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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蟹大戰 第二節

猴蟹大戰

第二節

「大家都認為:具有百年基業的中央報社,不會這麼容易就倒閉的,也就不太當回事。但即使是百年報社,也不可能逃脫基本的經濟競爭原則啊……」佐佐木惱恨地批評著,「曾我先生,你不要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啦。」
不過,目前來看,佐橋啟助的不在場證明,反而很明了了。高瀨社長屍體被裝入鐵罐中的那天——即九月十五日,佐橋已經離開九十九里濱核電站,到東京出差去了。不僅僅東京電力方面,公司外的第三者也證實了這一點。這說明藤平武彥的證詞中有虛假內容,他當時在被原田記者窮追不捨的情況下,不得已才坦白的,但他其實早已暗暗想好戰咯,編了這麼一部分謊言,並以此作為基礎,來推翻全部供詞。如此看來,即使實行曾我明一太郎的計劃——將消息來源藤平武彥的名字公之於眾,事情也難以得到圓滿的解決。現在別說跟他們分庭抗禮,就是如何應付可能面臨的藤平起訴報社,損毀個人名譽的爭端,大家也是一籌莫展。中央報社由此陷入了困境。
「那還真是愁人啊,我不是要第一個被炒魷魚啦?」
當然,中央報社並沒有貿然就輕易答應,關東電力公司提出的要求,而是委婉地拒絕說:「雖說時效性、準確性,是新聞報道的生命線,但時效性與準確性,本來就是互相矛盾的要求,我們往往不得不犧牲準確性,來保證新聞的時效性,只要是採取第一時間報道的原則,就難免會產生一些誤報,這是報紙無法擺脫的宿命。從細處說來,可能有錯字、漏字等等,可以說沒有任何印刷錯誤的報刊,那是不存在的。」
旁觀的其他報社,也主張保持言論的自由、進行切實的調查,由此把事態進一步擴大了,給中央報社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煩。但也無權阻止他們,中央報社只能默默地承受著。他們表面上說著很正義的話,實際是想借這次機會,打壓競爭對手,降低中央報社在人們心中的地位。
事態的發展如曾我明一太郎所說,總務部長藤平武彥全盤否定了之前的供詞。佐橋啟助也堅持說,自己跟整個事件,完全沒有關係。函館的指紋也沒有提取出來,進行鐵罐檢查根本不可能,警察也不願意調查此事。
「日本的公司真是很奇https://read.99csw.com怪啊。本來公司應該是建立在,雇傭關係基礎之上的利益集團,但是,公司不僅要替國家,承擔員工的各項福利待遇,還要為了員工的安身之計,設立對總公司沒有多少好處的子公司……」曾我明一太郎心平氣和地說著。
報社就是如此地討厭訂正報道中的錯誤。報社都擔心:要是承認錯誤之後,群眾對自己的信任度,就會大幅度地下降,那可就麻煩了,所以,中央報社也不會老老實實地,聽從關東電力公司的要求。
這時,《朝日新聞》立即刊登出了修正後的文章,雖然後來的報道,確實痛下決心、完全不給自己留情面地,修改了之前的報道,但也只有兩段,與虛假報道的超大篇幅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唉,急也沒用啊,這些話還不如講給那些到現在,還在一天到晚、鉤心鬥角、爭權奪勢、完全不顧公詞死活的傢伙們聽呢。」
如果是不知名的小報紙,當小道消息寫寫那還無所謂,但刊登在有名的全國性報紙一《中央報紙》的頭版頭條,以及社會版面的醒目地方,這不僅影響到關東電力公司的聲譽,還會損害整個原子能發電部門的利益,所以,關東電力公司要求中央報,社登載一篇與錯誤報道相同版幅的修正文章,以及謝罪的文字。
啊,原來,曾我明一太郎是想說這件事啊,佐佐木心領神會。
「關東電力公司的藤平武彥,為什麼敢做出那麼大胆的舉動啊?是太為公司著想了,還是他是擔心放射性|事件一且公開化了,會阻礙日本原子能的開發?但我怎麼都不覺得藤平這傢伙,是那麼憂心國家大事的人啊……這樣說來,還是那可悲的愛公司之心了?真是想不明白。你是怎麼看的呢?」
事情就這樣拖著,各大報紙的周刊雜誌,鋪天蓋地地出版了,什麼《盲目相信謠言,中央報社元氣大傷》《繼九十九里濱核電站之後,中央報社陷人絕境》《耀眼的旋渦——揭露謠言的中央報社內部》。
現在,中央報社的銷售網,受到其他報社輪番攻擊的影響。其他報社到處拜訪中央報社的讀者,告訴他們說,《中央報紙》的報道不能輕易相信,上面很多新聞都是假的,關於九十九里https://read•99csw•com濱核電站的報道,就是其中一個例子,由此勸說讀者以後訂閱自己報社的報紙。當然,他們還不忘送些小禮品,來討好主婦們的歡心。
中央報社本來還計劃,搜集能夠證明藤平供詞真實性的證據,可對手防範得天衣無縫,根本找不到證據。毋庸置疑,記者們是不可能從關東電力公司內部,獲取有關這起案件的材料的,而其名下各個外包公司,由於懼怕掌握他們生死大權的總公司,也不敢透露任何消息。
「好像報社已經沒有什麼資金了,報紙銷售量下降,僅銷售收入,本月就要減少二十八億,而為了防止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銷售網的崩潰,將增加三億日圓的銷售經費,合計將產生三十一億的巨額虧損。最近,報社要求員工要節約開支,可我們能夠節省的,也就是幾個紙張錢啊。發行量減少、廣告宣傳減少,用於紙張上的費用,自然就少了啊,但這不是杯水車薪,根本不起作用嘛。」
「呃,我可能也有愛公司之心吧,有很多說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感情。哎呀,我的事怎麼著都行,現在關鍵是這次的九十九里濱核電站事件哦。」
「那麼,企業本來就是無情的,工薪階層都應該知道這個事實。而這種無情,並不是由於企業的本質——一個永遠追求利潤的組織而產生的,它和人世間的無情,性質是一樣的,並沒有什麼特別。當然,往往工薪階層會感覺到,企業似乎沒有人世間那麼冷漠。因為習慣了終身雇傭制的日本工薪階層,普遍認為:企業是大家渡過無情人世的,一條休戚與共的船隻,這些也許就是他們愛公司之心的本質吧。」
中央報社召開了緊急在京董事會議。編輯局長、地方部長、整理部長也被叫去,並要求在會上說明,採訪及編輯的詳細過程,董事會經過激烈的探討,還是沒有想出最終的應對策略。
被曾我明一太郎這樣一問,佐佐木也一籌莫展。
過去也存在好幾次大的誤報。暫且就不提戰爭時期的「大本營發表」,例如昭和二十七年四月九日,日本航班「木星號」在三原山墜落,所有人員無一生還的事故發生后,各大報紙紛紛報道說「所有人員在舞坂沖獲救」。昭和四十九年八月三十日,過激派製造了https://read.99csw•com一起三菱重工大廈的爆炸案件,而大阪的《朝日新聞》晚報,在第二版卻報道說,是由於交通事故,導致裝載的貨物爆炸。
「還真是夠戧的啊。」曾我嘴上這樣說,但聽著卻是一種事不關己的語氣。
「嗯,情況不妙啊,可也沒有辦法。」曾我滿臉愁容地回答。
「由於這次事件的影響,報社一方面在進行人事調動,一方面在考慮裁員呢。這也是銀行方面的要求。」
電機電力總勞聯的中央委員會,已經提出停止購買《中央報紙》了,並命令屬下的各行業工會立即執行。
「是啊。」
一開始,報社管理層還是比較堅決地,拒絕東京電力的要求,之後態度漸漸軟下去,每次被要求給予答覆時,總是不斷地拖延時間。
說完,佐佐木沉默地注視著曾我明一太郎。
聽說關東電力公司的人,看了中央報社的晨報,頓時十分驚愕;九十九里濱核電站為了慎重起見,還專門派人去調查了,結果,沒有發現有報道中所描述的事件發生。
其實,曾我明一太郎並不是不在乎公司的事,只是現在緊張也於事無補,所以只能暗自舒緩心情,裝作很悠閑的樣子。
「嗯,也是啊。」
「曾我先生,你怎麼一點都不急啊?我們報社就要倒閉了。」佐佐木很焦躁的樣子,把手搭在仍然很鎮定的曾我明一太郎的肩膀上。
「你也是這樣想的啊。我去調查過藤平武彥以前的經歷,但還是無法理解他的行為。他曾經也為了公司,做過很多惡毒的事情,但我想,那最終還是為了出人頭地吧,而這次就算是為了幫助公司,逃避責任,也有點太……」
「呃,如果報道屬實,藤平武彥真的做了那些事情,一般來說,僅僅因為愛公司,是不會自我奉獻到那種地步吧?」
還有一些無知的競爭對手,竟然到處吹噓說:「因為這次的誤報,中央報社受到處分,被勒令停止發行報紙,《中央報紙》的讀者們,都必須要訂閱其他報紙了……」
「怎麼會搐成這樣呢,咱們報社現在這麼蕭條,到時候年終獎金,不是沒有著落了嗎?」
曾我明一太郎眉頭緊鎖。這時,他看見編輯委員室門口探進來的腦袋,不禁叫起來:「欸?……」
「聽說銷售數量在半個月內,急劇下降啊。銷售局說關東一帶九*九*藏*書下降了三十五萬份,而全國範圍下降九十萬份啊。」編輯委員室里,佐佐木對曾我明一太郎感嘆道。
「報道所描述的事件發生當天,也就是九月十五日,核電站內部,只是發生了一點小小的事故。當事人不小心,從作業場地的台階上摔下來,扭傷了腳踝。所以,可能一些反對原子能幵發的人,就借題發揮、散播謠言,再加上大家的以訛傳訛,就產生誇大事實的流言。中央報社的記者,不會就盲目相信這些謠言,而登載到報紙上吧?這給我們已經造成了很大的困擾。」關東電力公司這樣解釋道。
料想到中央報社不會如此輕易地答應自己的要求,所以,關東電力公司的社長和室長,直接拿著文件,帶上顧問律師到中央報社,一開始就擺出一副要請求國家機關,審理此案的架勢。
而勞動工會也受人煽動,大肆宣揚著嚴守言論自由,絕不屈服於電力資本、保守政黨的壓力,保持一貫的報道原則等等,工會幹部和會長一派態度一致。
還有一些錯誤報道,並不是由於這種「速報主義」導致的,比較有名的例子,就是充斥著昭和二十五年九月二十七日《朝日新聞》晨報,整個第一版面的「虛假報道」。報道題為《伊藤律氏現身,與本報記者在寶冢山中進行對話》,刊載了神戶支局職員、長岡記者的一個「架空見面會談記錄」。這場與連麥克阿瑟的GHQ都已經搜尋膩了、沒有找到的日本共產黨幹部的會面,立即引起了軒然大|波,但三天之後才弄清楚,報道內容都是捏造的。https://read.99csw.com
「曾我先生,你還是很悠閑哦,沒注意到經理部的人的臉色,都變成綠色的了嗎?聽說金融機構決定,不向我們報社提供年末的融資了,由於政府和經營團體的壓力,主銀行已經不跟我們合作,協調融資沒有談妥。」
而實際上,中央報社內部也出現了不好的跡象。首先是內部派系鬥爭加劇,反對「現任社長——編輯主幹——編輯局長」這一陣營的「會長——報社部長」這一派系,在明裡暗裡追究這次特別報道的責任人,並在暗地裡進行著激烈的權力爭奪戰。
「那可真是頭疼啊,沒有獎金就還不了房貸。」曾我明一太郎嘴上這麼說著,可臉上並沒有顯示出有多為難的表情。
「曾我先生對企業也有種感情嗎?」佐佐木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問道,平時似乎和什麼「愛公司之心」這類詞挨不上邊的曾我明一太郎,當談到公司倒閉、裁減人員的話題時,態度還是和平常截然不同的啊。
自從那天以後,中央報社內部人心惶惶。
在一旁聽著的佐佐木擺擺手,打斷曾我明一太郎的話,說道:「不對,不對!……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說:公司的這些溫情政策,都是出於經濟上的考慮,才產生的對吧?當然,那確實不能否認。但是,僅僅用你的理論,有些東西是講不通的。公司員工對公司,存在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熱愛之情,可以說,現在日本的公司,一直延續著舊幕府時代——即德川幕府時代的藩屬意識。實際上,即使是在藩的組織中,經濟色彩也是十分濃厚的。與封建的主僕關係,及武士道中暗含著一定的經濟關係一樣,現代資本主義條件下的企業,也暗含著經濟所不能切斷的藩意識,」
「很煩人吧?……你也要好好考慮一下這個問題咯。工會揚言說,要是沒有獎金,就要組織工人大罷工了。如果真的裁員,他們勢必會鬥爭到底。這樣,報紙就要終止發行了。這時候再沒有報紙發行,我們的銷售網就會崩潰的,其他報社就會將我們的客戶拉走,到時候我們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