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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末世中打造一個高貴的人 她愛上自己創造的人——塞耶斯和她的彼得·溫西爵爺

在末世中打造一個高貴的人

她愛上自己創造的人——塞耶斯和她的彼得·溫西爵爺

Lord不是正式爵位,而是社會尊稱,尤其習慣用來稱呼貴族家不繼承也未另外封爵的子弟,爵家少爺之類的。塞耶斯巧妙地用這個特殊時代、特殊國度的曖昧身份賦予溫西推理小說中偵探所需要或所能想像的全部自由——經濟上,他什麼也不用做;地位上,他人人得敬重買賬,隨時進出一般人立入禁止之處,尤其是命案現場和各級司法機構;時間上,他一天二十四小時只嫌多;知識上,他受過大英帝國彼時所能提供最完整高尚的教育;而且,有這些貴族身份的全部優勢,最終卻沒有他父親和長兄相應而來的貴族義務和拘束。彼得·溫西爵爺正是人類推理史上最自由的神探,流體一般,或甚至說空氣一般,無處不可在。
「彼得·溫西爵爺,三十二歲,未婚;無業;住址:一樓;嗜好:管別人閑事。」
這樣的勇氣當然得有一個培養過程,一個像為氣球打氣的時間加壓過程,這正是《強力毒藥》到《俗麗之夜》中間這六年她所做的事。這段日子她果然首次嘗試寫自傳,並交出三年溫西的書,其中最好的毫無爭議是《九曲喪鐘》,不僅被譽為塞耶斯的畢生巔峰一書,甚至是代表整個第二黃金期、不讀此書不足以窺見推理黃金年代真正美麗奧秘的傑作。而比較特別的是,這也是四書中哈莉葉·范恩惟一沒出場的一部,因此它又像是溫西這一側的巡遊和整理,在哈莉葉·范恩(或說塞耶斯)的愛情力場作用下,書中的溫西呈現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和成熟感,看來他已緩緩做好準備了;更有人眼尖看出來,書里寫得更出色的Revereus Theodore Venables夫婦,正是塞耶斯自己的父母親——「你若不迴轉小孩的樣式,斷不得進入天國。」面對愛情的震顫的效應之一,便是讓人回憶童年講童年。種種蛛絲馬跡都同一指向告訴我們,塞耶斯這場最奇怪的戀愛是玩真的(她甚至因此毀損了自己現實的夫妻生活),惟這場終究不會有現實形體的愛情只能全面開向形而上的世界,它成了人自身全面的懺悟、凈化和救贖,並不得不演化成某種完美天國式的動人旅程,但不是《啟示錄》那種的,而是《雅歌》那樣的篇章,未知、畏怯、心碎但甜蜜,又很難告訴世間里任何人的孤寂。

偷偷引進一整個世界<\h3>

創作者不高興人家分類簡併,但有趣的是,有時候他們倒不反對自己來,自己拉黨結派呼群保義,甚至發表共同聲明或宣言什麼的,以對抗某種共同的危機,標示或確認某種創作形式、意圖或身份,乃至於遂行奪權云云——一九二〇年代的所謂推理小說第二黃金期正是走到了這樣一種年代,一個推理小說得自我反思、整理並確認自己是誰想幹什麼的關鍵年代。從創作的外表形式來看,這是確立以長篇小說作為書寫主體形式的年代,但由短篇而長篇,這可不僅僅是字寫得多的物理性變動而已,其更根本的意思是,這代表著推理小說經歷了半世紀以上的自發性書寫,由過往那樣半謎題半文學的短篇,正式匯入小說主流以取得一席之地,書寫者亦由過往那種半遊戲半志業的曖昧身份,尋求正式登錄為小說作家。因此,彼時的推理作家遂變得比較忙,除了關起門來陰謀設計怎麼殺人,還要熱情充滿地公開談論,身兼創作者和評論者二職,外帶客串傳教士。我們最熟悉的實例便是同時代美國的首席推理大師S.S.范達因和他的《推理小說二十守則》,這方面,有巾幗氣又有正式高等教育學歷的塞耶斯亦復如此,她寫小說、寫評論還編輯,有趣但不全然巧合的是,范達因小說中的大偵探菲洛·凡斯,和塞耶斯筆下的彼得·溫西爵爺的原初模樣亦驚人的相似,一樣的優雅,一樣的充滿貴族氣息而且裝腔作勢,一樣的愛講https://read•99csw.com話沒個完,尤其碰到和案情並沒關係的文學藝術話題時,我們這些心懸兇案的讀者總得耐著性子等他好幾頁,也因此,著名的推理小說史家朱利安·西蒙斯說這兩人是「表兄弟」——只除了美國表哥菲洛·凡斯是一座理性雕像,永遠那副模樣而已。
從這裏,我們就被引入了一個「塞耶斯/克里斯蒂」的小小爭議公案里了。在廣大世俗的推理享樂閱讀世界中,一般總簡單把克里斯蒂這個巨大名字和她那個黃金年代等同起來,但也有相當一批人並不簡單震懾于克里斯蒂的威名和各種駭人數據(包括近百部小說本數和總數好幾億、號稱僅次於《聖經》的營銷量),他們講點學問、講點道理,實際進入小說內容中就事論事,堅信塞耶斯的小說無疑更準確傳達了那個時代的真正形貌和訊息,包括從維多利亞時期一路貫穿下來那種守禮的、典雅的、有點硬充派頭的、不好好講話總披披掛掛一堆詩句掌故再夾個冷笑話的老英國氣味,還有對推理小說本身無疑更該計較的,某種英式古典推理的真正典型。

古典推理的正統傳人<\h3>

彼得·溫西爵爺,真實時間,誕生於一九二三年,那是塞耶斯的第一部小說Whose Body,惟當時愛情並未發生,溫西也還不是該案的主角。意思是,除了是一名高雅、聰明、不愁吃穿的公爵幼子之外,他還得靜靜等待現實中塞耶斯的種種情感挫折和漂流,用這些刻骨銘心的痛苦一點一點轉換成他的美好內容。
而且,馬普爾和波洛俱是外來者闖入者,對彼時上流階級統治的推理偵探而言。波洛是比利時人,馬普爾則來自下階層的另一個世界。
這個氣死人的耍帥簡介,說的當然不是多蘿西·塞耶斯,但如假包換是她親筆寫的,講的是她所創造的最重要神探彼得·溫西。
溫西是仗劍獨立的古代一人遊俠,可也是一個現代網路,一個地下幫會頭子。

愛情的盡頭<\h3>

一九三七年,塞耶斯把她那出成功的劇作《巴士司機的蜜月》回頭寫成小說並出版,這是她和彼得·溫西爵爺的甜美盡頭,Happy Ending。
推理黃金時代的這兩位可敬女士,克里斯蒂創造了馬普爾,塞耶斯則偷渡了一整排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的馬普爾們,就嚴謹的古典推理傳統而言,這是破壞行為,但怎麼可以不審慎地、合理地破壞呢?正因為有這些異質東西加進來,才有彼時陡然拔起黃金時代,否則一九二〇年代將只是所謂的黃鐵礦時代而已不是嗎?黃鐵礦之於黃金,一如鋯石之於鑽石,很像但是贗品,它另一個罵人的名字叫「傻瓜的黃金」。
我們看,這個簡介里清清楚楚交代了年紀,三十二歲,這是很有意思的。仔細回想一下,福爾摩斯幾歲?赫爾克里·波洛幾歲?埃勒里·奎因幾歲?還有〇〇七情報員詹姆斯·邦德幾歲?我們都不記得有說過對不對?只曉得老的一直很老,年輕的一直很年輕,中年的一直很中年,而帥的一直很帥,當然,這裏不排除也許在他們哪部小說的一角不意透露過(比方說《俄羅斯情書》一開始,有KGB調閱詹姆斯·邦德個人檔案這一幕),偶爾,書寫者自己也會意識到甚至利用到時光流逝人會衰老這事來講成情節增添風情,但大體上,這些類型小說中的天神人物是逃逸出時間大神統治的特權者,尤其是最成功從書籍跨進電影圈的邦德,他足足拯救了我們所有人達半世紀之久,其報酬便是永不衰老加上永不消褪的旺盛性能力。
所以讓福爾摩斯、波洛、奎因和邦德永遠是那樣子的福爾摩斯、波洛、奎因和邦德,這是我們最安全最便宜的補償。
溫西也有他的華生醫生,但遠比華生有用多了,只除了沒幫他記錄偵探犯罪的豐功偉業https://read•99csw.com——這是他的管家邦特,一個恭謹、忠誠、各式仆佣專業技藝已臻完美之境的僕人,他隨時可銜命出發,任何家庭都抗拒不了這麼棒的僕人,因此,溫西想探知哪家的秘密,邦特便像我們所熟知的特工人員般打入卧底,只是比較特別的是,他的致命武器沒任何高科技成分,而是咖啡、洗澡水、領帶襪子還有廚房裡的刀叉杯盤云云,像武俠小說里的絕頂高手,化腐朽為神奇。
四十歲以後的溫西,仍有兩次靜極思動的復出,但都是短篇而已,因此不那麼正式。第一次就在他和范恩的長子誕生之際;第二次則是婚後七年發癢之時,小孩已增加到三個了。
沒有這樣的冒犯,彼得·溫西將只是永遠鬼頭鬼腦的紈絝樣子,只是另一個不動雕像般的菲洛·凡斯,我們將永遠看不到《九曲喪鐘》這部終究被承認代表黃金年代的秀異之作,我們更無緣目睹這長達二十年的驚心動魄愛情。
塞耶斯不是對她的彼得·溫西有何過不去之處或仇恨情結,如柯南·道爾痛恨並一度謀殺了福爾摩斯一般,事實上正正好相反——如果我們說,雷蒙德·錢德勒之於他筆下的硬漢私探菲利普·馬洛,是如雕塑家般一斧一鑿地認真打造成他心目中的真正英雄,打造一個罪惡末世中最高貴的人,那塞耶斯是柔婉地、絕望地在打造一個她自己的末世完美情人。這個打造不是純幻想,得保有其真實性和可實踐性,也才能保有夢想成真的質感和萬一可能,因此不可以憑空用所有不存在的、絕對完美的細節來組合而成(這成了造神而不是呼喚情人);相反的,現實世界中情感頗滄桑的塞耶斯,取用的基本上全是現實既有材料,彼得·溫西,從物理性的長相軀體,到看得見的行為語言,乃至於內在的心思情性都有現實出處,都是塞耶斯一點一滴從她見過、相處過、甚至戀愛過的男子身上搜集過濾而來,再添加上幻想把這些材料琢磨完美如同雕塑者細緻溫柔處理每一部分細節,最終,她用幻想把這些細節給結合成人,這就是溫西(Wimsey)這個名字的另一個拼法Whimsy,意思是幻想,一個絕對的幻想。
塞耶斯這段話,我們送給那些以為自己永遠不到三十歲的可怕人們。
話說塞耶斯究竟什麼時候正式愛上她的偵探?這很難准准講出個確切的數學點時間,大致上,我們可以把一九三〇年的《強力毒藥》當一個較正式的轉折點,理由是她自己魔法般地跳入小說世界來了,這部傑作她讓自己直接上到謀殺被告席,也就是書中被控以砒霜毒殺昔日同居男友的推理女作家哈莉葉·范恩。塞耶斯置自己死地地因此和溫西會了面,瘋瘋癲癲的溫西決定找出真兇為她洗刷嫌疑,並第一次見面就向她求婚(感情的事,別問為什麼),只是塞耶斯自己仍滿心創傷未及平復,某種負疚心理也尚未去除,當然,也可能她還不確定溫西想幹什麼,於是她「暫時」婉拒了他。
多蘿西·塞耶斯,比克里斯蒂小三歲,在文學史時間鑒定的誤差範圍之內,成名時間也差不多同時,皆在一九二〇年代中,惟塞耶斯只活了六十幾歲,這上頭她輸長壽的克里斯蒂最多。
中國大陸有小說家講得很好,說動詞是文字,語言是「骨頭」,帶給文字語言勁道力量,讓文字語言站起來甚至生龍活虎動起來。溫西手下這支奇怪大軍正是她小說中的動詞,他們彌補了古典推理崇尚思考,四體不勤以至於往往流於靜物畫的缺憾,賦予小說必要的具象行動和速度感,並一併引入驚悚小說特有的時間性驚險效果,以及人的機敏和隨機應對。

用自己獨特方式踢球的推理天才<\h3>

但更好的是他們所帶進來的一整個完整世界,過往統治古典推理的雲梯上大人物很難伸手觸碰的整個下階層世界九*九*藏*書,一個由瑣事雜物構成、充滿經驗細節的小說豐饒世界。我們常聽也常跟著如此說,在僕人眼中是沒有偉人這東西的,因為他們由下往上看,看過偉人的鼻孔,看過偉人下班不當偉人的模樣。的確,不管是在虛構的小說中或在如假包換的人生現實里,僕人和小孩都是接近透明的,因此是最好的觀看者,惟小孩的眼睛不仁不帶特殊意見,其意接近上帝;僕人則由下由左,帶著顛覆性、批判性和除魅性。
我們先直接跳到第二個轉折點的《俗麗之夜》,一九三五年。推理史上,這是塞耶斯爭議最大、反應最兩極的一部書,原因是它不像一本推理小說,或正確地說,它挾泥沙俱下地不僅僅只是一本推理小說——在這本書里,哈莉葉·范恩回到塞耶斯的母校牛津大學,案件就在這裏展開,但對哈莉葉·范恩而言,更重要的毋寧是牛津這趟生命之旅本身,表面上是再造,讓她相信在心智上乃至於某種意義的身份氣息上可以和溫西比肩而立,但對塞耶斯本人而言,這卻是回歸,是反省和洗滌,以及,重來。通過小說的奇異魔術,讓自己站回這一趟戀愛苦旅的起點之前,一切一切事情發生之前,彷彿自己仍是那個用熱切乾淨眼睛看外面廣大世界的女孩,不可逆轉地逆轉了,奧瑪·海亞姆《飲酒歌》里所言「任世間全部淚水也洗不去一行」的生命歷歷白紙黑字如今重又擦拭如新。《俗麗之夜》冗長雜沓、讓不容情推理迷憤怒不耐的外表之下,有著塞耶斯如此異想天開到接近痴獃但真的很勇敢的戀愛之心,理性上,她完全曉得自己在冒險,在拿自己彼時的輝煌聲名和已鋪好的未來好日子開玩笑,但這位年輕時就為愛甘犯彼時社會和自己宗教家庭不諱的可敬女士說:「這是我想寫的,我也就寫出來了……」
事未易明,理未易察,某種程度上,創作者遂得相信人性的普遍和完整(即便歷史的偶然使某個國族、某一特定時空的人強調了某一面向,壓制了其他面向),並信任時間的善意和公義,就算他沒宗教信仰形式,也得勉強用諸如某種生命終極信念來保衛這個可疑的樂觀,好敢於冒犯當下的那個社會。
純粹就古典推理書寫傳統而言,塞耶斯的確比克里斯蒂「守規矩」,甚至理性上或說帶點自我警示意味的,她還強調過推理小說中不該置放愛情這個元素,惟她和她那位Fairand May fair的彼得·溫西爵爺例外,這是她小說情節之外隱藏的「犯罪」,最終還讓溫西提前離開了我們。
但無論如何事情開始了,有某些東西自己暗中在生長,這無可避免地改變了血氣未定的彼得·溫西,也改變了塞耶斯自己。
我們有理由相信,是塞耶斯把他藏起來的,她已雕塑完他並擁有了他,不再樂意將他和世人分享。
反而是克里斯蒂安靜多了,這位沒正式學歷又有南魚座海王星羞怯本性的女作家,儘管和塞耶斯同樣躋身彼時的推理俱樂部(第一任主席是卻斯特頓,推理身份是布朗神父的作者,正統文學身份則是彼時英國文壇的祭酒),基本上,克里斯蒂只寫自己的小說,過著頗隔絕到帶點神秘的人生。而她筆下的鄉居老太太簡·馬普爾亦是個傾聽者,一個不太讓周遭之人感到她存在,幾近透明溶入背景因此讓別人暢所欲言的傾聽者;大鬍子波洛比較多話,但他會先跟大家道歉,「你們真好,我是一個啰嗦的小老頭」。
然而,多蘿西·塞耶斯卻把她的迷人神探給重新擲入時間大河之中沉浮——三十二歲的彼得·溫西,這隻是他在《老鼠洞》一案時的年紀,之前他曾更年輕血氣過,日後他也會蒼老收斂下來,意思是,他隨時間改變的不僅僅是年紀外貌,他的生活景況也會跟著變,心思情性也會跟著變,以至於到了四十不惑之後的彼得·溫西爵爺時,塞耶斯本人會https://read•99csw.com收到某位迷戀昔日奶油小生的憤怒婦人來信抗議,說彼得·溫西怎麼可以再沒以前那種鬼靈精的、小淘氣鬼的魅力,塞耶斯只淡淡地回答,「如果有誰年到四十五,還保持著所謂的那種鬼靈精的、小淘氣鬼的魅力,那該把他給送入毒氣室里」。
博爾赫斯曾在一篇談經典的文章中有趣地指出,奇怪日後被某個國族視為代表性經典的作品和書寫人,反而總不太符合這一國族的普遍性格、氣質或說印象。像德國這麼沉鬱到有些無趣的國族,他們的民族詩人卻是天真爛漫到往往失控的歌德;而英國如此拘謹守禮的國族,他們的代表詩人則是火雜雜的、辛辣如狐狸的莎士比亞。
我個人以為,這個分辨基本上是公允的,也有一定程度的提醒意義——我們看,在同樣用一堆文字、用女性更能掌握的生活細節布置起來的殺人大迷宮中,塞耶斯的兇手詭計和破案推理過程無疑是比較「硬」的,甚至是科學的,如並沒那麼擁護她的朱利安·西蒙斯指出的,她的詭計比較原創,而且事先通過知識性的研究錘打(抱歉這裏我們無法像西蒙斯那樣舉實例說明),承接著原來古典推理那種發明的、拓荒的、發現新世界新事物新性質的特質;相對的,克里斯蒂很少物理性,她最好的詭計總是情境的,躲藏在人習慣的、生活的、常識的盲點隙縫之中,這一方面令她的小說呈現了不同以往的智慧風貌,把原先那種由知識雲端貴族所獨佔的睿智,往下拉到平民的廣大生活洞視和世故層面,另一方面她的小說亦因此由外轉內,有著某種心理劇的舞台況味。一如馬普爾小姐可以用她村子里那寥寥幾個鄰居函數般一一對應外面世界數以億計但說穿了就那麼幾個類型的所有人,克里斯蒂自己在小說書寫中亦服膺相同的認知創造出一個她獨有的封閉人性模式來,這個模式或彰或隱地幾乎貫穿她的全部小說,但更多時候他們只換了名字和服裝地原班人馬一再上場,比方說帶點叛逆、有點野馬感覺的聰明女郎、充滿魅力的浪子型帥哥、老實無趣的特殊職業中年男子(律師、藥劑師、會計師、農夫等)、中性化但帶著某種母愛或性|欲的婦人、滿臉雀斑或一頭稻草亂髮老是受騙的饞嘴笨女孩云云,每一種類型皆可善可惡,輪流出任兇手。這個模式讓克里斯蒂可套公式般大量快速地生產,但若只把它看成職業作家的書寫伎倆可就太小看也太委屈克里斯蒂了,這是她獨特的世界觀,她獨特的人種分類學,之前的推理傳統不這樣,往後也沒人真正繼承。
彼得·溫西誕生時三十三歲,塞耶斯自己則是三十歲,這對奇特的情侶就一路保持三歲差距攜手偕行,到一九四三年溫西五十三歲塞耶斯邁向五十歲為止。
絕大部分人認定這是以私害公,塞耶斯的古怪愛情執念會妨礙了她的理性推理書寫,但這裏我們真正要說的是,這最終反而救了塞耶斯的書寫,讓她不僅僅是推理書寫接力賽跑中盡職而理所當然的其中一棒而已——我們講過。塞耶斯遠比克里斯蒂在當時的推理正統氣氛里,也比較守規矩,這使她給了自己較多的書寫限制,犧牲了特殊性,因此不免會流於平庸(博爾赫斯曾指出,塞耶斯作為一個評論者和推理史家比作為一個創作者出色)。即便在這種約定好的、書寫者和閱讀者只有限交心的類型文學里,真要寫出某種高度、某種令人難忘乃至於日後被承認為新里程碑的作品,書寫者仍得拿出自己相信為真、並用自己生命長期相處的特別東西,不怕顯露如此鋒芒,這勢必逼他走到既成規矩之外的曖昧不明地帶,因此先得到的總是危險。而且危險有兩種:一是失敗,拋開規矩的安全護網,失敗的機率如海明威所說總遠高於成功,因此甚至需要運氣;一是暫時沒被看出成功,因為習慣活在約定俗成世界里昏昏欲睡的https://read•99csw•com讀者大爺們沒那麼敏銳,也沒那麼勇敢,他們需要或長或短一段時間習慣並學習,還需要有足夠的人先行並且壯膽。書寫和閱讀兩造都得等。
彼得·溫西爵爺,顯現了塞耶斯堅強理性鎧甲上的情感隙縫,她的阿喀琉斯腳跟。她絕望地愛上自己創造的人,如此宛如神話故事的現實情節,我們很容易嗅出其中的危險,甚或呼之欲出的悲劇。這裏,讓我們先停在此處,我們得先隨塞耶斯進入她當時的現實世界,進入她不可能再伸腳兩次的時間河流之中,我們得多少先知道些比較生硬無趣的事。
有一部很好的電影應該看,那就是美國世故老導演奧特曼的《高斯福德莊園》,奧特曼用兩個世界看一樁上流社會的謀殺案,一半是貴族的餐室起居室,另一半則是宛如對照組的廚房和傭人房。你猜對了,更好看的是後者,真正的事都這裏發生,驅散謎霧的關鍵也全在這裏。
我們先看一樁幾近已成永恆的事實——評論者總喜歡分類,犧牲一部分特殊性來成就共相或通則;相對的,創作者則一般痛惡被這樣和誰誰歸為一堆,共同代表某一個時代、某一塊地理空間、或某一種技藝流派云云,以為正是那些不能歸類的、不該刪除的,才是他的簽名,才是他獨特的印記。由於這個矛盾不僅僅是事後才跑出來的私人意氣和恩怨,而是根本性的源自內在思考方式的歧異,以及因之衍生的職業性討論問題方式的不同,因此矛盾只好一直延續下去直到哪天世界末日,毫無和解的希望,亦不會有終結的一天。
好回答,我們記得這句話來讀多蘿西·塞耶斯的小說。一般推理小說的評論者總把她的名字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緊緊黏在一起扒不開來(誰願意試著幫我們找到一篇談論塞耶斯而沒提到克里斯蒂的文章?),一個第一名一個第二名共同代表推理小說那個夢一樣的、永遠不會再來的黃金時代,這種說法我們局外人當然知道這是榮耀是無上推崇,但克里斯蒂不見得領情,塞耶斯更不會高興,所以我們借用貝利這句話放前頭,在我們也不得不提起克里斯蒂的情況下——多蘿西·塞耶斯,在那個失樂園似的黃金年代一個黃金一樣的名字,一個以她自己獨特方式寫推理小說的天才。
其實普希金之於俄羅斯亦復如是。
巴西的一代足球王貝利,當然隸屬於創作者這一側的,一生得不斷應付誰是下一個他的煩人問題,有回又被問到荷蘭的不世名將克魯伊夫是否可稱為「白色貝利」時,貝利的回答是:「他是克魯伊夫,一個以他自己方式踢球的天才。」
溫西的特工其實還不止邦特一個,他另外出錢(錢不是問題)建造一處秘密基地,由老小姐凱瑟琳·柯林森主持,表面上是一家打字間,真正打的卻是各式罪犯。柯林森小姐麾下的女性大軍工作幅度比邦特還大,從家庭到公司,舉凡打字員、僱員、秘書、幫傭等任何職位無孔不入,溫西稱之為「我的愛貓園」;如果這仍不敷所需,溫西還有一堆朋友可調用,五湖四海引車賣漿雞鳴狗盜的各種奇怪技藝朋友,擔當一次性使用的特殊任務。
之所以能夠這樣,答案不在於書寫側,倒是應該問問我們閱讀側這邊,或至少是兩廂情願的事。是我們不要他們衰老,不要他們變得陌生形容難識,畢竟,現實人生之中,我們迎來送往日升日沒,這是我們永恆的哀傷之一,而且很可能還是其中最嚴重最宿命的那個之一,因此,「你真美好,請你駐留」,我們事實上一直在尋求這非時間的珍稀之物,不管它究竟是否幻覺,不管它的代價總昂貴到我們難以支付,像整容、注射胎盤素、談戀愛、買鑽石到請那幾個聚斂的法師開示大智慧云云。《浮士德》書里,歌德告訴我們,當浮士德忍不住如此呼喚時間中止,這一剎那就是魔鬼靡菲斯特現身的時刻了,也是他依約來帶走浮士德靈魂的時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