下游有二十三個區,得將近有七千多頁。再說,只記錄一個區也沒什麼用處。所以你之前都不知道有住宅地圖的存在。」
(名字好像是Lovely Corner吧……)
「住宅地圖?那是什麼東西?」
我曾經很認真地想,那裡會不會藏著怪人二十面相的面具啊。
「七千頁的地圖,再便宜也得要二十萬日元吧。倘若每年都訂正再版……」
對了。有一個女孩,總是晚上去那裡上班。她那白皙圓潤的臉蛋、豐|滿的胸部、微胖的體形…https://read.99csw.com…她總是穿一雙純白的高跟鞋,若是和放學歸來的我在拐角處相遇,就會對我說趕快長大吧。真是個奇怪的女人,也許是化著濃妝的緣故,看起來比較成熟,但和我相差不過三四歲。有一次,她醉醺醺的,被一個禿頂男人摟著,或者說更像是被拖著走,我在二樓看得心臟撲通撲通直跳,有種偷窺的快|感。她的名字好像是正子。
我從加藤手裡把地圖搶了過來。
我那三年的高中生活都是在祖母家度過的。因為我的老家在鄉下,離盛岡的火車車程都有一小時呢,上學很不方便。
「和一般的地圖不一樣吧?」
高橋家的庭院很大,院子里是枝葉繁茂的大樹。現在想想可能也沒那麼大,但從當時年幼的我的角度來看,那簡直就是一片森林。
「不是,那邊有書店專賣地方史,有好些都是盛岡買不到的。興許是這種書定價高,利潤空間大吧。也有講盛岡市的歷史書。」
我接著說道:「只有你才是炙手可熱不是?現在這社會呀,一聽說對方是電視圈的便趨之若鶩的女人可多了去了。」
「那你為何不結婚呢?你這樣有名,肯定不愁找不到對象嘛。如此赫赫有名的設計師,身邊必然美女如雲,莫非是看花了眼,不知道該選哪個才好?」
「如果可以的話。」
那個地方以前是南部藩的菜田,現下則成了盛岡的中心區域。
「全部?」
這種時候,要是有家人可以聯繫一下聊聊天就好了,可惜我年過四十仍孑然一身。說不定加藤這會兒正往我那空無一人的家裡打電話呢。
我有點動搖了。
「瑪麗現在是酒店的老闆娘,很期待這次難得的聚會呢。」加藤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感情問題向來神秘,那些女人自報姓名說是前女友的時候,我真是嚇了一跳。」
「太感謝了,只可惜本人尚是孤家寡人……」
我把目光從地圖挪開,說道:「是啊,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我那時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很少見到父母。一隻大狗時不時地叫上幾聲,高高的白圍牆把周圍都包裹起來了……
出了玄關,在靠近大路的拐角處一轉就可以看到那家店。那家店當時給人一種奢靡的感覺,如今想想卻也沒什麼大不了。我當時住二樓,因此可以直接看到九九藏書那家店的紅色窗戶。那家店常常到深夜都迴響著女人的笑聲。到了夏天,如果店裡傳來客人吵鬧的聲音或女人撒嬌的聲音,我就會關了屋裡的燈,靜靜凝聽。
從我五歲到小學四年級期間,父親經常工作調動,便把我託付給奶奶照顧。兒時和高中的記憶漸漸跟加藤說的內容重合。
「差不多吧,最新的盛岡住宅地圖至少要一萬日元。東京的話,三十萬日元也很難買到。歸根到底是錢的問題啊。」加藤邊說邊忍不住搖頭。
不知為何,我突然覺得眼前這女人很骯髒,當時真想趕快逃離那家茶餐廳。
「全部?公寓也是?」
我如此拜託加藤。
「那裡可不像東京,再說我又不是製作偶像歌手的電視節目,況且都四十歲了,在行內算是大齡啦。」加藤用吸管把端上來的冰咖啡一下子喝掉一半,「話說回來,真沒想到這家店會改名,一開始約莫著要遲到,還想往這裏打個電話呢。」
「你這人還真是奇怪,就那麼喜歡看地圖?」
「當然啦,如果是高層住宅,不能直接標記在地圖上,就添加在後面的附錄里,這樣比起說明之類的更加一目了然。不過我買的這本地圖有點兒發霉的味道。」
加藤點了杯冰咖啡,從袋子里拿出岩手縣的特產魷魚酒壺。那是一種用魷魚乾裝飾的酒壺,用它裝酒肯定讓人酒興大發,何況魷魚乾又可當下酒菜,故而一直深受遊客歡迎。
「這個地圖可以讓我複印一份嗎?」
我不禁啞然,有必要做這種地圖嗎?就算對運輸公司來說很便利,但是全日本像盛岡那樣的小城市可是數不勝數啊。
「收集住宅地圖也是從那時開始的。我現在住的盛岡不是本來的盛岡,我住的街道在地圖裡都有記載,所以現在就算古老的住宅區被拆除,也能平心靜氣地接受。我以前參加過反對拆遷的運動,但現下想想其實都是無所謂的事呀,把一片空房子當寶貝,又會有什麼意義呢。」
我不覺驚嘆道:「真令人難以置信!」
「對了,下周你要幹什麼?」
「配送業務不只限於運輸公司,酒店和報亭也需要,而且配送員只有擁有這麼詳細的地圖,才能小街小巷都能找到,消防局應該也把這個當寶貝吧。只有我們想不到的,沒有它用不到的地方。」
「根本不是那種關係啊!」
當時似乎流行用摺疊的方手帕代替扇子。我突然想起那手帕飄動的樣子。
這個風俗在岩手和秋田那邊很盛行。為了祛除男子四十二歲時的厄運,親戚朋友都聚集起來,舉辦一個類似結婚典禮規模的盛大派對。一般是二月末舉行,不知是誰提議順便舉行同學聚會,結果同學聚會就和祛除不祥的派對一起辦了。我當然收到了邀請函,如果只有合得來的朋友前去,此事自不必說,可惜同學聚會一般都弄得亂七八糟。我生來就不信什麼祛除災難云云,但若回復不去,加藤肯定會打電話來。
我點點頭,反正沒什麼興趣,就沒再仔細問,不過依稀記得老字號一誠堂里也有那麼個專區。
「盛岡自從建了新幹線之後就大變樣了,雖然我們每天生活在那裡,感覺不到周圍的變化……但是,你不想見一下初戀女友嗎?」
「剛才我可是急得夠嗆,從神保町到新宿,再快也要半小時,東京這地兒也不能指望打車。不過想到你肯定會等我,我也就放下心了。」
「那你都買了什麼書呀?」
「有一本講岩手縣的書。」
「可你為什麼要買呢?昭和三十八年的地圖,早就沒用了吧?」我很不解。就算便宜,畢竟是二十幾年前的地圖。莫非有收藏價值?
「真是抱歉。」
「我聽說了幾個和你交往過的女孩,這就是出名的代價啊!雖然我不知真假,但你本人肯定有數。」
「我家裡有昭和三十三年到四十五年前後的地圖冊。有時候,一個人喝著酒翻開看看,不知不覺就淚流滿面。我有個朋友叫小井,他家是開醬油鋪的,小學時家裡遭了火災,一家人全死了。然而,昭和三十三年的地圖裡記錄著他的家,而那個小小的地圖讓我覺得小井還活著。發現那份地圖的時候,我激動得大哭,那時都快忘了曾有這麼個朋友了。」
「提前到了會兒,索性四處逛逛。神保町那邊剛好和這裏方向相反,沒想到去那兒一待就忘了時間。盛岡很難看到舊書店,我逛得忘乎所以,結果迷路了。」
「這種地圖印量低,就算在本地都不一定能買到。圖書館應該會有保存,不過我就是想買下來放在身邊慢慢翻看。」
明明是學生時代常去的新宿的那家咖
九九藏書啡廳,地方也很好找,哪知約定時間都過了四十分鐘,兀自不見加藤的影子,我只能焦急地一根接一根抽煙。現在離我下一個約會的時間還早,倒是不用擔心遲到,但這樣一直乾等,不免有點兒懷疑是否搞錯了地方。「昭和三十八年(1963年)出版的盛岡住宅地圖。」
「嗯,這上面可不是粗略標記街道的輪廓,而是把每一戶都記錄了進去。以能看清為標準的字型大小來記錄戶主的名字,所以一頁里最多能記兩百戶,再怎麼壓縮一頁紙,都只能收錄三四條街道。」
這樣也好。
「當然,要是沒有的話就不是地圖了。」加藤笑著翻看地圖,沒五分鐘便抬頭說道,「右鄰是靠近公路的鈴木家,他家右邊有個叫『半壺』的地方,現在還在,應該就是那家中國料理店。正對面是田村信一的家,左邊是小原家。啊,我知道了,現在的新卡麗娜賓館就是在高橋家的舊址上建起來的。」
「可是,街道每年都在變化啊。」
「……」
「格子襯衫?你就這副打扮去和分社的人見面啊?」
「我大概是老嘍,說話有點兒絮叨吧。」
「你就不覺得很凄涼啊?不知為何,我一聽到魷魚酒壺,就會想到圓圓的矮腳飯桌,還有昏暗的電燈泡。」
加藤沖我得意地笑著,而此時的我卻像掉進地圖裡一樣呆住了。
加藤從紙袋裡拿出一本B4紙大小的地圖冊放到桌上。我聽說是地圖,自然而然以為是張很大的紙,哪知卻是一本足有七八十頁厚的地圖冊,著實嚇了一跳。
「神保町?」
加藤把紙袋放在沙發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五年不見,他還是老樣子:消瘦的體格,烏黑的頭髮,依舊喜歡樸素大方的衣服,怎麼看都像剛三十齣頭。
她請我喝過茶,雖然只有一次。當時我正在書店站著看書,她拍了拍我的肩,邀我到竹松地下的福佳茶餐廳,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那樣鬼使神差地跟她走了,可能心裏有什麼猥瑣的想法。我們沒什麼共同話題,所以在她問到興趣愛好的時候,我開始喋喋不休地講恐怖電影。那會兒是沉溺於赤座美代子主演的大製作電影《牡丹燈籠》的時候嗎?不是,那是之後的事了。印象中是岡田茉莉子因扮演阿岩而名聲大噪的時候。
「下周安排還沒定,估計會去參加咱們東北特有的祛除災難之類九-九-藏-書的風俗。」
「本人生來就清心寡欲。」
沒想到加藤都這個年紀了還如此多愁善感。
「就是住宅地圖啊,這都不知道?難道你沒見過?」
加藤說了三四個名字。其中一個是某某高中美術部的谷藤萬裡子,我確實跟她去過幾次展覽館,但也只是如此。至於另幾個名字就更沒印象了。
提出利用他來東京公幹的空當見一面的,明明是加藤本人,所以擔心會遲到的該是他才對吧。而且,他說晚上還要和分社的人談事情…
加藤喝完了剩下的冰咖啡。
「昭和三十八年?大概是我十七歲的時候吧……」
「嗯,東京也有,不過是普通的那種地圖。而這種詳細地標記了各家各戶的地址,運輸公司和計程車公司用的就是這種地圖。只要知道地址和姓名,馬上就能在上面找到你想找的位置,它記錄了所有戶主的名字。」
「發現什麼有趣的書了?」
「老松街。」
我曾住過的街道,原封不動地保存在攤開的那頁地圖上。祖母家後面是「音羽」飯館,如今已不存在。以前半夜上廁所時就可以從狹窄的窗口看到音羽的二層走廊,即使我偷窺也不會被發現。那裡有倚著走廊扶手接吻的男女,也有敞懷吹風的年輕藝伎。那雪白的肌膚再次浮現在我眼前。
「這就是記錄了盛岡所有角落的地圖?」
「導演不都這麼穿嘛,總社的頭兒們還留著披頭士的髮型呢,雖然看起來有些懶散。」
他好像是活動的負責人之一。
我開了個玩笑,加藤笑得更厲害了。
「咦?神保町有岩手的書?」
我想了想,答道:「住在菜園的祖母那裡。」
我結束了這個話題。再怎麼說,是萬裡子狠心地把我甩了。提到我們交往的事,我的感覺若說是懷念,倒不如說是不快。她雖非才女,卻也是美術部有名的美人,我當時幾次溜到她的學校,只是為了見她一面。這個女人,說不定正適合做酒館的老闆娘。
「那就放你那兒吧,看完給我送回來就行了,今天時間有點兒……」
「怎麼樣?有沒有想到時間機器呢?」
「木村。連那個都有記錄?」
視線剛從手錶移開,就看到加藤走了進來。他站在收銀台處,不安地向店裡張望著。我點頭示意一下,他鬆了口氣,向我招了招手。
「那又如何?」
加藤以一臉懷舊的表情問我。
「都是什麼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