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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反之美 《魔鬼的羽毛》——繞過獅子山和伊拉克的犯罪

造反之美

《魔鬼的羽毛》——繞過獅子山和伊拉克的犯罪

我個人沒去過德累斯頓,但我相信經過那短短一夜,它再不可能是大戰前那個號稱易北河珍珠、百年千年時光所鑄成的模樣了;一樣的,伊拉克的巴格達,它有更久更無可比擬的時間來歷,這個直接從人類文明曙光時刻走出來的兩河流域古城,就算老布希小布希家族富可敵國,抵償得了這樣的損失嗎?
我們說,「冷戰」的不戰不和僵在那兒,其中包括一個「技術性」的原因,那就是核武,核武的毀滅性有兩部分,一是瞬間的巨大殺人力量,另一是它所造成人難以清滌、大自然難以自愈的放射性污染,但羅素的話告訴我們,只要我們看對方向不躲閃不自欺,這兩種我們承受不起的傷害早已是事實不待核武的發明,人類老早就該知道自己打不起戰爭了。日後德累斯頓的大轟炸使用的就完全是傳統黃色炸藥,同樣天火焚城般只一個晚上就讓這個易北河上的美麗古城幾乎無一生命存活(只除了彼時戰俘身份的小說家馮內古特幾個人,他們因為工作于地底深處的屠宰場戲劇性逃過此劫,這個一覺醒來走出地面發現自己置身世界末日般死城的恐怖經驗,讓他寫成了《五號屠場》一書,而且夢魘終身不去);而戰爭所造成的人心永久污染,說殘忍點,死去的人數可在一個世代廿年內補生回來,願意的話一座城市可在十年內重建如新像鹿特丹那樣,但對於阿克蘭和老白這樣的人而言,卻是人活多久戰爭就跟著他多久。我們還要不要再想下去,人的價值信念,人的道德,人的文明成果,我們得耗用多少時間才能修復它重建它呢?比較正確的估量是,我們最好相信,其間有某些東西我們是永久地毀壞它失去它。
證之伊拉克戰爭,我們要不要重新修改所謂文明進步云云的意義?或至少更正一下我們心裏習焉不察的印象?
另一個人物老白,則是福克蘭戰役退下來的下士,隸屬於彼時的第二空降營,打過島上第一場接觸戰顧斯格林戰役,但現在是酒鬼流浪漢。查爾斯·阿克蘭第一次看到他時,老白躺暗巷裡遭一群喝醉酒青少年的毆打,其中一名男孩還在他身上撒尿。還是典型職業軍人思維的阿克蘭難以理解為什麼一個空降營的精銳士官會淪落到躲城市陰暗角落裡灌酒精:「老白坐在停車場周邊的矮牆上,用顫抖的手打開伏特加。也許是因為這個士官灌酒的饑渴模樣,或者是他外表比自稱的五十六歲還老,但這幅景象卻深深印在阿克蘭的腦海,就像狄更斯小說里的殘酷現實。他難以想像這個人曾是個驍勇軍人,可以在福克蘭群島荒涼的山脈上連續兩天行軍作戰。」
不打仗、不要再發動戰爭,與其說是發現戰爭並不是(如政客、如一堆直接利益相關者、如克勞塞維茲這種過時的理論者宣稱的)有效的解決問題的手段,倒不如說是逐步認清戰爭無可抵償的破壞力量。戰爭從來不是也永遠不會是一場足球賽(倒是足球賽有可能引爆成為戰爭),由雙方穿制服的那幾個人在某個封閉的場域里你死我活,我們是隔離、傷害不及於身的觀眾。第二次世界大戰尤其徹徹底底地戳破了這個神話,在這場事實證明人類根本無力控制(從武器殺傷力到人心)的不幸戰爭中,平民直接死亡的人數數倍于制服軍人,人命超過了一億條,其中最多是歐洲人。
但也沒有人像渥特絲《魔鬼的羽毛》這麼乾的不是嗎?在這本小說中,她整整攔住時間達三分之二的篇幅,一步也不讓故事往前走。當然我們可以理解這是滂沱大雨沛然洗下來之前的持續加壓過程,但老實講讀小說的人真的已完全分不清了,所謂壓力究竟來自她苦心安排的暴力以前所未有的遲緩腳步一分分近身呢,還只是我們自己單純的封閉性缺氧。我們只能說,渥特絲對待她的讀者,還真像書裡頭的王八蛋麥肯錫對付第一人稱的女記者康妮一樣,綁架她,把她關入小小牢籠里還蒙住她眼睛,定期押她出去凌虐一番。「我只對腳步聲產生依賴。我渴望聽見腳步聲,因為怕自己會被棄之不顧慢慢飢餓、脫水而死——卻又畏懼腳步聲,因為這表示我會被押出牢籠。」
但這樣的瘋狂殺戮犯罪,該不該把它置放到更異質的歷史現場、印證更多樣的人類總體經驗呢?就像古老的善惡問題驅趕著格林上天入地去搜尋、去觀看它的各種變形可能面貌一般?這裏,我們帶著點猜測也帶著點期盼的意思是,到目前為止,獅子山和伊拉克在《魔鬼的羽毛》書中的確只是布景和煙幕,但往後會不會弄假成真呢?究竟這是純粹的糊弄一場,還是渥特絲嘗試著、準備著的一根探針?是宣告進入一個新書寫場域的渥特絲風格宣言?別忘了,渥特絲是真的可能這麼乾的書寫者,推過了更俗更沒想像力的極限,在這裏打造出自己的風格,持續自己真正想寫的東西。
這不自渥特絲始,這隻是「果然又來了」而已。《魔鬼的羽毛》先是西非內戰的獅子山共和國,然後是英國愚蠢加入的伊拉克,而敘述者康妮·柏恩斯則是成長於辛巴威的英籍白人女記者,書中,她還能講一口史瓦濟蘭語。
老實說,你還是得承認,米涅·渥特絲這傢伙果然真的挺厲害的,有她非尋常類型小說家等所能及的一套。《魔鬼的羽毛》這本書,對一直讀她小說、習慣而且預期她狂暴一擊的人而言,這回可能會相當驚愕,一種感覺不壞的驚愕——不是暴力沒來,它照樣約好一樣地現身,但形態因書寫視角忽然拉開而產生了有趣的變化,其功能和意義也因此大大不一樣了,暴力不再是收場的高潮,不再像瓦格納樂曲般的震撼結束,事實上正好相反,它成了開始,成了個輕巧(沒有錯,我們這裏用的是輕巧一詞)的轉折。渥特絲筆一滑,整個世界豁然柳暗花明地展開,所有人像解了魔咒似地由一尊尊石像開始動起來,也有了表情、笑的能力和彼此招呼談話的能力,時間也才開始又read.99csw.com動起來,複原了它的流水節奏,如小鎮中心的噴水池又重新噴洒起清涼舒服的水花。這裏,渥特絲居然把個凌虐、強|暴、屠殺的跨國瘋子罪犯,寫成了童話《睡美人》故事里的王子,刀鋒一吻,整個世界瞬間一起醒了過來。
所以大詩人艾略特要書寫者少想少說創新這件事,得認真專註一點;博爾赫斯勸年輕的詩人多寫格律詩,別忙著一頭栽進自由體里。
快是不可能的,對小說書寫|真正認真且深向思索的東西而言。
因為只是抽換性的附件而已,甚至只要它們製造乾冰式的舞台效果,需要用到的只是薄薄一層外殼、象徵乃至於僅僅止於一個異國情調和聲音的名字,不會觸及這些東西沉重深奧的本質部分,也就無需準備、無需事前深向的浸泡理解,因此類型小說才能如此自由,想拿什麼信手拈來,想去哪兒說走就走,讓卡爾維諾想到觀光客,尤其是那種十三天十二國超值豪華大旅行的暴烈觀光客。
老白那一次相對來說還比較講得過去,是阿根廷彼時政府為移轉人民對經濟崩解的不滿出兵佔領福克蘭島,只是沒想到大英老帝國居然反應如此全面而激烈,大軍橫渡大西洋、甚至跨越赤道,捕鯨般到完全不同星空底下的南半球客場作戰(說真的,人們寧可看的是英格蘭和阿根廷兩支國家代表隊的足球大戰);阿克蘭中尉這次則完全沒道理,已足夠構成人類戰犯審判的罪行,莫名其妙出兵伊拉克是美國,或說是小布希這個愚蠢的人(他的確是歷史上智商最低的美國總統,愚蠢一詞只是客觀的事實描述),英國掉過頭來跟著行動,彷彿是老大哥被小混混拖著去搶劫路旁小販的零錢,這一點,光是美學上都會在未來歷史上成為英國的國恥。
話說回來,也正因為如今報紙電視這些大眾傳媒的實時性、滲透性和涵蓋性,徹徹底底取代了小說曾經有過的行動性簡易功能,那是它承襲自旅行性民間故事傳統的,包括新知的傳遞、遠方奇人奇事奇物的記錄以及廣大陌生世界的探險獵奇云云——遊牧時代結束,進入老實而且流汗長繭的農耕時期。
最近,我人在日本京都時不意又看到個電視新聞的統計數字,老實說,在一個用一千兩百年、人得認真活過多少世代才擁有的杳美古都的確是很不快很倒霉的事——這原是一則神經兮兮的報道,是日本人宛如快開戰了也似的哭嚎中國大陸的軍事預算已上升至全球第三位了,但用以佐證的統計數字所冷冷顯示的卻不是這麼回事。你知道嗎?當前年度軍事預算排行二到五名的國家中,並沒有二十世紀的軍事霸權俄羅斯,沒有朝鮮沒有任何伊斯蘭國家,也沒有兩次世界大戰的點火者德意志,他們依序是英國、中國、法國以及號稱無法正式武裝天天想改憲法的日本自己;而且老實說二到五名的順序毫無意義,因為都一樣是五百多億美元,差別只是零頭。首位當然是美國,達五千多億,意思是十個中國,也意思是,如果中國已是人類和平的巨大威脅,那美國的存在就是十倍的、毀滅性的經常威脅。
我們彷彿看得到渥特絲狡獪而且滿足的笑容。
她必須更小心地藏好它、保護它。從現實的理由來說,這裡有一個成功類型小說家的既得位置需要保衛,而從書寫的深層理由來說,這可拉長戰線,讓她真正想做的那件事有時間有空間持續進行。
而三個之多的心理醫生實在有點滑稽,很難猜想渥特絲寫時到底怎麼想的,但一代不如一代地順流而下,從像模像樣駐守醫院的威利斯,到經營附早餐小旅館的溫暖有容蘇珊·康寶,再到開酒吧、黑街角頭般的大塊頭女同志傑克森。這不是三位一體的聖哉心理學一神論,而是有巫術、有巴力、有金牛犢、有豐收神大母神的凌亂多神教,接近真實生命現場的混雜豐碩模樣。
《變色龍的陰影》——犯罪,在戰爭的廢墟上
話說回來,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心理學變得如此重要,與其說是心理學者先有什麼動人的發現和成就拉動此一熱潮,不如說是人們意識到該有一門這樣的專業學問、該有更多聰明人更多資源投注此一領域所推動;是源自需求面而非供給面——終究,面對著大戰之後世界景觀(包括現實世界的硬體成分,更重要,也包括我們看世界的方式)的巨變,我們人想順利活下去,重新找到和這個新現實無間然的相處方式(如阿克蘭中尉做的那樣),我們並沒太多可自我調整的餘地,除了人心這一處。
這的確只是個夢境,真實的世界得要再倒轉過來一次,他們把核武藏在生產民生用電的核能電廠里,把未來作戰用的飛機起降跑道藏在筆直寬廣的高速公路里,把軍需的鋼鐵藏在埋設地下的大型水管里,把一樣一樣殺人武器的研發藏在正德利用厚生的各家工業和大學實驗室里——二次大戰前積極備戰的德日兩國都確實做過這樣的事,今天的文明大國也仍如此行。
其實西歐輸出的東西可多了,不止貧窮,還包括小說家;或換個角度,掠奪的不止黃金和原料,還包括人的苦難等等小說題材。小說也是「埋著自我毀滅種子」的東西,某種層面意義來說,它比資本主義更掠奪,它耗用起土地和資源更凶,因為資本主義尋求複製,但小說總有一個要求不一樣、不重複的無上命令,因此它往往像更古老時代的火耕者,一次性使用完一塊土地,便蝗蟲般地拔營遷徙了。
羅素是彼時反對英國介入戰爭的人,他英勇地(想想彼時高亢入雲的國族氣氛這得非常英勇)指出來,戰爭摧毀太多珍貴的東西了,不止生命和建物,還有人心這最困難的部分——它摧毀了價值,摧毀了道德,摧毀了人的基本信念;戰爭讓所有這一切全變得可笑而且危險,人在其間就連最簡單最自發的善良、同情和正直都負荷不起。人被迫殘酷,而且是建立在虛無不信、難九*九*藏*書以回頭的殘酷,不止那些拎槍上陣殺戮的人如此,是一整代歷經戰火的所有人如此,這就是返祖的野蠻和黑暗歷史了。由此,羅素甚至極富爭議地主張英國不抵抗,奴隸比戰爭強——
之前我們討論過,渥特絲這個暴力分子愈來愈傾向犯罪小說,但其實小說隱藏的結構布局仍是英式的、高度控制性的。大體上而言,犯罪小說因為有其寫實的負擔,不方便太改動時間的現實正常節奏,它最常做的是快轉放映般地把時間整個調快,好得到某種追逐驚悚的效果,倒不在節奏的基本鬆緊急徐這上頭動太多手腳;英式古典推理的時間則是純戲劇性的,門一關窗帘一拉,沒有天光沒有市囂人聲,封閉空間里人首先喪失的便是現實的時間感,要快要停要進要止,悉聽說故事的人方便。而也許又跟它書寫的形成年代以及彼時人們的時間感有關,那時候人們可耐心多了,反正晚飯後爐火邊真的也沒太多事可做,所以急什麼呢?這就是英式推理好整以暇的所謂布局,時間被晾在一旁,得等所有該到的人、該有的布景什物全一一擺置妥當,才獲准重新啟動,這絕對是人類小說史里最貴族、最恣意使用時間的書寫方式。
罪行,在戰爭廢墟的沃土上生長,如一年一年的隨風野草。
這麼想,也許英國這樣的國家會打兩場這樣的戰爭就半點不奇怪了不是嗎?
對英國人而言,二次大戰的英雄是丘吉爾,但有點像中國曲突徙薪的老成語故事,我以為真正的智者是羅素。
這本書的核心人物查爾斯·阿克蘭中尉是英國伊拉克戰爭的「英雄」——他在領頭偵搜時遭到炸彈攻擊,重傷部位集中於頭部臉部,造成半張臉嚴重毀容,以及暫時性的失憶,更重要的,他帶著這樣的臉、這樣的創傷記憶活過來,卻已是另一種想都沒想過的人生。

只剩人心

還有比方說,號稱密室之王的狄克森·卡爾無疑更封閉卻也更熱衷此道,他偏好有奇怪神鬼傳說(但老實說哪一國沒有呢?問題只是卡爾知不知道而已),有歷史性、宗教性故事黏附的寶物的國度,但門關得更密不透風,殺人的、被殺的、幫凶的、涉嫌的,還有最聰明破案的,大體上仍是同一出處的那寥寥數名盎格魯撒克遜傢伙。
列寧曾指控帝國主義國家、資本主義國家(在此,列寧認為是同一件事)對外輸出「貧窮」。這個指控除了試圖描述實況,至少有兩重當下的特殊意指——一是試圖解釋這些「埋著自我毀滅種子」的國家何以不崩潰或至少把時間給拖延下來,還能在一八四八年後宣告西歐內部革命的終結,以此為馬克思的歷史斷言落空解套;另一則是高度政治性、策略性的,指出正義的橫遭掠奪、指出彼此共同貧困處境的罪惡源頭,把全世界所有這些被欺負的國家、所有受苦的人們「聯合起來吧」。
當然,我們可以辯稱戰爭的風險並不完全取決於軍事預算一項,這是事實,每一個國家的體制、權力結構、社會文化水平和經濟景況都構成不同程度的安全閥或導火線(但相信這些的人仍需要解釋一下小布希和布萊爾的存在)。我個人也相信是這樣,畢竟,二十世紀兩次世界大戰之後,人類儘管並沒馴服戰爭使之絕跡,至少做到了一件可稱為懸崖勒住馬頭的事,那就是成功打斷了前五十年看起來強度逐步升高、頻率持續加速而且地域不斷拓展的連續性戰爭浪潮,朝鮮戰爭越南戰爭都局部化了,取而代之的冷戰架構儘管誰都不滿意,也迭遭兩面沒停過的訕笑和批判,但就像字面所說的,戰爭的確冷卻了下來,人也的確少死了不知多少。這一剎車不來自戰爭內部,他們仍不懈地研發如何更有效更精準地一擊殺掉更多人,剎車來自社會這一面,尤其是人的意識、人的認知、人的所謂覺醒。
但毀滅的不止人命,就像小說中從前線只受傷沒送命歸來的阿克蘭,以及肉身看起來完全無恙的老白。這裏,我們無法也不願比較to be or not to be這兩種悲劇哪個比較嚴重,而是你得真誠不欺地、全面地知道真正發生了什麼事。在渥特絲這部小說中,另「一種」非常重要的角色人物是心理醫生,有點奇怪地多達三人,而且接力賽也似的一棒交一棒貫穿全書(以至於書寫形式有點像小兔子電池廣告)。史實告訴我們,心理學的成形、大興到泛濫,正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既迫切地得持續追蹤並幫助滿地都是阿克蘭和老白這樣的人,同時和彼時文學、哲學、政治學、社會學等其他思維形式做的一樣,不可置信地得嘗試解釋並回答人類歷史何以會瘋成這樣子。
但渥特絲這部《變色龍的陰影》看起來還好,至少她讓這三個傢伙停留在心理醫生而不是心理學者的層次,因此比較像是小說中的角色人物而不是隱藏的智者或甚至上帝。也因此,阿克蘭這個人物才不至於陷入某種心理學的「模式」,才得著必要的行動自由,才無可預測,也才能隨機穿透小說所獨有的某些細微曖昧角落。
這麼說吧,這對有傾向現實暴力犯罪、多少要帶一筆批判的渥特絲(尤其她意識到她的首相是那個只比小布希智商高一點點、又賴著不肯下台的布萊爾時)尚稱可思議,真正較奇怪的是,那種房門一關不是哪裡都一樣、空間意義只是戲劇性舞台的英式古典推理,幹嗎跟著人家輸出、跟著全世界亂跑呢?像上一代的阿加莎·克里斯蒂,我們便看到她總像個旅行社負責人一樣,定期出國,一群吃飽撐著的英國人,跑到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考古營地,跑到伊斯坦布爾的夜快車車廂,跑到加勒比海的殖民風小旅館等,完全不關當地人什麼事地彼此廝殺一番,既然如此,家醜不外揚地就在自家國內殺不好嗎?
很可惜這部分我們只能如此節制而且密碼化地討論,這是推理性小說最森嚴不人道的守則。但也許,我們可因此看read•99csw.com一下小說中的時間景觀及其意義,這上頭《魔鬼的羽毛》一書頗為大胆,也有一定程度的特殊表現。
絕大多數時候,我個人很不喜歡小說中搬弄太多心理學的論述,因為小說藉助心理學現成主張的部分,通常正正好是小說書寫者自己最該認真想並嘗試回答的部分,是整部小說不可讓渡的「問題意識」核心所在;用大白話來說,否則你幹嗎要寫小說呢?否則我們還需要小說這東西嗎?找幾個學過心理學初級課程的大學生研究生來跟我們說不就行了?——小說乃至於文學最獨特也最有價值的部分,或許並不在於所面對的疑問本身,它和其他領域的工作者思索並嘗試回答大致同樣的問題,惟依循著不一樣的認識方式和路徑,它不可以降格為某種學術主張的翻譯者。
答案有道理但乍看很奇怪,如果我們說,整個小說書寫的此一族裔,從長的歷史時段發展來看,的確有遷徙傳遞的傾向,由西歐,而俄羅斯,而北美,而拉丁美洲亞洲非洲云云,其中跑最快的,反而是那些現實條件對他最不生影響、最依循某種架空模式的小說家(也就是說,類型小說家比正統的、嚴肅的小說家跑得快),移動的頻率及其速度,和現實世界的摩擦力、附著力成反比,也因此和小說的深度成反比。
我們該讚佩人心的承受劇變能耐還是該同情它的飽受壓力工作過度呢?但無論如何,不管過往人類從生命經驗里直接察覺,或今天通過心理學的研究得知,或僅僅就是此時此刻我們撫膺自省,像卡夫卡徹夜寫完《審判》這部小說,捻熄燈燭,看著外頭天光滲入,感覺自己「心臟部位隱隱作痛」,我們其實都知道,人的心並不具備這麼大的彈性,沒這麼無限度的延展力,尤其是我們內心深處不絕如縷的那幾道黃金之弦,儘管如此質地精純,它仍承受不起過度的高溫,會消融不見,也承受不住瞬間的暴烈撞擊拉扯,它一樣會應聲掙斷掉。
由此,我們便又親眼見識到渥特絲這個堪稱是獨門的特殊小說技藝。如何自最沒個性的流行公式「演化」出最個人性的所謂「風格」。這原本已橋歸橋路歸路、書寫者根本就已不是同一組人各幹營生的兩端或說兩種不同行業了,但其間是否還是有連續性、有其質變的那一個點存在?我們當然不至於不曉得,這應該仍是個沒明確更遑論終極答案的老問題,但也正因為這樣它才最豐饒最值得想不是嗎?每一代人,都應該印證著自己世代的處境和經驗,嘗試來作答一次才是。
問題關鍵可能先於一個流於淺薄解釋而生的迷思,或就說所謂「求新」「求變」「不一樣」「不重複」諸如此類詞彙和概念的微差及其混淆——這裏,我們先實證性地確定其涇渭分明的兩端:在認真嚴肅的思維世界、心智工作世界里,要做到創新,拿出不一樣、沒人有過的新東西,這是談何容易的了不起大事情,如物理學、數學新定理的發見,人窮盡一輩子的聰明和力氣都不見得會光臨一次,而光臨這麼一次人就可以含笑九泉了;可是在另一頭,這好像又是再簡單不過的,比方說在流行時尚上頭,每一季都有新裝上市,甚至還可以是每一天每一刻的,衣柜子里、梳妝台上的瓶瓶罐罐,抽屜里的琳琅配件,還有浴室里那些黏乎乎的東西,不都是為著這個嗎?
《魔鬼的羽毛》書中,有關麥肯錫和康妮綁架、凌虐、追獵到對決,究竟和獅子山國內戰、和伊拉克戰爭以及伊斯蘭激進組織有何必要的、有機的牽連?辛巴威更只是個名字和聲音而已不是嗎?所有這方面渥特絲所調動的、所觸及的、所說出來的包括敘述、解釋和批判,並沒有比我們從每天報紙國際版所讀到的更多,渥特絲小說的真正力量也不在這幾紙外電上頭。
我們等著看吧。
心理學,對象是活人而不是死人,或至少是人還活著時的心理狀態,比方說希特勒的最後一星期。
會不會弄假成真?
真正奇怪的是,在近三十年人們已不太相信戰爭這段時間里,英國這麼一個老歐洲的、歷史經驗比誰都厚實的、而且一般印象如此冷靜到不近人情的國家,居然如此正式地打了兩場戰爭。
也就是說,就這三十年而言,在我們所謂文明的、進步的國家之中,英國好戰的程度居然僅次於美國。

欺瞞的創新

這很簡單告訴我們,生物性條件的改變是緩慢的、不可察覺而且無可依賴的,不會因為環境的改變乃至於我們的需求發生在我們個體身上,所以生物學者告訴我們,純就生物條件來說,我們和克羅馬農人,和東非的女阿爾法南猿露西,乃至於靈長類的最聰明兄弟黑猩猩並沒具體有意義(對自然條件而言)的差別,現代人和黑猩猩的生物相似度仍達98%以上。這也等於是告訴我們,幾百萬年來人類文明所造成的生存環境劇變底下(極可能改變幅度大於大自然數億年時間累積的改變),我們的身體其實來不及做出什麼調整,幾百萬年時間太短,我們仍是原來那個老身體。
小說中,阿克蘭和老白人都已在英國本土了,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看來也是英國人自己之間的事,沒什麼跡象顯示有阿根廷人或伊拉克人涉入。因此,這不是一部直接把前方戰爭和社會內部犯罪用因果鐵鏈扣起來的小說,而是戰爭已成為一個因素,一個正視的社會現實,滲入于米涅·渥特絲一直凝視的大城市下層角落暨其無家可回的邊緣人們之中,在已夠黯黑的人心上再髹上一層濃墨。說來,這已是渥特絲連著兩部小說如此了,絕非心血來潮。小說不直接反戰、譴責戰爭,但另一個角度來說,它因此反而追蹤戰爭更久也可能更細微——時間流逝如河,新的戰爭取代了昔日的戰爭,人的記憶也會隨之透明彷彿消失,但如果老白這樣福克蘭戰役的幽靈今天還在,我們是否也可以類推地假設,再一個廿年三十年過去,把伊拉克九-九-藏-書之戰當個人成人禮儀式的哈利王子齒搖發禿(他們英皇室的遺傳基因似乎藏著禿頭的詛咒),阿克蘭中尉這樣的人一樣仍會老白式地存在,不論屆時是否有另一場蠢戰爭又發生。
但這兩個人的生命際遇其實一點也不奇怪——年輕的戰士成為中年的酒鬼不奇怪,我們甚至會想這太典型太理所當然了不是嗎?什麼都沒做,只挨打受傷就自動成為戰鬥英雄也不奇怪,至少從越戰開始就已經如此了,美國的紫心勳章消耗品般一籮筐一籮筐往前線送,從現實預算的角度來說,封你為英雄比往後的照顧你一輩子要容易也便宜多了,何況還有廣告、降低社會反戰聲浪、利於爭取軍事預算的效果云云。當然,細心點的人也可以在其間察覺出某個我個人以為頗正面的訊息,我指的是,所謂英勇的意思慢慢變了,過往非要你能殺人、殺很多很多人才夠格成為英雄,如今則是因為你的受創受苦,彷彿你代替所有人在某個我們無法阻擋的歷史災難中或我們無力阻止的人類愚行中承受超額的損失和痛苦。說真的,這樣的想法其實早已深存人心數千年之久,要稱之為人性也無妨,只是在戰爭的巨大國族意識底下遭到抑制、讓我們重返野蠻而已;當我們不必負荷如此的國族利害考慮,當我們不必馴服於那些宣傳戰爭者(希望我們有的)那一套思維方式,我們像「正常人」一樣想事情時,比方說你讀荷馬的《伊利亞特》,你也許有作為讀者的偏好,但終究你不會真的是希臘人或特洛伊人,極少心智成熟的人會以為真正的英雄人物是偏執宛如喪心病狂的無敵阿喀琉斯,而不是沉著、一肩扛下所有的戰敗者赫克托爾,就算是阿喀琉斯,真正觸動我們的也不是他的殺人如麻,而是如博爾赫斯所說的,他知道特洛伊終會陷落,但他自己卻沒辦法活著看到它——

死者和生者

所以我們是有格林這樣滿心疑惑、要走遍地極到不同土地的不同人居之處印證、思索、找答案找啟示的小說書寫者,但格林也就只是一個格林而已。

已經打不起的戰爭

愛談創新、也追逐創新的類型小說,正是這樣的欺瞞詭計。這當然有其行業上的不得已之處,可以不計較但不可不察:作為一個類型小說書寫者,基本上是表演性而非思維性的,是向著大眾而非向著書寫對象,通常你必須有效掌握某個「書寫模式」,也就是說類型書寫本質上是高度重複的、生產線式的,這可以幫你省掉太多事,否則人無法那樣定期地、持續地、拉肚子般每半年三個月就交出一部新小說好留住讀者,卡好暢銷榜上既得的位置。也正因為這樣模式性的重複書寫,外表上的求新求變才如此必要,成為書寫能否繼續下去的生死存亡之事,這實質上正是遮掩,用眼花繚亂的騰挪變異來保護實質上的不變,藏好這個賴以維生的重複性模式不被買了上一本書的讀者發現,或至少不被讀者的第一時間感官發現(感官通常比心智容易糊弄,它甚至可能在心智已發現上當同時仍如夢如幻)。因此,新的角色名字和身份造型、新的地點、新的琳琳琅琅什物行頭云云,都只是必要的「抽換」,好持續地欺瞞、刺|激感官。惟感官有著趨疲的自然傾向,會產生抗藥性適應性,類型小說書寫者在遂行水平式的抽換同時,通常還會垂直性地加重劑量,更美更丑、更有錢、更殘暴、更血流漂杵云云,沒錯,當然還有更遠更新鮮更不可思議的事發地點,所以我們才說,遲早總會寫到外國去的。
排開這次她招待我們的那幾響跨國性的節慶煙火,渥特絲反覆耕作的那一方郵票大小的土地何在呢?依然是那種狂暴失控的、已脫離簡單合理動機(比方說金錢)、直指如幽黯死牢般人心的犯罪。真正的渥特絲一直在這裏,以某種專註到近乎病態執迷的凝視。在這裏,她超越了類型小說書寫者需要的規格,也因此可能危及她的類型書寫規格。
這樣的不人道的小說布局方式是否已構成犯罪行為我們再說,但一般來說很難是勻稱的、均衡的。惟奇怪的是,等我們讀完《魔鬼的羽毛》全書呼口大氣,我們卻又覺得合理、自然,沒什麼頭重腳輕的結構性問題。
對於認真向著實質內容工作的人來說,你很快就會發現而且埋頭進去,事物本身自有其道理、有其邏輯,還自有其進展流變只惟恐抓它不住的途徑,太多東西不隨人的意志而轉,更不是供你高興怎麼用就怎麼用的,因此所謂的求新求變很難是個真誠、有意義的目標。更多時候它是個錯誤的用詞,人能夠每隔一陣子(無法也不應該常常)分神提醒自己的,毋寧只是避免重複、避免單一原地打轉的窠臼,要自己冷靜下來也適當地暫時抽離出來看看是否有不一樣的觀看和思維視角;它也往往是個外行的用詞,最常使用於好熱鬧卻不真的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大眾傳播和流俗傳言,它們分不清新的舊的,分不明表象和內容,更不曉得在此一領域人家早已進展到哪裡去了;它更可以是個欺瞞的用詞,是無關專業工作的額外表演,以求取實質成績之外的某些利益,還可以掉過頭來掩蓋實質成就的貧乏。
因此,負責承受幾百萬年這一切的,想想頗可怕,基本上就只是人心而已。
卡爾維諾曾稱之為「暴烈的觀光主義」,這本來是用來解釋海明威的,海明威駐外記者式的跨小學說書寫方式,海明威的輕描淡寫手法云云。海明威是正統的、嚴肅的小說家裡一個特例。
這是個古老的笑話,說某個氣憤填膺的傳教士指責某食人族酋長:「什麼時代了你們怎麼還吃人?為什麼不學著文明進步點?」酋長說:「有啊,我們現在改成用刀叉吃。」

小說的輸出

我個人一直這麼覺得,渥特絲的小說有某種奇特的曖昧性,閃爍于極通俗極典型和極個人極風格這看來全不共容的兩個極端,問題是她並非read.99csw.com調和地站在中點,而是惟恐天下不亂地把這兩端更往外推,彷彿推過了腐爛的惡臭階段便成了有機的黑色沃土。再舉一個實例,像《魔鬼的羽毛》書中康妮這個角色,當然是很基本的「被害人/破案者」兩重合一角色,這在後來的推理小說因兼具某種合理性和趣味性十分好用遂發展成為公式(合理性來自沒英雄、沒私家神探、人人忙碌疏離少管他人閑事的現實考慮,因此自救成為最強的破案動機和驅力;趣味性則是獵人和獵物的交換輪替,還增加故事的追逐性和速度感,等等)。但這樣的角色設定很快被那種驚悚的、連續殺人式的小說和B級電影(要命是電影還經常三集四集五集地續個沒完)徹底用濫掉。也就是那種某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生,因為身陷呼天喚地的無援處境逼出腎上腺素來,遂在最終警車呼嘯趕到的前一刻,尖叫、披頭散髮、一臉血一身傷地把那個又像基督教義不死惡靈又像未來世界生化人終結者的兇手給幹掉。作為當前指標性甚至領頭性推理作家的渥特絲不可能不知道這個,但她不退反進,把被害者這一端的康妮弄得更創傷更崩潰也更懦怯自憐,已達變態心理學式小說的地步;也正是在這團爛泥巴里,只剩心智活動能力的康妮卻循此脫逃出來,不像自顧不暇的自救者,而是一念清明的昔日安樂樣神探,她不僅把自己的案子給收拾得有條不紊,還甚有餘裕地連小鎮的陳年懸案亦一併偵破且處理得乾乾淨淨。
跨國性的小說書寫,或應該正確地說,異質的、陌生的土地上的小說書寫,喪失了記者的報道獵奇功能之後,成為難度非常高的事,就像黏著土地的農民的遷徙墾殖多麼不容易一樣。當然不是說再不可能,像格林就是個了不起的醒目實例,而是說那種觀光客式的、投機取巧的、遮掩並轉移自身書寫困境的老伎倆愈來愈難以得逞,出走到陌生土地的小說書寫成為比留在故土更困難而不是更輕巧的事,你不僅得先擁有某個更超越性的關懷和視野(否則新土地對你一無意義),還得耐心蹲住一年兩年三年或更長,像農人弄清楚土地、相關的氣候水文以及在地作物的特質一樣,這是非常挫折且耗人心志的,讀過當年馬林諾夫斯基困於特羅布里恩島那本口出惡言田野調查日記的人,都差堪可感受並想像這有多難捱。差別只在於人類學報告就算沒有創見,也還有一些死數據,以及調查者本身的資歷;小說書寫者連這樣的保證都沒,寫不出小說什麼都不是,就只是放蕩、磨損和年華老去的腐朽而已。
小說的出走和傳遞現象仍持續進行,但實際的樣子變了。輸出的不再是小說家,而是現代小說這個文體、技藝、理論及其獨特關懷,還有啟示——我們看,拉丁美洲燦爛的小說大爆炸,非洲書寫的崛起,不再是有個康拉德或海明威闖入,寫條河或吉力馬扎羅山頂上的冰凍豹子屍體的。如今書寫者是在地生活的人,關懷的也是他們自身的存在處境而不是歐洲人美國人的心事。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徵人盡望鄉——中國古來描繪戰爭總算打完、人得以回歸生命大地的畫面,是全景的,帶著寬容撫慰或者也怯懦的,並不追究發動戰爭的人也不個別凝視像阿克蘭中尉和老白這樣身心俱創的不幸之人,彷彿疲憊得連這些都不想回頭再提起或開心得不必去計較,它說的是把武器刀兵熔鑄為耕地生產的犁鋤,把軍用的戰馬馱牛放歸桃林放回原野就像人自己一樣,畫面美麗到不像是真的,因此像是某個被期盼修改過的古昔記憶,或就是夢境了。《五號屠場》也有一幕這樣的恍若夢境,我自己每碰到有關戰爭的事物總會又想起它,這是馮內古特化身的小說主人翁畢勒,他倒轉著看電視機播放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轟炸影片:「一批滿載著傷員與屍體的美國飛機正從英國某一機場倒退著起飛。在法國上空,幾架德國戰鬥機倒退著飛過去迎戰,從對方飛機上吸去了一排子彈和炮彈碎片。接著這批戰鬥機不對地面上殘破的美國轟炸機採取同一方式,然後倒退著爬高,加入上面的機群。這批飛機倒退地飛臨一個正在燃燒中的德國城市。轟炸機打開了炸彈艙門,發出一種能夠吸收炮火的神秘磁力,把吸來的炮火聚集在一種圓筒型的銅製容器中,然後再把這些收容器收進了機艙,整齊地排在架子上。德國飛機也裝有一種神秘的設備,那就是一組長鋼管,用來吸收敵機上的子彈。……當美國轟炸機回到基地后,他們從架子上取下鋼製的收容器,然後再運回美國。國內的工廠正在日夜趕工,拆卸收容器,把其中具有危險性的成分取出,再變為礦物。令人感動的是,做這種工作的大多是婦女。繼而,這些礦物被運送到遙遠地區的專家手中,專家們的任務是把這些礦物埋藏在地下,以免傷人。接著,美國飛行員都繳回了他們的制服,變成了中學學生,而希特勒變成了一個嬰兒。整個人類都在做生物學研究,共同合作,希望生產兩個叫亞當和夏娃的完人。影片里並沒有這些,只是畢勒這麼想。」
今天我們仍長掛口中的「適者生存」這一演化論的經典命令之語,其實不是達爾文說的,而是出自稍後社會達爾文主義者斯賓塞之口,當然是大有問題的,尤其在時間此一最重要的條件上——生命演化的基本單位,是物種而非個體,也就是說,生存適應的生物性改變(用肺或用腮呼吸,四肢長出蹼來或化為羽翼云云)是極漫長時間進行的,發生在物種之中而非單一個體身上,而且是無意識的、沒針對性的。純就物種這邊而言,它只是在生殖繁衍過程中發生極微小的自然變異而已,它無法預見結果;演化選擇的一方是大自然,這當然也是無意識的,所謂的「選擇」,就跟我們說大自然「鼓勵」「誘發」「引導」「促成」生命演化云云這些用詞一樣都只是描述之詞而已,其實它的內容就只是生或死,這就是天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