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暗的記憶
第八章
牆裡好像藏著什麼。松平立刻上前掰開牆上的石灰。松垮的牆壁里,是紅色的毛衣和藏青色的裙子。
話說回來,跟承認這奇怪的現實相比,更重要的無疑是如何解釋這些現象。明明活著,卻看不到鏡中的自己,這才是當前的頭等大事。
松平的身體一顫。
「你適可而止吧!」
我凝目望向兼坂。
別的堂?我突然醒悟了。
「別想了,你就在這兒好好待著吧。」
「怎麼了?和這個不一樣?」
「我沒有說謊!那傢伙抓住我的手腕,讓我襲擊了淳子。相信我!而且,那傢伙把腳弄傷了,所以要我的腳來頂替。」
「那好,咱們去現場吧。」松平這句話脫口而出。
「但是我以前也照過鏡子啊……」
頭像裂了一樣疼痛。未知的黑暗與恐懼就在前方。
一切都結束了,大家重返堂前。我默然看著大家。
「我是你的妹妹由香里啊。」
莫非是我精神恍惚了?這位老人是……
「好了,好了。」姑媽抽泣著地點了點頭。
我想起了臨出門前和母親告別的樣子,那麼親切的媽媽……
松平看了看姑媽,露出猶豫的神情。
「所以才說你病了,照鏡子時想的都是過去的樣子。」
「那傢伙是跟淳子的人偶配對的人,他想得到淳子。」
「不對,那傢伙就在這牆裡,現在也和淳子在一起。就在這裏邊!」
「好像有知覺了。」佳子在床邊看著我,旁邊是姑媽和松平。
然後……然後……
更激烈的恐怖襲來。我從那兒跑了出來。
我糊塗了。
「真是個陰森的九_九_藏_書地方。」松平說道,「你和淳子來的地方,就是這裏。」
我不肯相信。這肯定都是謊言。
「總算想起來了?野野村和田代,和你是好朋友呢。」我回頭一看,只見兩人正笑著點頭。
「母親怎麼樣了?」
「有個大鏡子吧。」
淳子的母親……怎麼可能?我見過她很多次了,怎麼會這麼蒼老!
「請原諒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松平垂下了頭。
他穿著繪有家徽的黑和服,從牆裡出來了。
這些玻璃盒子中偶爾會出現一些跟真人等大的人偶,那是給人體模特穿上了現實中的衣服。那些人偶基本都是男女配成一對。只要敞開衣服,就會看到人偶胸前的死者姓名。
姑媽一臉驚訝。
「有鬼!是那個傢伙讓我殺淳子的,就是那個傢伙!」我邊喊邊向後邊的坡道跑去,大家陸續跟來,眼前就是舊堂的房頂。就是那裡。我駭然站住,一時間又有些迷茫。
我是不是死了?我從剛才就在琢磨這件事,否則何以會碰上各種奇異的事呢?我殺了淳子什麼的,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而且大家的存在也很奇怪。姑媽和松平就不說了,兼坂老人他們為何會跟我們一路前來?
如果全是一場夢的話該有多好。
「是真的!後來他就扛起淳子,消失到牆裡了——就是這面牆。」
「怎麼也看不到呀。」
「現場不是這兒啊?」
「……」
「等等,你去哪兒?」松平追了出來,問道。
「……」
「哥哥,你的記憶肯定恢復了。你一直深信自己https://read•99csw•com是十八歲,就算看到一張成年人的臉,也不會想到是你本人,難道你在鏡中找的不是自己十八歲時的臉?」
巴士在地藏堂前方停下。從開著的窗戶,可以看到裡邊的燭光。我有些害怕,彷彿那些可怕的新娘人偶正盯著我看。
伊東給了個信號,那對男女立刻從地藏堂的暗處現身。婦人瞧見松平手中淳子的衣服,慌忙奪了過來。
我對姑媽講出了我的疑惑。
「怎麼了?」
我忘了後來的事了,只依稀記得選擇了人比較少的傍晚抵達川倉地藏。
「那個就是我和淳子盟誓的人偶,是我們兩人最後的紀念。」
「負責哥哥案子的松平,想出了這次旅行的主意。醫生說,那樣的話,你可能會完全恢復記憶。」
「是那孩子的衣服。為什麼會在這裏?」
「大……大魔神?」
松平一嘆,答允了。
「我和淳子是交往過,但是對她的死一無所知。」
深夜,那傢伙突然從牆裡出現。黑暗之中,他的眼睛白光閃爍。
「淳子會原諒你的……一定。」
大家聽了我的話,都不再言語了。
我茫然看著那婦人。
「淳子的屍體就在這裏,哪兒也沒去。你不要再胡扯了!」
姑媽挨著我的被子坐下,問道:「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然後呢?」松平問道。
「沒錯,是淳子的字。」弓繪用手捂著臉,哭了。
我故意大喊道:「你們都是我想象出來的!」可惜,誰都沒有消失。
「你都三十二歲了,井上君。」
「我們都相信你。」野野九*九*藏*書村緊緊握住我的手,「我不確信松平君的想法,所以才一直跟著你們。」
「我在鏡中看不到自己。」
我早就知道了。為了淳子,就算再害怕都唯有上前。
這是那個小由香里?
一點記憶都沒有。
突然,姑媽指著牆壁,驚呼道:「松平君,你看!」
「只能那樣了。」兼坂老人在門對面站著,「本來你的目標就是那裡。」
「怎麼可能!」松平的表情僵住。
松平目瞪口呆。
「是真的,那傢伙的手臂微微顫抖,手裡拿著菜刀,嘴裏不斷念叨——還我妻子。」
只聽兼坂說道:「十四年了,十四年了啊。」
松平解釋道:「在蠶神堂里許願用的布,是我拜託淳子的哥哥準備的。那裡後來重建了,你和淳子供奉許願布的堂屋早就沒了。當然,我也拜託了佳子。」
「這樣的話,到天堂也可以在一起了。」佳子跟在後邊,強忍著沒哭出來。
「這兩個女孩是淳子的朋友,無論如何都想知道事件的真相,所以堅持參加這次旅行。大家怎麼都得不到你這位案件關鍵人物的證詞。」
「你說的幽靈,就是這個人偶吧?」
淳子的父親在機關工作,給瀆職罪的上司背黑鍋,跳樓自殺了。我察覺淳子絕望得想要尋死,便決定陪她。淳子是S學園的學生,是我中學時的同學。我們兩人自殺的地方,是我選中的青森縣川倉地藏。我曾聽大魔神講過那裡的凄婉傳說——那兒供奉著新郎新娘的人偶,都是男男女女供奉給死去的愛人的。我和淳子是共赴黃泉,其實不需要人偶,只是
https://read•99csw•com覺得這地方特別合適罷了。淳子想順路去銀溫泉和遠野看看,大概是想緩解對死亡的恐懼吧,我們聽說蠶神特別喜歡聽年輕人的願望,就踏上了最後之旅。
「我……睡了多久?」
興許我真是死掉了,這一切都是我的空想。
「這後面有箇舊堂……淳子就是在那裡被碎屍的。」
我竟然三十二歲了?還有,在鏡子中看不到自己,是怎麼回事?
「淳子的衣服,是淳子那時穿的衣服!」我的話讓姑媽再度驚呼。
由香里低下了頭,潸然落淚。
翠只說了這一句話。
「佳子是警察醫院的護士。」
「那個,那個人偶——」松平查看了我指的那個人偶。
「……」
「……」
姑媽慘然一笑。
「你喪失記憶好幾年了,」姑媽補充道,「半年前才漸漸恢復了一些。」
「帶我去吧。」
——似曾相識。
「拜託了,淳子在那兒等著我呢。」
兼坂老人拍了拍我的肩。我心裏咯噔一下,頓覺又有寒意襲來。
「別亂說了。」松平大喊道,「那種話能信嗎?」
「真的是我殺了淳子?」
「正好到了。」
「那是十四年來一直照顧哥哥的護士長。那裡不是我們的家,是警察醫院。」
「明明大家都能照在鏡子里……」
堂內是空的,四面的漆都快要掉了,卻猶自是那時的樣子。正是那個傍晚,我和淳子潛進這裏,喝了安眠藥。
「就是說……你沒有殺人?」松平喜形於色,「那天的事情,你想起來了?」
「為什麼唯獨看不到我呢?」
「我們保存了當時的現場照片,也給那
https://read.99csw.com面牆拍了照。不管供詞如何匪夷所思,反正你哥哥是不會往那面牆裡藏淳子的衣服的,這一點確鑿無疑。我相信法官會重新審判……總算不虛此行呀。」松平拿出淳子的衣服,說道:「伊東君,麻煩你確認一下。」
我們向堂內走去。寬闊的堂內到處都是裝有新娘人偶的玻璃盒子,幾乎都是在年輕男子的照片旁邊放置一個小小的新娘人偶,很少有在女子照片旁擺放新郎人偶的。
妹妹從包中取出小鏡子給我。我照了一下,果然是個中年人了,短髮里甚至夾雜了一些白髮。
川倉地藏就在金木鎮的盡頭,巴士立刻開動。
「其實之前沒想那樣做的。淳子見到人偶身上漂亮的新娘裝,就說特別想舉行那樣的婚禮,雖然有些可怕……新郎、新娘人偶的衣擺系在一起,腳上分別寫著我們的名字。」
「哥哥?」
「我哥哥怎麼辦呢?」由香里怯怯地問松平。
我哭了。突然讓我接受這些事實,我辦不到。但是,那的的確確是我。
「……」
我恢復意識以後,發現自己在被子里。我害怕睜開眼睛,多希望這是我在東京的房間……
我胡亂扒開窗戶。
我持續用手砸牆。牆灰紛紛落下,我卻不肯停手。
「這上面刻著淳子的名字!」弓繪和翠聽到松平的話,立刻跑來。
「離開旅店的時候……」姑媽聽到我說話,回過頭來。
我緩緩點了點頭。
人死之後,意識會不會持續存在?這個問題,我一定要搞清楚了才行。
可是,那之前……
「三小時了,大家都很擔心你呢。」佳子溫柔地撫摸我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