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蜇人
第八節
原田清之助默默地聽著。
「嗯!……」原田清之助微微點了點頭。
「呃,其實那件事故,好像電力公司的總務部長藤平武彥,才是罪魁禍首。因為他出爾反爾,否認之前說過的話,所以報社也無可奈何。」
原田搖了搖頭,說他不知道。
上午的工作也是這樣的。說是說檢查冷凝器,所謂冷凝器,就是通過轉動發電機,將鈾燃料產生的熱氣,冷卻成水的裝置,原田以為是多麼精密的工作,沒想到就是在冷凝器中的幾百根細細的管道的入口和出口處,貼上莎綸透明包裝紙,將冷凝器中的空氣抽出來。冷凝器中的空氣被抽出來之後,產生內外氣壓差,如果有一個小孔的話,包裝紙就會吸進去。包裝紙是用小麥粉糊糊貼上去的,如果有孔的話,就會有放射性物質從裏面泄漏出來,所以只要剪一塊塑料布貼在孔上,將小孔堵住就行。原田想這就是所謂的「原始力產業」吧。
原田清之助來到浴室,浴室沒有熱水,原田只能用冷水沖洗,他瑟瑟發抖地拚命擦著身子,他感覺到皮膚一陣陣地生疼。沖洗完后,他又戰戰兢兢地站到了手足監視器上。
「哎,應該是有這種人吧。」原田清之助點頭附和。
原田清之助趕到「海濱之子」時,已經是八點半,比約定時間遲到了一個半小時。原田本來還懷有一絲希望,想著曾我明一太郎也許還在一邊喝酒,一邊等著自己呢,可趕到那裡的時候,「海濱之子」只剩下一個客人,他好像在饒有興緻地吃著什麼。原田很是失望,可想想也沒辦法,就決定直接在這兒吃晚飯。於是首先點了溫酒,正仰頭看貼在牆上的菜單,盤算著要點什麼小菜。
原田清之助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被輻射量為六十五毫雷姆,數值異常地高。原田頓時心情沉重,看來自己的體內,已經殘留了大量的放射能了,這是一個極其殘酷的事實。
「奇怪了。」木伏直紀緊皺眉頭。
「噢,原來是在等檢查結果啊,肯定沒問題的啦!……」原田清之助正在這樣想著,站在門口的男人,用兩手的食指做了一個「X」的手勢,大家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再次抓起破布。果然室內的放射能,還在規定的標準之上。
「如果九十九里濱核電站發生大型核事故,首都圈一帶不用說,連東北、東海道地區都會受到核輻射。你想象一下那時的光景,日本將有幾分之一的國土,變成人間地獄?」
「假設首都圈有一千萬國民,你覺得這麼多人,能在一、兩天之內安全避難、疏散嗎?人們又要通過什麼方式避難?要到哪裡避難?……」
原田清之助的眼前,不斷浮現出反應堆內部發生放射能泄漏事故的情形。
木伏直紀?……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
九*九*藏*書對了,京林曾經提過,原田清之助兀自想著。但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原田什麼也沒有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一定是即使是在同一間冷凝泵儀器室,各個地方的污染程度,也是不一樣的,而自己剛好待在污染很嚴重的地方。什麼時候不好,偏偏選在有急事的今天……原田都幾乎要哭出來了。
「不多,雖然數量在慢慢地增加,但不知道這附近的人,是不是已經習慣了核輻射,對輻射無所畏懼了,大家對這個協會的熱情,並不是很高……」木伏直紀一副遺憾的表情說。
「噢,會員有很多嗎?」
「我這道菜下酒最好了。」坐著的那位客人搭話道。
「你是報社記者吧?是來收集材料的?」木伏直紀若無其事地說道。
「正如您所說的,我正在秘密收集材料,希望您能替我保守這個秘密,要不我就白辛苦了。報社名字請恕我不便告訴你,我叫田中。」原田下定決心如此回答。
第二天,午飯後本來沒有什麼工作了,可是到了下午三點,他們又被指派去清理冷凝泵儀器室。
「這是在九十九里濱撈到的貝,只稍微焯了一下,雖然很便宜,但和著溫酒吃下去,真的很好吃。來,你嘗一個。」
是啊,那傢伙肯定也為了報道相關的新聞,而用同樣的方式,混進了核電站里;可是,他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我呢?他剛才也站住了,應該是認出我來了呀。啊,對了,京林一定也是使用假名,隱藏了自己的身份,這樣在有其他工作同伴在的場合,就不方便說話了。這樣想著,原田也理解了京林的行為。
「怎麼樣,很好吃吧?但是呢,這種貝現在在急劇減少。以前多得都沒地兒放,可如今……歸根到底,還是核電站熱排水造成的。」男人說著,幹了自己杯中的酒,也讓原田喝了一杯。
「藤平武彥是罪魁禍首?……噢,原來是這樣啊,難怪,這樣我就明白了。」木伏直紀點頭說道。
「你不是本地人吧?我知道你不是。」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面前的碟子,移到原田清之助的跟前。碟子里有五、六個有米黃色、灰色、白色條紋的深藍色卷貝。
「而且,這份報告書是在核反應堆的規模,還是很小的時候發表的;而像現在這樣,一座核反應堆的輸出功率,已經超過了一百萬千瓦,並且將五、六座核反應堆,集中建在一塊的話,必須還要重新計算其危害程度。美國在一九六五年,再次進行了相關的討論,最後得出的結果是,其危害數據很有可能是WASH740的十倍。當時,原子能委員會聽到這個數據,立刻就慌了手腳,於是,趕緊終止這項震驚世人的討論活動。在核電站,即使發生事故的可能性,只有幾千萬分之一,也是絕不容許輕視的事情。」
「這個報告書假設,離大都市四十八公里的反應堆發生事故,該反應堆建設在附近有大量水資源、人煙稀少的地方,熱輸出功率為五十https://read.99csw.com萬千瓦,九十九里濱核電站離千葉市的距離,正好符合該項假設,並且核反應堆的能力,可是假設的十倍以上,簡單估算其危害,也是假設的十倍,其實根據不同的計算方法,甚至有可能是假設的幾十倍。」
「啊?……」原田清之助聽到這些話,心裏頓時大吃一驚。自己早就被看穿了,可是怎麼會呢?
WASH740是基於這樣的假設:因為核事故反應堆的存儲容器被破壞了,在「死亡之灰」泄漏之前,還有二十四小時,這段時間內,堆芯中的一部分放射性核分裂生成物,會發生衰變,其中百分之五十的生成物,會擴散到大氣中。這樣,以發電站為中心,方圓二十四公里的範圍內,將會有三千四百人死亡,四萬三千人因為受到核輻射而致殘。這種危害蔓延到方圓七十點四公里的地方,會導致十八萬兩千人的癌症發病率提高一倍。方圓三百二十公里內的區域,都會受到核輻射的影響,而需要避難的地方,首先最緊急的地區,是方圓二百三十八點二公里的六萬六千人,接著擴散到下風方向的一百六十公里的四十六萬人,最後是下風方向五百一十二公里的區域。
然而,原田清之助立刻就明白了,大家站著不動的原因。同伴皺著眉頭嘀咕著:「放管到現在還沒說已經乾淨了,難道是要重新清掃?都已經徹底厭煩了,昨天也擦了三遍,真是氣死人了。」
「你應該知道吧,紫鴨露草就是一種喜歡螢火蟲的、可愛的草本植物,將這種野生的草分發給每個家庭,讓他們拿回去種植。不知道為什麼,紫鴨露草對核輻射是最敏感的,即使受到監視器都無法測量到的微量輻射,其紫色的花都會變成淡粉色,所以,我就想在核電站附近,種滿這種草,讓居民來監視核電站,以保證其周圍的核輻射量,維持在一個很低的水平。」
「如果不能順利避難……」木伏直紀頓了一下,長嘆道,「受到過量的核輻射,會導致結腸的細胞壁脫落,對病菌的抵抗力下降。鈈也是放射性生成物中,很危險的物質之一,只要吸入過多的微量鈈,就有可能患上肺癌。可溶性鈈鹽進入傷口后,會集中在骨頭那裡,損傷製造白血球的骨髓,一旦到這種地步,就算輸血也無濟於事,沒有藥物能治愈該病。雖然骨髓移植可能有效,但幾百萬人要同時做手術,你覺得可能嗎?……有些人受到核輻射以後,過不了一個星期就死了,也有時間長點的,活了幾個月,但不管怎麼樣,最終都會死於再生障礙性貧血。」
「電力公司將對自己不利的證人,殺人滅口啊。」
「美國不僅謹慎地進行原子能的開發和利用,還進行有關方面的計算,來提高大家的警惕。但是日本卻不同,只是一味口頭上強調安全,安全,人口密度很低的美國。發生核事故。都會產生如此悲慘的後果,你能想象人口如此密集的日本。核事故后將會發生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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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田清之助低頭沉默著。
對方也一瞬間停下了腳步,卻一下子又急急忙忙地走開了。
前輩皺著眉頭,告訴他說趕緊去洗個澡,將身體各個部位,努力地擦洗乾淨,如果還是紅燈的話,就只能把頭髮給剪了,要還是不行……總之,只要顯示的是紅燈,他就永遠出不去。
男人以為原田跟自己客氣,就勸道:「喝吧,就當作是為我們的相識。對了,忘了告訴你啦,我叫木伏直紀,是反對原子能同盟的一員。」
原田清之助戴著面具,進入儀器室里一看,地板已經受到污染,放射量很高,所以在上面鋪了紅色的聚乙烯墊子,並用膠帶固定,以此來防止核輻射的擴散。作為新人的原田十分害怕,在核電站待久了的人,則對此習以為常。身上佩戴的報警裝置,時不時「滴」、「滴」、「滴」地、很急促地響了起來,每次都把原田嚇了一跳。前輩就笑他說,只要不是長時間連續報警,就沒有關係的。有人遞給原田清之助一塊破抹布,讓他將周圍擦乾淨,可原田不清楚,具體要擦哪兒,就在那裡轉來轉去。
原田夾了一個試試,果然味道很不錯,在千葉這麼久,還從來沒有吃過這個,這是正宗的地方食品。
既然已經暴露了,就沒有必要再隱瞞了,但木伏應該只是以為,自己在核電站周邊取材,不知道自己潛入核電站的事。
「要真的發生一次事故就全完了。如果核燃料操控錯誤,導致堆芯開始溶化,就會有好幾噸帶有放射能的死亡之灰,迅速進入到大氣中。你知道美國原子能委員會,一九五七年出版的一份題為《WASH740》的報告書嗎?」
「不對,明明有的。」原田清之助堅持說。
唉,先不管這些了,我必須早點兒下班,趕去「海濱之子」。原田清之助如此想著,在出口的審查處前洗乾淨手,穿著長褲,站到了手足監視器上,顯示的卻是紅燈。而其他的工作夥伴顯示的是綠燈,順利地通過檢查,都出去了。
「你在幹什麼?把手能夠得著的地方都擦擦。」原田清之助被人隔著面具吼了一聲。原田這才注意到,大家都在拚命擦拭著地板和牆壁,不斷更換新的抹布。原田也看樣學樣地胡亂擦起來。這是一種很原始的工作方式。原田本來以為,彙集了科學之精華的核電站的工作,應該是要操作精密儀器的,沒有想到事實正相反,凈是些粗重的活兒,原田清之助既吃驚,又失望。
「喂,京林?……」原田在身後叫道。
「混蛋,你說的到底是什麼事情啊?」原田清之助一臉不可思議地焦急問著。
「談到密室殺人的話題,傲慢地說要幫我解開一系列謎團,這人是不是有點奇怪?」木伏直紀笑著說。
第二次的檢查結果合格,可本來預定五點半結束的工作,直到六點半才最終完成。
原田要去廢棄物處理場旁邊的垃圾場,扔掉紅色的塑料袋,正匆忙地穿過走廊,這時,在通往工具間的拐角處,九_九_藏_書和一個作業員擦肩而過。
「明白什麼?」
「沒……沒什麼,只是問一問。藤平武彥的被殺事件,是發生在十一月十號晚上,電視上播放相關消息,是在第二天白天,報紙則是直到第二天晚刊,才有所報道的,沒錯吧?可是……」
「你在說什麼?」原田清之助難以理解木伏直紀的意思。
「請你不要大聲說我是記者。」原田清之助說完,隨即閉口不言。
這次還是通不過檢查怎麼辦呢?原田雖然很生氣,但也只能一次次地拿著破布,趴在地上仔細擦拭地板。
「嗯?那傢伙是指?」原田清之助耳朵很敏銳地,聽見了木伏直紀的自言自語,追問道。
「哎?……」
「那是什麼啊?」
「我了解了。」原田清之助點了點頭說,「混蛋,我已經不想再聽有關核泄漏危害的話題了。」
燈的顏色?……
木伏直紀好像微微有點醉意,皺著眉頭說:「還真是愁人啊,你作為一名記者,竟然也說這樣的話。」
而木伏卻生氣了,說道:「你能很不在乎地說,三英里島發生的放射能泄漏事故,是別國的事情,與我們無關嗎?同樣的危險,也潛伏在日本的核電站,當然包括這兒的九十九里濱核電站,這一點可是必須牢牢記住的。」
「我也是千葉市來的,最近在這兒,創辦了一個紫鴨露草協會。」
木伏直紀本來想說,現在可不是談報紙的時候,但也只能回答:「是房總電業的社長高瀨炮八郎的事故吧?……那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啊。中央報社因為那篇報道,受到了無端的牽連,已經沉默好久了,這就說明即使是大報社,也受到來自電力公司和政府的壓力。」
乾著乾著,室內的清洗工作已經結束了。但還沒有到下班時間,原田清之助心想,現在趕緊去「海濱之子」,也許能夠跟曾我明一太郎見上一面,於是,他急忙將那些破布,裝進紅色塑料袋中。但他朝周圍一看,其他人都筆直地站立著,原田有點焦躁不安了,這些傢伙在這麼危險的污染區域,發什麼呆啊?最重要的是,又沒有時間去「海濱之子」了。
「喂,你是怎麼認為的?關於自我表現欲,以及有些罪犯,喜歡炫耀自己所犯的罪行,這些都是真的嗎?」
啊,是綠燈!……太好了!……
「實際上,藤平武彥被殺事件發生后的第二天早上,說是早上,也就是快到中午的時候,我碰見一個男人,他跟我詳詳細細地,講述了什麼『密室殺人』等事件的整個過程。我當時覺得奇怪,要不是兇手,他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即使是接受審訊的知情人,也應該不會對警察以外的人,講述整個事件過程啊。但是,你剛才說中央報紙報道了藤平事件,我到時候去確認一下,那份報紙是否也刊登了有關密室的內容。」
原田沒有說話。
「涉及一點兒,只是你遇到的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呢?」原田清之助一副懇請木伏直言相告的表情,但木伏直紀並沒有回答。
「這可是美國公開發表九_九_藏_書的資料,並不是我隨便舉些數據,故意來嚇唬你的。」木伏直紀咬牙切齒地說。
「你不必隱瞞。我曾經在哪兒的現場,呃……成田吧,看見你佩戴過記者的臂章。這次是收集關於什麼的題材?呃,核電站的殺人事件吧?」木伏直紀好像洞察一切似的。
原田清之助沒有說話。
「居民很安穩地生活,那不是很好嘛。反正輻射都被嚴嚴實實地,封鎖在核電站內部……」原田清之助不由得吐露了真心話,「本來,在內部管理,運營機械的人已經夠戧了,要求也不用過於苛刻吧。」
對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真是奇怪啊,雖然那人戴著面具,穿著和大家一樣的防護服,但明明就是京林那小子啊。
雖然原田清之助也曾有過這種猜想,但還是裝作完全不知情的樣子問道:「有什麼證據嗎?」
因為也不知道是哪兒被污染了,所以,他們只能將之前擦過的地方,全部重新擦拭一遍,原田再次念叨著:「螃蟹,螃蟹,螃蟹……」
「證據……嗯,因為電力公司,採取的是秘密主義的原則,他們會不會暗中派殺手殺人啊?這是我萬萬不能忍受的,必須要打破這種秘密主義。」木伏直紀說完,又小聲嘀咕著,「那傢伙還真是讓人覺得很奇怪……」
「你等一等!……」原田插話道,「不對吧,中央報紙在第二天的晨刊上,就獨家報道了藤平武彥的被害案件啊。」
原田清之助沉默地點了點頭。
除塵工作十分單調,原田清之助早就覺得不耐煩了,在無意識中,他一邊嘴裏念叨著「螃蟹」、「螃蟹」,一邊在附近爬來爬去地擦拭地板,不一會兒,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原田剛想用袖口擦擦,卻被放管大聲地呵斥住了,好像那樣做,會將防護服中的放射能蹭到身體上。所以,汗水都是用紙巾擦的,然後紙巾就被當作放射性廢棄物扔掉了。
「政府和電力公司,總是想方設法隱瞞一些事情。前不久,就有人倒在九十九里濱核電站的一號機組,核反應堆的下面。中央報紙大書特書地揭露了該事件,你看報紙沒?」原田清之助突然說起這件怪事。
「啊?……」原田清之助定睛看著對方,那是一張很年輕的圓臉,年齡和自己不相上下。
原田清之助本來也想點一碟卷貝,然後和男人共飲,可突然想起,自己體內殘留有放射性物質,不宜喝酒。
並且這份研究中的假設,並沒有將核事故的受害規模,設置為最大的可能值,現在還沒有辦法,確定核事故的最大危害到底有多大。
「是的!……」原田清之助一本正經地點頭說。
「田中啊,你是從千葉市來的?」木伏問。
「沒什麼……有人好像對核電站不懷好意,不過,也許是表面上看起來如此。他經常說一些,妨礙我們組織運動的話,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來頭。」
「不可能,十一號早晨的中央報紙上,沒有任何相關消息,我讀了那份報紙啊。」
木伏直紀接著向記者,解釋了什麼是WASH7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