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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戰區 第四節

第三章 戰區

第四節

「不妙。」
伊昂的臉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浮出笑容。盯著伊昂的瘦個子少年內心發毛似地別開眼睛。
總算抵達停車場的盡頭。薩布飛快地確定周圍后,打開一道寫著「機械室」的生鏽門扉。裏面盤踞著被鐵絲網包圍、大腸般的管線。
被說得彷彿什麼不吉利的東西似的,伊昂瞪了瘦個子的少年一眼。他瞬間想到的是代代木公園裡最上和凱米可的側臉。光是沐浴在陽光下,看起來就好幸福的樣子,為什麼呢?
「好了,走吧。大佐說他願意接見你。」
「這傢伙誰啊?」
伊昂覺得這句話決定了內心對最上反覆了無數次的訣別。
好想趕快點見到雙胞胎兄弟,伊昂像要甩開恐懼似地拱起肩膀。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他的迷惘一掃而空。
「暗人是什麼?」伊昂忍不住問,高個兒少年露出狐疑的表情。
地下鐵沒有司機,也沒有車掌。完全無人駕駛的電車由乘客自行開殷車門。只有發車的時候會發出氣閘般的聲音,恐嚇似地通知乘客。
「不會累嗎?」伊昂問,薩布搖搖頭:「對地下瞭若指掌,不管任何地方都可以經由地下前往,是我們的驕傲。」
薩布吼道。千鈞一髮之際,伊昂的手總算抓住扶手,沒有摔下去。冷汗猛地噴出來,全身都在發抖。撞到的手肘突然痛了起來,使不上力了。
地下鐵車門打開,乘客魚貫走出來。每個人都往出口去,沒有人會注意月台角落的少年。薩布一眨眼就消失在門裡。伊昂也跟上去,又是個豎坑。這次梯子向上方延伸。雖然很陡,但至少不是一片漆黑。到處都點著紅燈。
「一言難盡啊……」薩布的聲音沉了下來。
「可憐嗎?」薩布反問。「那你咧?」
薩布進入流行時尚大樓的地下入口,又利用緊急逃生梯往下到地下三樓,這次是一條陰暗的甬道。
「我什麼都不想要,什麼目的都沒有。」
忽然間,伊昂想起他把最上的信丟在置物櫃的事,在潮濕的通道踉蹌了一下。手槍婆說「你得有個依靠」。那麼無依無靠的自己要去哪裡?一再浮現的迷惘在黑暗的洞穴中再次湧出,令伊昂沮喪不已。
兩人往下走了一段時間。伊昂為了平整呼吸停下腳步,仰望階梯。換算成大樓,大概往下走了有五層樓深吧。
「這裡是第一道難關。如果你沒有辦法克服,就把你丟下。」
「你不怕嗎?」
「真可憐。」
遙遠的上方有一條細細的光帶。那是存放清掃用具的小房間https://read.99csw.com門縫裡泄出來的光。光是地上存在的證明。
「薩布,那傢伙是誰?」
「這次又是什麼?」伊昂問,薩布答道:「緊急逃生梯。」
「小心!」
「那你喜歡什麼?你想要什麼?總不會是黑暗吧?不是這種又濕又黏的黑暗吧?從實招來,你的目的是什麼?」
連喘息的時間也沒有,兩人繼續沿著橫坑往下。直徑約一公尺的洞穴朝斜下方延伸,似乎連接著通風管。終點是一個機械室般的小房間。薩布把頭燈收進懷裡,向伊昂呢喃:「這裡是車站月台。慢慢走,到處都有監視攝影機,絕對不可以看鏡頭。」
「進這個洞后往下走,然後到車站月台。」
「對不起,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是啊。可是社會上一般是稱做滅鼠行動。不過我們也會將計就計,不被逮住。」薩布愉快地說。
伊昂吃了一驚。他一直以為逮捕是跟自己無關的事,可是他對手槍婆做的事是犯罪,是強盜。如果老太婆報警,警察二疋會立刻調閱路口或車站的監視攝影機。伊昂模仿薩布微笑。
薩布訕笑,伊昂沉默。他什麼都不記得,也失去知道的方法了。他想起從置物櫃被偷走的剪報,他的確是「兄弟姐妹」的一員。那麼「父母」呢?他沒有半個「父母」。屋子裡只有「好心的大人」、「壞心的大人」和「不好不壞的大人」。也就是只有他們小孩和並非父母的「大人」而已。
「那暗人呢?」
「太好了,你真的來了。」
「交給警察,送進未成年監獄。」
「你不想住在地上嗎?」
「那個歐巴桑怎麼了?」
「我喜歡的是槍。」
薩布一臉吃不消的樣子。
伊昂不由自主掙動身體的時候,背包里堅硬的手槍撞到了他消瘦的背。他有種大夢初醒的感覺。
「不是。」薩布沒什麼興趣地簡短答道,然後打開額頭上的頭燈。
「不要發獃,快過來!」
「這裏沒有大人嗎?」伊昂以顫抖的聲音問。
「檢修用的通道。不過是以前做的路,現在沒使用。」
薩布吼道,伊昂回過神,開始往下走。從地下鐵傳來的轟隆聲愈來愈大了,地下鐵一定就從旁邊駛過。
伊昂這麼答著,卻想起了自己喜歡漫畫。讀到幾乎都可以倒背如流,像寶物一樣珍惜的漫畫。他總是想要新的漫畫,在那家二手書報攤周圍晃來晃去。
「清潔歐巴桑就像你的母親嗎?」
關上門后,瞬間就成了個黑暗的豎read.99csw.com坑。薩布的頭燈搖晃著照出下方的牆壁。萬一摔下去怎麼辦?伊昂覺得屁股發癢。
「狩獵暗人,意思是有人要狩獵你們嗎?」
伊昂自言自語,薩布沒有回頭,答道:「你就當做沿著副都心線往新宿去吧。東京的地下是以地下鐵網路相連。所以我們才會被叫作地下幫啊。」
從天花板落下來的水滴滴在伊昂脖子上,冰得把他嚇得忍不住尖叫。
大佐究竟是什麼人呢?不是銅鐵兄弟嗎?
「這條路是幹嘛的?」
很危險是吧。雖然可怕,但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裏,再也無法回頭了。伊昂點點頭。
「從那裡進去,現在就是機會。」
幫浦室的天花板上有黑暗的通道,寬約四公尺,高約兩公尺。充滿壓迫感的通道漫長得幾乎看不見盡頭。牆壁不停滴水,流入牆邊的細溝。溝水以意外的高速朝兩人前進的方向流去。
「錢呢?」薩布緊接著問。伊昂意識著背包里的手槍回答:「帶來了。」
「我才不喜歡陽光。」
「怕什麼?」薩布搖頭。「我一出生就住在地下了,這對我來說才是常態。告訴我這條路的也是清潔的歐巴桑。」
眼前就站著被門口|射進來的光照得眯起眼睛的薩布。迷彩花紋的外套跟昨天一樣,不過今天他穿牛仔褲。頭髮理得短短的頭上戴著頭燈,那模樣像個年幼的炭坑童工。
「大佐是不是雙胞胎?」
「住在地下的人。」
「如果被抓到會怎麼樣?」
薩布的頭燈照亮黑暗的地道,伊昂懷著不安的心情看著。澀谷地下街意想不到的通氣孔、通到月台的傾斜隧道、垂直延伸的緊急逃生梯,全都在地下鐵附近,所以沒那麼可怕。
「比定期早了三天?」
伊昂有股強烈的衝動,想要把所有在陽光底下的回憶埋葬起來。就算再也見不到光也無所謂,我要選擇生活在黑暗的地下。就像小時候和「兄弟姐妹」在地下室遊玩那樣幸福,再也見不到陽光也無所謂。
薩布用手肘輕撞他,指示月台角落不起眼的門。
「伊昂,跟上來。別忘了關門。」
這個瞬間,不知為何,伊昂想起了「兄弟姐妹」。全部共有八人——不,九人。人數不確定,不過伊昂是底下數來第二個,有個叫「磷」的「妹妹」。「大人」一離開,大家就在房子的地下室玩耍。把坐墊帶進去圍出陣地,玩打仗遊戲,或是用唯一一台舊遊戲機玩「超級瑪利歐」這款簡單的遊戲。遊戲的領導,當然是銅鐵兄弟。
「我們要九九藏書去哪裡?」
「真想坐坐看。」
可是這條路又黑又濕又封閉,一片死寂。萬一得一個人走這種路該怎麼辦?伊昂不安極了。
薩布會來嗎?如果他沒有來,伊昂就得在那個危險的台階等他。拜託,一定要在那裡。
「是啊,有點不太尋常,曹長在擔心會不會是在狩獵暗人。」
薩布在階梯的平台上等,指著磚牆上的橫坑說:「那裡距離階梯有兩公尺遠。」
好像是同伴。薩布的頭燈光圈中,出現了一個高瘦如昆蟲的少年,他把手電筒固定在肩上,是在澀谷宮殿看過的面孔。一想到對方是嘲笑著看自己被「處刑」的傢伙,伊昂就氣得緊晈嘴唇。兩人用食指輕豎在嘴唇上打招呼,就像在說「別出聲」。
員工停下機車,檢查傳到手機的監視攝影機畫面,納悶地歪著頭。伊昂屏住呼吸。如果在這裏被抓,他有槍的事會曝光,那樣就完了。薩布用手指戳伊昂的背,伊昂回頭一看,薩布正嘲笑著發抖的他。伊昂難為情地縮起身體。
再見了,最上。再見了,凱米可。再見了,手槍婆。沒有家的我,要進入地下的黑暗深淵,然後以那裡為家,生活在其中。
「以前是多久以前?」
住在地下的人撿起漂流過來的嬰兒,把他養大的吧。
最上,就算不知道那些禮儀,只要待在地下,就可以像薩布這樣活下去啊。伊昂感到得意洋洋。
「少說得一副你很懂的樣子。我不曉得母親是什麼樣的東西,無法回答你。在這裏,沒有一個人是正常長大的。你不也是嗎?伊昂。」
伊昂學他跳過去。大腿撞到牆壁,遭「處刑」的傷痛了起來。他利用磚牆上的凹凸,勉強鑽進洞里。他卯足全力,薩布也沒有伸出援手,只是蹲在一旁抽煙。他看伊昂成功了,把煙扔進黑暗裡。
雖然說得嚴厲,但薩布臉上在笑。
被清潔歐巴桑養大的薩布跟自己不一樣。原以為薩布與自己境遇相近的伊昂受到輕微的打擊。薩布有過特別的「好心的大人」。那類似於最上嗎?
「怎麼死的?」
「走吧,大佐在等。」薩布拍拍伊昂的肩。
「北參道在進行排氣孔養護。」
未成年監獄跟過去的少年院那種矯正教育的機關不同,是完全沒有矯正課程的少年監獄。因為擔心累犯,刑期很長,伊昂聽說過,因為竊盜罪而入獄的少年出來時,已經將近三十歲了。被送進「未監」就完了——兒保中心每個孩子都害怕它的存在。
熟悉階梯的薩布迅速走下樓梯。伊昂九_九_藏_書拚命追趕,但一下子就被拉開距離。鐵制的扶手很冰,因為怕摔下去而緊緊握住,手便從指尖開始凍了上來。手指凍住,就便不上力,很危險。可是看不見腳下,只能依賴扶手。伊昂朝著幾公尺前方的薩布叫道:「薩布,你可以走慢一點嗎?拜託!」
「不想,可是我住過。歐巴桑帶我去過她住的公寓。那時我大概六歲。」
「我什麼都不記得。」
「那等到變成大人了要怎麼辦?」
薩布笑了:「他叫鼠弟。聽說嬰兒的時候被丟在人孔蓋下,被污水沖了好幾公里,可是還是活下來了。」
各處都設有橘色的朦朧照明。裸|露的排氣管爬過天花板,牆壁上覆滿了泛黑的污漬。
「太慢了。」
薩布示範給他看。他翻過扶手,跳到牆上的洞穴,攀爬上去。他輕鬆完成之後,朝伊昂吼道:「試試看!」
「好玩嗎?」
「這裡是幫浦室。地下一定都有排水設備。幫浦室可以通往其他大樓,或有秘密通道。迷路的時候第一個就找幫浦室。記住了沒?」
「怎麼,這不是澀谷宮殿的小鬼嗎?明明被處刑了,還想入隊?看你長得一張熱愛陽光的臉蛋,還是清爽的朝陽呢!」
「摔下地下鐵的軌道,觸電死掉了。」薩布聳聳肩膀說。
薩布停下腳步,邊點煙邊說:「自然而然就會離開。」
薩布匆匆說明后,打亮頭燈。要從這裏去哪裡?薩布丟下困惑的伊昂,攀上幫浦室牆上的梯子爬了上去。他輕鬆地掀開天花板的板子,鑽進上面。應該又進了其他樓層。他們從大樓地下三樓的通道下了一樓到停車場,現在又往上爬一樓,所以還是地下三樓嗎?
伊昂不經意地問,結果走在前面的薩布回頭了。頭燈的光擦過伊昂的臉,打在天花板上。
「入隊志願生。」薩布答道,高個兒取下盾口的手電筒,照亮伊昂的臉。
「別落後了。」
兩人默默地爬梯子。爬到盡頭后,又打開一道門。結果到了某車站的階梯旁,薩布一語不發地帶領伊昂。兩人走在餐廳林立的地下街,店裡賣的都是伊昂看也沒看過的食物,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伊昂懷著祈禱的心情前往地下街。他看準沒有人的時候進入員工廁所,然後打開放清掃用具的門。
「這麼剛好唷?」
「才沒有。我們就是討厭大人,才躲起來生活的。」
薩布出房間后打手勢,伊昂隨即跟上去。薩布把手插在口袋裡,裝作乘客的樣子,悠哉地走過。
薩布突然拉扯伊昂的羽絨外套衣角。伊read•99csw•com昂看見一個騎機車的員工朝這裏過來了。他被薩布推撞躲到白色箱形車後面。
「我哪知道啊?」
「東京建築物的地下幾乎都彼此相連,所以我們都這樣移動。」
薩布笑了。抵達漫長的月台盡頭時,有一班地下鐵開了過來。車頭燈照亮伊昂,放慢速度。伊昂帶著憧憬看著。
「這就對了,假裝幸福就是了。聽說監視攝影機會抓的,都是些全身散發不滿的傢伙。」
「這邊。」
狹窄的通道也有遊民的身影。每個人都躺在地上,對著黑暗投以空洞的視線。經過通道的時候,伊昂害怕碰到認識的人,不斷避免目光接觸。
灰濛濛的熱風迎面撲來,是地下鐵的味道。伊昂聞著從沒坐過的交通工具的氣味,偶爾也會聽到車門「噗咻」的關上。
「喂,你當作是在審犯人啊?」
告訴他區別「大人」方法的銅鐵兄弟會住在這裏也是當然的。因為我們永遠都不會變成什麼「大人」。
「聽好了,再下去一點,就要進入橫坑,那邊要小心。」
盡頭是一座狹窄的樓梯,僅容一個大人通過。經那座樓梯下去地下四樓后,有一道看起來很沉重的門。薩布開門的瞬間,伊昂差點被裡面濃重的廢氣薰得頭暈眼花,是一座廣大的地下停車場。
「不要東張西望。會因為行跡鬼祟被逮捕。」
這就是地下鐵月台嗎?簡直就像隧道。伊昂好奇又浮躁地東張西望。薩布折回來,站到伊昂旁邊。他臉上微笑,裝出哥倆好的模樣,說的話卻十分嚴厲。
最上試圖教導伊昂在現實社會生存的方法。為了變成「好心的大人」的訓練,「謝謝、對不起。這兩句話對謀生會有莫大的助益」。
員工四處搜索,最後死了心似地留下排氣聲離去。即使如此,薩布和伊昂還是小心提防,躲在車子後面移動。
「拜,路上小心。」薩布和瘦個子少年彼此頷首。少年飛也似地跑開了。
瘦個子少年吐出帶著鐵鏽味的呼吸,糾纏不休地問。
「死了,所以我才會在這裏。」
通道對面出現搖晃的光。伊昂嚇了一跳停步,薩布向他低喃:「放心。」
薩布停下腳步,回頭仰望還在上面磨蹭的伊昂。頭燈的光直照伊昂,他一陣眼花撩亂,腳一滑,登時連摔了好幾階。
如果他問多少錢,我要怎麼回答?伊昂擔心,但薩布彷彿事不關己,什麼也沒有問。
混亂的伊昂慌忙抓住梯子。薩布在地下自由自在地移動,讓伊昂有種酩酊大醉的感覺。他不曉得自己現在身處哪一帶、又要往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