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條線索 現實世界
第二十六章 真假世界
回頭,周醫生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就坐在泡沫椅子上,他的頭髮花白,咧嘴笑著,兩排泛黃的牙齒裸|露出來。那笑容看上去異常恐怖。
叫葉子欣的女人輕輕搖了搖頭,沉默片刻,最後深吸口氣說:「他……他死了,怕是以後你也沒機會在見到父親了。」
很快大門被推開了,父母走進來驚訝地看著年幼的她。
癱軟地跌坐在地上,眼淚在眼圈打轉,過了很久,她抬手擦掉淚水,嘴裏說著:「這是假的,這個世界里發生的所有事都是假的,對,都是假的。」然後站起身,跑上樓蒙上被子睡覺,也許一覺醒來,她就會回到現實世界里去,回到白色的房間里。但她失敗了,再次睜開眼,她依舊在幻覺的世界里。藥片,難道只有吃了藥片才能回去?馬文文管不了那麼多了,她來到谷溪市,守在新時尚歌廳門外,等了兩天一夜,李根出現了。她看見李根走進新時尚,自己也跟了進去,找到了李根所在的包廂打開,李根正摟著個穿短裙頭髮染成五顏六色的女人。
彷彿有根很細很細的針扎在了心口,很痛,這種感覺是先前從沒有過的。回憶慕小蓉,回憶葉子欣,少女更像是個觀眾,她曾感動得流淚,但僅僅只是單純的感動,被故事里的人和事所感動。此時為何會心痛呢?是被馬文文的經歷所感染了嗎?不,不是的,這是她的經歷,馬文文經歷過的正是她經歷過的,所以才會有這種感覺,所以才會感同身受。她的名字叫馬文文,這次不會錯了。
馬文文走上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頭說:「我……我有事找你……」
視線逐漸變得清晰,眼前是間卧室,卧室里擺設簡潔,床、電腦桌,角落放著個小魚缸,魚缸里有兩條金黃色的魚在來回遊動。她沒躺在溫暖的大床上,而是斜靠在門邊,地板冰涼九*九*藏*書,彷彿置身於冷庫。她連續打了幾個寒戰,試圖起身,然而稍微挪動下身體,疼痛感便從胸口傳遍每個神經細胞。
李根見狀,先是驚訝,緊接著起身拉著馬文文來到洗手間,關上門,氣急敗壞地說:「你不會是想纏著我吧?別傻了,我們只是玩玩。」
李根咧嘴哼笑了一聲,從兜里拿出小瓶子,倒出些藥片說:「敲詐劉不德的主意是你出的,這些就當是分你的,省著點吃,這些沒了我可不會白給了。很貴的。」
劉不德說的那具屍體,是她父親?那,那撞死父親的,不就是富商程震天的妻子,程震天的妻子叫慕小蓉,腦海里回想起她在洗手間半睡半醒間聽見的對話,難道說那個醉漢指的就是父親,是父親喝醉了酒躺在衚衕里聽見了慕小蓉和雷洛合夥害死丈夫的對話?先前馬文文還聯合李根去敲詐劉不德,現在想來是多富有戲劇性的場景,難怪劉不德輕而易舉地就給了錢。
她從床上坐起來,摸了摸|胸口,沒有任何傷。回來了,終於回來了,馬文文興奮地站起身,視線看向門旁邊的那堆報紙,報紙上擺放著一本書。周醫生曾說「這裏也不是真實的,真實的世界在那裡……」幾步跑過去拿起,那本書的名字叫作《神秘身份》,若有所思地翻開。
從床上下來,雙腿勉強支撐著身體,吃力地邁著步子,一步一停地來到書桌前坐下,在抽屜里翻了翻,翻出了一支圓珠筆,一本破舊的信紙。她閉上眼睛醞釀了許久,然後拿起圓珠筆,在信紙上寫下了自己的經歷,用掉了大概七八張信紙,最後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摺疊起來塞進信封里,在信封上寫下地址後下樓,塞進離家僅有十幾米的那個郵筒里。回來后在冰箱里找了些吃的填飽肚子,緊接著在廚房裡尋找到一把水果刀,read.99csw.com拎著來到樓上的卧室,鎖上門,在衣櫃里翻出一套漂亮的裙子換上,隨後躺回到床上,拿起第十粒藥片放進嘴裏,摻和著口水硬生生吞下。
馬文文聽見是關於父親的,有些激動:「你找到我父親了?」
數萬年的苦苦煎熬,生與死的再次輪迴,緩緩睜開雙眼,沒能如願以償看見賦予它生命的女人,模糊中她看見一張雙人床,床上鋪著粉紅色的床單,有個半米多高的毛絨熊癱軟地坐在床邊,瞪著圓咕隆咚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看著她。
她低頭看了看書。書里寫著,她低頭看了看書。她抬頭看了看周醫生,周醫生彷彿定格了,依舊保持著那種恐怖的笑容,緊接著白色的房間開始變黑,首先是牆壁黑了,緊接著天花板黑了,地也黑了,周醫生被掩埋在了黑暗中,她也被掩埋在了黑暗中,最後整座城市都被描成了黑色,看不見天,摸不著地。
她禮貌地問:「你是?」
馬文文不敢相信,以為自己聽錯了,於是又不確定地問:「你剛才說……說……誰……誰死了?」
馬文文成了讀者,認真地讀著,然而越讀越不對勁兒,越讀越發現自己所經歷的人生,無論是在幻覺世界里的,還是在現實世界里的,全都是這本書里所描寫的內容,包括她此時正站在白色房間里看書的情景。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難道她不叫馬文文?這個人物只不過是書中的其中一個角色?那她是誰?哪裡才是她的現實世界?
馬文文接過藥片數了數,十粒,應該夠了,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好。李根拉著她走出衛生間,將她送出包廂。馬文文搭最後一趟客車回了陵鎮,當晚就吃了一粒。然而這次她卻沒回到白色的房間里,而是來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擺放著二十幾個花盆,花盆裡開著五顏六色的花,她躺在花叢中間,https://read.99csw.com剛要起身,忽然有人摸了摸她的頭髮,轉頭看去,發現小時候的自己正看著她,撫摸著她的頭髮。
影片結束了,伴隨著她的回憶到了盡頭,彷彿被遺棄在了這個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時間,沒有任何景物,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聲音的空間里。她是誰?她以為自己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可現在卻又再次陷入茫然。她死了嗎?也許是已經死了吧,這個空間就是人死後囚禁靈魂的地方?那雙溫柔的手沒有再出現。
有個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現在你說,哪兒才是真實的?」
第四天醒來,她吃了第四粒。這次她來到了新時尚。李根正和自己在商場里賣化妝品的同事坐在一起,同事拿出手機問李根:「這女的怎麼樣,漂亮不?」
李根認真地端詳了一會兒說:「長的還成,看著有點眼熟。改天約來認識認識。」
回到幻覺世界里的馬文文從樓上走下來,看見了那位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得女人,女人的那雙眼睛很深邃。
第五天醒來,她吃了第五粒。她回到了前幾天,李根和劉不德已經喝醉了,劉不德在談論如何處理那具屍體,後來李根說:「我看見了,是不是站在她後面那個。」坐在椅子上的馬文文回過頭,順著李根指的方向看去,看見父親就站在角落,身上的衣服髒兮兮的,頭髮亂糟糟,瞪著血紅的雙眼,嘴角在上下移動。父親說:「女兒,爸爸回來了,回來看看你。」
最後一粒藥片,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這粒藥片上,這次一定成功,即使不成功也不會回來這個幻覺里的世界了。靜靜等待,藥片在身體里慢慢融化,天花板開始旋轉,周身的景色正在被替換,見狀,馬文文舉起緊握在手裡的水果刀,毫不猶豫的插在胸口上。感覺不到疼痛,半點疼痛都感覺不到,眼前
https://read.99csw•com的景象變得模糊,又由模糊變得清晰,她回到了白色的房間。馬文文小聲提醒自己「這都不是真的」,然後抬頭,盯著李根的眼睛說:「給我幾粒藥片。」
李根罵罵咧咧地說:「就沒有我李根搞不定的女人,這種貨色不超半個月就能拿下,毫無壓力。要打賭不?」
有個胖嘟嘟的小男孩跑過來,哈哈大笑著對站在桌子上的小男孩說:「李根,你真丟人,連這都不認識,還尿布呢,這叫衛生巾,用來擦屁股的。」
第二天醒來,她又吃了一粒。這次她站在了教室里,同學們都在認真地聽講,老師站在講台上認真地念著「洛陽城裡見秋風,欲作家書意萬重」,緊接著她又看見了幼年的自己,幼年的自己站起身,離開座位走到她身邊,慢悠悠地伸出手,對她說:「你為什麼老是蹲在這裏啊?」
年幼的她一邊撫摸著母親的頭髮一邊對父母說:「我能帶這隻狗進屋嗎?」
女人的聲音很好聽,想必那張臉也很漂亮吧:「我叫葉子欣,你不認識我,不過我認識你。有件事我思考了很久,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是關於你的父親。」
她的同事說:「估計這女的你搞不定,人家正經得很。」
馬文文站在原地,她不知該用什麼語言,或是什麼動作來表達此時內心的悲傷。眼前忽然浮現了很多畫面,都是關於父親的,從精神病院回來后,原本她多多少少還是對父親存在怨恨,不過有幾次,父親喝多了跪倒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反反覆復地說「我不是個好丈夫,不是個好父親,但對於你母親,我沒有虧欠,也沒有對不起她,是她對不起我。這輩子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少女身體蜷縮在半空,像躲在子宮裡等待分娩的胎兒,經過漫長的孕育期,終於一縷陽光劃破天際,溫暖著身軀,巨大的推力將她推向產道……
少https://read.99csw.com女對此深信不疑!
第三天醒來,她吃了第三粒。這次還是在教室里,她看見幼小的自己走出教室,緊接著有個小男孩左顧右盼地走到她的座位前,打開她的書包,在裏面翻了翻,最後拿出藏在最裡面的衛生巾跳到桌子上吆喝著:「大家快來看呀,快來看,馬文文這麼大了還墊尿布呢。」
叫葉子欣的女人輕聲地回答:「你父親,他已經死了。大概一個月前,你父親被慕小蓉開車撞死在了谷溪市,還記得那個來找過你的劉不德吧?現在劉不德已經回河南老家了,屍體被他埋在了離陵鎮不遠的村莊外。抱歉,我不知道具體|位置。」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馬文文在過去的回憶中穿梭,將經歷過的事又反覆經歷了一遍,卻始終沒能回到白色的房間里,沒能回到現實世界去。她的身體開始吃不消,瘦成了皮包骨,那張臉變得慘白慘白,毫無血色。
李根乾巴巴眨了兩下眼:「你要藥片幹嗎?不……不會是上癮了吧?」
低吟一聲,順勢抬手捂向胸口,先是碰觸到了某種不屬於身體的堅硬物體,緊接著她看見了那把插在胸口的匕首。
叫葉子欣的女人走了。
叫葉子欣的女人轉過身,背對著馬文文看向小院子說:「我的母親曾經在程震天的別墅里當保姆,後來那個女人冤枉我母親,害她入獄並導致自殺,也間接害我毀了容。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腦海里只有仇恨,我想報仇,不過有個男人,他叫唐朝,改變了我。」叫葉子欣的女人停頓了幾秒,繼續說:「現在我要跟著他回家鄉,開始新的生活了。前陣子跟蹤劉不德時知道了你住在這裏,所以在臨走前,我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這件事,並不是希望你報仇,你也報不了仇,相信我,千萬別去惹那個女人。」
馬文文使勁兒搖了搖頭:「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馬文文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