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善惡之爭
第二十九章 尋訪理查德
理查德從餐廳回來時,傑克已經衝過澡,頭髮濕漉漉地黏在頭皮上,正漫不經心地翻著理查德桌上的書籍。理查德開門進來,手上暈開一大片油漬的餐巾紙里顯然包著分量不少的食物,這時傑克心裏正想著,假如這人桌上擺的是《魔戒》和《沃特希普荒原》,而不是《有機化學》和《數學謎題》的話,會不會讓接下來的談話進行得順利一點。
菲爾·索亞生前,索亞與斯洛特兩家人每年都會一起外出度假。他過世后那年夏天,摩根·斯洛特與莉莉,索亞曾試圖維持這個傳統,於是在南卡羅來納的西布魯克島替四人訂下度假旅館。兩家人曾在此地度過許多最美好歡樂的夏日假期,然而這個嘗試最終仍以失敗收場。
01
「狼人。兩隻手毛茸茸,每逢月圓就會變身成嗜血的怪獸是嗎?」理查德沉思著,環顧這狹小的房間。
「不準任何人亂動!」長腿男孩對著緊閉的窗戶吼叫,「你們這些菜鳥,不準動!」
傑克橫過建築物前方、走到側邊時,酷寒的強風撲襲而來。繞過轉角,出現一扇窄門,上方掛著門牌(木製的,白色漆底,字體是黑色歌德體)註明:「五號人口」。一長排玻璃窗延續到建築物的下個轉角。
「你一定會覺得我瘋了。我想找出點什麼,能夠讓這一切——有錢的傢伙追著高爾夫球、成天對著電話大吼——讓這一切顯得很病態。」
「有時候你難道不覺得,生命中存在某些大於秩序的東西?」他瞥了一眼理查德天真、帶著懷疑的面孔,「難道你不希望出現一點魔法嗎,理查德?」
「你說了算。」理查德說,「好吧。我大概半小時后回來,會帶點食物給你,到時候我再告訴你住我隔壁的人是誰。不過,你該不會打算跟我說些西布魯克島之類的事吧?你要老實告訴我。」
03
靜默持續了一段時間。傑克與理查德對望。傑克揣度著理查德,理查德則擺出堅定不移的神情。
「啊,嘿,冷靜下來,嘿,真的……」理查德慌亂地拉著身上的毛衣,「別哭啊,傑克,快起來,拜託,我知道這是很糟的情況,我不是有意……我只是——」理查德無聲地穿過房間,笨拙地拍著傑克的手臂和肩膀。
走廊上發出房門關上的聲音。一群人嘈雜的腳步聲經過理查德房門口。
理查德點點頭。
「如果,」理查德雙手擱在口袋裡,微微前傾。
「我想要什麼?你的意思是,我長大以後想做什麼嗎?」理查德似乎被問得有些窘迫,「這種生活應該不錯吧,我想。但我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要就是了。」
「陽光,加德納的兒子?那傢伙有個兒子?他在這裏念書?」
理查德始終對傑克皺著眉頭,顯然正等著他開口說故事。
轉眼間,塞耶中學對傑克來說成了險惡之地,這卻是理查德所無法理解的。
「秩序。」
02
「住了一個月。那裡簡直就是地獄,就算不是,也是地獄的隔壁了。」傑克深吸一口氣,看著理查德。理查德依舊板著臉,但起碼看來相信了一半。
「我說過了,用跑的!」傑克跑得更快了。
「呼。」
「先說,你究竟跑去哪裡了?」
傑克看見另一條通道接上圖書館前方的側門。這條通道長度大約佔據校園寬度的三分之二,盡頭的死胡同是垃圾場,再過去是道斜坡,地勢攀上去之後的草地便成了這所學校的足球場。
「也許真實不只一個。」
傑克走下山坡時(他但願自己沒走錯方向;反正,那似乎是埃瑟里奇注視的方向),他九*九*藏*書看見一輛黑色加長轎車正要轉進塞耶中學大門,沿著車道開往方場。傑克覺得,隱藏在漆黑車窗背後的,絕對不會只是某個學生家長那麼單純。
「那他是怎麼樣的人?」
理查德起身離開書桌,驚訝中動作有些遲緩。傑克打手勢要理查德將窗戶往上拉。理查德走到窗邊,雙手放在窗框上,嚴厲地瞪著傑克好一會兒——他責備的目光落在傑克這蓬頭垢面的不速之客身上。你到底在搞什麼鬼?終於,他拉開窗戶。
「你以為這是鬧著玩的,是嗎?」理查德扯著毛衣,蹙緊眉頭。
「你知道嗎?你看起來跟以前不同了。」理查德說,「你看起來……變老了。不只這樣,你變得不一樣了。」
「哇,那可真是太巧啦,因為——」
「你他媽要怎麼救?」理查德爆發了,「你媽搞不好已經得了癌症,就像我爸一直告訴你的那樣,她需要的是醫生和科學……結果你卻跑上街頭四處流浪?你打算拿什麼回去救你媽,傑克?變魔術嗎?」
「真的?」
「你想知道我正在做的是什麼事嗎?你想知道為什麼我要一路搭便車,橫越這個國家嗎?」
從此以後,每逢傑克打開話匣子,稍微流露出一點天馬行空的奇想,理查德,斯洛特便會當場制止,並將它們全都歸類為「西布魯克島那碼子事」。
「虐待狂。」理查德說,「有時候,我會聽到魯埃爾的房間傳出很詭異的聲音。有一次我還在後面垃圾場看到一隻死貓,眼睛被挖掉,耳朵也被割了。你看到他,就會覺得他就像會幹這種事的傢伙。而且他身上老是有股味道,像是英國皇革那牌子的香水壞掉的味道。」
「你們在搬椅子!」長腿男孩在傑克身後大喊,「我聽見了!快住手!」接著傑克聽見這名生氣的高年級生對自己大叫。
「哦,對了,說來挺有趣的,」理查德說,「我說有趣是因為你碰巧提到相關的事。他是要走了沒錯——事實上,他已經不在這學校里了。可能會有人來拿他的東西吧,我猜。天曉得你又會替這件事編出什麼荒唐故事,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隔壁那個人叫魯埃爾·加德納。你說你從一個傳教土那兒逃出來,那個傳教士就是魯埃爾的爸爸。」傑克嗆得咳了起來,理查德不以為意地說下去,「我敢不客氣地說,魯埃爾絕對不是什麼正常人,而且他要離開,八成也沒人會難過。他父親經營的地方一傳出命案,他就接到一封電報,要他立刻離開塞耶。」
「這就是我的遭遇。」傑克說,「大致上是這樣。」
傑克開始述說他的故事。
「沒有,我沒想過什麼能不能治療癌症的問題。那甚至不是重點。重點是,無論外表看來如何,整個世界確實遵照著既定的秩序運行,而且你能自己動手將它挖掘出來。」
兩家結伴出遊對兩個男孩來說早已稀鬆平常,他們也非常習慣到西布魯克島這類地點度假。理查德·斯洛特和傑克·索亞蹦蹦跳跳地在度假旅館與遼闊的沙灘上度過他們的童年時光——如今整個氣氛莫名改變了。突如其來的肅穆籠罩他們的生活,古怪而彆扭。
理查德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接著他站起來,從五斗櫃抽屜里翻出一條幹凈的手帕,交給傑克。傑克大聲地擤了擤鼻子。
「是,學長。」傑克連忙轉向,朝長腿男孩所指的方向走去。
理查德翻了翻白眼。
「我不認為這些故事是你捏造出來的;我一點都不這麼認為。」
理查德躲在厚厚鏡片後方的兩隻眼珠目光炯炯,用力眨了一下。
「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傑克說。
「你再不說我就要大叫了。」理查德說。
傑克局促不安了一陣子,他懷疑自己是否真有可能和一個會把毛衣整齊地扎進長褲里的人討論關於魔域的話題。
理查德謹慎掂量,安靜了一段時間才又開口:「你真的在陽光之家待過?」
「我很快回來。」理查德說。他一邊走出去,一邊不確定地對傑克揮揮手。
「去你的。」傑克站起身,走過房間要去拿他的背read.99csw•com包,理查德伸出手,拉住傑克的手腕。
「我真的住過陽光之家,理查德。」
說到在俄亥俄州西部,劉易斯堡70號州際公路休息區那段經歷時,傑克小心翼翼避開關於摩根·斯洛特與奧列斯的摩根的情節。
04
理查德後退幾步,臉上表情活像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遭到偷襲。
次日上午十一點,疲憊不堪的傑克·索亞在一塊寬闊草坪邊緣解下背包。草坪包圍著遠方的建築群,乾枯成褐色的草皮覆蓋其上。遠處,兩個穿著格紋外套、頭戴棒球帽的男人正沿著建築物邊緣扒掃地上的落葉。傑克左手邊,塞耶中學紅磚圖書館正後方是教職員專用停車場。進入塞耶中學巍峨的大門后,有條行道樹羅列的寬敞車道,車道環繞著一大塊方場,方場上另外還有窄小步道,縱橫交錯成十字形。若論及這座校園中最搶眼的建築,便非圖書館莫屬——運用了大量玻璃、金屬和水泥磚的包豪斯式建築。
「我管你是誰,現在給我回去納爾遜館,用跑的,快,給我盡全力跑回去。否則我就向你們的舍監報告。」
聽見窗戶的聲響,理查德陡然從書頁中抬起頭。突如其來的聲音將他嚇了一跳,理查德睜大眼睛四下張望。
理查德毫不掩飾地凝視傑克,他的雙眼在幾個月前才開始戴的近視眼鏡後方看來有些變形。
「我只是覺得你有困難。不過我不會打電話給我爸,也不會現在就趕你走。今晚我的床就給你睡。如果海伍德先生跑來查房,你比較方便躲到床底下。」
「不過我覺得,那可能只是很爛的葡萄酒。」傑克說,「後來,魔汁全用完后,我發現我不一定要靠它才能騰。我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力。」
「嗨,你好啊。」理查德說,「看到你,我想應該多少算值得高興的事吧。再不久我就得去餐廳吃午飯了。我猜你應該可以乘機沖個澡。那時候大家都會下樓到餐廳去。」他停下來,彷彿被自己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話嚇一跳。
「你起碼遲到了七分鐘!」埃瑟里奇斥責,傑克轉為小跑步。
在這兩名少年周圍,納爾遜館中的生活持續自己的步調,與任何寄宿學校無異,既平靜又熱鬧,點綴著學生的尖叫笑鬧。腳步聲噔噔經過理查德房門,從未停留。上方的房間傳來規律的撞擊聲,偶爾飄來一絲音樂,過了好一陣子傑克才認出那是藍牡蠣樂隊的專輯。他從自己的白日夢開始說起。接著說到了斯皮迪·帕克。他也描述了海沙形成漩渦,併發出入聲對他說話的情景。最後他告訴理查德,他是如何苦吞下斯皮迪的「魔汁」,然後騰進魔域。
傑克靜候理查德的目光回到自己身上。
走到路的盡頭,傑克向右轉。突然一陣騷動從頭上的窗戶傳出來——一群少年在窗邊大叫某人的名字,聽起來像是:「埃瑟里奇!埃瑟里奇!」接著爆發一陣叫囂,加上一陣硬木傢具拖過木頭地板的聲響。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傑克問理查德。他四肢攤開躺在地上,理查德在一旁端正地坐著,手中捧著一本書——不令人意外——是《愛迪生的一生》。
「對。你在笑什麼?」
「好吧。」理查德不置可否地回應。
高級度假旅館在午餐過後、晚餐的餐前酒之前,總能營造出一種悠閑無拘的氛圍,趁著這段時間,傑克與理查德兩人自己四處溜達。其實他們沒有走得太遠——只走到附近一座樹木蓊鬱、能夠俯瞰旅館背後的小丘上。他們腳下,旅館游泳池水光瀲灧,莉莉·卡瓦諾·索亞正輕鬆自在地在水中游過一圈又一圈。理查德的父親坐在池畔其read•99csw.com中一張餐桌旁,身上披著浴袍,白皙的腳上掛著夾腳拖鞋,一邊大嚼總匯三明治,一邊忙著撥電話,處理業務。
「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吧?我是說,當個化學家的重點是什麼?因為你覺得那樣很有趣?還是認為自己可以發明治療癌症的藥物,然後拯救無數人的性命?」
理查德頓了一下,嚴肅地凝視傑克。
「理查德。」傑克輕聲呼喚,喚來的是老友震驚得近乎痴傻的表情。
「我沒事。」傑克垂下手臂,「不管在你眼裡看來如何,理查德,我不是異想天開。」他坐直起來,「小時候我爸都叫我小流浪漢傑克,而我在阿卡迪亞海灘上遇到一個老黑人,他也這樣叫我。」傑克相信理查德的同情心會讓他打開心門;當他凝視理查德,他知道自己的判斷沒有出錯。他的摯友正經嚴肅的臉上流露出溫柔與擔憂。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簡直是唯恐天下不亂。」理查德說著,臉上微微泛起潮|紅,「我覺得你在拿我尋開心。跟我扯魔法那套,等於是在摧毀我信仰的法則。事實上,你摧毀的是真實。」
「我很快就得去參加籃球隊的練習,這段時間你可以躲在我房裡,晚一點我會從餐廳再帶點食物回來。總之,你現在最重要的兩件事,就是好好休息,然後想辦法回家去。」
「如果你肯今天就動身回新罕布希爾,或者,如果你願意讓我打個電話給我爸,讓他來這裏接你,那我就想辦法替你弄些吃的回來。」
菲爾·索亞的死讓未來的色彩變了調。那個夏天過後,傑克開始覺得,也許自己並不想繼承父親的位置,坐在同一張辦公桌後方——對於未來的人生,他想要的更多。更多什麼呢?他心底明白——這是他的人生中,少數感到清楚篤定的事情之一——這股「想要更多」的強烈渴望與他的白日夢境有關。當他洞察自己這份慾望時,也意識到一些其他事情:他的摯友理查德也有能力體察這份「想要更多」的慾望,而事實上很顯然地,他所追求的卻是恰恰相反的方向。理查德想要的更少;理查德排斥任何超出自己預期範圍的事物。
然而他依舊挪不開腳步。傑克凝視著轎車開到方場盡頭,停下來,引擎並未熄火。駕車的司機是個黑人,肩膀線條猶如賽跑選手般精壯,他走下車,拉開後座車門。
他竭力將魔域的情景描述得逼真生動:馬車車轍清晰烙印的馬路、女王的宮殿;種種不受時間影響、亘古鮮明的景象。費朗隊長、病危的女王——從這裏他講起分身的事。奧斯蒙。全手村那一幕。也叫西方路的外崗路。他還把身上那些奇妙的小玩意展示給理查德:撥片、彈珠、銀幣。理查德放在手裡簡略地翻看幾眼便交還傑克,未置一詞。接著傑克描述起他在奧特萊酒館悲慘的遭遇,理查德靜靜聽著傑克的故事,雙眼睜得老大。
「我不是在拿你開玩笑。」他說,「我只是有點好奇為什麼你老說想當個化學家。」
「你得好好休息一會兒。我相信這是問題的一部分。那可怕的地方把你累得半死不活,可能你壓力太大了,才變得那麼偏激。現在你需要休息。」
傑克雙手一撐,跳上窗檯,頭先鑽進窗戶。
「嗯,我想是吧。」傑克讓邁爾斯,基格送他的外套滑下肩膀,然後疊起來,掛在椅背上。
「你一定很難接受,我知道,可是跟我一起住進陽光之家那個朋友真的是狼人。要不是他為了救我結果死在陽光之家,現在他也會出現在這裏。」
傑克繼續往前方的建築物移動。
「好啊,」理查德說,「首先你離家出走,把包括我爸在內的一大票人搞到抓狂,然後你像個小偷一樣突然闖進這裏,現在還要我偷東西回來給你吃?好、好啊,那有什麼問題,太棒啦。」
「別再拿這種話題讓我抓狂了,」理查德說,「我希望這話題只留在這個島上。就算我最好的朋友沒發這種失心瘋,光是當個美國國內少數幾個神志清醒的人就夠累的了。」
「開窗。」傑克誇大地咬字,好讓理查德讀清楚自己https://read•99csw.com的唇形。
傑克橫越球場邊緣,走向教室後方。等到學生全都去餐廳用餐,他便可以著手尋找理查德的房間——納爾遜館,五號入口。
傑克向前望去,發現方場上有一尊青銅像,銅像的基座高度與木匠的鋸台差不多。那銅像是名長者,微微駝背,站立著檢視手中一本厚重書本的封面。塞耶的創校人吧,傑克推測。銅像的衣著是硬領襯衫、平滑的領帶、長大衣,模樣像是個新英格蘭先驗主義者,它歪斜著端詳巨冊的頭約略指往教室方向。
傑克好不容易把哽在喉頭的那團雞肉咽下去。
「要是有人發現你在這兒,我搞不好真的會被退學,所以不要太隨便。我們得想個辦法,讓你回新罕布希爾去。」
傑克轉身,心跳得好急。
理查德朝床鋪點點頭,接著——十分典型地——揮揮手指著書桌前的椅子,椅子離傑克比較近。
「就是我想當個化學家啊。」理查德微笑。
傑克說:「新罕布希爾不是我的家。」
冬季乾枯的草皮在他腳下發出酥脆的聲響。傑克拉緊邁爾斯·基格送他的高級毛呢外套——假如傑克看起來不像,這外套起碼讓他看起來有點學生的樣子。他走在塞耶大樓與高年級宿舍斯彭斯館兩棟建築之間,朝方場方向走去。午餐前慵懶的人聲從斯彭斯館的窗口流泄出來。
也許是想拖延這必須嘗試說服理性的理查德相信不可思議之事的時刻,傑克問道:「住你隔壁的人要休學了嗎?我從外面看到他床上擺著行李箱。」
傑克聽見背後傳來關門聲,他回過頭,看見一個長腿少年快步跑下斯彭斯館的階梯。長腿少年一頭髒兮兮的金髮,穿著一件花呢運動外套,系著領帶,腳下是雙緬因豆豆獵人鞋。他身上唯一的禦寒物品只有一條藍黃相間的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好幾圈,剽悍的長臉神態傲慢,怒氣騰騰的模樣滿是高年級生自以為是的正義。傑克拉起外套的帽兜,罩住頭,繼續往下走。
「你聽過一個叫陽光之家的地方嗎?」傑克問道,「我在那兒待過,還有兩個朋友死在那裡。而且我告訴你,其中一個過世的朋友是個狼人。」
「今天午餐吃什麼?」傑克問道。
「我呢,」傑克說,「正在想辦法救我媽的命。」他吐露實情,這句話充滿他的體內,清澈得不可思議。
「真的。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想才好,不過我確定你不會刻意說假話騙我。」他鬆開手,「我相信你住過陽光之家,我相信,真的,我也相信你有個叫阿狼的朋友在那裡過世了。我替你感到遺憾。可是,我就是沒辦法接受魔域的事,沒辦法相信你的朋友是個狼人。」
終於傑克不得不提起他與阿狼如何相遇,第一次見面時他身上那身亮眼的奧許考什吊帶褲,傑克感覺眼眶裡的淚水重新凝聚。當他說到自己如何千方百計想把阿狼弄進車裡時,忍不住還是哭了出來,令理查德吃了一驚。接著他坦承自己曾多次對阿狼感到不耐煩,此時他必須再次努力抵擋眼淚,他成功維持了一段時間——他平靜地說完阿狼第一次變身那段經過,沒有掉下一滴眼淚,也不曾哽咽。接著他禁不住又激動起來。憤怒驅使他滔滔不絕,直到他說到費爾德·詹克洛,他的眼眶又變得滾燙。
納爾遜館在方場另一邊,是棟三層樓磚造建築。一樓有兩扇窗戶,讓傑克有機會見識到一群十來個高年級生如何享受他們的特權:有些人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看書、圍著茶几打牌,還有些人出神地盯著窗戶下方一處發亮的角落——那地方想必擺了台電視。
「嗯,」理查德說,「一般人都是從門口出入……」
「你說對了,理查德老弟。」他抬起手臂,按住自己濕潤的眼眶,將臉埋進臂彎里。
「你什麼時候吃相變得那麼難看?」理查德推推鼻樑上的眼鏡,在床沿坐下。花呢外套底下,理查德穿著一件咖https://read.99csw.com啡色V領花毛衣,毛衣下擺塞進褲腰裡。
他用力踱著步子,穿過樹林,這時傑克才首次意識到,因為自己的白日夢境所引發的肺腑之言觸怒了好友。個頭較高的傑克兩三步便追上理查德。
05
「能不能請你帶點食物回來給我?我快餓昏頭了。」
一名陌生的白髮老人吃力地爬出座位。老人身上披著烏黑的大衣,加上烏黑的領帶,使得一襲潔白的襯衫看來格外顯眼。老人對司機微微頷首,踩著艱難的步伐穿過方場,往塞耶大樓方向走去。他的視線從未觸及傑克所在的方向。司機刻意仰起脖子觀望天際,彷彿正在估量下雪的幾率。傑克往後退,注視著老人走向大樓前方的台階。司機繼續審視著天空。傑克悄悄退回小徑,直到建築物遮住自己的行蹤,然後轉身跑開。
「好呀,」傑克差點笑出來,「等我跟一般人一樣的時候,我大概也會從門口進去。先讓開點,好嗎?」
一扇看不見的門在坡道上方砰的一聲關上,傑克瞥見金髮長腿的埃瑟里奇已經處理完為非作歹的一年級新生,正昂首闊步走回自己的宿舍。
理查德臉色一沉。
「我知道你希望我提出合理的解釋,理查德。」傑克滿嘴雞肉,「可是我先告訴你,要解釋清楚非常困難。」
「我會回去,」傑克說,「我向你保證。不過回去之前我得先把一個東西弄到手。這裏哪兒可以坐下?我快累死了。」
「他這學期才轉學進來的。」理查德簡短回答,「之前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你最近都看些什麼書?看了什麼電影?」
「埃瑟里奇!」
傑克雙眼發燙泛紅。
第三道窗口——真是讓人鬆了口大氣。因為,理查德·斯洛特端端正正坐在這扇窗里,整齊地系著領帶,眼鏡穩當地掛在鼻樑上,雙手微微沾染墨水痕迹,讀著厚厚的課本,彷彿正為了人生的幸福而努力。他側面對著傑克,於是傑克在敲窗呼喚前,有時間好好看看親愛的朋友久違的身影。
「所以說,你認為我是瘋子。」傑克說。
理查德口中所謂「西布魯克島之類的事」,傑克跟他朋友一樣,將這段往事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共度夏天,在西布魯克島上發生的事。
「的確是。」傑克承認。
「我上一次吃東西,」他低聲說,「是昨天中午。我有點餓了,理查德,謝謝你帶炸雞回來給我。很好吃,這是我吃過最好的炸雞。你真的是個好人,為我冒著被開除的風險。」
理查德多少有些端起老大的架子,他兩手叉腰,批判的目光掃視寢室。
傑克笑得更開了。
黑色加長轎車傲慢地緩緩向前推進。
「我知道我變了。假如你從九月開始就跟我一起過到現在,你也會變得有點不一樣。」傑克微笑,看著一身好學生裝束、板著臉的理查德,他很清楚,自己永遠無法對理查德提起他父親。他就是辦不到。若是情勢所迫,那便順其自然,但是他自己無論如何狠不下這條心,對理查德揭露這殘酷的事實。
「算你好運。喏,南方炸雞——是這餐廳里少數不會讓你為了死去的動物成為食物鏈一環而產生憐憫之心的菜之一。」他將那包油膩膩的餐巾紙遞給傑克。四塊肥厚的雞肉發散出的香氣濃郁美味得不可思議。傑克狼吞虎咽地吃下肚。
傑克明白,可能需要小心處理與理查德之間的互動。
不行,傑克心想,我這是自己嚇自己。
「已經看起來很病態了。」理查德的口氣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還有,你跟你媽這樣對待我爸,你打算怎麼解釋?該死,傑克,我真的認為你應該回新罕布希爾去。」
傑克踢掉鞋子,合上眼睛。
「如果是在《愛麗絲夢遊仙境》里,那當然了!」理查德逐漸失去耐性。
「我會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告訴你,理查德小子。什麼都說。我也會跟你討論回去的事,我保證。」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嗎,理查德?你老是說,以後想當個化學家,」傑克說,「為什麼你要這麼說?那有什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