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最後致意——加一個讀推理小說的理由和一個提醒

最後致意——加一個讀推理小說的理由和一個提醒

我想,以一個推理讀者的身份引述艾柯這番話,不僅是恰當的,而且還是堂皇的,因為這番話來自《玫瑰的名字》這部詭異的中世紀修道院謀殺案長篇小說,是艾柯自己先跑進推理小說世界來,他仿福爾摩斯和華生醫生塑造了威廉修士和見習僧阿德索這對師徒,並通過一個不存在的模式找到真相和兇手,依此一路展開他精妙絕倫的符號學探討。我建議我們還可以多讀一小段(當然,更好的做法是整本書找來看):「回程途中,以及日後在梅可時,我花費了許多個鐘頭,試圖解讀那些斷簡殘篇。常常由一個字或是一個模糊的圖案,我便認出了那本作品。後來我要是找到那些書的其他抄本時,我更加細心而喜悅地閱讀它們,彷彿命運留給我這個遺贈,彷彿辨認出那些被毀的抄本,是上天對我說的顯明信息:『擁有並保存吧。』」
同樣是消遣的、享樂的閱讀,事情還是大有差異的,而且有必要去分辨、去認識這個差異,我們所要提醒的正是這個。
相對於這樣的虛空,推理小說則動不動形成壅塞。這始自於它書寫開創的那些高傲炫學的知識分子及其背後理性、知識性追尋的哲學思維;然後是它持續書寫更新的必要方式,它得不斷藉助各門知識學科來複制、來變形手中有限的詭計,畢竟,同樣的愛情故事可以一聽再聽,但一個謎不能重複猜兩次,推理小說正是最不能重複、不能已知的一種小說;再來則是它小說特殊的結構布置此一實踐要求,它要不動聲色地把關鍵線索、關鍵的某一物給藏好,把一片葉子藏哪裡呢?藏很多片葉子、而且自然到不起狐疑的森林里,藏在所有相似、平行、並列的同樣實物和細節里。
這裏,我們還可以指出一個就發生在我們自己身上的常見弔詭現象,那就是我們的意識和我們的需求之間常存在著不一致乃至於背反的現象——我們,尤其是現在和可見未來的我們,以為欠缺並汲汲尋求的是享樂,新鮮的、用后即棄、不必負責任的享樂,但極可能我們真正渴求的其實是某種關係,某種穩定可信任的、可持續可累積的聯繫,這或許才是我們此時此刻之所以如此寂寞的原因。而我們誤以為有效的一次性享樂其實只能延遲它,酒店關門之後,其實我們心知肚明,它往往只能在我們的寂寞之上再加一種累累如喪家之犬的漂流之感而已不是嗎?
本雅明有一段簡簡單單的話是我個人長留心中也喜歡引用的:「彷彿你把目光停留在某一塊岩石上頭,時間久了,便會浮現出某個動物的身體或頭來。」因此,人駐足下來,沉著下來,在奔流喧嚷不休如大河的世界中去凝視、去理解、去試著把握事物的獨特性,使不僅僅只是辛勞的、身外的知識追求而已(「米氏線」「乾性溺斃」云云),它同時是這麼深情款款的事,收藏於這些碎片之中。
我們常感慨說這個世界是無趣的、乏味的、重複的、一成不變的,這也許是真的,但無趣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我們只從固定的、單一的角度看它,老實說再豐饒再美麗的東西都很難禁得起人如此單調地瞧它幾年幾十年,也因此人世間才會有諸如離婚的不幸情事發生不是嗎?就算只為我們自己好,我們都需要偶爾挪移到不同的位置,產生新的視角並由此開啟新的途徑,通常你會發現眼前的固定景觀開始轉動起來,陌生起來,噁心一點來說,它甚至像花朵般緩緩綻放開來,令你驚異,甚至還會令你害怕,原來是這樣子!
長期下來,每一個推理讀者早被訓練出來如博爾赫斯所說的,疑神疑鬼到不敢放過小說中任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場景,每一句見似無心的閑談,被迫進入到每一處沉悶、繁瑣、自然主義般毫無焦點、毫無暗示的知識或實物https://read•99csw•com細節之海中。這給閱讀帶來危險,可也給閱讀帶來獨特性,它對它的讀者有要求(細心、耐性、某種程度的知識好奇和準備云云),但它也對它的讀者有回報,因此,它和它讀者的關係通常不會是萍水相逢式的一|夜|情,而是會持續地發展下去,一如我們常識里所謂羅曼史小說迷、流行小說迷通常指稱的是一種社會熱潮現象,而當我們說推理小說迷時,卻說的是個別的人,它形成廣漠人海中一個隱藏的族群,像什麼共濟會、聖堂武士般的長期私密身份,穿越時間傳送下去。
如果說一般的、正統的小說,如米蘭·昆德拉所講的,面對的是人「存在」這一整個包山包海的無限問題,推理小說相對來說便是某種限定性的小說,它讓自己從這個巨大的混沌分離出來,只選取其中一小部分讓目標成為有限。這樣放棄了無限的夢想和瞻望能換得什麼好處或者說有什麼特殊意義呢?答案是讓目標明確、有焦點,方便於細膩地、精緻地再進一步深入追問下去。事實上,我想除了我們那位奇怪搞不清楚德國和法國、康德和笛卡爾究竟有何不同的外事部門負責人之外,對其他所有人這毋寧老早是常識了不是嗎?我們無法一次回答所有的問題,亦很難有效掌握一個所謂無限大的目標,因此笛卡爾建議我們(當然人們早已這樣子實踐了上百萬年了),得把問題拆解成一小塊一小塊,崇尚理性的笛卡爾以為這正是人認識世界的必要途徑。
一般而言,小說並不會也不宜於太深入知識細節之中,因為過多的硬生生細節會絆住情節的流暢步伐,喪失了卡爾維諾所說的速度感,讓聽者疲憊不耐。也因此,在享樂的、以侍候讀者為生存第一要義的類型小說世界里,細節能省則省,不能省的也省,通常總粗疏到無一物有實體,無一物不是概稱之詞的地步,以至於整個世界只像一張紙糊的假布景。我溫和的小說家朋友吳繼文讀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駭異地發現,在全書最關鍵場景的那座森林之中,居然沒任一棵樹、任一花一草有名字,遑論各自的形態、身姿和知識細節,從頭到尾只喃喃重複「綠色的樹」「巨大的樹」「參天的樹」云云;同樣的,在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一場基督山伯爵的跨富宴席上,作家原來極力要我們看到的是這位富甲天下復讎者的豪奢,以壓垮那些虛假的巴黎上流階層,但餐桌上是:「這是東方式的宴會,只是在阿拉伯的神話里才能出現。中國的碟子,和日本的瓷盤裡,全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四季鮮果。大銀盤裡是碩大無比的魚,各種珍禽的身上,還保留著最美麗鮮艷的羽毛,還有各種各類的美酒!有阿琪比拉哥酒、小亞細亞酒、甘蒲酒,都裝在奇形怪狀的瓶子里,閃閃發光,似乎增加了酒的香美。」——難怪這餐飯沒什麼人有胃口,雖然大仲馬說是因為基督山伯爵講了一個可怕的活埋初生嬰兒故事的緣故。
正如自由資本主義經濟學家告訴我們,是供應倒過頭來創造需求一樣,這話乍聽起來有點因果邏輯一百八十度背反,而且還有點傷害我們自尊,好像說我們是被某些人或某種力量所愚弄、所操控、所決定似的,但仔細想想百貨公司、想想你桌上的電腦、想想你此時此刻身上衣物暨所有琳琳琅琅配件,你所有花費你每個月薪水的必要支出究竟從何而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會知道事情真的是這樣子沒錯。
在明確、有限的目標持續追問下去,通常便不會只停留在「感受」的這一層次而已,而是會逐漸地發展成一組知識架構出來;或者應該這麼說,這個明確有限的目標或說難題,會像磁鐵般吸過來所有有助於它思考、有助於九九藏書它回答的既有知識成果,環繞著此一問題為核心有效地組織起來,如列維施特勞斯的「修補匠」概念,用舊的、原來就有的材料,搭建出或大胆點說創造出一個新的東西、新的世界來——愛倫·坡當年心血來潮做的便是這麼一件事,他切割地把小說鎖在大致可以說是「如何以純理性思考來解決謀殺案」這一有限目標上,有限地沒想太多未來的事,甚至也沒打算由此發展出某種新的小說書寫方式來。事實上刺|激愛倫·坡這麼做的是當時一直無法偵破的現實謀殺懸案,愛倫·坡相信關鍵正在於那些笨警察不懂得運用人強大的理性思考力量,因此,小說不過是他特殊的證明方式加方便於細說從頭公諸社會的報告形式罷了;日後寫福爾摩斯的柯南·道爾也還這麼相信,他三番兩次地跑去協助英國警方查案,甚至毫不懷疑他已獨力解開了開膛手傑克的真實身份,偵破了這樁百年的歷史懸案云云。今天,我們從歷史的事實知道,這一原始的主張大致是落空的,推理小說對現實罪案的幫助微不足道得甚至成為笑話,成為某種反諷,但收之桑榆而且更豐碩的是,這組小說無需依附於現實罪案而取得自己的獨立生命暨獨立發展的歷史之路。它一直被書寫下去,而且不斷伸展開來吸收各種知識養料,法律的,比方說有關遺產這部分,拘捕、羈押和審訊嫌犯的規定和程序這部分,或法庭辯論攻防這部分;化學的(眾所皆知福爾摩斯的出場便從化學實驗室開始),尤其重要的是毒物學這部分,像鉈、砷、磷或氰酸鉀的取得方法、中毒癥狀以及致死時間等等;機械的,像有關汽車的知識、槍械的知識、鎖的知識、還有布置密室的材料、構成方式和力學考慮等等;生理的,指紋、血型、DNA、各種罕見的遺傳疾病,尤其是法醫這一角色吃重起來之後,更是打開一整個解剖學的世界,從血液、骨骼、肌肉、神經、臟器到腦子骨髓云云;心理的,這一部分說真的在推理小說中已過度濫用到巫術的地步,讓正式的心理學者瞠目害怕;經濟的,誰都曉得金錢永遠是謀殺的最大動機,更多的錢引發更多的罪案不是嗎?
有些事其實是我們自己可以做到的。認真分辨事物的差異,是我們一直在流失中的良好習慣,說得嚴厲一點,如今我們這個世界之所以變得如此粗疏、如此扁平,不專業,人們懶洋洋的幾無鑒賞力可言又對什麼都喪失了情感,人感覺像站立於流沙上頭,其實很大一部分原因系源自我們自己,源自我們不假思索地把世界全抹平了來看,如此,所有東西看似平等共存,但由於無一物有其特殊性,因此所有東西又都是隨時可替換可廢棄可消滅的,事實上反而無任何一物真正得到尊重、得到認識從而得到保護。最終,這「瘟疫」(借一下卡爾維諾的用詞)般的浪潮還會由物侵入到人的領域里來,這就真的是虛無了,人只剩自己光禿禿一個(再不包括親人友朋了)需要保衛,可以更自私更怕死要戒煙吃健康食品到健身房原地跑步,然而,一個光禿禿的自己同時又產生不了意義確認不了存在的必要,因此很奇怪地又無聊而且彷彿生無可戀——這些話說起來可怕而且令人心頭沉重,但仔細想不正是此時此刻正發生的事呢?
鋪開推理小說知識世界的一角,這裏我們真正要揭示的是這個變形蟲般的伸展過程,在講求理性、講究知識的此一特殊的小說書寫本質之上,每一個作者都依他的知識準備或開拓野心走下去,最後建構成一個奇特的知識世界模樣——一個由各種知識碎片組成的世界。這讓我們聯結到翁貝托·艾柯一度所描繪的畫面:「在我耐心重建之後,我造就了一個次級圖書館,是已經消逝之大圖書館的象徵:一https://read.99csw.com個由碎片、引句、未完成的句子以及殘缺的書本組成的圖書館。」
在眾多的、品類流行的類型小說中,推理小說究竟有什麼不可替換的特別之處呢?我們權且這麼說,如果推理小說有生日,那它必定是陽曆八月里出生的,標標準準的處|女座。據星象學說,這個星座的人龜毛,瑣細,年紀愈大愈啰嗦,熱愛數字,最喜歡的玩具是電子計算器,最美麗的畫面是圖表,但最重要的是,他崇尚理性往往到偏執的地步(以至於處|女座的男性是產生最多單身漢之地),是真正的知識狂,如果生命其他的機緣允許,他最終總是會把自己變成某一部分人形的百科全書。
對自由意志有高度警覺是好習慣,但時時且事事緊抱著自由意志不鬆手不去使用,則一定是對自己的懲罰和災難,反而是另一種不自由,真的。
當我們說「米蘭達權利」這一專業性學名時,可能並不多人知道它是何物以及幹什麼用的,但如果我們這麼來的話:「你有權利可保持沉默,你所說的任何話日後都可能成為呈堂證供——」,大概所有合格不合格的推理迷第一時間馬上恍然大悟並接下去念完,事實上這正是小說中、電視電影里每逢警察逮捕兇嫌時總要先來上一次的定場辭蓮花落,能夠的話我們通常直接跳過去,只因為我們已熟爛到可以幫他背誦出來;又,當我們說「脫氧核糖核酸」這一翻譯學名時,可能知道的人就多起來了,但你會不會因此油然地回憶起初中成長歲月開始念生物課本的悠悠時光呢?伴隨著某種忽然長大了的感覺,那些懺語般老背不周全的長串名字,那個奇怪螺旋形構造搞不清幹什麼用的鬼東西,一切還遠得伸手抓不到抓不牢,事實上,日後這二三十年轉眼即逝的匆匆時間,你可能選擇了或被選擇了某一道人生之路而再沒打開過任一本生物學的專書,但今天DNA這東西卻已是隨便抓一個路人問都多多少少講得出某種程度內容的粗俗常識了,大致上我們曉得,它先是通過推理小說暨相關電視電影,然後《侏羅紀公園》,如今是人怕死保命的醫學健康全球性大浪潮,把它從生冷的實驗室、教科書里釋放出來,且排闥直送到我們的面前。
擁有並保存吧——這話好像也是對所有推理讀者的信息。
也就是說,推理小說順應著它自身知識需求和耽溺的這一召喚聲音,比方說某個書寫者決定把他的屍體放上四千公尺海拔的高山,便帶進來又一塊有關其氣候、壓力及動植物名稱和生態云云的知識碎片來;我們讀者這一側,便可能如艾柯的見習僧阿德索那樣,由這些斷簡殘篇、由一個字詞或一個模糊的圖樣,進一步去認出去追出背後那個完整的作品本身,進入到一個個完整的知識世界。當然,絕大多數時候我們沒辦法像阿德索那麼專註用心,也沒辦法像神職人員身份在身、閑著沒事的阿德索那樣有大把的時間和心力,我們有工作有老婆有小孩,而且知識碎片又太多太凌亂,因此這些碎片通常只能以不加工不琢磨的原初模樣堆疊在我們的記憶角落裡,但這仍然是有潛力、有生長可能的存放,某一天某一個合適其中某一塊碎片的生命際遇或許會光臨,會溫柔地叫醒它,要它動身出發,這種奇妙的事誰能說准呢?——每一個碎片,都是一個誘惑,一次機會,一句芝麻開門的魔咒,或用宮崎駿《龍貓》片頭主題曲的歌詞來說,一紙知識奇遇旅行的護照,暫時靜靜沉睡在你的保存和擁有裏面。
還有園藝的,如果你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馬普爾老太太探案的話;歷史的,記得約瑟芬·鐵伊的《時間的女兒》嗎?藝術文化的,典雅的老式英國推理永遠喋喋不休的話題,在范達因或塞耶斯的小說中只會多到讓你厭煩;人類學民族read.99csw.com學的,像東尼·席勒曼的「喬·利風/吉米·契」納瓦霍探案。事實上,這個知識觸角幾乎可以無窮遠地一直伸展出去,無窮遠到哪裡呢?到地球之外的宇宙一角,比方說像艾西莫夫的科幻推理,便曾應用到水星不自轉、有一面永遠背向太陽的特質來藏匿一卷重要底片不曝光——當然,日後天文學改口說水星還是自轉的,只是很慢。惟艾西莫夫拒絕修改這個短篇(因為這正是整篇的詭計關鍵,無從改起),他只憤憤不平地說:「我還能說什麼呢?除了講他們應該一開始就弄對!」這個有趣的知識錯誤是「推理小說/專業知識」關係的一則重要隱喻。
讀推理小說是日常生活的事,也像一般日常生活的事一樣,有些人不覺得需要什麼特別理由就直接做了,有些人一定要找出個可說服自己的堅實道理否則絕不冒失開始,如克蘭西雷恩系列小說《獵殺紅色十月》里講俄國人:「連上個廁所都得事先有計劃。」還有些人則無可無不可,但以為能有個什麼理由也不壞,就跟免費收集什麼贈獎券、兌獎券一般,運氣好的話算賺到。
認真回想起來你會更喜歡這樣,我們對自身的某種超越,我們對直線式單調人生之路旁及其他的必要廣面性開展,我們之所以不被牢牢捆綁在你可能什麼也沒搞清楚就一頭陷進去的專業科系和專門職業之中,不都是一次次從某個不起眼角落的某一塊莫名碎片開始的嗎?包括你此時此刻下定決心要跟她豁一輩子、甚至沒她大概就不怎麼能活下去的老婆或女朋友大人,不也是由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一個碎片般的奇妙相識,一次好奇和誘惑,以及一連串正正好(意思是重來一次幾乎不可能事事配合得這麼巧合因此必定會錯過如卡爾維諾指出的)的人生際遇,還有到了某一天你宛如荊軻刺秦般的壯烈決心下達而從此上了賊船的嗎?——我們需要這些知識碎片,即便一時還找不出用途,還不明其意義(如昆德拉所說的,在它的未來尚未顯現你怎麼可能確知它此時的真正意義),甚至如艾西莫夫的水星不自轉那樣錯誤的都無妨,因為它可以不僅僅是某種專門知識而已,專門知識遍地都是,至不濟每本教科書、每部百科全書都堆積如山到只令你厭煩,它真正無可替代的價值存放在和你一個人的關係之中,是生命中理論上無儘可能性的具體可信之物,彷彿摸得著還觸手有著溫度,藉由它,你才走得進它所聯通的一個個寂寞的知識世界中,所以它還是橋樑,是親切的領路人,如昔日的已故詩人維吉爾引領著活著的詩人但丁進入地獄和凈界去詢問死亡的奧秘一般。
稍稍解釋一下博爾赫斯。當然,在愛倫·坡寫出他的《莫格街謀殺案》之前,人們已聽了上百萬年的故事並且開始閱讀小說,而且甚為自然的,所有日後我們讀推理小說的思維方式,比方說留意事情的時間先後和其因果,猜測接下來的情節發展和人的反應,警覺某樁不起眼的小事或某物會在日後成為驚天動地的關鍵,乃至於進入到人物內心的幽黯深處云云,也都老早是我們閱讀心思的一部分了。但比方說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里就算我們正巧讀的是皮埃爾毅然隻身潛入行刺拿破崙這最富推理謀殺情節的一段,我們不會期待看到皮埃爾像布洛克殺手系列的凱勒執行謀殺時的機巧詳盡計劃,儘管理論上刺殺一名皇帝遠比宰一個美初中西部農莊毫無防備的陌生人更難、風險更高也更需嚴密的設計和執行;我們不會要托爾斯泰給我們一個手槍的特寫好看清楚是貝瑞塔或魯格,什麼口徑,還有皮埃爾是否戴上手套好避免留下指紋;我們不會關心拿破崙是否已立有遺囑並究竟怎麼分配他的財產;我們也曉得不管皮埃爾此行成敗如何(其實我們同時知道他絕九九藏書不會成功,因為拿破崙沒死於征俄這一役),事後也不會跑出來個神探馬格雷或一組帶著各式精巧科學配備的CSI鑒識人員到場採證推理云云。
被普遍誤解為正統好小說的村上春樹和今天已堂皇是經典小說的《基督山恩仇記》尚且如此,一般通俗小說遍地皆是的例子我們就從略了吧。
好,說到這裏另一個可以想見的問題應聲冒出來了——由博爾赫斯,我們多得到了一個堂而皇之讀推理小說的理由,卻也附贈一個必要的狐疑,為什麼只是推理小說?為什麼不說羅曼史小說、奇幻小說甚至那種綁過來綁過去的色情官能小說?它們為什麼就不創造自己的讀者、自己的新位置和看世界的不同方式?全世界哪有這麼不公道的事獨厚推理?
當然,世界變成如今這般光景並不是推理小說搞的,也就不是推理小說所可收拾的,更沒理由要它負責收拾;然而推理小說能引領我們到這裏,還可以作為一個生活實踐的起點,那它顯然表現夠好了,夠我們把它從諸多的通俗小說中分離出來。博爾赫斯另外寫過一篇有關推理小說的專文,「保衛本來無需保衛的推理小說」,基本上,正是一樣的心思。
簡單的答案是:對的、是的、沒錯也有的,的確每一種小說都有它自身的編碼方式、都有它特殊組織世界的方式。但記得《聖經·新約》里那個曾經年輕剽悍如切·格瓦拉的耶穌說他來不為著和平而是要「起刀兵」嗎?這裏我們想做的,不是息事寧人地把萬事萬物全抹平,倒是想指出其差異來;認識這個差異亦不為著要高舉這個壓抑消滅那個,而是某種帶著自省意味的必要思維檢查,並確認事物的獨特性這個最珍貴的部分,這就像某種科學實驗室的必要萃取步驟,你得想辦法把它的某一特殊成分給分離出來,你才能得到它。
這也才是博爾赫斯所說我們被推理小說、被愛倫·坡創造出來的大致正確意思——一種新位置,一個新角度,一整個用各種知識碎片有趣組合起來的世界模樣,還有我們自身油然而生的看待方式和思維途徑,因此這是禮物不是嗎?順便提一下,博爾赫斯並不是空口說說而已,他是真的如此行,在他的文學書寫和思維里數十年如一日地實踐。這個以各種宛如天外飛來的想像力創造力每隔幾年就嚇這個世界一大跳的阿根廷人,是個害羞、深居簡出的沉靜之人,後來還是個瞎子。他一再告訴我們他的創作半點沒神秘可言,他從頭到尾寫的只是博爾赫斯這一個人而已,都是「同一個老博爾赫斯在各種不可能的時間和空間里的樣子和遭遇」。
因此,推理小說不是上帝也沒創造我們這個人這大可放心,也就不會佔領我們統治支配我們如惡魔。它所做的是某種錦上添花的事,多給我們一個推理讀者的「身份」——站在這個新的位置,我們多了一種閱讀小說的方法或說途徑,我們看到過往不會看到的東西,注意到不曾注意過的角落和細節,就像CSI的現場鑒識人員那樣,一般人看到的是傢具擺設,他們找到的卻是毛髮、纖維、灰燼、血跡、粉末云云,事實上我們應該講,打從進入屋內的第一時間第一眼開始,同一個室內,他們所看到的便完全是另一種景觀、另一種構圖,他們眼中的世界系由另一些不同的東西以不同的方式組合起來。
博爾赫斯是個也讀推理小說的人,和他同年兼歐洲留學同學的現代主義小說巨匠納博科夫大大不同,納博科夫受不了推理小說,博爾赫斯則為文談過愛倫·坡、威基·柯林斯的《月光石》、埃勒里·奎因和多蘿西·塞耶斯等等,當然還有已跨越推理進入經典並成為某種象徵的福爾摩斯。博爾赫斯說,是推理小說,或指名道姓的,是艾德加·愛倫·坡,創造了我們這些推理讀者。
好,就多一張兌獎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