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死亡電梯

死亡電梯

「是的,警官。」史東攤攤手說,「別期望我能解釋,電梯門一關,我就回去工作了。范斯先生說的都是實話,不可能有人爬到電梯里將塞魯斯先生的頭砍下來,或在事後逃逸。」
「潘妮洛小姐曾多次協助警方。」諾頓表示。他痛恨幫潘妮洛背書,可是潘妮洛太重要了,他不能失去她。「如果潘妮洛小姐說能破案,就一定做得到,她從來不曾失誤。」
諾頓嘆口氣,這種事他干過十幾回了。戴爾偷偷瞄著我,我聳聳肩。我真的不知道這三位股東到底誰是兇手。
「簽好合約,我就立刻處理給各位看。」潘妮洛說。「不信的話,各位可以問諾頓警官,我過去幫他辦過不少案子。警官,我可曾失手或食言而肥?」
「是的,小姐。活門至少有兩個月沒人用過了。」
「當然是之後啦。在我家跟兇手一起進餐多討厭哪。別再拖了,快去工作,今晚之前,我不會對本案多說半個字了。」
「不可能。」第二個穿西裝的男人突然插嘴說。這個胖傢伙比塞魯斯的弟弟葛瑞特矮,戴著厚厚的棕色塑膠眼鏡,還留了一小撇黑鬍子。「我們三人都看到塞魯斯一個人進電梯,那是他的專屬電梯,一路從四十樓到大廳,一趟下來不用花一分鐘。你該不是說,有人爬入電梯里,在一分鐘內把我岳父的頭砍掉,然後逃之夭夭吧?太荒唐了。」
諾頓從我手上接過手機,兩人匆匆交換幾句——向來都是這樣的。他點了幾次頭,說道:「就九點鐘吧。」然後關掉手機。「走吧。」他對我說,「你老闆要你回她辦公室,我九點鐘會帶人一起過去。」
「大家好,」她用柔得醉人的聲音說,「感謝各位今晚抽空趕來,非常謝謝各位的合作。」
我離開命案現場時,發現銀行的出納員都還在工作。金錢交易是從不停息的,就連面對死亡時也一樣。我存好錢,打道回府,心想潘妮洛怎麼會知道電梯天花板上的灰塵會濺上血跡。
總之,我在等出納員時,想了一下最近新發行的錄影帶。潘妮洛喜歡周五晚上在客廳的電視大銀幕看電影。我們過去幾個月超忙的,從初夏以來一直沒時間看電影。由於老闆喜歡推理或間諜類電影,所以我在天人交戰之際想著該看《冷血悍將》還是《王牌對王牌》。《冷血悍將》由勞勃狄尼洛和尚雷諾主演,兩個演員我都喜歡。《王牌對王牌》由山謬傑克遜和凱文史貝西擔綱。潘妮洛喜歡《黑色追緝令》裡頭的山謬傑克遜,不過我覺得那部片子被過譽了。
史東搖搖頭,顫聲說:「鋼線還在,事情的確像你說的那樣。我不在乎被你查出來,反正那臭老頭死了。他意圖強|暴我女兒,然後還威脅我說,如果我女兒去報警,就要把我攆走。我就是那時才決定殺他的。」
身高六尺四、體重一百六十磅的諾頓骨架子很大,他頭髮全禿、顴骨低陷、鼻若鷹鉤,看起來像具活骷髏。五年前的一場肺癌幾乎奪走他一條命,此後諾頓便再也不碰雪茄了,嘴裏沒咬煙的警官因為渾身不對勁,所以不斷地嚼著口香糖。
史東像被催眠似地盯著潘妮洛,戴爾和諾頓兩個人都站起來了,我也站到史東身後幾尺的地方。這也是我在潘妮洛破案時,不喜歡坐下來的一個原因。
尖喊跟尖叫是不一樣的,這是跟一位在德國當過兩年憲兵的人學的。尖叫意味著喧鬧與不幸,而尖喊則混和了驚駭與恐懼:尖叫已經夠糟了,但尖喊則更慘。
「電梯帶著看不見的鋼線,繼續正常運作,等待適當的時機啟動陷阱。當你被叫到四十樓去修冷氣時,終於等到機會了。當塞魯斯先生走進電梯時,你利用手上的鑰匙,迅速進入電梯通道正上方的機械室里。機械室地板上有道開口可以通到電梯,你用一根有抓鉤的杆子,把吊纜上的鐵爪鉤下來,鉤到變電箱上。變電箱就在機械室正下方,而且非常牢固。然後你再將門關上,離開機械室,繼續回去修冷氣。」
「天哪。」諾頓懊惱地說,「怎麼會這樣?」他看著電梯中忙成一團的小組人員,「各位還有什麼可以討論的嗎?比如有什麼線索?」
「有三個污斑。」我說,「諾頓的人手正在檢查那些斑點。」
諾頓將合約交給潘妮洛,她很快看過一遍,然後將合約放回抽屜。
「你覺得電梯天花板的活門栓得夠緊嗎?」
「塞魯斯先生遇害時,你人在四十樓對吧,史東先生?」
「電梯天花板上的污斑?」我喃喃念著關掉手機,「找就找吧,我算老幾,有啥資格懷疑天才?」
「沒錯。」潘妮洛說。她向前傾過身體,手肘撐住桌面,將頭支在手上。「我請各位來有兩個原因。首先,我只能在這間辦公室里辦公,我患有嚴重的恐曠症,這是遺傳造成的。我若一踏出家門,就會恐慌九九藏書焦慮,不支倒地,我可以跟各位保證,那癥狀看起來非常嚇人。除非醫師能找到治療方法,否則我只能困在家中,哪兒也去不成。」
老天爺跟塞魯斯·柯漢算總帳的那一天,我剛巧跟他撞個正著。我老闆潘妮洛·彼得的錢全放在曼哈頓信託,由於潘妮洛從來不離開她曼哈頓西區的家,所以得由我每周五開車到銀行的大廳,把一周所得存進去。有時錢多,有時錢少,不過我們的存金很少低於一萬元。
「我們同意,」范斯說,「但是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意外?屍首離異怎麼會是意外,而且也不會有人這樣自殺。很抱歉,柯漢先生,令兄是被謀殺的。」
「那麼,各位就得仰賴諾頓警官和紐約的頂尖高手幫忙緝兇了。我不知道那要耗多久時間……如果他們抓得到的話。」
「媽的。」戴爾探長說,「我聽過有人被鋼線絞死,可是從沒看過頭被這樣削斷。」
回辦公室時,潘妮洛正在跟三位柯漢家的人解釋自己如何在現場之外推理破案。朱利安忙著端咖啡送蛋糕,我家老闆雖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實在很懂得享受生活。
「我是葛瑞特·柯漢。」最高的那名男子說。他的黑髮上染著灰霜,兩唇細薄且血色極淡。「塞魯斯·柯漢是我哥哥。太慘了,警官,太駭人了。知道是怎麼發生的嗎?他是死於意外嗎?」
「我不這麼認為。」潘妮洛表示,「電梯門闔上后,電梯開始往下降。由於細鋼絲被鐵爪鉤到牢不可移的變電箱上了,套環立刻跟著拉緊,而且將固定鋼絲用的木栓扯開,鋼環便像套索一樣地落到塞魯斯身上了,他甚至來不及出聲。電梯下降何其快速,鋼環繼續收緊,滑過他身體,最後卡在下巴底下,像絞繩一樣圈住他脖子,將他整個人吊起來頂在天花板上。肉做的身體總是撐不住的,當急速收攏的鋼絲將塞魯斯的頭從肩上削落時,下墜的電梯也許連晃都沒晃一下。鋼絲很快從天花板上的小洞縮出去了,完全不落痕迹地將柯漢的頭顱削斷。幾乎可說是無懈可擊。」
「是的,小姐。」史東說,語氣頗為困惑,不確定潘妮洛到底想問什麼。
蘿絲·葛許(Lois H.Gresh,1956-)&羅伯·溫伯格(Robert Weinberg,1946-)
「哼,我覺得這種猜謎遊戲非常可笑。」葛瑞特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
獻給「另一位」羅傑·懷帖可(Roger Whitaker)。
「手法真高明。」她把圖遞還給我,「這個小問題可以幫我們凈賺一萬元。」她揮揮纖細的手,要我退下。「去廚房幫朱利安吧,我們今晚招待客人喝咖啡吃蛋糕,他會需要你幫忙。」
史東的臉色煞白。
「塞魯斯先生抱怨辦公室的冷氣不冷,通常這類問題我會找工程師處理,不過如果是老闆的話,我就自己出馬。」
諾頓冷靜客氣地說,他的語氣像在跟人談論天氣,而非慘絕人寰的命案。諾頓一點火氣也沒有,他看過太多死屍,已經麻木了,對他來說,破案是他的工作,而非使命。
羅斯頓連看都懶得看,只是聳聳肩,嘆口氣說:「我又沒犯罪,有什麼好擔心的?」
「木片哪?」等我說完后,老闆表示,「真有意思。電梯降下來了沒?」
「世上充滿了推理事件。」潘妮洛說。她不沾咖啡或任何巧克力,咖啡因會加重她的病情。「許多聰明的人都在解謎,而我就是靠這項技能吃飯的。」
造成女人尖喊的,就是塞魯斯先生,再說得精確些,是塞魯斯的兩個部位。這位百萬富豪的屍體攤在電梯后的右角落,雙肩緊貼著牆。他的雙肩之所以能堆擠在牆邊,是因為兩肩之間空無一物。塞魯斯的頭顱像顆垂軟的血球躺在電梯中央的綠地毯上,他眼睛瞠張,彷彿好奇著自己這副模樣會造成何種騷亂。
「我是你們的頭號嫌犯。」羅斯頓淡淡笑道,「塞魯斯是我繼父,他一死,我就可以繼承龐大的財產了。」
電梯非常精美,裏面沒有一般電梯會裝設的鏡子,大概是有錢人不喜歡看到自己的皺紋吧。電梯四壁是精緻的桃花心木面板,上面飾著金色葉子。天花板上一具大型吊燈綻放著明亮光芒,厚厚的綠色地毯看來似乎非常昂貴。牆上一塊金屬牌子顯示這是銀行總裁塞魯斯·柯漢的私人專屬電梯。
諾頓又開始跟矮胖的大樓工程師羅傑·史東說話了。
潘妮洛負責動腦,我專門跑腿。我叫西恩·奧本,負責幫潘妮洛跟外界聯絡。家中的東西大多是我採買的——除了食物之外,食物由老闆的廚子朱利安·史卡帕勒托負責——另外還包括記帳、付款及其他老闆需要做的雜務。我今年三十五,身高六尺二,重兩百四十磅。我有會計學位、私家偵九_九_藏_書探牌照,而且是空手道黑帶高手。福爾摩斯有華生醫師,尼羅·伍爾富(Nero Wolfe,推理史上最有名的安樂椅神探)有阿奇·葛溫,堤米有靈犬萊西,而潘妮洛有我。這純粹是公事上的安排,我沒有怨言,為潘妮洛工作向來有趣,而且她付我的薪水奇高,高到令我覺得有點價超所值。
諾頓輕哼一聲,他伸出包著口香糖的舌頭,然後又縮回去。
「當然不可能。」潘妮洛說,「去拜託大警官行行好,讓你看看陳屍地點上方電梯天花板的角落。我指的是電梯外邊的天花板喔。你找找看灰塵有沒有黏上污斑,然後再打電話回來報告。」
我把公事包挾到腋下,跳過分隔繩,朝著叫聲的方向衝過去。尖喊地點並不遠,在二十尺長的大理石牆邊。我在離叫聲五尺處停住。一名黑髮、穿著銀行制服的年輕女子僵在一扇電梯門前,她兩手遮著眼睛,嘴裏不停地像警笛一樣高嚎。一名白髮斑斑的銀行老守衛抱住她,想讓她冷靜下來。其他還有五、六個清一色穿著上班服的人圍聚在電梯門口,每一秒鐘都有更多人圍過來。他們蒼白的面容轉為隨時想吐的青綠色,一個年紀跟我差不多、身穿與本人年薪等值西服的男人匆匆自人群里晃出來,一副隨時要把早餐吐出來的樣子。我默默為他指出最近的廁所,然後利用我的胖壯體重和肌肉,頂過人群,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亂子。
我站在那兒,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掙扎著到底該租哪部片子。這時繁忙的銀行大廳中突然傳出女人的尖喊。
沒想到諾頓竟然輕易答應讓我檢查電梯頂部,警官的心情雖然奇差無比,但可不是獃子。他瞥見我趁機打電話了,知道這個要求是誰提的。諾頓當然寧可自己破案,可是他從不拒絕潘妮洛的援助,尤其潘妮洛一向把功勞推給他。潘妮洛討厭曝光,她要的只是錢而已。
「你去跟陪審團說吧。」潘妮洛表示,「塞魯斯·柯漢在曼哈頓聲名狼藉,也許你只會被判個五年緩刑,外加到市府罰修電梯吧。」
「這——這——」史東想開口,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半個字。
「你確實是位天才。」羅斯頓說。
我一直到當晚九點才弄清楚。我一回辦公室,老闆就要我畫出電梯及屍首陳置地點的詳圖,她盯著圖看了五分鐘,我則大氣不敢稍喘地等她「開釋」。我早知道會有這種情形的。
「如何?」
我嘟嘟嚷嚷地抱怨她故做神秘,然後晃進廚房,把她一個人丟在書房裡。潘妮洛拿起我進門時她正在讀的小說《震撼》——由於無法外出,潘妮洛喜歡讀驚悚小說自娛。她自己雖然一堆的問題,不過她喜歡讀那些境遇比她更慘之人的遭遇。
「我還不知道你尊姓大名?」諾頓說。
諾頓知道路,便帶領其他人進辦公室。潘妮洛的書房極大,後邊整面牆都是書架,潘妮洛的圖書館藏書從人類學到動物學無所不包,而且她每一本都念過。書房地板上鋪著手工編織的摩洛哥地毯,來自世界各地的紀念品點綴著其他牆面。潘妮洛在世界各國都有對她感激涕零的客戶,書房中獨缺窗子,潘妮洛使用的房間都沒有任何窗戶。
「沒問題。」史東說著掏出一大把鑰匙。「只要一分鐘就行了。」
幾分鐘后,諾頓和戴爾挾著史東離開了。我送警官到門口時,塞了一把比利時巧克力給他。
「我十幾歲時出現癥候,年紀越大情況越嚴重。幸好等我發現自己無法離開家門時,生意已經做起來了,收入非常不錯。比起其他許多殘障人士來說,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蘿絲·葛許在電腦界從事程式設計及系統分析工作,寫過上百份技術操作手冊。葛許著有許多短篇科幻故事及驚悚故事,首部長篇小說《終端》(The Termination Node,1999)是與羅伯·溫伯格合著,是一部創意十足的科技驚悚小說。羅伯·溫伯格身兼美國作家、書商及編輯,寫過幾部精采作品,包括以亞歷克·華納(Alex Warner)這位神秘探長為主的推理探案,該系列以《魔鬼叫牌》(The Devil's Auction,1988)為首。
「這件案子,對於你這麼有才幹的人來說,其實非常容易。兩個月前,你拿了一長卷鋼絲——也許是二十四口徑,很難引人注意的細鋼絲吧——然後做了一個套環。你把套環拉寬,放到照明設備上方。為了確保套環不會滑脫,還用小小的木栓固定。你將鋼絲尾端穿過電梯天花板角落的小洞。我想你大概量了十尺左右的鋼絲,並把鋼絲綁到牢實的鐵爪上,然後把剩下的鋼線編到吊纜上,電梯移動時,鋼線便隨著吊纜移動。」
晚上九點整,當諾頓警官帶著戴爾探長抵達https://read.99csw•com我家門口時,房裡已飄散著芳醇的咖啡和醉人的巧克力香氣了。站在兩位警官身後的是三位柯漢的繼承人和大樓工程師史東。我沒看到有律師跟著,這是個好兆頭,因為律師可以把二十分鐘的會議拖成通宵達旦的馬拉松。
他咕噥一聲,算是大警官對我的稱謝。
大約就是此時,諾頓終於注意到努力要把自己變成盆栽的小弟我了。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沒說一個字,也許他已經在考慮找潘妮洛了。我真的不怪他,因為潘妮洛一次又一次地破解無懈可擊的不可能犯罪。不過我必須承認,連我也想不出她能如何化解這樁疑案,尤其她打死也不肯離開家門一步。
「那是塞魯斯先生的血,」潘妮洛說,「麻煩請諾頓先生聽電話。」
「沒錯。」范斯說,「我們三個都不可能涉案,我們剛剛開完每周的董事會會議,大家都還在四十樓的會客廳里,我們跟老塞魯斯道過再見后,一起看電梯門關上的。我們一直到接聽了櫃檯的電話后,才知道出事了。」
潘妮洛在破案之後,總要自謙一番,尤其她剛從客戶手上賺到一萬元。我覺得那才是她真正天才的地方。
「你基於某種理由,想致塞魯斯先生於死地。聽說塞魯斯是個萬人嫌,我相信諾頓警官的手下遲早會查明你的動機,不過你跟大多數的兇手一樣,希望自己能夠脫罪。」
房間正中央是咱家老闆的黑檀木書桌,在隱藏式的燈光下泛著烏光。桌上唯一的物件是一架電話及一疊白紙。潘妮洛討厭拉雜的東西。龐大的桌子后,有一張覆著黑皮的高椅子。桌前擺了六張鋪著紅墊子的沉重木椅。潘妮洛講話時,我寧可站著。
此話一出,我旁邊的人立刻全部往後閃兩步,好像我身上患了狂犬病似的。諾頓很懂得如何讓別人丟臉,這是他眾多優秀才能之一。
「快去吧。」諾頓無可奈何地說,彷彿已經料到會有什麼結果了。「我的人留在電梯里沒問題吧?」
「聽起來很像〇〇七的故事。」史東搖頭說,「這架電梯是專為塞魯斯先生建造的,只供他使用而已,電梯由鑰匙啟動,從四十樓直接到大廳,然後再返回去,中間不會停住。老闆一旦進了電梯,電梯就像箭一樣直接降到大廳了。」
「身為銀行的主要股東,各位有權決定要不要做這筆交易。我這邊有份標準合約。」潘妮洛從書桌上層抽屜拿出契約,「諾頓警官可以當證人。」
「喂,警官,」我說,「你的電話。」
「歡迎各位,」我說,「你也是,警官,潘妮洛小姐在書房等候各位。」
「請坐。」我說,「潘妮洛小姐一會兒就到。」
今晚潘妮洛穿了一襲無袖綠洋裝,肩上披著純白的披肩。她戴了一副相配的祖母綠耳環,與她艷綠色的眼眸相互輝映。她一頭棕發剪短了,在肩頸處彎成一道柔波,聰慧銳利的眼神帶著一絲天真,我常想,由她來演聖女貞德應該非常適合。
「只怕未必吧,」諾頓說,「警局把公司的許多細節都告訴我了。你的嫌疑確實很大,不過你這兩位親戚也不小。你們這三位公司的大股東都可以從塞魯斯的死獲取厚利,不必擔心得到街頭乞討了。大家都知道,你們要求老頭子讓出董事長位置已經很多年了,不過他一直拒絕交棒。各位就省一省,別貓哭耗子了,大家都痛恨那個老頭。等我問完各位的供詞,你們就可以離開去痛飲一番了。我要是擁有這家銀行的股份,我一定會去大肆慶祝。根據葛瑞特先生說的那番話,你們可以為彼此提供不在場證明,是嗎?」
「你剛才說有兩個原因。」葛瑞特問,他用手指輪翻敲著椅把,顯然急著想走,「第二個原因是什麼?」
「喂。」她用獨樹一格、命令多於詢問的語氣說。
「那——那——那如果我們不同意你這種無理的要求呢?」葛瑞特結結巴巴地問。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不能等明天早上再到會議室開會。」范斯說,「很晚了,而且我累壞了,一整天應付警方的盤問,真的是累死了。」
幸好威利·羅傑(Will Rogers,美國知名牛仔,擅長表演騎術及套繩術)從未見過塞魯斯·柯漢,否則他對牛仔這一行的看法必然大為改觀。塞魯斯·柯漢是個十足自我中心、討人厭、冷血且心狠手辣的典型銀行家。他喜歡吹噓自己、絲毫不管別人死活——他眼裡只有客戶的錢。身為美國第五大儲貸銀行曼哈頓國家信託公司的大股東,塞魯斯一個星期內得罪的人,比很多人一生中得罪的還多。這位超級富翁反正也無所謂,他視一般人為糞土,更糟的是,他把人當螞蟻踐踏,一直到某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塞魯斯終於體會到,無論貧富,任何人只要在不當的時機出現在不當的地點,麻九九藏書煩照樣上身。
「你懂的,史東先生。不過,為了怕你遺忘細節,我還是仔細為你說明一遍吧。
「建築法規定電梯上一定要設活門,」史東答說,「活門還閂著,我得把電梯降到地下室才能檢查。」
「胡說八道。」葛瑞特說,不過他還小心翼翼地讀完整份合約后才簽名。
「是在你揪出兇手之前還是之後喝咖啡呀?」我明知故問地說。
潘妮洛先透過廚房門偷窺大家,她喜歡在進房間之前,讓眾人先坐定。等客人坐妥一分鐘后,潘妮洛推開門,快步走到書桌邊,坐到黑皮椅上,對大伙兒點頭微笑。男士們也都微笑回禮。
潘妮洛是位天才,她自己也很清楚這點,她依據自己的表現跟客戶收費,客戶付錢付得心甘情願,因為他們通常是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才來找潘妮洛;潘妮洛是最後的辦法了。她雖然收費奇高,時間表卻早排到幾個月後了。
「不是斧頭砍的。」諾頓的組員安迪·傑克遜在電梯里喊說,「傷口切得非常平整,沒有砍鑿的痕迹,反而比較像是斷頭台切出來的。」
「所以你算是被囚禁在自己家裡頭了?」范斯問,「聽起來蠻慘的。」
身高五尺七、重一百一十磅的潘妮洛,看起來像個過重的模特兒。她臉蛋秀氣,鼻子小巧,唇若桃紅。她雖瘦,卻凹凸有致,而且很懂得打扮。
偵問持續進行約一個小時,警官親自問了幾位人士,他的助手史坦利·戴爾負責盤問剩下的人。大家能說的都很有限,諾頓當然把我留在最後了。他正想嚴加拷問本人時,三名穿著名貴西裝的中年男子從大廳對面的電梯走出來。三人成一直線朝諾頓走過來,後面還跟了一名穿綠灰色制服、滿臉疑惑的矮壯男人。男人衣服上的名牌寫著「羅傑·史東,大樓工程師」的字樣。
「我知道你今早在四十樓。有什麼特別原因嗎?」諾頓問。
「到時候見。」我答道,「我會準備一些你最愛的比利時巧克力。」
我第一次遇到塞魯斯·柯漢是在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日,那也是唯一的一次。當時我正耐心地排隊等著存入每周一次的存款。那周的生意頗佳,我的公事包裡帶了一疊價值一萬五千元的支票。我穿著深灰色的對襟細紋西裝、白襯衫和印有《北非諜影》男女主角劇照的黑白領帶。我酷愛有照片的領帶,這是我老闆送我的聖誕禮物。
「我在地毯上找到一打木條,」梅爾·湯瑪士拿起一根木條說。那木條看起來像一根大牙籤,上面被血染紅了。「散得到處都是。」
我決定利用這一分鐘向老闆報告。這麼多年磨練下來,我已經學會用精簡完整的方式來概述犯罪的調查。整個轉述的過程中,潘妮洛半句話都沒說。
他的頭顯然是在電梯中被砍掉的,電梯的牆、天花板和地板上全灑滿了血,而且小小的血柱還不斷從他胸口流下來。我雖然不是醫生,卻也知道塞魯斯剛死沒幾分鐘。這景象是本人生平見過最駭人的一幕——在密閉的空間中,被人砍成屍首分離。從女人結巴破碎的口述聽來,電梯門開時,她剛好經過,結果就看到屍體了。有一點她倒說得很清楚,電梯停住時,裡頭沒有其他人,只有塞魯斯的屍體。
高瘦的羅斯頓點點頭,他有淡棕色的頭髮和眼睛,三人之中最為年輕,年紀至少小了十幾歲。
「這就夠了。」范斯說。他從桌上抓起一枝筆,用大寫字母簽下合約。「簽吧,你們兩個,除非你們不敢聽真相。」
潘妮洛聳聳肩。
「胡說……」史東喃喃道,「全是一派胡言。」
潘妮洛答道:「各位有大麻煩了。貴銀行總裁今早慘遭殺害,據我對媒體的了解,接下來好幾周,這件消息將持續成為報紙頭條,尤其兇手若一直逍遙法外的話。人們會認為銀行內部安全粗疏,連最大的股東都保護不了。電子媒體的臆測將滿天亂飛,這種負面宣傳將使客戶贖回基金或關閉戶頭,並造成銀行數百萬的重大損失。各位可同意我的話?」
「不可能有人進電梯殺害塞魯斯先生,這點非常顯而易見,所以我立刻將這種可能性剔除掉。警方在地上發現覆著血的木栓,表示木栓是在塞魯斯遇害前就掉下來的,也就是說,電梯開始移動前,電梯內發生了一些事讓木栓碎裂,因而掉到地毯上。我想出繩套的推論,接下來只要去查看電梯外的屋頂上有沒有血跡就成了,而奧本先生幫我確認了這一點。破案其實只是一種簡單的邏輯推理罷了。」
「噢,閉嘴坐下吧,葛瑞特。」范斯說,他瞪著潘妮洛,「如果我們簽約,你保證在今晚我們離開之前,指名道姓地說出兇手是誰,並解釋兇手的犯罪手法嗎?你保證我們不會蹚入O.J.辛普森案的那種渾水嗎?」
「你還告訴警方說,電梯除了一樓外,不可能在任何樓層停留https://read.99csw.com,對吧?」
「慘到不能再慘。」他用一對鷹眼掃視圍觀的群眾,狀若禿鷹挑選肉食。「不準任何人離開,大廳里每個人都得問供。」看到我時,他的眉毛揪成一團。「尤其是你,奧本。我要知道你跟這件慘案到底有什麼關係。」
「嗯——」葛瑞特才開口。
「是的,小姐。」史東說,「我在老闆辦公室里修冷氣,我跟警方說過了。」
「也許。」潘妮洛說,「曼哈頓信託不會讓案情膠著太久的,因為醜聞對生意有礙,尤其是銀行業。警方若找不出合理解釋,抽個空打電話回來。照例幫我跟諾頓警官問好,我相信他很快就會趕到了。」
我離諾頓僅有幾尺,努力保持低調,幸好沒有人多注意我。就我的體重和體型來說,保持低調實在不是本人的特長。
「所以塞魯斯離開辦公室搭乘專屬電梯時,你也在場羅?」
我在家不工作時,只穿休閑褲和小領衫,在辦公時則一向穿西裝打領帶。由於我出了家門就代表老闆,所以潘妮洛堅持要我維護形象。你若以為潘妮洛沒啥錢,那就大錯特錯了。她的解釋很簡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有錢人,通常只會被視為怪胎。但窮人如果老是家中坐而不出門的話,就會被當成瘋子。兩者選其一,我寧可當怪胎。」
果然不出所料,我在潘妮洛要我去找的地方,發現有三個污斑。我跟諾頓報告完后,打電話給老闆,電話才響一聲,她就接了。
諾頓跟平時一樣,坐到最右邊的椅子上。熟知規矩的戴爾也在最左邊坐下來,銀行來的四位訪客則坐中間。
「兇手通常都很有自信。」潘妮洛淡淡笑道,「他們認為沒人比他們聰明。警官,現在我們只缺你的簽名了。」
「湯姆·范斯。」戴眼鏡的傢伙說,「我娶了塞魯斯·柯漢的女兒葛莉絲,也就是葛瑞特的侄女。」
「兩個月呀。」潘妮洛重複說,「我想,你就是在那個時候把鐵絲纏到照明設備外,然後用那些木條把鐵絲固定住的吧?接著你在天花板的角落打了個小洞,再把剩下的鐵絲纏到電梯的電纜上。」
「說鬼鬼就到啦。」我說著關掉手機。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范斯先生。」
「降下去了。」我回頭望著身後,「諾頓正在檢查活門,表情相當嫌惡,上面到處是灰,不可能有人從活門進電梯。」
「太慘了。」警官看著電梯說,聲音顫抖有若貨車壓過碎石路。
他揮手將專家小組召來:「去幫我找答案,」他說,「越快越好。」
「電梯下墜的力量強過人力,戴爾先生。」潘妮洛說,「如果你到四十樓正上方的電梯通道去找,應該能找到行兇用的鋼絲。兇案鬧成這樣,史東先生應該沒機會去拆鋼線。」
「沒時間看電影啦,」我說,「我人在銀行,塞魯斯被剁成兩半,剛剛搭著私人電梯下到一樓。他的頭在電梯一邊,身體在另一邊。看到電梯門打開的目擊證人說,電梯里沒有其他人。聽起來很有意思吧?」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小姐,我一點都聽不懂。」
銀行的警衛工作效率真是沒話講,他們已經把紐約最頂尖的兇案組警官跟一整批專家請到了,比打一一九還快。諾頓用那種「奧本先生,你他媽的在這裏做什麼?」的眼光瞪我一眼,連停下來打聲招呼都免了。諾頓看到我,總認定我跑到犯罪現場是有所圖的,不過他通常也沒猜錯。我幫潘妮洛工作,她的工作就是要解釋問題,包括像謀殺案、搶劫、縱火及綁票等問題。潘妮洛跟所有善良正直的公民一樣痛恨犯罪,只是她讓犯罪者付出代價罷了。
諾頓皺皺眉,揉著眼睛,通常他頭痛時,都會這樣做。我不怪他,碰上密室謀殺就已經夠糟了,何況還是從四十樓往下降的電梯。
警官轉身看著第三名男子問:「你是羅斯頓·柯漢,對吧?我們在市長的春季募款會上好像見過一兩次。」
我想這件神秘案子也許有錢可賺,便掏出手機撥電話回家。潘妮洛在第四聲鈴響時接聽。
「電梯有可能停在任何樓層嗎?」諾頓問,「兇手跳進去,用斧頭殺害塞魯斯,然後在幾秒鐘之內逃掉。」
「天花板上有扇門吧?」諾頓說,「也許是在兇手將門移開、從上面下來時掉的?」
「你們並沒有很快趕下來,」諾頓說,「我猜是先跟諸位的律師談過了吧?去跟我的助理錄完口供后,各位就可以走了。好好去跟媒體談吧。」
「我是做顧問生意的,」潘妮洛說,「專門幫人解決疑難雜症,我多半為大公司服務,也常為政府工作,必要時甚至幫商人的忙。上蒼大概是為了補償我這奇怪的恐曠症吧,祂賜給我任何測驗都檢測不出來的高智商。各位,我負責提供答案,你們若同意支付我一萬元,我今晚就為各位破解這場命案。在事件擴大失控之前,將本案做個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