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世界滿是苦難
第二節
榮太點點頭:「我也害怕地下。愈往深處走,愈往底下走,就會忍不住焦急是不是再也出不來了?可是靜靜地蹲在地下深處,就像窩在巢穴里一樣,也令人安心。地下真的非常古怪。我聽說就連暗人,每年也都有好幾個發瘋。」
「那我從這邊拉,你再潛一次。」
「往下潛,有個三十公分左右的洞。」
榮太呢喃。伊昂用手電筒四處照射,調查還有沒有人留著。可是夜光部隊被一網打盡了。好像只有和尚逃亡了。
榮太用力推伊昂的背。兩人兵分兩路,在漆黑的地道跑起來。不知道哪邊才是正確選項,只能聽天由命了。
「我不行了。」
有人看著地圖命令。報告聲響起:「沒有。巧妙地封起來了。」
鐵柵欄另一頭出現一艘小船,令伊昂一陣驚喜。可是出水口的水流太強,小船無法靠近。一個頭戴黑帽的年輕男子從小船探出身體,朝著伊昂揮手。是出聲叫他的男子。
男人的聲音意外地近,但伊昂靜靜不動,聲音便不見了。取而代之,遠方傳來大叫:「這邊!」
伊昂躺在床上,沒有看畫面,而是眺望著點點反射電視機蒼白光線的天花板。他看過好幾次影帶了,接下來的發展他瞭若指掌。看著蒼白的光線照亮的、滿是黴菌的天花板,他想起了錫。
「伊昂,快跑!」
榮太顯得很寂寞:「真沮喪,他們就像我的家人。」
伊昂抓住柵欄的缺口。他使盡全力,扭動身體試著鑽進去。勉強把肩膀擠進去后,一股強大的力量抓住了伊昂的手,把他拉扯出去。太好了。鐵果然會保護我。伊昂放下心,同時灌進一大堆水,失去意識溺昏過去。
「這條通道沒有人。」
「我習慣了。」
究竟過了多久?一股快被黑暗壓垮的恐怖席捲全身,伊昂打開了手電筒。獵人似乎離開了。
榮太以低沉的聲音答道:「應該會被送去未成年監獄。」
伊昂的話,讓榮太害羞地笑了。
伊昂喃喃說,結果男子從船上站了起來。
靜音的電視機畫面里正在進行激戰。單人操縱的太空船從飄浮在空中的巨大太空站接連飛出。
伊昂自暴自棄地大聲唱起夜光部隊的主題曲副歌。
伊昂和榮太一起前往錫所在的房間。遠方偶爾會有男人的怒吼聲傳來。每當這種時候,他們就關掉照明,藏身在黑暗中。好可怕。
「地上掉著這個。」
肚子餓了,早餐已經過了很久。伊九九藏書昂想著榮太什麼時候才會來,望向房門。
突然「啪嚓」一道巨大的聲響,燈熄了。電視也頓時熄滅,大佐的房間落入一片漆黑。
榮太朝著黑暗空虛地笑,向伊昂伸出手來:
「噢,有房間。」有人猛力推開大佐的房間門。千鈞一髮。
可是榮太頑固地拒絕:「你一個人走吧。」
「死路。」
「好吧。你要小心,別遭獵捕了。總有一天能再會。」
「我看到人影。」
「喂,那邊有沒有通往南邊的通道?仔細檢查。」
「沒人。溜掉了。」
怎麼,開始玩起遊戲啦?伊昂又躺回床上,突然「砰」的一道爆破聲。不是模型槍的聲音。伊昂聽出那跟大佐死掉時的槍聲一樣。
「救命!」他大聲呼救,卻沒有人來,也沒有發生任何事。伊昂使力想要拆掉鐵柵欄。可是憑他的力氣,無法移動柵欄分毫。
伊昂站起來,仰望黑暗的天花板。他想回去澀谷街頭。
「可是那裡很冷。」
兩人興奮極了,看了地上的文字一會兒。總有一天能再會。伊昂重要的人都不在了,最上消失,鐵死了,銅是幻覺,只有錫留下了訊息。
伊昂放棄掙扎,沒多久他便灌了一堆水,幾乎昏厥過去。當他心想或許會死掉的時候,忽然想起「總有一天再會」這句話,因而露出微笑。伊昂的身體就像片葉子般不斷漂流。
「榮太,你看這個!」伊昂指著文字叫道。「一定是錫寫的。」
未監啊。那麼再也見不到錫了吧。伊昂沒有哭,他只是虛脫頹坐在冰冷的地上。此時他發現水泥地上寫著白色的文字。用手電筒一照,是用粉筆潦草寫下的字跡,可以辨讀得出是「總有一天能再會」。
「混帳。那傢伙有槍。給我徹底的找。」
「狩獵。」榮太簡短地說。
伊昂東張西望,嘩啦啦地奔流的水凈是把伊昂的身體朝柵欄推擠,其餘什麼都看不到。
男人的聲音響起。比和尚的手電筒更亮上幾十倍的光線從各處發射,交錯又分離。伊昂想起剛剛才看到的太空戰爭電影。
突然間,某處傳來男人的聲音。
「伊昂,差不多該走了吧?這裏很危險。或許他們知道會有人來找錫,在這裏埋伏。」
「混帳!」男人的吼聲。那無疑是成年男子的聲音。出了什麼事?伊昂就要爬起來。此時門外有人低喃:「快逃。」
猛烈的撞擊讓他醒了過來。背好痛,水還是一樣激read.99csw.com烈沖刷,身體完全涼透了,但意識非常清楚。伊昂撞到了鐵柵欄。幸而他身上大佐的褲子勾到柵欄上的木片,所以才沒有沉沒。
榮太仰望伊昂,那張臉像是在問:為什麼要強烈反對?伊昂老實說了:「我很不安。我很怕。想到如果一個人在黑暗中旁徨,光想像我就快瘋了。我害怕地下。」
「潛到底,穿過洞口出來!」
無聲的凱旋士兵的名譽
不知為何,日照一年比一年強烈,柏油路覆蓋的都市熱氣蒸騰。不應該有的南國蚊蟲和蛇類增加,猛烈的熱度融化了馬路。停在路上的汽車車頂熱到幾乎可以煎蛋,也沒有什麼人會在大白天出門了。有錢人都去涼爽的國度,或關在有空調的家裡。
忽然間,門外響起怒吼聲,伊昂嚇得跳起來。好像有許多人激烈地四處奔跑。砰砰砰地,是開槍的聲音。不過是生存遊戲使用的模型槍輕快的槍聲。
伊昂用力吸了一大口氣,抓住鐵柵欄拚命往下潛。他抓到底下的泥沙,也看見柵欄間的缺口,但身體卻被強大的水流推擠上來。他試了幾次,卻無法成功。不久,強烈的疲勞讓伊昂失去了抵抗水流的力氣。伊昂無力地漂浮著。體力快見底了。
伊昂冷得牙齒直打顫。自己來到下水道的盡頭,也就是河流或海洋附近,然而鐵柵欄卻不肯放他出去。
「如果你怕,就跟我一起去地上吧。」
一旦被關進未成年監獄,不曉得得在那裡被關上多少年。可是早已認命不久於人世的錫,或許打算為了伊昂多活幾年。即使被和尚弄壞吉他也不停止歌唱的錫,他比外表還要堅強。
回到總部以後,伊昂被關進大佐的房間里。食物由榮太送來,拘禁極為徹底,只有送食物的時候才能去上廁所。和尚好像交代過榮太了,即使伊昂詢問錫的情況,他也完全不回答。
伊昂想要跳出去,榮太制止:「沒用的。」
沒多久,薩布一行人被男人拖出去了。伊昂和榮太觀望了一會兒后,總算踏進總部。他們發現丸山一個人頭破血流地死在舞台底下。地板上形成一片巨大的血泊。慘不忍睹的情狀讓伊昂別過臉去。
伊昂把錫的彈片收進口袋,準備總有一天再會時交給他。
榮太嗎?伊昂摸到了手電筒。總部里的騷亂還在持續著。伊昂爬過踩實的地面來到門口。平常門都從外面鎖上,九_九_藏_書但現在是開著的。
「是薩布。得去救他才行。」
不過百軒店的國際市場為了窮人和遊民,會有攤子販賣染成詭異的黃色或粉紅色的冰水,或遠從越南運來的西瓜。西瓜籽撒了滿地。多餘的冰扔到路上,形成黑色的水漬,如果有日蔭處,野狗和遊民便競相爭奪。小孩子會擅自打開人行道上的消火栓玩水。
可是沒有回應。伊昂壓抑著不安,在偌大的水泥空間四處奔跑。
兩人總算來到錫所在的房間,伊昂呼喚:「錫,我是伊昂。你在哪裡?」
死亡就在咫尺之處,可是伊昂的五感卻感覺到一股懷念呢喃著:活下去,活下去。
「總有一天能再會的。」
可是鐵柵欄另一頭的男人為他潛進水裡。水中的伊昂隔著柵欄看過去,男子正朝他伸出雙手,就像在說「快過來」似地,一次又一次招手。此時伊昂覺得看到了鐵的面容。
「萬一狩獵暗人的人抓走了他,會怎麼樣?」
「加油!」男子以悲痛的聲音呼叫。
覺得無聊嗎?有人大聲吼叫著。足球在牆上一再反彈的聲音。如果拿到強力毒品,興頭上來,和尚就會率領樂隊開始演奏。如果更瘋起來,可能會開始玩起戰爭遊戲。可是BB彈很貴,所以禁止在總部里玩生存遊戲——伊昂才剛從榮太那裡聽說這些。
男子扯下帽子,脫掉身上的夾克。底下是白T恤。男子笨拙地從小船跳下來,游到出水口。
「好厲害!雖然被抓,但他還是留下訊息了。」
總部傳來平時的喧嚷聲。是夜光部隊的少年製造出來的生活噪音。
伊昂嘆息。他聽和尚說,暗人是冀望絕對平等的人,因為就連環境都無法人人平等,所以他們選擇住在地下。完全沒錯。因為無法承受冬寒夏熱的遊民都會死去。伊昂也想問問錫這件事。
「太可惜了。你之前不是說你不想作噩夢嗎?我也害怕作夢,所以不吃藥了。你都作些什麼夢?」
在睽違許久變得一片漆黑的房間里,伊昂閉上眼睛。他想著人在黑暗房間里的錫,小聲地唱著自己的主題曲旋律。
伊昂選擇的地道,似乎是通往下水道的水道之一。因為乾涸了,所以沒發覺是水道而已。
伊昂探出身子,想要看看下水道通往何處。腳卻在泥濘的斜坡一滑,摔進了水裡。水意外地溫暖。他一眨眼就被強大的水流沖走,伊昂因此載浮載沉,沒有溺水。
「我們以前就認識,不要緊read.99csw.com的。」
「怎麼了?」
自從被關進大佐的房間后,薩布一次也沒露臉。大佐死掉以後,薩布就對伊昂關起了心房。
有人大聲指示。有槍的人指的是和尚吧。
「別傻,太難熬了。」
關在房間內,無從活動,伊昂卻日漸消瘦。榮太很擔心,有時候會送泡麵來給他。伊昂現在是勉強靠著榮太來維繫著生命。
伊昂出去房間,但樓梯一片漆黑。總部燈火通明。好像不是平常的光源。伊昂就要去總部探情況的時候,有人拉扯他的袖子。果然是榮太。榮太默默拉著伊昂的手,把他帶到樓梯裏面的窪地。
這就是傳聞中的「狩獵暗人」嗎?伊昂感到背脊發涼。「公司」受雇於地下鐵和電力公司,派出受過特殊訓練的強悍男人。男人們帶著周全調查過的地圖,在地下摸遍每一寸土地,意圖將暗人斬草除根。伊昂知道這種行動叫作「獵暗人」,但他怎麼樣也沒想到夜光部隊的總部會遇襲。
現在是什麼季節?已經是秋天或冬天了嗎?伊昂懷念和薩布走在盛夏街頭的日子。
「那邊怎麼樣?」
伊昂睜開眼睛向上看,看到難以置信的東西,淡藍色的天空。是他看過好幾次的藍天,絕對不可能認錯。是美麗的秋季早晨的天空。
「榮太,我要回去地上。你呢?」
伊昂重複錫的話,明明沒有強光,榮太卻眨著眼睛垂下視線。
榮太被抓到了嗎?伊昂閉著眼睛,蹲在地上。發霉的土味。
可是和尚還不肯解除他的禁閉。比起違反規定,或許和尚更無法忍受他與凱米可的關係讓伊昂知道,同時和尚也痛恨伊昂認識凱米可的事實。伊昂觸碰到和尚激烈的獨佔欲,內心也感到恐怖。他頭一次知道愛情與憤怒是如此相近。
我會跟鐵一樣死去嗎?伊昂突然怕了起來。
燈光打在伊昂的背上,光強到可以看清遠方。但幸好伊昂前進的地道是平緩的下坡。伊昂急忙趴到地面,似乎隱藏住自己的蹤跡了。
「榮太,錫怎麼樣了?」
兩人順利穿越高壓電纜通過的甬道,打開回地道的門,瞬間紅燈閃爍起來。和尚曾經神氣地說門一開電腦就會啟動,所以他們已經動過手腳讓電腦失靈,不過看樣子機關已經曝光了。
「不,見不到了。他們沒有錫那麼聰明,都是些遲鈍得要命,只會吃虧的傢伙,所以才會聚在地下,就像我這樣。大家被關進未監,一定會就這樣老去吧。等出了未監,九*九*藏*書都成了中年人,就算我再遇到他們,也認不出誰是誰了。」
榮太想了一會兒,搖搖頭說:「我去給貯水池的老頭跑腿好了。」
總部里設了幾台巨大的投光器。在亮晃晃的照明下,身穿深藍色制服、頭戴銀色安全帽的男子手持警棒或空氣槍正四處奔跑。仔細一看,已經有十幾名夜光部隊的隊員被反手銬上手銬,低垂著頭。薩布頭流著血,被捆了起來。
過不了多久,伊昂再也分不清日期與時間了。他害怕這樣下去自己可能會瘋掉,卻無計可施。
漆黑的通道往下延伸。只能繼續走下去了,可是這條路的方向與地上的澀谷相反。怎麼辦?雖然猶豫,但也只能前進。
「突然挨揍的夢。被推去撞牆、被推下陽台、從背後被踢。驚嚇總是突如其來。因為不曉得驚嚇會來自何處,我總是怕得睡不著覺。我出生的地方讓我飽嘗無法形容的痛苦,所以我再也不會回去地上了。地上是可怕的地方。伊昂,我要在地底的黑暗中過完一輩子。」
無聲的凱旋士兵的名譽
大概走了一小時,伊昂感到恐懼而停下腳步。前方有一個大洞,他戰戰兢兢地用手電筒一照,洞穴底下是下水道,而且是滿水,嘩嘩巨響地衝激著。完全是死路。
伊昂想起了鐵的歌。搭乘廢材做成的小舟逃脫,想要看看大海的鐵。盡頭處的確是海,卻是個被柵欄圍住,無法逃脫之處。那會不會就是這裏?
「真可憐。他一定是想拿模型槍抵抗。」
身在宛如巨大水泥棺材的空間里,眼睛感受不到光芒的錫,是以什麼為樂呢?吉他被破壞,他要怎麼作曲?伊昂好想好想見錫。
伊昂想要回話而張口,瞬間被灌人大量的水,差點淹溺。他急忙划水,男子鼓勵他:「慢慢來,加油!」
榮太遞出來的是伊昂送給錫的彈片。
「准尉,怎麼辦?」
伊昂再次看著大量的影帶度日,然而被睽違許久的澀谷街道及凱米可深深地吸引后,再看電影,也只是更徹底地凸顯出地上的美。
可是伊昂並不想去拿擱在床腳的手電筒。因為八成又是什麼人絆到爬滿地的電線,弄斷了電源。
伊昂苦笑:「不用叫我准尉了,榮太,直接叫我伊昂吧。和尚也不在了,夜光部隊四分五裂了。」
男子在水花另一頭說。伊昂勉強潛下去。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甚至想要就這樣死掉算了,困得不得了。
「好了,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