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末世中打造一個高貴的人
只為著偷偷塞進去一些東西——派翠西亞•康薇爾《黃蜂窩》
在進一步來說完整的康薇爾和作為偵探犯罪小說家的康薇爾,談職業和志業的相互拮抗和滲透之前,我們來看一個動人的文學書寫詭計,以及一次美麗的發現。
在漢默和魏絲聯手統治這個警察王國的有趣基本設定上,我相信,康薇爾要說的可不只是男性相對軟弱懦怯這樣女性主義的制式嘲諷而已,而是每一個人性別藩籬的瓦解,傳統所認定涇渭二分的那些所謂的男性女性特質相互流動滲透,呈現出某種如生物學教科書上所寫「雌雄同體,異體交配」的奇異圖像來,但比較讓人悲傷的是,這不是喝大和解咖啡式的趨同成和平圓滿的中性,讓每個人本性中的陽性陰性特質舒適地各得其所,而是某種矛盾和對抗,形成每個人自我的斷裂撕扯,同時也構成了人的殘缺和孤獨難耐,只能不間歇地用身體和情慾召喚彼此。
康薇爾的小說,外表上很容易分類歸檔到偵探犯罪小說的某一個既有的亞類型之中,但實質內容則不然。比方說,女法醫史卡佩塔系列,不就是當前極火紅、尤其因為有個李昌鈺更在台灣成為神話的科學鑒識辦案小說嗎?大黃蜂系列的如此中心人物構成,不就是行之有年的所謂警察(程序)小說嗎?但我們已再三見識到了,史卡佩塔這位專業修為過人的首席州女法醫,並非只在解剖室里操持鋒利冰冷手術刀、透過顯微鏡看分解成微粒的世界而已,那是她的職業,她的主要生命技藝位置,她第一眼被社會辨識、第一句被用來介紹的最獨特最醒目部分。事實上我們知道,人穿著社會制服一天工作八小時或加班到十小時,而就像水滴復歸泯滅于海洋之中似的,我們每天仍有十四到十六個小時得過,當然,無形的社會制服仍會滲透到這部分來,是社會機制的不懈侵擾,但有來有往,在我們板起臉行走于專業職場的那段時間里,制服底下,仍包藏著,或者說根本包藏不住的,我們仍是個完整的人,我們的心思時時遊離出去,我們說著並非總是專業性的語言,即使在最忙碌最工具化如左派大聲抨擊的焦頭爛額勞動時刻里,我們內心仍斷續響起自己微弱的聲音,我們仍有自己的獨特心事,從那十四到十六小時攜帶過來的。
好,康薇爾是個職業類型小說家,也極職業性地從一個既有而且大眾歡迎的書寫角度切進去,但通過市場聖彼得看守的窄門之後,康薇爾便儘可能地整個人撲上去,不保留地調動自己的完整資源和配備,不像一般商業利益挂帥的成功通俗作家那樣,吝嗇的、分割的、置身事外的、一點風險也不敢冒的,因此,康薇爾的小說中總有一團火,雖然只是悶燒著,色澤也顯得很憂鬱,憂鬱到近乎不明所以的地步,但一個有基本眼力的讀者也很容易感受到,其中很多東西是真的,很多經驗細節是真的,很多話也是真的,真東西有某種質感和重量,不會只是空虛的語言,空虛的一抹鬼影子。
這尋不尋常呢?在現實世界中也許還好,美國有這麼多城市、這麼多個市警局,說不定就真有如此特例,但起碼在犯罪小說史上卻幾乎是首見的。這裏,在小說和人生現實之間,我們通常有個不假思索的迷思,認定人生現實是僵固的、一成不變的,比較奇怪比較不尋常的事情只會在允https://read.99csw.com許幻想的小說世界發生,但事實並不真如此,尤其是比較認真比較嚴肅比較有問題想問而且還試圖講出個道理的小說。原因我們只簡單扼要來說,現實人生,不只是外表上的蕪雜無序而已,更要命的是,各式各樣事情的發生、存在和復歸消滅是根本不必跟我們附帶理由的,它就只是我們看到的這樣,光靠無止無休的局部性偶然或者籠統的整體「命運」就直接成立了,因此,在每一處的現實人生邊界,總蜉蟻般泡沫般不斷冒出來太詭異、太荒唐凸梯、乃至於太戲劇性太「虛假」的東西;但小說家卻是遠比上帝需要講道理的職業,不擁有如此完整而且野蠻的自由,小說不僅僅是看到,而且是個認識過程,從發生的、由來的、發展的過程到將來的可能性,必須理出個或松或緊的頭緒來,即便是偶然是命運,也得當一個認識和思考對象來處理過,就像莎士比亞的悲劇尤其是《麥克白》那樣,因此對小說而言,有太多人生邊際之事,或因太短暫、太泡沫、太沒內容云云不值得處理,或因太單一、太特例、太尋不出理路云云得耐心擱置著暫時不處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一個亞馬遜警察王國<\h3>
事實上,康薇爾在小說一開始就提到此事,但如今數據得update一下——夏綠地城的確有一支NBA籃球隊,這極可能就是絕大多數台灣人對她僅有的認識,這支二十世紀九〇年代才新增的球隊,亦因這個歷史掌故命名為大黃蜂隊,是很難得沒兩三年就強大起來並順利進軍NBA季後賽的新增球隊,這裏頭當然有著幸運的成分,主要還是因為他們在幾年間不是抽中選秀樂透大獎就是抽到選秀高位,包括六尺五的英俊天才後衛肯鐸·吉爾,不可一世的又粗又橫又靈活的狀元明星「老祖母」拉瑞·瓊森,然後又加上和俠客歐尼爾齊名的拚命三郎中鋒阿隆佐·摩林,還配上一個宛如格列佛誤闖巨人國的五尺三矮腳虎後衛博格斯云云。然而,也許是大黃蜂的宿命,蜂群們開始吵吵嚷嚷起來了並進一步分裂崩解,吉爾遠走西岸,摩林去了佛羅里達的熱火,而瓊森則北上紐約,往後大黃蜂持續地衰弱下來,終於連在這個城市都待不下去了,遂南飛到爵士樂之都新奧爾良去,惟仍保留大黃蜂這個記憶著它誕生之地的隊名(原屬新奧爾良的爵士隊去了嚴肅生冷的猶他鹽湖城,原屬千湖之州明尼蘇達的湖人隊轉到加州的乾燥陽光大城洛杉磯,原屬聖地亞哥港市的快艇隊亦遷入內陸的洛杉磯,因此,隊名遂變得有點突兀滑稽)。
在此次以大黃蜂城市警局為基地的系列小說中,康薇爾設定了她的兩名蜂后,是四十幾歲的副局長維吉尼亞·魏絲,和五十歲出頭的局長大人茱蒂·漢默。還有,另一位戲份沒這麼重的副局長珍妮·古迪亦是女性——這是女性完全統治的極其稀罕警察亞馬遜王國。
我祈求著,而她離得很遠,
小說中,在這一個大黃蜂既是特定一個城市也可以是普世城市隱喻的封閉世界中,我們很容易看到,日頭底下,不管好人歹人、強者弱者、有權無權者,都有他一己的焦躁、脆弱、感傷殘九-九-藏-書破的記憶以及當下的一臉倦容,一個閃神要墮落要為非作歹要粉身碎骨永遠不乏機會和充分理由,人只能憑著自己所剩不多的意志和善念才能堪堪撐住,並時時奮力回擊總會不斷上門來的敵意和噩運。魏絲幾乎是書中全市最幹練最強悍的一人,一如她求學期間一路痛宰州內的男性網球選手一般,隻身未婚,有個面目模糊、有一下沒一下的男友,生命中最重要的情感聯繫是一隻幾乎擁有古老埃及靈智的貓尼羅河;漢默事業春風得意,嫁的又是極其有錢、和善、聰明的丈夫,惟婚後多年丈夫卻自殺般持續狂吃發胖而成了廢人一名;年輕的巴西是全書的男性焦點,正直聰慧又充滿幹勁,但同居的寡母在他警察父親挨槍殉職后終日酗酒並守著電視不放,而且巴西又長太帥了,天神一般,成為他年輕生命的沉重負擔,報社有位同志男同事天天尾隨挑逗想吃了他,還有個匿名的饑渴女性每天半夜打〇二〇四電話騷擾他……
博爾赫斯如是說<\h3>
提到六十個女人,只為著偷偷塞進去一個名字——我們拿博爾赫斯這麼美好而且豐饒的發見來談職業和志業,當然有點糟蹋東西之感,還好這並非用后即棄,我們可以一直記著它保有它,他日讀其他小說、想其他事情時也依然美好如新而且帶來啟示。
有關人的職業志業之辨,人們已講得夠深夠久,以至於這個問題已不只是個人生命歷程的必要規劃和抉擇而已,它一直牢牢聯繫于公共社會領域,事關人的主體性、人的自由解放這樣又嚴重又複雜的大問題。
我個人甚至覺得黃蜂窩這個系列重疊的部分極可能更多,更貼近康薇爾自己,只因為史卡佩塔系列里法醫這個身份太醒目、太專業又太有自身的想像力了,其他部分自然相對地隱沒下去,從而不能像黃蜂窩那麼均勻;而且,追根究底來說,康薇爾的人生之所以不凡,並不在於她的任一種身份(每一種身份都有成千上萬人擔任過),而是所有這些身份濃縮集中在一個人身上的必然化學效應,其中的關鍵是性別,而黃蜂窩系列最特別的地方正是性別。
假小說中的真東西<\h3>
是誰在阻止性別的和解?是誰不讓每個人本性中都具有的男性女性特質和睦相處?康薇爾沒明白備好的答案,卻隱隱約約把箭頭指向社會,讓她的小說既是印證,又是尋求——小說中,角色最吃重、年紀也和她自己相仿的魏絲是最生動有趣的一個。我們讀著小說,不斷看到她的強大,但卻也不斷提著心憂慮她的「柔弱」。我們應該說,人類社會的進展分頭并行,總是不均勻的,不均勻到自身形成荒誕的矛盾,比方,一方面我們不斷發明創造,早已脫離用肉體力量或尖牙利爪進行原始搏鬥的古老世界,可我們又頑固地保留了這個洪荒日子的記憶、習慣和彼此對待方式。魏絲這樣的女性,她隱伏的柔弱和危險顯然不源於她自己,而是這個社會到此為止仍相信她是「可欺負的」——當所有人相信你是可欺負的,你便只能是柔弱而危險的,因為這是某種集體迫害的形式,你是一個人在對抗整個社會整個世界;而且,這也就成為非一己之力所能解除的宿命困境了,不管你把身體練多壯,跑多快,
九_九_藏_書槍法多准,腦子多敏銳,情感多堅硬,心志多強韌云云,這些只能程度上地保護你,但也許讓你更成為目標,更招來危險。
我個人以為,在人的職業和志業之間,這樣持續的滲透和討價還價,不僅對我們的身心健康有益處,而且才是它真真正正的主體樣貌。
這些都是經常性的、隨身攜帶的生命處境,它們可能因著某個犯罪案件臨身而爆發危機,卻很難因為某個犯罪的破解而消除,只是潛伏了下來而已,像納瓦霍人講的Cayote always waits,黑暗之中窺視的狼,隨時撲上來的狼。人的生命這上頭有點像下圍棋,難得一見有一手致勝的所謂勝著,卻總是有一手入魔滿盤崩解的所謂敗著,危乎危哉。
聰明到一種一言難盡地步的博爾赫斯,在他讀但丁《神曲》九篇(謙稱為)隨筆之一的《貝雅特麗齊最後的微笑》文中,談到書中或者說文學中最悲傷的三行詩,是但丁在他摯愛的貝雅特麗齊引導下走向光明的天國,然而,就在登上完全由光組成的最高天那一剎那,貝雅特麗齊卻離開了他,就像在現實塵世中她兩度(先是嫁予他人,然後二十四歲就死去)離開他一般,只除了更美麗更聖潔也更絕望。
性別的藩籬打開了,卻任意流竄不知所適,如同《聖經》所說,黑暗已過去,但黎明卻不見到來。在如此一個讓馬克斯·韋伯悲傷難言的時刻,我們所看到小說中魏絲和巴西的結伴夜間巡邏任務,遂成為一趟美麗、溫柔但孤獨難解的旅程,一趟最危險的夜間奇特飛翔——我們看下去吧。
然後轉過臉,走向永恆的泉源。
這部《黃蜂窩》是帕特麗夏·康薇爾的一九九六年「新」小說,或該說新系列的就此展開。當然,小說本身有頭有尾,案件亦在書末順利終結,但讀小說的人卻也會感覺到有更多東西猶發展中,正蠢蠢欲動。
如今,夏綠地再鼓餘勇,在二〇〇四年重新建造一支新球隊,這回則是貓科的山貓隊,陣中最好的球員是年輕的中鋒歐克佛。
閱讀史卡佩塔小說,我們知道並也惦記著她的法醫身份,可我們也時時迷失在康薇爾所提供的、她這個人具體心事具體經驗細節的多層次多歧路生命之中,就像我們認識一個人久了、多了、深了,我們當然還是曉得他的職業身份,可是你不會神經病到只從這個視角去看他。
而且,人總會累的、會生病衰弱、會所料未及,而且還一定會蒼老,除了死亡的最終保護,我們總存在著力有未逮修補不到的生命裂縫,也因此,人才獨居不好需要同伴,需要彼此善意的相待,需要一個更好一點的社會。
而完整的康薇爾是什麼意思?該如何說明?這裏我們不得不損傷完整的加以分割來講——從康薇爾本人具體的生平經歷和生命大事來看,我們已曉得的至少有這麼幾樁:她念過法律,當過警察,跑過新聞,還眾所皆知地擔任過和一具具橫死屍體緊密相處的法醫助手,此外,她還是一名出過糾紛的同志云云。而這些已有著危險、犯罪乃至於死亡清楚印記的奇特經歷和身份,卻又無可遁逃地建立在她天生的女性軀體條件上頭,這使得所有的危險、犯罪和死亡登時有了乘數放大的效果,成為一趟難以言喻的奇
https://read.99csw.com特半生歷程,我們並不難據此在心中浮現出一個基本生命圖像來,這個圖像,參差疊映在史卡佩塔身上,也參差疊映在此番魏絲為首的一干人等身上。我也以為我們可以試著從這個視角來看康薇爾的小說。一方面,這樣我們會比較準確也所獲較多地理解康薇爾;另一方面,這樣我們可以收集到康薇爾這麼一個生動的佐證,在我們一樣時時受困於職業和志業的辛苦討價還價時刻,不至於覺得那麼孤單乏力,也許還可從中汲取出某種借鑒和啟示也說不定。
但太遙遠的目標通常不會是目標,有意義的目標得近一點。這是赫爾岑說的,也因此,把職業和志業想成完全的對抗不共容,帶來的通常只能是絕望,某種假以時日卻幾乎必然流失的絕望。絕望的極致形式有好幾種,其中一個便是革命,像馬克思說的那樣,而馬克思僅此一次順口所描述的革命成功天國圖像,便是可以早上耕作下午釣魚晚上寫詩繪畫云云,有點語病的但我們知道他想說的是人的自由解放、人主體性的尋回、人志業職業的甜美合而為一。
所以關於這三行詩,不容易被發現它的悲傷乃是因為,博爾赫斯指出:「事實上,其中的悲劇成分與其說是屬於作品,不如說是屬於作者;與其說是屬於作為主角的但丁,不如說屬於作為撰寫者和創作者的但丁。」
性別,在黃蜂窩系列中不是當一個單一性、封閉性的問題來問,而是性別無所不在,參与每一件大事小事;也就是說,性別不只是萬事萬物的基本要素而已,康薇爾進一步把性別當基本視角,用性別的眼睛來看世界,把行之有年的社會犯罪小說置放到這個特殊的光線里。
康薇爾是個很有意思的小說書寫者——我個人通常不只把她看成是在書籍市場上取得驚人成功的暢銷作家而已,事實上,她機敏而且頑強地兩面作戰,既服膺類型小說販賣的基本遊戲規則,又相當程度把推理小說當自己言志的載體,敘述自己的真正感受、夢想和信念,講她自己最沮喪、最悲傷難以自持的心事。因此,純粹就推理小說的市場性要件而言,康薇爾小說比方我們長年讀下來的「女法醫系列」並沒想像中那麼「乾淨」,她篇幅厚重的小說總有一半以上的內容可被看成是多餘的,拿掉它們既無損於案件的順利進行,亦足堪應付市場規格的基本要求。我們得公平地講,對於我相信比例並不高數量有限的一些讀者而言,這多出來的部分,是康薇爾慷慨的贈予,也是小說最豐饒之處;然而,對於更大多數並沒要想這麼多的正常推理讀者而言,這也會成為干擾成為輕快閱讀時的負擔。於是,康薇爾這樣兩面作戰的書寫方式,就跟二次大戰的德國揮軍蘇聯東西兩線同時開打一般,這裏頭總有一個嚴酷的討價還價過程,既在康薇爾書寫的內心中反覆進行,亦在她和她的讀者之間反覆進行。前者,她得妥善地分配她必須講的話和她真正想講的話,如何考慮她推理小說基本規格的承載拉動力量來決定加挂車廂的數量及其重量;後者,她應該曉得其中有現實的冒險成分,她試圖暢所欲言的那一部分空間大小,取決於她的基本讀者受她講故事、講案件和追索推理這一部分的吸引程度,也就是說,她得在推理主軸上更成功更九*九*藏*書精彩更緊湊,才有機會讓她「離題」去講話而不至於戛然中斷她和讀者之間的必要但不保證忠貞的聯繫。當然,至此為止,所有有形無形的證據一致告訴我們,康薇爾是非常成功的,她疲憊辛勞的代價是豐美的,但能夠的話,我們頂好曉得她成功的特殊操持方式,這和她小說的獨特內容是交互作用相互說明的,如果我們要繼續念她小說的話,這個理解會幫我們把她從諸多無深奧理由的暢銷作家中正確分離出來,知道她真正的、不比尋常的好。
一般而言,我們總是把人的職業和志業對立起來,認為只有極少數幸運的特例之人才可能讓此兩者合而為一,其他如我們這些芸芸眾生,為著安全、為著溫飽,為著其他形形色|色的情非得已理由,我們只能二選一,而且這個「一」只能是無趣的職業,從而,志業只能像一個隱藏著的好夢,夜深時少年心志一樣拿出來摩挲一下擦拭一下,或好一些,當成一個遙遙的目標,它可以增強我們職業工作的耐力和韌性,並暫時以業餘的、私密的、無任何經濟性功利性效益只能由職業餵養的興趣嗜好形式保存下來,希冀有朝一日。
一趟夜間的奇特飛翔<\h3>
這個新系列,以這麼一隻嗡嗡擾人的大黃蜂飛翔前導,蜂巢所在是有著幾百年歷史掌故而且至今仍存於美國人常識之中的夏綠地,這個名稱仍保存了濃郁女性氣息的城市系奉殖民時期英國喬治三世的皇后命名,台灣一般不理或不知道此一歷史過程而譯為夏洛特,讓她顯得中性而透明,甚至印象里偏向雄性,帶著淋漓蒸騰的一身汗味,這是因為——我們這麼說好了,夏綠地城,這裏或該叫夏洛特,距籃球之神邁克爾·喬丹的家鄉沒太遠,當然,喬丹打的是芝加哥公牛隊,但這告訴我們,這股男性的汗味究竟從何而來。
因此,康薇爾在最傳統雄性統治領域的警察世界中,把這兩位可敬、世故而且仍美麗的女性推上最核心的位置,我們很可能得認定她是有意的,問題不在於現實的夏綠地城乃至於有哪個了不起的城市曾經如此,而是,她意欲何為?
類型小說不堅持要真東西,因此,那是書寫者的,是她偷偷塞進去的東西。
在任一種職業工作必然時時襲來的沮喪心緒中,這些話我們都很容易聽進去而且願意挺身作證;然而,在真實日子里,事情卻也很少會發展到如此極致如此戲劇性的地步。比較不生氣的時候,我們可以承認,職業工作並非單薄如紙且堅硬如鐵板一塊,裝不進任何東西,它或多或少總有一點彈性一點空間的,可以不無委屈不無辛苦或冒險地裝進一些心志里的東西,而我們通常也一直試著這麼做,在六十個乏味的工作中偷偷塞進去一個名字。
彷彿在微笑,又朝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