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七章 阿狼與牲口
他在這世界里佔了一個位置。
「他們都會下地獄。」阿狼簡短地回答。
傑克感覺自己背朝下,墜入一個洞穴中。可能是個墓穴吧。接著阿狼的手用力掐了他的手,他忍不住咕噥。那種從半空中左飄右移、垂直往下墜落的感覺慢慢退去……不久,陽光也漸漸隱沒,變成美國心臟地帶傷感灰紫的十月微光。寒冷的雨水打在傑克臉上,恍惚之間他意識到自己站在水中,水溫遠比數秒前更冰冷。不遠處,他又聽見大貨車熟悉的呼嘯,賓士在州際公路上……只不過,這聲音似乎是從正上方傳來。
他仰頭將魔汁一飲而盡,那冰寒腐臭的味道最後一次騷擾他的口腔。酒瓶已經空了。吞下的那一刻,他聽見摩根的閃電擊中酒瓶后瓶身粉碎的聲響,不過那聲音很模糊……還有電流的嘶嘶聲……摩根暴怒的狂吼。
阿狼和他在一起。這是另一個改變。還有,阿狼正大驚失色地尖叫不已。
他打了個噴嚏。同樣的感冒癥狀。不過有兩件事情不一樣了。
草原與牲口被火焰吞噬的氣味。雷電交加,炸出火光。
沒空理你了,摩根,不好意思,因為我現在正忙著不讓阿狼的牲口把我擠到水裡淹死,然後才有時間擔心自己會不會被你手上那根放電的棍子燒焦。我——
「我們吃得很好。」阿狼簡略回答,之後便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
「我的牲口!」阿狼吼回去,「嗷嗚!嗷嗚!上帝安排給我的牲口!傑克!不要——」
傑克抱著阿狼站在水中,像一對試著在泳池裡跳華爾茲的醉漢,這時兩道閃電同時擊發,分別射向傑克和阿狼左右兩側。彼岸又有一頭綿牛被炸得四處飛散,凌空掠過的牛頭仍在哀號。電光烈焰在濕地上蛇行奔竄,照亮了蘆葦叢,直抵原野上的小丘,小丘上的草地燃燒起來。
「嗷嗚!此時此刻!」阿狼大吼。他的衣袖撐裂開,令傑克聯想起電視上因為受到伽瑪射線感染而變身綠巨人浩克的大衛·班納。阿狼踉蹌著站起身,水花四濺,他的雙眼射出橘色光芒,藍色吊帶褲被溪水浸濕成黑色。阿狼如同抱著一隻巨大寵物般將綿牛兜在胸前,綿牛的口鼻淌出水沫,翻白的眼珠直瞪天頂。
「傑克!」這叫聲微弱,充滿漱口似的水聲。
阿狼再次掙扎著爬起來,一頭濕發披黏在臉上,活像英國牧羊犬,茫然的雙眼隔著頭髮往外張望。他搖搖晃晃咳嗽著,顯然已分不清方向。
「你滿肚子問題,跟你爸爸一樣。」阿狼說,「嗷嗚!我不介意。對呀,我們吃肉。我們當然吃肉呀。我們是狼族呀,不是嗎?」
阿狼模糊的臉孔在水面下漂動,將這些雜念擠出傑克的腦袋。阿狼還活著,不過他的身體被一頭綿牛踩住了,那綿牛看來平安無事,只不過嚇得動彈不得。阿狼的手可憐無力地揮著,直到傑克終於到他身邊,他一隻手軟綿綿地垂下,漂在水上,像睡蓮一樣。
「我一天到晚穿著。」阿狼說,「穿了差不多五年,我媽媽想把它丟了,她說它都被我穿破了!她說我長太大,穿不下了!嗷嗚!她說那個只是破布跟很多破布接在一起。可是我不想丟掉它呀。後來,她跟一個要去外崗做生意的人買了一些布。我不知道她付了多少錢,嗷嗚!我老實跟你說哦,傑克,我根本不敢問多少錢。她把布染成藍色,幫我做了六件新的,原來你爸爸送我的那件,現在我拿來墊著睡覺。嗷嗚!嗷嗚!在我的心中,那是最棒的枕頭。」阿狼笑得如此開朗——又如此感傷——傑克感動得牽起他的手。這是往昔的傑克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未嘗有過的舉動,如今看來卻像是他的損失了。他很樂意握住阿狼溫暖、強壯的雙手。
他拔腿往山丘下狂奔。
天邊又傳來一聲巨響,滯悶的雷聲彷彿沉重的大炮,隆隆滾過天際。
「阿狼!」傑克大叫,然而阿狼聽不見他的叫喊。籠
九九藏書罩在刺耳的撕裂聲中,傑克連自己的聲音都快聽不見了。他稍微往右,望向溪流這邊,不覺驚愕地屏住呼吸。天空出現異狀。離地三英尺高的半空中,有一塊地方激烈涌動著,似乎想替自己扯開一條裂縫。隔著這片扭曲的天空,傑克還能看見西方路,但那景象模糊,光線歪折,彷彿隔著焚化爐搖曳的熱氣看見的光景。阿狼尖叫著,在傑克疼痛的雙臂中瘋狂扭動,他狠狠瞪著摩根,雙眼綻放憤恨與恐懼的橘色光芒。
「我喜歡!喜歡呀!嗷嗚!嗷嗚!」
這番談話自然而然使他想起埃爾羅伊。
「假如不吃那些牲口,那你們要吃什麼?」
傑克向阿狼打聽爸爸的事——他在魔域里的名字是菲利普·索特雷——阿狼卻只是搖搖頭。他是個非常好的大好人,而且是個有「分身」的人——因此毫無疑義是個陌生人——然而這些似乎就是阿狼全部所知。阿狼說,「分身」有點像是人類的胞兄弟,可是詳情他也不太清楚,不敢多作解釋。阿狼也描述不了菲利普·索特雷——因為他記不得了。只剩下味道還有印象。他告訴傑克,他只知道,儘管兩個陌生人看起來都很好心,其實只有菲爾·索亞是真正的好心腸。有一次他還帶了禮物送給阿狼和他的同胞兄妹。阿狼收到的就是那件連身吊帶褲,衣服送他的時候就跟它在原來的世界里同一個樣子,沒有改變。
傑克也聽見了。阿狼靈敏的耳朵率先察覺到蹊蹺,不過聲音一下就變大了,傑克心想,要不了多久,就連聾子都聽見了。牲口東張西望,緊張地擠成一團,開始朝聲音的反方向移動。這情形感覺起來像是有人為了在廣播劇中製造音效,拿起一條床單從中央緩緩撕開,偏偏音量失控不斷提高,直到傑克認為自己即將被逼到抓狂。
「噢,我們變身的時候不會接近牲口。」阿狼嚴肅地說,「噢,傑森哪,絕對不會!不然我們會把它們吃掉,你不知道嗎?而且阿狼如果吃掉自己照顧的牲口,就得被處死。《好農經》上面說的。嗷嗚!嗷嗚!月圓的時候我們有該去的地方。牲口也有。它們很笨,不過看到大月亮的時候也會曉得該去別的地方。嗷嗚!它們最好要知道,上帝教訓它們!」
他的話被震耳欲聾的雷聲吞沒,而撼動天地的雷聲一時間掩蓋了裂帛聲的單調頻率。傑克幾乎跟阿狼驚惶失措的牲口一樣思緒紛亂,他仰頭張望,平靜無波的天際清澈澄藍,只有數裡外的遠方安詳地飄著幾朵蓬鬆的白雲。
「哦,家人!他們啊!嗷嗚!」阿狼大笑,「對呀!他們!我們全部住在一起。我們要一起照顧牲口啊,你知道吧。她的牲口。」
藍色火焰嘶嘶作響,畫出一道弧線,越過傑克的肩膀——猶如一道致命的電光彩虹。它擊中對岸一頭困在濕地里的綿牛,那不幸的動物旋即爆裂,活像吞下一顆炸彈。血肉橫飛,星星點點的血珠與屍體殘塊飛向空中,轉眼如雨水在傑克周圍落下。
這次的閃電劈得更近了,傑克感覺似乎連鼻毛都燒焦捲曲了。
又一道炙熱充沛的電流飛射過來,這次差點削落傑克的頭髮。閃電再次擊中對岸,這回讓一頭綿牛憑空蒸發了。不對,傑克發現,不完全是這樣。綿牛的四條腿還在,陷在泥濘中,像四根搖搖晃晃的柱子。他望著那四條腿,它們虛軟地朝四個不同的方向緩緩倒下。
「啊,你們這些什麼都不會的笨畜牲!」阿狼大聲咆哮,衝下小丘,趕往第一頭綿牛失足的地點。跌倒的綿牛奄奄一息地抽搐著,似乎在做死前的最後掙扎。
「嗷嗚!」
「總算讓我找到了,你這小雜碎!」摩根朝他大吼。他的叫喊宛如悶雷遠遠傳來,從另一個現實世界跨越到這個現實世界,感覺像是聽著一個男人關在電話亭里怒吼。
絕大多數情況下,狼族(不是「狼read•99csw•com群」——有一次傑克用了這說法,阿狼笑到眼角滲出淚水)是團結一致、可靠的勞動者。他們的體魄遠近馳名,他們的勇氣無與倫比。有一部分狼族已經移居東部,進入定居地,成為士兵、守衛,甚至女王的貼身護衛。阿狼對傑克解釋,狼族一生只有兩件最重要的事:女王和家族。狼族大部分成員為女王效勞的方式就像阿狼一樣——照顧牲口。
阿狼全身濕透,他的臉在水面載浮載沉,這時三頭綿牛壓過去,傑克看見只剩他毛茸茸的手在水面揮舞。傑克繼續向前跋涉,推開擠在周圍的牲口,它們有些仍能行走,有些已沉入水裡,在傑克腳邊掙扎滾動。
第一次遇見他們時,阿狼還在「度小月」,並與母親和兩個「胞妹」住在一起。他們兩人顯然只是路過,就像此時的傑克一樣,只不過他們是朝東走,而非往西(阿狼說:「老實跟你說,你是我頭一個遇見這麼靠近西邊、而且還要繼續往西走的人。」)。
傑克氣喘吁吁,濕漉的頭髮刺進眼睛,他回頭一望……視線所至,竟是俄亥俄州劉易斯堡附近,70號州際公路上的休息站。畫面猶如隔著一片做工粗劣、充滿氣泡的玻璃……但他確實看見了。透過天上那條歪曲的裂縫,傑克看見,左邊是公廁的磚牆邊緣,右邊則傳來雪佛蘭小貨車的聲音。這怪異的景象飄浮在離地三英尺高的半空中,不過五分鐘前,傑克和阿狼還在那下方的草地上愜意地談天。而裂縫正中央有張臉,宛如電影里的臨時演員,正追隨海軍上將拜德遠征南極,那是摩根,斯洛特的臉。他漲紅的肥臉因憤怒而扭曲。憤怒,還有些別的什麼。勝利感?沒錯,傑克相信那是得意的神色。
裂帛似的噪音持續著。阿狼跪在溪水中,試圖攙起第二頭跌倒的綿牛。先前那頭已變成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軟綿綿地漂向下游。
「阿狼?怎麼——」
回來了,他對自己說,我又回來了,同樣的日子、同樣的公路。
他找到我了,我的天啊,他找到我了。
又多問幾個問題后,傑克覺得腦袋裡一團團疑雲慢慢消散了……最起碼,他感到自己多了解了一些。阿狼是個光棍(雖然這說法也不完全正確,但勉強過得去),他口中的「家」是個規模龐大的家族——事實上,指的就是一整個狼族。儘管他們四處遊牧,但對女王永遠忠心不二。他們遊牧的範圍是外崗以東,「定居地」以西之間的一大片曠野。而阿狼所謂的「定居地」,指的似乎是東邊那些城鎮與村落。
可是女王的兒子還是嬰兒時就死了,已經不在人世了,他——
「轉過來看著我,你這天殺的雜碎!」
他站在溪流中央,溪水深及大腿,逃竄的牲口在他左右擦撞。牲口驚叫著,瞪著天上的裂縫,那道裂縫已不再是虛幻的影像,而是真實存在的實體。傑克目瞪口呆。
「那對你們來說是很糟糕的事,對不對?」傑克問。
有東西正把天空扯開,就像扯開一道傷口——有東西要過來了——從我的世界嗎?噢,傑森哪,我過來的時候,也是這種情況嗎?然而,即便在驚慌失措中,傑克心底仍然知道,實情並非如此。
「看哪,雄獅將在羔羊身旁躺下,而狼族與綿牛相守。」傑克微笑著,喃喃自語。他仰躺在地上,雙手枕在腦後,體內充滿最平靜輕鬆的美妙感受。
這裏不是休息站。他們在公路的高架橋下方,站在深及大腿的冰冷溪水中。
「阿狼!」傑克尖叫,「摩根來了!摩——」
「可是你們吃肉,不是嗎?」傑克問。
「當然會https://read.99csw•com呀!」阿狼回答。他滿臉詫異,彷彿剛才傑克問的是「阿狼,你撇完大條后,會記得把褲子穿起來嗎?」這種蠢問題。
才走到一半,好幾頭綿牛撞上他,將他捲入水中,水面濺起細小的白色水珠,四處飛射。傑克發現阿狼身陷險境,慌亂逃竄的牲口踩過阿狼,將他圍困在水中。
「是時候讓你見識我的厲害了!等著瞧吧!」
雷聲將阿狼的牲口嚇得六神無主,它們亟欲逃跑,偏偏綿牛是種愚笨的生物,許多綿牛竟開始倒退著逆向撤離。它們在混亂中彼此推擠,被絆倒的牲口在水底下翻滾掙扎。傑克聽見骨骼碎裂的聲音,伴隨著一聲聲凄慘的哀叫。阿狼大吼一聲,放下原來要救的綿牛,氣急敗壞地涉水走向泥濘的對岸。
「陌生人不會變身,對不對?菲爾好像跟我說過。」
「你說什麼呀,傑克?」
「你!惡魔!」阿狼邊哭邊喊,他濡濕的臉不斷往下滑。他的吊帶褲漂在水面,鼓出一個大氣泡。
「沒事。」他說,「阿狼,滿月的時候,你真的會變成大野狼嗎?」
「起來!上帝處罰你,快起來!嗷嗚!」
「輪到你了!還有你的蠢朋友!」摩根大吼。他兩片薄唇咧開,露出勝利的笑容,凹陷的黃牙頓時扼殺了才剛在傑克腦中產生的英俊形象。
快救阿狼。別管摩根了,現在沒空理他。阿狼有危險了。
「緊緊跟著我,聽見了嗎?」
「可是你說你跟家人一起住。」
「阿狼!」傑克大喊,「阿狼!我的天啊!」
摩根·斯洛特的麂皮鞋變成高過膝蓋的深色長筒皮靴,皮靴上端往下折,其中一隻靴口露出一支握柄,看樣子似乎是把匕首。
阿狼的身體不由自主立了起來,像吸飽水的樹榦,他半閉的眼神渙散,水從他的耳朵和口鼻流出,嘴唇已經發紫。
「好啊!你們兩個,一起死吧!」摩根咆哮著,「我要讓你們知道妨礙我的下場!礙眼的小雜碎!我要燒死你們兩個!下地獄去吧!」
「傑克!」
而今整個世界都充滿了撕裂的巨響:唧唧唧唧——
阿狼跳起來,驚惶不知所措。撕裂布匹的惱人聲響持續上揚,牧群的驚叫也越來越大聲。有些牲口往溪邊退回去,傑克望向那方向,正巧目睹一頭綿牛笨拙地踩空,濺起一道水花。它是被其他牲口推擠跌倒的。跌倒的綿牛「叭」地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這時另一頭綿牛絆倒在它身上,緊接著也被其他緩慢撤退的牲口踩進溪水裡。小溪對岸地勢潮濕低緩,軟糊的河床上遍布綠色蘆葦,首先抵達對岸的牲口立刻被糾纏在沼澤般的岸邊。
傑克不敢稍事喘息,他重心放低,用左肩撞開踩在阿狼身上的綿牛,就像冒險故事里的男孩傑克·阿姆斯特朗那樣。
至於他手中的銀色小東西,則變成一支小權杖,頂端嘶嘶吐出藍色火焰。
究竟是誰會用這種粗暴的手段登堂入室,傑克心中有個再適合不過的人選。
01
起初,傑克誤以為阿狼指的是綁架——就像說到妹妹被偷走的情形,他以為「帶走」是魔域里用來表示綁架的動詞。後來才慢慢了解,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除非,阿狼無意間竟展露了詩人的天賦,拿「帶走」這個詞來比喻摩根劫持狼族裡某些成員的心智。傑克現在覺得,阿狼真正的意思,是指有些狼族成員拋棄了亘古以來對王室的忠誠,轉而投效摩根……摩根·斯洛特,與奧列斯的摩根。
「傑克!」一聲叫喊穿透裂帛噪音。那是傑克認得的聲音。摩根叔叔的聲音。
傑克跳進溪里,九*九*藏*書原本乾淨的溪水已攪動成滾滾泥漿,他竭力在湍流中保持平衡,一步步往前推進。一頭綿牛雙眼發狂般地亂轉,尖叫著衝過傑克身邊,差點將他撞倒。溪水潑上傑克的臉,他急忙將眼裡的污水抹去。
摩根向前移動,他的臉宛如鬆軟的膠質,漣漪波動。傑克還看見他手中握著一個銀色的小東西,用條鏈子掛在脖子上。
02
接著他回想起小學五年級的科學課程。一旦電流進入水中,會往所有方向流動……甚至流回發電的源頭。
「那,呃,那牲口呢?」傑克說,「你變身的時候,它們——」
完了,傑克絕望地想,都完了,他走了,肯定救不回來了,算了吧,自己趕緊逃命——
「阿狼,撐著點!」傑克大喊。他放棄繼續支撐阿狼的體重,改而抓住他的手,死命握緊。
「阿狼!」傑克大叫,然而又一聲巨雷橫掃天際,淹沒他的叫喊。
既像牛又像羊的牲口是魔域最主要的肉食來源,從它們身上還能取得油脂和織布原料,並能提煉燈油(阿狼沒有直接告訴傑克這件事,是傑克從阿狼的談話中推論出來的)。每一隻牲口都屬於女王,而自遠古以來,狼族世世代代都肩負著照管牲口的責任。那是他們的使命。聽到這裏,傑克不禁聯想起北美大草原上,印第安人與水牛的共生關係……就在白入侵入那塊領土,破壞那份平衡之前。這比喻雖說有些突兀,但很有說服力。
「對呀。祝她永遠、永遠不死。」說完阿狼微微向前彎身,同時伸出右手貼著額頭,滑稽地行禮。
直到這一刻前,傑克感受到的只是安全和愉悅:他很高興回到魔域,雖然天氣略帶涼意,不過比起俄亥俄州西部那種晦暗凜冽的寒冷可是天壤之別;而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原野,有高大友善的阿狼相伴,也讓傑克感到安全。
摩根·斯洛特擠過兩個宇宙間的縫隙而來時,傑克呆立著,全身癱瘓,望著他像狼人一樣逐漸變身,從地產掮客、投機者、有時還是好萊塢經紀人的摩根·斯洛特,變化成覬覦垂死女王寶座的奧列斯的摩根。他肥軟的雙下巴漸漸消瘦,漲紅的氣色也完全褪盡。他的頭髮向前抽長,一寸寸覆蓋他的禿頂,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替他的頭皮上色。斯洛特的分身有一頭黑色長發,雖然在頸后紮成一束馬尾,大部分仍四處披散,隨風翻飛,不知怎地,竟像是屍體的枯發。
「惡惡惡惡惡……」
阿狼彎下腰,吐出一攤混著泥漿的溪水,一轉眼,又一頭驚慌失措的綿牛撞上他,將他推入水中。
他也想起坐在綠色車裡那兩個問路的男人,他們遞給小傑克一顆巧克力牛奶糖,想要藉機將他拉進車裡。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眼睛變了。
不可能吧,他心想,但是,真的不可能嗎?一時間「不可能」這三個字的邊線彷彿突然有了彈性;一陣頭暈目眩,他覺得自己飛了起來。迷糊之間,傑克彷彿看到背上扎著帆布翅膀的魔域飛人,駕著貨車飛翔在天空中。
正如同魔域里的一切,阿狼也是個難解的神秘——一個既迷人又恐怖的謎。
「噓噓噓!」
阿狼停止說話,他四下環顧,面有懼色。
傑克蹣跚地在溪水中蜿蜒前進,一頭綿牛的屍體自側面浮起,朝傑克漂來,他勉強閃過,看見阿狼的頭又沉入水中,雙手揮動著。傑克儘力避開牲口的阻礙,往阿狼的方向趕去。有頭綿牛撞上他的臀部,傑克向前撲倒,嗆了口水。他連忙站起來,又嗆又咳,一手在上衣里摸索,擔心魔汁被溪水沖走,幸好還在。
那是電擊棒。噢,天啊,那是——
假如這是頭正常大小的乳牛,而非縮小版的魔域綿牛,傑克也許無法在湍急的逆流中推動它。所幸它體形很小,傑克撞上它后,自己浮了起來,綿牛「叭」地大叫一聲,跌坐水裡,接著read.99csw.com便爬起來,沖向河岸。傑克抓住阿狼的雙手,使盡吃奶的力氣將他拉起來。
我們在水裡啊,為什麼他不直接把閃電擊向水中?他何不一口氣解決掉我、阿狼和所有牲口?
阿狼認識傑克的父親和摩根·斯洛特——最起碼,他不止一次見過他們兩人的分身———這事實在謎團外又加上一圈光暈,卻無法完全定義阿狼的神秘。阿狼告訴傑克的每件事都引出更多問題,然而大多數問題都是阿狼無法——或不願——回答的。關於菲利普·索特雷與奧列斯造訪魔域的故事,就是個例子。
這時摩根已經站在對岸,披著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瘦骨嶙峋,帽檐在他蒼白猶如吸血鬼的臉上壓出一圈黑影,這景象竟有股陰氣森森冉;情調。傑克甚至還有空想到,魔域的力量就連在那惹人厭的摩根叔叔身上也會發生效用,讓他的外貌變得好看多了。進了魔域,摩根就不再是那個體重過重、隨時會高血壓病發、壞水滿腹的齷齪模樣;在這裏,他的下巴變得尖瘦,臉部肌肉勾勒出的線條甚至有幾分英挺。他舉起手中那看起來像玩具魔杖的權杖,向前一指,藍色焰光劃破天際。
阿狼談到很多事情。偶爾他會起身把誤闖到大路上的牲口喚回草地,還有一回,他趕著牲口往西走了約莫半英里,來到一條小溪旁。傑克問他住在哪裡,阿狼只含糊地用手指指北方。他說,他和家人一起住。幾分鐘后,傑克探聽阿狼家中的具體細節,阿狼的表情略帶詫異,回答傑克他沒有妻子也沒有小孩——這一兩年,他還暫時不想進去那個「色|色的月亮」。不過從他臉上那「色|色的」單純笑容看得出,阿狼也期待有天能進去那個「色|色的月亮」。
他們都會下地獄。他給自己在這世界里佔了一個位置。
「傑森!」奧列斯的摩根高聲咆哮,傑克突然明白,這句話並不是魔域中人平常驚訝時慣用的口頭禪——摩根是在叫他,他在叫傑克的名字。只不過在魔域里他不叫傑克;在這裏,他叫傑森。
吃掉牲口的狼族都必須處死。
03
就在那時,地獄之門在兩人面前敞開了。
「轉過來看著我,小鬼!」傑克覺得這句話彷彿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住他的臉,想強迫他轉過頭去。
「小雜碎!轉過來看著我!臭小鬼!」
阿狼使盡全力拍打推動落水的綿牛,綿牛團團轉著退向他身邊,阿狼攔腰抱住它,用力往上提起。
「女王的?」
他們曾是和善的訪客,兩人都是。只不過後來出了點狀況……奧列斯搞出來的狀況。那是在傑克父親的合伙人「在這個世界里佔了一個位置」之後發生的事。阿狼一而再、再而三向傑克提起這點——只不過這時他口中的人比較像是斯洛特,披著奧列斯外衣的摩根·斯洛特。阿狼還說,摩根偷走了他其中一個胞妹(「知道是他把妹妹帶走之後,我媽媽一整個月都在咬自己的手和腳指頭。」阿狼用一種單純陳述事實的語氣告訴傑克。),而且他不時會「帶走」狼族。阿狼臉上帶著迷信與敬畏的神色,他壓低聲音告訴傑克,有些被帶走的狼族還跟著「瘸腿的人」到了另一個世界,去了「陌生人的地方」,那個人甚至教他們吃掉自己的牲口。
「你是魔鬼!」阿狼尖叫,「你是魔鬼!你偷走我妹妹!我的胞妹!嗷嗚!嗷嗚!你!惡魔!」
傑克從上衣抽出酒瓶,魔汁只剩一口了。他無法單用一隻手攙扶阿狼,阿狼似乎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穩,眼看他就快滑出傑克的臂彎。無所謂了。反正也沒辦法把他帶回另一個世界……可以嗎?
斯洛特的羽絨大衣一陣顫抖,有一瞬間消失於無形,重新浮現時,則變成一件烏黑的連帽斗篷。
「我很高興你喜歡我爸爸,阿狼!」他說。
「唔,」阿狼呻|吟了一陣,接著將帶著泥巴的溫水嘔在傑克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