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金石幻想
第一章
「那是什麼啊?」耳彥靠近問道。
「雖說是老闆的命令,但你實在可憐。」
此外也有活字印刷的做法,但輪並不喜歡。那好像又叫作「基督版」。老闆曾讓她見識過從國外傳來的宗教書籍,用的就是活字印刷。那是鑄造好每個活字后,加以排版印刷的做法。實在愚不可及。外國的文字好像只有幾十種,所以可以採用這種做法,但如果每個假名和漢字都要製版的話,那不就得鑄造出數量龐大的活字才夠嗎?而且每個文字都是同樣的形狀,一點意思也沒有。不像雕版印刷,當中蘊藏著每位雕刻師傅的獨特風格。假名、漢字、插畫,就像水乳|交融般,全融合在一張紙上。印書果然還是得用雕版印刷才行啊。
看到蝴蝶翩然飛舞,她想起了故鄉。小時候她和父親住在農村裡。屋子後院有一座花田,總是有蝴蝶飛來。還曾經飛進屋裡,她追著蝴蝶嬉戲。那好像是父親過世那天早上的事。
和泉蠟庵和耳彥很快便在被窩裡睡著了,而遲遲無法入眠的輪則是在緣廊乘涼。皎潔的明月照耀著松樹,傳來陣陣蟲鳴。原本他們早上便該啟程,但因為在意少年的病情,所以決定在村子里多待一天。
「這是琉璃。」
「輪,你來一下。」
他一本正經地說道。這當然是玩笑話。他的目的應該是要在旅遊書中加入女人的意見吧。輪自己如此解讀,但和泉蠟庵始終沒收回當初那句玩笑話。他到底有幾分認真呢?總之,既然自己是在大書店裡工作,就得全力幫這位老師的忙,讓他順利把書完成。
耳彥望著走在前方的那名男子背部。和泉蠟庵踩著輕快的步履,完全不知疲憊為何物。他綁成一束的長發,像馬尾般左搖右晃。
回到老太太家后,老太太請他們吃早飯,一行人正開始準備行囊時,突然有人匆匆忙忙闖進屋內,告知老太太有位曾孫發高燒病倒了。
輪打從第一次與和泉蠟庵見面,便對他一見鍾情,但她始終都沒讓和九-九-藏-書泉蠟庵察覺她的愛意。因為她認為自己的身分與作家無法匹配。
「我是從一名旅人那裡得到這顆石頭。就像您今天一樣,我救了對方一命,他以此做為謝禮。請您終生將它帶在身上,死不離身。不過,您得注意一件事。您千萬不能自殺。倘若您自殺,便會墮入地獄。」
似乎是發揮了藥效,少年痊癒速度飛快。雖然還無法起身,但他已燒退,叫喚他的名字,他能睜開眼睛回應。
打開紙門,走進房內。老闆正與一名年輕男子迎面面坐。男子留著一頭亮麗的黑髮,長度及腰,他端坐地上時,發梢幾乎都快碰觸地面的榻榻米。此人五官端正,儀態如同睡蓮般清新脫俗。輪一時看得出神,站在房門前發愣。
父親死後,輪頓時成了孤兒。由於沒有親人收容她,所以在父親友人的介紹下,由町里的一家大書店收留她。輪從沒見過母親。當初母親在生輪的時候,失血過多而死。
「這顆石頭請您帶走。」
她捲起衣袖洗衣服時,家裡的老三總對她掛在脖子上的提袋很感興趣。輪會取出裝在提袋裡的青金石,告訴他昔日那段旅行回憶。
「怎麼會有這種事?」
「女人要通過關隘時,可是很麻煩的。他們會對你展開嚴密調查。就是所謂的『防槍炮進,防女人走』。意思是,對於進入都城的槍炮和打算從都城離開的女人,都得特別小心提防。」
輪以手指拈起石頭,讓耳彥觀看。和泉蠟庵推開耳彥,湊近細看。
「你也該好好反省一下了。你這種老是迷路的毛病,實在太嚴重了。」
回程他們歷經三次迷路,但都有驚無險。回到都城,結束這趟旅程后,就此與和泉蠟庵和耳彥道別,令她略感落寞。read.99csw.com不過他們都住同一個市町,以後還有機會碰面。之後輪仍持續與他們往來。不久,和泉蠟庵將這趟旅行的成果出版成冊,在大書店裡工作的輪,把他的書擺在店內架上。
輪感覺有人,回身而望,發現老太太站在她身後。老太太跪坐地上,深深行了一禮。正當輪感到難為情時,老太太從睡衣衣袖裡取出一塊摺疊好的手巾。
老太太取出先前用來裝葯的小提袋,把石頭放進裡頭,讓輪握在手中。那顆石頭一定很昂貴。起初輪拒不肯受,但老太太堅持要她收下。後來輪被說服,收下那顆石頭。
「你冷靜一點,這是常有的事。」耳彥說。
天亮醒來后,輪到村裡散步。正值稻穗結實累累,風光明媚的時節。一整片綠油油的葉子隨風擺盪。那是一處平凡的農村。輪以手掌輕撫那宛如刀尖般的稻葉,信步而行。
輪與《道中旅鏡》的作者和泉蠟庵的初次邂逅,是她十六歲那年的事。而輪被火災的濃煙嗆死,則發生在她二十七歲那年,所以是死前十一年的事。
「遠來是客,就當作是在自己家吧。」
「要向您叨擾一晚了。」
「那也得要能平安抵達溫泉地啊。因為那個人老是迷路。」
她將提袋遞向老太太。要將它送給別人,需要勇氣。這是已故的父親留給輪的遺物。老太太往提袋內窺望,將裡頭的一顆藥丸倒進她布滿皺紋的掌心。這雖是最後一顆,但現在一定正是它派上用場的時候。老太太將藥丸放進曾孫口中,讓他和水吞下。
「只有我和扛行李的男人一起旅行,實在太無趣了。要是能多一個女人同行,感覺既賞心悅目又愉快,不是嗎?」
轉眼已日出東山,和泉蠟庵和耳彥從被窩裡起身,開始準備行囊。輪也折好棉被,起身盥洗。吃完早餐后,他們準備就此離開村莊。和泉蠟庵和耳彥答謝老太太的留宿和款待。輪也為贈石一事出言道謝,這時老太太對她說道:
和泉蠟庵以寫旅遊書為https://read.99csw•com業。書中會說明溫泉的場所、功效、路線,對初次旅行的人頗有助益。這次是輪有生以來第一次出遠門旅行。目的地是從都城西行,約二十日路程的一處溫泉地。
「來嘍。」
和泉蠟庵上前敲一戶農家的門,說明他們的情況。並請對方帶他到村長家,請村長讓他們留住一宿。
「五百年。」老太太一本正經地說道。
最後,輪在十八歲那年與老闆介紹的男子結婚,生了三個孩子。過著有苦有樂的日子。她親自哺乳、哄孩子不哭、靜靜望著孩子的臉,直到孩子睡著。有時丈夫生氣去碗,有時輪也為之光火,不和丈夫說話。
「請將提袋繫上繩子,掛在脖子上。」
在老闆的命令下,輪就此擔任他旅行的隨從。輪問和泉蠟庵「為什麼找我?」他回答道:
老太太忙著手中的針線,以和善的聲音說道。她不只提供被鋪,還招待他們晚餐。老太太住附近的孫子們,送來他們煮好的白飯、腌蘿蔔、青菜味噌湯。那天晚上,輪心情輕鬆,一夜好眠。
「這顆石頭,我已留在身邊五百多年了。」
她望著店內一整排的通俗小說,心中如此暗忖,這時,老闆房間傳來一聲叫喚。
耳彥走在山路上,如此說道。離開都城已即將五天。耳彥是幫和泉蠟庵扛行李的隨從。旅行所需的一切物品全由他一個人扛。他雖然算不上體格壯碩,但至少看起來比和泉蠟庵有力氣。他露出袖口外的手臂,不像輪那般瘦弱。
他們坐在樹下休息時,輪拿出老太太送她的藍色石頭仔細端詳。就算白天看,它那美麗的藍依舊令人讚歎。藍色中帶有零星的金色碎片,猶如星光點點的夜空。
「是老太太送我的。說是為了感謝我的賜葯之恩。」
聽他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非但沒感到放心,反而益發不安起來。輪心想,像這種不可理解的現象,怎麼能夠習慣呢?
「不過,我很期待能泡溫泉呢。」
老太太掀開布,裡頭包裹的是一顆像小指般https://read.99csw.com大的藍色石頭。它所呈現的深藍,宛如天空集中往一處匯聚而成。
輪是一家大型書店的女傭。平時幫忙處理家務,人手不足時,則是到店裡幫忙賣書。有時也會前往雕刻師傅的住處,交代雕版印刷的版面該如何雕刻。輪認為書就得是雕版印刷才好。那是在木板上雕刻文章和圖畫,塗上黑墨后,印製在紙上的一種印刷法。
「請將這顆石頭帶在身邊,片刻不離身。總有一天您會明白我話中的含義。」
和泉蠟庵跪坐在地,深深行了一禮,耳彥和輪也跟著鞠躬。
「琉璃?」
一隻小白蝶在群聚的眾人頭頂飛舞。飛進昏暗的家中,也不停歇,就這樣飄來盪去。村民們沒人注意那隻蝴蝶,一副無暇理會的模樣。只有輪的目光緊迫著那隻蝴蝶,她想起父親過世的那天早上。輪再次返回老太太家,從行李中取出一個小提袋,返回民宅。
母親以自己的性命換來輪,輪心中無比感激。
「就是說啊。只要是我走在前面,常會發生這種事。久了你就會習慣的。」和泉蠟庵說。
「請服下它。」
好美的藍。輪發出一聲讚歎。連在沒有月光的黑暗中,也看得一清二楚。宛如從它內側散發光芒。
「沒錯。外國人稱它作『拉普祖里』,也就是青金石。你最好妥善保管。」
之後沒再迷路,順利抵達他們的溫泉目的地。雖然比當初預定的時間晚了三天,但這是輪第一次泡溫泉,感覺通體舒暢,無比滿足。不過這是工作。她沒忘了將溫泉的功效詳細記載在日記本上。
「輪,你願意當和泉老師的隨從,陪同他一起旅行嗎?」
和泉蠟庵與耳彥混在村民中,站在一戶民宅前。每個人都從敞開的拉門往屋內窺望。輪也把頭九*九*藏*書探進人群的縫隙中,往屋內張望。
這條筆直的道路,不論往前走,還是往後退,最後還是回到了原處,所以他們離開原路,改為走進右側的雜樹林里。走在這種沒有人徑的樹林里,沒多久便遇上水流湍急的河川,他們順著河川往下遊走,最後來到了平原。當暮色輕掩時,他們來到一處放眼望去凈是水田,只有零星二十幾戶人家坐落其中的村莊,輪這才鬆了口氣。
村長是一位年約七旬的老太太,獨自住在寬敞的大宅里。她滿臉皺紋,背部佝凄,但雙眸清亮。就像經過徹底沉澱的湖水般,那是歷經漫長歲月所造就的明亮眼神。
「咦?」
一名年幼的少年躺在民宅的某個房間里。雙目緊閉,面無血色,而且氣若遊絲。這村莊沒有大夫。眾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年受苦,他已距死不遠。一家人圍在棉被旁,淌眼抹淚。
輪二十七歲那年,一名住附近的男子,家中竄出火舌。一切只因抽煙不慎。木造的長屋容易起火,火勢蔓延也快。轉眼間,輪所住的長屋已被烈焰包圍。她為了拯救自己來不及逃離的孩子,衝進烈火熊熊的長屋內,就此沒再走出。她吸入濃煙,失去意識,大火燒向她的衣服,就此葬身火窟。
下午時,一行人迷了路。看和泉蠟庵自信滿滿地一路往前走,本以為應該不會迷路才對,但猛然回神,才發現他們一直在山裡同樣的地方打轉。不,說打轉似乎不太貼切。因為他們走的是一條筆直的道路。不過,就算在樹上作記號,走了一段路后,之前作記號的樹木竟然又出現在眼前。實在非常理所能解釋。況且這也不是弧度小到讓人察覺不出的彎路。而是如假包換的筆直道路。兩側一直都是雜樹林,也沒岔路,到底自己是從哪裡走進這條路的?輪覺得心裏發毛,緊挨著和泉蠟庵和耳彥。
出發時,擦身而過的村民們皆望著輪一行人,向他們行禮。不久,村莊漸行漸遠,已看不到水田,眼前凈是荒蕪的土地。和泉蠟庵走在前頭,耳彥與輪緊跟在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