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末世中打造一個高貴的人
推理小說的第一個終點——思考機器凡杜森教授
然而,現實人生多憂多患,好日子跟好夢一般總是短促不留人的。今天,我以為我們都已經曉得了,人的理性之所以珍貴,要我們去強調去守護甚至得集義來培養它繁殖它,那是因為它在我們人身上存量如此稀少而且還極容易流失毀壞;我以為我們也都知道了,邏輯只統治我們實然世界很小很小的彈丸之地,因為它需要太嚴格的前提條件配合,柏拉圖就是清楚意識到這個,才放棄整個世界去打造一個理想國,它需要歐氏幾何學那樣一塊絕對平坦大地,但我們的世界不長成古希臘人以為的那樣子,在非歐幾何的球面和馬鞍面上,三角形的內角和並不守恆等於180°,會大於以及小於180°,并行線很快會相交,不必等到無窮遠處,更何況我們的地球其實不是個數學概念的球,地理學者只好就稱之為「地球形」,或像《百年孤獨》書中引用的那樣像個橘子,因為它不規則不平坦而且表面起起伏伏有無盡紊亂的孔洞縫隙,是只此一個獨特的東西。
歷史不是首次這樣子開人玩笑,它是習慣性的如此惡質,凡杜森對於理性邏輯能耐無止無盡的未來瞻望,其實很像秦始皇當年的凌雲壯志,他要用無顏色的數字編碼來把帝王這個職位自然數無窮數列般一直排下去,結果還不是2+2=4,而是1+1=2,只支持了兩代十九年的短短時光。
最終演化成一個腦子<\h3>
有些事(當然不是所有事)是一定會發生的,沒那麼難想到,未來的這一大片迷霧之中,總有一些明確無誤的東西,用人常識之眼就可以看得到,不必乞助那種江湖術士般的所謂趨勢學未來學,當然也不必靠水晶球,正如短篇《水晶球占卜師》所揭示而且不無嘲諷的那樣子。
相反的,每一種衝決到演化右牆的東西,都有它無可替代的美,某種奇技的、駭人的、淋漓盡致的美,只是它總不免帶著火氣、帶著挑釁、帶著某種割人的閃閃鋒芒,呈現某種怪誕的模樣。想想,把一個完好的人化約到成為只是一個腦子不怪誕嗎?——這就是思考機器,奧古斯都·凡杜森教授這個科學怪物。
我們多解釋兩句何以說思考機器的出現勢所必然。一定有人看過改編成電影的《人骨拼圖》對吧?電影中,輕鬆躺那裡賺取片酬的丹澤爾·華盛頓演一個植物人神探,能活動的部分只剩腦子,以及得藉助儀器好把腦袋裡所思所想艱辛表達出來的嘴巴和手指尖(所以自由主義堅持思考自由必然得包含著言論自由,否則思考自由等於不存在,這是對的)。就推理神探的概念而言是什麼意思?很簡單,這就是所謂安樂椅神探的終極形式。一百多年前,有某一群人在小說中獨尊腦子,程度不等地嘲笑了我們身體的所有其餘部分,斥為無用,這個邏輯便取得了充分的前提,轟轟然開動起來,指向一個徹底躺著干如政府公務員的神探,一個獨立存活的腦子怪物。一個推理讀者要計較的只是,安樂椅神探的真正究極之人,不等到丹澤爾·華盛頓,而是思考機器凡杜森教授,否則就丟臉了。
這個合情合理卻又提前出現的思考機器是怎樣子一個人呢?傑read.99csw.com克·福翠爾給他費心取了個帶著貴族來歷氣味的不凡名字,叫Augustus S.F.X.Van Dusen,奧古斯都·凡杜森,但他從事的工作,尤其是他磐石不動的哲學信念,卻是完全棄絕蕪雜時間、追求非時間性純凈理性邏輯的硬邦邦科學。配合這個,他的個頭矮小,身體瘦弱,彷彿用進廢退般把沒用的肉體部分給縮到最小,便只剩一個腦袋誇張的碩大無匹,正面撐出一個幾乎是病態的又高又寬額頭出來,至於頭皮上的東西一樣同屬可有可無,傑克·福翠爾給他亂草般的蓬亂黃髮,既在形態上意味著他的主人絲毫無心料理,也在色澤上暗示著營養不良、自生自滅以及枯萎。
有人還進一步說,有些事你知道遲早一定會發生,惟一的麻煩是,你說不準而且總是弄錯其確切的時間和地點,如此而已。
所以伊朗的女學者阿扎爾·納菲西說得實在好,她講小說是「民主」的,小說世界沒明白而立即的危險,每一個有殘疾的思維(而哪種思維沒殘疾呢?)都在這裏找到收容它的地方,找到棲身之地。
真實人生和傑克·福翠爾想的相差很多,人類思維的本質和歷史之路也一樣和他想的相差很多,但這有什麼關係呢?我的意思是說,人的偏見和謬誤,最安全的藏放之處大概就在書本裡頭,尤其是小說之中。在這個無限寬闊或說無限寬容的奇特世界之中,偏見和謬誤並不容易轉變成災難,更常見的反倒是,它往往帶著某種專註偏執的強大力量,坦克車般幫我們把這一部分的思維衝到極限,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就是這樣子嗎?
這麼快就把安樂椅神探的概念推到究極,推到只剩一個大腦子,我想,這既是令人嘖嘖稱奇的驚喜,從另一面來說,尤其是從有為者亦若是的書寫層面來看,也是很令人沮喪的事。當然,這種「可惜我生得太晚」的感慨我們並不陌生,在面對很多先代的美好事物時總一而再再而三地油然而生,是我們人的基本處境之一,因此我們在感慨系之的同時也早就習慣了,不真的會激烈到像昔日的大征服者亞歷山大大帝一般。這個幾乎是病態的冷血馬其頓英雄,據說每看到他父親又打下一塊土地便焦急不已,生怕在他登基統軍之前,偌大地球再沒他可征服之地了,果然,日後他把握最有限的生命時間,一路不回頭地挺進到東方的印度河畔,不像個龐大帝國的野心締造者,倒像個不可抑止的瘋子探險家。
像凡杜森教授、也就是推理小說史上著名的「思考機器」的誕生,便完全是這樣子,我們(不盡然是事後之明)知道他這樣子的神探遲早會現身,而同時也很難想像他居然可以來得這麼早,才在十九世紀二十世紀之交的整整一百年前,就由傑克·福翠爾把他給寫出來了。理論上,這才是推理小說書寫的曙光到清晨時刻,距愛倫·坡的《莫格街謀殺案》率先開發出推理神探的第一個原型、也才創造出我們這些推理小說讀者(博爾赫斯指出,是推理小說,尤其是愛倫·坡創造出了推理讀者),算算不過五十年時間,而且還是稀稀疏疏的書寫摸索https://read.99csw.com時間,也就是說,思考機器現身推理小說史的真正驚喜,不在於他的誕生本身,毋寧在於他的「提前」,有了愛倫·坡的神探原型,思考機器的出現就只是個合情合理罷了,用思考機器自己的口頭禪來說,這隻是邏輯,是2+2必然得到4而已,而且不是絕大多數時候,是永永遠遠等於4。
也比IBM的西洋棋機器「深藍」早到了近百年。
還有,除了體型長相配合他思考機器這名字之外,傑克·福翠爾亦在他性格上下工夫——凡杜森教授全身幾乎只容一種情緒存在,那就是不耐煩,講任何話都帶著一股「你怎麼這麼笨」的無名火,我相信,這不是額外的性格點綴來增添文學書寫的風情,而是和他長相同樣的一體成型設計。凡杜森的壞脾氣其實不是針對特定的誰,而是整個開向不認識邏輯真理的蕪雜紊亂世界,這樣的壞脾氣,人類真實歷史上最明白的例子是卡爾·馬克思,鬚髮怒張的馬克思不是個講溫情講人道的人,資本主義的罪惡剝削對他而言只是歷史階段的必然甚至是必要,這事沒生氣悲憤的餘地,馬克思生氣,是人不認清在他看來那麼明顯的歷史規律和程序,他不恨人壞,他恨人笨。
老實說,S.S.范達因的書寫憂慮,也就是一定得下謀殺重葯來服侍我們這些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沒耐心讀者,是推理小說走到他所在時代的必要反省,而不是一開始就非如此不可。原因很簡單:首先,彼時純凈理性謎題尚未開發殆盡、未撞上演化右牆,創新的、精妙的謎題本身就有足夠的迫力和魅力;其次,精純理性謎題和蕪雜的感性經驗世界從頭到尾不兼容,因此它不需要寫那麼長而且根本就寫不了那麼長(想想柯南·道爾把福爾摩斯探案放大成長篇的尷尬模樣),短篇小說的規模是它適切的裝載形式,也幾乎就是其極限了,范達因所擔心讀者得聚精會神動輒拼搏兩三百頁這種狀況根本就還不存在,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從理性難題開始<\h3>
這樣的質變和帶來了量變,或者說,它要求量變,需要量變的支撐,就像魔術師遂行欺騙時,要用燈光用音樂用布景來催眠,更重要的,要用一堆其實全不相干的動作來干擾觀者的注意力,好掩蓋他那一個瞬間的、決定性的一擊一樣。於是,推理小說開始冗長起來了啰嗦起來了,以長篇小說的形式創造出它第二次的高峰,第二個黃金期,這有它不得不爾的繼絕存亡功能性理由,並非一開始就打算灌水騙稿費的。當然,它日後也的確帶來增加推理小說家經濟收益的副作用,一石二鳥,開心得不得了。
有關思考機器第二件非知道不可的事,則是他的了不起短篇《逃出13號牢房》。和思考機器這名字的來源如出一轍,這事沒有犯罪沒有人死,一樣來自凡杜森的大話一句,他斷言科學和邏輯沒做不到的事,包括從嚴密無縫的死刑牢房脫身,於是,他身旁那堆有能力動用各種社會公共資源的無聊友人便又打了一個賭,真的就把思考機器送進了13號死牢之中看他怎麼插翅飛出來。當然,因吹牛而入獄的思考機器
https://read.99csw.com沒忘記交代他的管家,一星期後的這個時間備好晚餐,等他回來招待在場諸人。
帝王這一職位倒沒這樣走到終點,它只是換了人當,也換了一種統治方式和內容。
謀殺與詭計的質變<\h3>
也恰恰好從S.S.范達因如此坦誠的告白之中,我們更加清晰地看到並見證我們已知道的事:一、謀殺果然不是原來推理小說的真正核心之物,它毋寧是一種書寫技巧的產物,是添加物調味料,是最簡便吸引讀者的東西;這也就等於說,如果推理小說的理性難題,能漂亮設計到本身就緊緊抓住讀者不放,那不用脂粉污顏色也行不是嗎?就像《逃出13號牢房》、就像福爾摩斯的《紅髮會》或約瑟芬·鐵伊的《法蘭柴斯事件》一樣;二、S.S.范達因的書寫時間又要晚傑克·福翠爾約二十年,正是推理小說從質變到量變的關鍵性二十年,即使范達因是日後推理小說書寫人之中最認真守護純凈理性邏輯的一個,但我們也曉得他的菲洛·凡斯探案悉數是長篇小說,推理小說的核心已從理性難題的設計,過渡到小說的整體書寫表現了。
從凡杜森教授到成為思考機器,這是推理小說讀者一定得知道的一個掌故,封贈此一雅號的是連著統治西洋棋世界王座六年的蘇聯冠軍柴可夫斯基——凡杜森認為棋賽這種小孩子遊戲,就只是簡單的邏輯而已,他斷定一個有嚴密邏輯訓練但從未下過棋的人,可以打敗以下棋維生的專家棋士,果然在好事者的安排下,凡杜森輕易地擊敗柴可夫斯基,賽后,又沮喪又不敢置信的蘇聯棋王說了這段無數推理讀者可倒背如流的慨嘆之言:「你不是人,你只是腦子——是機器——一部思考機器。」
因此,有點弔詭的,思考機器的早早出現,反而是說明書中思考機器對科學和邏輯無所不能的制式詭辯其實是錯的。思考機器,一如到十八世紀就差不多絕種的純科學主義者,總把科學的無限能耐訴諸未來,認為這是一道不斷持續增強而且永無止境的無限寬廣之路,現在做不到的,假以時日悉數可能,然而,歷史經驗的判決告訴我們的卻非如此,事物的發展會走到極限,而且如招式用老,撞上生物學者所說的演化「右牆」,還往往比我們想像的來得早。
我們曉得,科學有一種獨特的美,某種極簡主義的美,某種均衡的、對稱的、幾何式結構的透明之美,卡爾維諾用水晶來形容它,它回應著我們人對秩序渴求的那一部分天性(相對於我們對自由嚮往的另一部分天性),給予我們某種終極性的安全之感。
事實上,創造出思考機器的傑克·福翠爾本人,生命中最決定性的遭遇便不怎麼邏輯,而是命運突如其來的凶暴惡意,如《麥克白》書中一開頭捉弄人的三女巫——一九一二年,傑克·福翠爾旅歐返美,搭上了世紀悲劇之輪的泰坦尼克號,罹難於異鄉的冰冷海中,倒是與他同行的太太如電影里一般獲救活下來了,還有,她沒把傑克·福翠爾遺留給她的鑽石拋入海中如獻祭,而是把思考機器連同他所有的探案呈獻給我們所有的推理讀者。
我自己,身為更日後的推理小說讀者九_九_藏_書,也始終有一部分如斯心情驅之不去。在品類流行的各式各樣小說中,有更多精妙的、深刻的、甚至偉大的小說,也同樣觸及了死亡觸及了犯罪與謀殺(一大堆,需要舉例嗎?),但是如果說,推理小說曾經無可替代地越過小說王國的某一個邊界,提一師勁旅遠征般地打下過前所未有的土地並屯墾其上,創造出它自身只此一種的獨特性,那極可能還是最原初這一批秉持精純理性信仰的天真帶種小說家,他們不是更好,而是特別,用最乾淨清爽的文字,在文學的領地里,建造過一個科學的王國。
問題是,為什麼我們通常會習焉不察地混淆這兩者呢?可能該怪一開始的愛倫·坡就把這兩者搞成一團,讓理性難題首度出場就戴著莫格街的謀殺面具。但S.S.范達因敏銳地指出謀殺這一假面的功能,在他的《推理小說二十條法則》之中,他說,推理小說必須得死人才行,因為它要讀者花這麼大精神和一部小說拼搏鬥智,總得提供夠分量、夠吸引讀者不懈注意力的謎團,要怎麼收穫,先怎麼栽,謀殺,以它驚悚駭人的長相,繃緊閱讀者的神經,賦予理性難題某種麻解藥物般的奇魅色澤。
可想而知,難題並不總是藏身在謀殺案件之中,它也可以是守法的、規矩的、善良無爭的,因此,在早期的推理小說中,我們會看到像《逃出13號牢房》這樣子不死人的作品,也會在比方說福爾摩斯和布朗神父的探案中看到諸如此類的作品,也就是說,謀殺不是原來推理小說的最大公約數,難題才是。
有關思考機器的一二事<\h3>
把書寫核心從理性難題抽換為謀殺,在重新取得活力的同時,也無可避免地帶來連鎖反應般的推理小說質變。扼要來說,推理小說家不再傻傻地、絕望地去尋求去提煉前所未見的新難題,如今,他做的只是如何安排難題、重組難題,並在外形上如何將既有的難題化妝變形讓人認不出來而已。也就是說,推理小說家的工作技藝,逐步從科學性的發明家,傾斜向文學性的書齋書寫人,呈現的不再是難題,而是所謂的「詭計」。理性難題,欺瞞基本上來自大自然、來自外在世界,推理小說家和讀者大致站同一陣線,由較聰明的推理小說家走前頭,我們一起對抗這個欺瞞,一起窺破它解開它;而所謂的詭計,騙人的卻是小說書寫者,由他設計來愚弄我們這些傻乎乎的閱讀者,這時,上帝冷冷地置身事外袖手旁觀了,新的戰爭演變成書寫者和閱讀者的對抗,就像S.S.范達因講的那樣,也因此,很大一部分的書寫計較,不再是如何明白地、井然有序地把已知的線索呈現出來,反倒是如何把它藏放起來,在不起眼的角落,在讀者的視覺死角里,關鍵性的破案線索如此,那個該死的嫌犯亦復如此。
然而,銀台金闕如夢中,秦皇漢武空相待,在看起來更繁華、成果更斐然的第二黃金期,還是有些如傑克·福翠爾那樣執迷於純凈理性邏輯的讀者察覺出不大對勁的地方,世俗成功的紅塵並不能完全迷濛這些人對純凈理性邏輯的終極嚮往,也因此,在往後的百年推理歷史上,一直徘徊不去某種異質的、狐疑https://read.99csw.com的、緬懷的聲音,失樂園一般,就像盛唐時候的李太白總獨自怔怔地看向那個過大心志的、已然失落在嚴酷演化右牆的秦始皇歲月一般。
《逃出13號牢房》這篇沒人犯罪沒人死的精妙短篇,給了我們很好的線索,它再清晰不過地向我們揭示,最原初的推理小說核心,並不是謀殺,而是「難題」——太陽底下,地球之上,人殺人這種生物界最激烈最頻繁的同類相殘之事天天發生時時發生,我們看看報喟嘆兩聲就結束了,如昨日的報紙包明天的魚,除非它戲劇性地懸而未決,而且,同時還除非它顯示著某些可思考的蛛絲馬跡。因此,問題的真正關鍵不在於有人殺有人死,而在於謀殺之中所攜帶而來的謎樣難題,是這個東西抓住了我們,招引我們挑釁我們,讓我們不只以自然發生的情感相待,而是煞有介事且費力地動用到理性思考,是這樣,才讓推理小說從一般新聞報道中衝決而出,如昔日雅典娜擊破她父親宙斯的額頭吶喊而生。
這裏,同時也作為一個下棋的人,我也不能不煞風景地指出來,有關思考機器那一番「有嚴密邏輯訓練但從未下過棋的人,可以打敗以下棋維生的專家棋士」云云的豪勇斷言,當然是錯的,這不是誰誰的推論,而是事實如此,鐵石一般的經驗證明。今天,以最複雜的圍棋來說(當然還遠遠不及我們真實人生複雜性的萬一),全世界最強的電腦軟體,連我這等棋力的人都可輕輕鬆鬆擊敗它跟吃菜一樣,而我很清楚我跟李昌鎬、跟張栩的棋力相距達多少光年;比較簡單少變化的西洋棋情況好多了,我們都知道「深藍」的能耐已和全世界最頂尖的棋士伯仲之間,但和思考機器所設想完全不同的是,「深藍」的力量不來自憑空的邏輯推論,它的內存輸入了古今所有最重要的棋局,它是在此一基礎上分析比較來找出應手的,也就是說,「深藍」不是以邏輯來思考而從未下過棋的機器,它反而是有西洋棋歷史以來下過最多盤棋的「人」。
有關這個問題的進一步,我自己在《閱讀的故事》書中談記憶的篇章寫過了,這裏暫且窮寇不追了。
於是,理性難題作為核心的第一波推理小說,很快就抵達盡頭了,一如思考機器的神探概念盡頭。
其實,細心的推理讀者,尤其是追逐精純理性、思考機器這個路數的推理讀者,很容易悲傷地發現,太快撞上演化右牆的,不僅僅是安樂椅神探此一概念而已,而一併包括整個精純理性的第一波推理小說書寫,它很快就被寫完了。
往下,推理小說究竟如何從山窮水盡之處掙脫出來,取得新的書寫內容又好漢一條持續一百年呢?我們可以這麼說,昔日製造混淆的是愛倫·坡,如今給予新的靈感、拯救推理小說的也仍是愛倫·坡——這裏,推理小說靜靜地進行一次偷天換日的大挪移,把核心從理性難題轉成為謀殺,讓推理小說書寫從精純的、數量極其有限的、多少次謀殺才能提煉結晶出一個(記得徐四金小說中「給我十萬個黃銅門把,我就能提煉出一滴精純的黃銅香水來」這話嗎?)的深奧概念世界浮上來,在遍地都有、每天都有,將來也一定還源源不絕會有的表層謀殺世界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