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四節
他重新坐下,又喝了一口白蘭地。幸運的是,杯中的酒終於讓他慢慢地放鬆下來。而我卻依然茫然無措,不明白他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來找我,而且還要跟我說起他跟佛朗哥的見面、跟德國軍官的交往這些跟我毫不相關的事情。
「你是說,重新開始工作?重新開始做衣服,就像咱們以前做的那樣?」
「我給您帶來母親的口信,馬努埃拉女士,她現在在摩洛哥,又開始做針線活了。」
「那你母親呢?為什麼你不跟她一起做,而來找我?」
「她很喜歡摩洛哥,那裡的氣候、環境,還有平靜的生活……我們有一些很好的顧客,她也交了些朋友,所以她選擇留下來。反而是我很想念馬德里。」我撒了個謊,「所以我們決定,我先回來把時裝店開起來,等兩邊的店都走上正軌以後,再考慮怎麼辦。」
她打開門的時候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她,努力忍住衝上去擁抱她的衝動。她困惑地看著我,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然後用她的目光尋找我的目光。但是也許我帽子上的面紗擋住了她的視線。
姜還是老的辣,我佩服地想。我居然忘了她有多聰明。
「您看上去非常累。」我說,「為什麼不回去睡覺呢?」
「當然,您別客氣。」
他站起身來走了幾步,來到一個陽台前面。陽台的窗帘都拉開著。「最好不要靠近。」我提醒道,「不然會被街上的人看到。」
「上帝啊,我的聖母啊!希拉,孩子,真高興啊!」她終於反應了過來。
話剛說完我就咬住了下嘴唇,意識到了自己的大意。我很遺憾違背了自己對希爾加斯的諾言:不向任何人泄露任務。可是話已經說出去,再也收不回來了。於是我想解釋一下時局,補充說明這件事對幫助西班牙保持中立有好處,因為我們沒有能力再去面對另外一場戰爭,總之就是別人一直在跟我重複的那些。但是這似乎完全沒有必要,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補充什麼,就發現馬努埃拉女士眼睛一亮,閃爍著異樣的光彩,唇邊還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里斯本。她不得不匆忙離開了。」
我在桌上放了一個乾淨的煙灰缸,把一條毯子搭在沙發背上,然後坐到他身邊,輕輕地抓住他一邊的胳膊。
「知道,我聽說過他的名字。」
他又喝了一口酒,說話的時候幾乎都不看我,只是在如流水般的自言自語中傾吐著內心的苦濕。說話,喝酒,說話,抽煙。憤憤不平,滔滔不絕。而我默默地聽著,還是無法理解他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一切。我們以前幾乎沒有單獨相處過,如果沒有羅薩琳達在場,他幾乎都沒跟我說過幾句話,我知道的他的一切基本上都是從羅薩琳達那裡聽來的。然而,在這個人生和職業的特殊時刻,在標志著一個時代戛然而止的時刻,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決定把信任投注在我身上。
一切都照著希爾加斯預料的那樣發展。基本上是。我迎來了第一批顧客,其中有一些是我們預見到的,有一些不是。第一個來訂購秋季服裝的正是格羅利亞·凡·弗斯登伯格,非常漂亮,非常迷人,深栗色的頭髮梳成粗粗的辮子,在脖子上圍成一圈,像是阿茲特克女神的皇冠。當她看到我的布料時,立刻眼前一亮。她細細地觀察、觸摸、品鑒、詢問價格,很快排除掉一些,把其他的放在身上比照效果。她非常專業地挑選了那些最適合她、價錢又不是特別離譜的布料。翻看雜誌的時候也很熟練,在翻到跟她的體型氣質比較相似的模特兒時就會停下來研究一番。這位掛著德國姓氏的墨西哥女人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所以並沒有向我徵求任何建議,我也沒有主動提。最後她定製了一條巧克力色金屬光澤絲質筒裙、一件粗花呢禮服大衣。頭一次見面她是一個人來的,我們用西班牙語交談。第一次試穿的時候她帶來了一個朋友,安卡·凡·弗雷斯,她定製了一件戈爾蓋特縐布長禮服裙,一件用鴕鳥羽毛裝飾的紅寶石色絲絨斗篷。我聽到她們在用德語交談,就把朵拉叫了出來。穿著合身得體的衣服,梳著精緻的髮型,再加上豐盛食物的滋養,她已經不再是幾個星期前跟妹妹一起、像受了驚嚇的小麻雀一樣來到這裏的年輕女孩,而是一位美麗安靜的助手,把聽到的一切默默地記在心裏,然後時不時悄悄地出去把記下來的談話內容寫到一個小本子上。
吧台的一角,有一個挺拔端莊的女人,一邊熱情地跟顧客打招呼,一邊指揮著來來往往不停忙碌的服務生。我想她一定就是這裏的老闆,瑪格麗特·泰勒。希爾加斯沒有向我說明他們跟她之間的合作到底密切到什麼程度,但是我確信他們之間的交往絕不僅僅是茶館老闆和常客之間互送人情那麼簡單。那時候她正在給一個穿著黑色制服,帶著W字形臂章,靴子擦得像鏡子一樣發亮的納粹軍官結賬。我細細地打量著她。這個外國女人看上去既樸實又與眾不同,應該有四十多將近五十歲的模樣。毫無疑問,這裡是希爾加斯安插在西班牙的另一個地下情報點。我沒有發現希爾加斯跟她之間有過任何的眼神交流,也沒看到他們偷偷地交換過什麼信息。在離開前我又注意看了一下他們倆。她正在低聲地和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年輕服務生說話,像是在指點什麼。而他繼續坐在那張桌子旁,饒有興緻地聽著他一個朋友的講述,那是個年輕人,也是那群人中最面善的一個,他身邊所有人似乎都在聚精會神地聆聽著。遠遠地我看到那個人做著—些誇張的手勢,可能是在模仿什麼人。最後所有人都哈哈大笑,我也聽到希爾加斯愉快的笑聲。也許只不過是我自己的想象,但是我感覺有那麼一剎那,他似乎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對我眨了眨眼睛。
巨大的前廳已經擠滿了嘈雜的人群,外面下著暴雨,準備離開的觀眾和等待觀看下一場電影的觀眾擠作一團。我半躲在一個偏遠角落的柱子後面,在人群、講話聲和無數支香煙的煙霧中,獲得了一種不會被人認出來的安全感,還有短暫的放鬆。但是人群很快就四散開去。剛來的人終於進人放映廳,浸入德文特一家的冒險與鬼魂中。其他人,那些最未雨綢繆的舉著傘戴著帽子,那些最不謹慎的豎起衣領打開報紙擋在頭上,而那些最勇敢的則直接衝進雨里,都漸漸地離開了電影院這個虛幻的世界,回到街上去面對每一天的現實,就像那個秋日的夜晚從天而降的密集暴雨一樣無情。
從美容院出來的時候包里已經沒有了那些樣板,雖然髮型完美得無可挑剔,但我的情緒依然低落。下午的天依然陰鬱,我決定不直接回家,先在外面散會兒步。在等待希爾加斯傳遞消息並下達指令期間,我寧可找些事情分散下注意力,好讓自己不去想貝格貝爾的那些信件。我漫無目的地從阿爾卡拉大街走到了中央大街,開始的時候腳步平穩自信,但是漸漸地,越往前走,我就發現路上的人越來越多,那些衣著考究的行人跟擦鞋人、賣藝人和展示著身上的傷殘以博取憐憫的殘疾乞丐們混雜在一起。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正在超越希爾加斯劃定的界限,進入高風險區域,還很可能會遇到曾經認識我的人。當然了,他們也許根本不會想到這個穿著優雅的灰色羊毛大衣的女人就是幾年前的小裁縫希拉,但是我決定找家電影院度過這個下午,避免過分暴露自己。
「如果您願意,就在這兒睡吧。」我建議道。雖然知道邀請他在家裡過夜對我來說意味著巨大的風險,但是如果我把他關在門外,把他推出去,讓他在馬德里的大街上獨自遊盪,以他現在的狀態,他可能什麼傻事都幹得出來。
「他們到處散布關於我的謠言,給我編造了一段不光彩的過去,還給我扣上邪惡的花|花|公|子的名聲,說我為了一個女人出賣自己的國家。他們放出風聲,說羅薩琳達勾引我還強迫我背叛西班牙,說霍爾拿重金收買我,還說我從得土安的猶太人那裡勒索巨額錢財,條件就是保持反對德國的姿態。他們派人日夜監視我,我甚至開始擔心起自己的人身安全了,您別以為我在杞人憂天。而這一切只不過是因為我作為外交部長,想盡量作出明智的決定,並且努力表達我的想法。我跟他們說了,我們不能斷絕跟英國人和美國人的關係,因為還得靠他們提供必要的小麥和石油,這樣可憐的西班牙人民才不至於餓死。我也堅持在內部事務上不能讓德國人插手,應該堅決反對那些干涉內政的做法,捲入戰爭並站在德國人一邊對我們一點兒好處也沒有,就算我們認為可以從中獲得海外殖民地。但是您覺得他們會考慮我的建議哪怕是一絲一毫嗎?完全不會。不但沒有理會我的意見,還指責我精神錯亂,就因為我認為不應該在一支橫掃歐洲的軍隊面前屈服。您知道我們偉大的塞拉諾先生最近的天才創舉嗎?您知道他最近老說什麼話嗎?『有沒有麵包都要參戰!』您覺得怎麼樣?到最後被認為瘋了的人居然是我,簡直荒唐至極!抵抗讓我失去了這個位置,誰知道最後會不會要了我的命。我現在孤身一人,希拉,獨自承受這一切。部長的職位、軍人生涯,還有各種私人關係,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毀於一旦。現在他們把我發配到隆達接受住所監禁,誰知道是不是想哪一天給我一張軍事判決書,然後隨便找個牆根一槍把我解決掉。」
她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於是我彎下腰跟她保持在同一個高度,拉開帽子上的網眼面紗,好讓她看清我的臉。
「我已經被停職了,明天公布這個消息。消息已經發到國家新聞辦公室和各大媒體了,七八個小時以後就會滿城皆知。您知道他們用了幾個字就把我踢出去了?十九個字!我數過了,您看。」
「我是希拉,馬努埃拉女士。小希拉,您的僱員多洛雷斯的女兒。」
我去睡覺了,留下他獨自面對滿腔悲憤。就在穿過走廊向房間走去的時候,我聽到他用阿拉伯語說著什麼,但我聽不懂。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可能到凌晨四點多才閉了閉眼,做了些古怪不安的夢。他從走廊另一頭出去時關門的聲音把我驚醒了,我看了看鬧鐘,七點四十。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我不想走,我沒有辦法獨自待在那棟凄涼的大房子里,雖然到目前為止那兒還是我的官邸。」
他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阿拉伯語,彷彿是在向我展示他的語言能力,就好像我不知道這一點似的。他又喝了一口酒,我第三次給他倒滿酒杯。
「您的意思是等我結束被監禁?我也不知道,也許要幾年,也許這輩子都別想活著出來了。一切都很不明朗,我
九九藏書甚至不知道他們會給我安上什麼樣的罪名。反動罪,間諜罪,還是叛國罪?反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是如果真主能站在我這一邊,也許這一切很快就能結束了,到時候我想我會的,會去國外。上帝知道,我不是什麼自由分子,但是真的看不慣戰爭勝利后佛朗哥的集權和自大。我們很多人還曾經為他建立的這個可怕政權添磚加瓦。您都想象不到我有多麼後悔,在戰爭期間居然幫著他在摩洛哥做宣傳。我不喜歡這個政權,一點兒也不喜歡。我不喜歡這個整天向我們鼓吹偉大和自由的怪胎。我這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度過,在這裏我感到格格不入,很多東西都很陌生。」「那,多洛雷斯一個人留在那裡了?」她驚訝地問,「可是她去那裡就是為了跟你團聚……」
「昨天下午我跟佛朗哥在帕爾多皇宮見面了,面談時間很長,氣氛也很放鬆,他根本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也沒有暗示我有可能被撤職。不過您也知道從很久以前開始,形勢就變得非常緊張,就是從我跟霍爾大使公開交往以來。事實上,昨天我從他那兒離開的時候感覺還不錯,以為我走了以後他會考慮一下我的想法,以為也許他終於決定接受哪怕是一點點的意見。我怎麼會想到就在我出門的時候,他正在準備武器並在第二天給我背後一槍。我求見他是為了談一談他即將與希特勒在昂代進行的會晤,雖然明知道他沒有讓我陪他一起出訪對我來說是一種公然的蔑視,但我還是想要跟他談談,向他傳達我從海軍上將卡納里斯那裡獲得的一些重要信息。卡納里斯是德國軍事情報機關的負責人,您知道我說的是誰嗎?」
她好半天沒有回答,獃獃地看著我。
我不想聽到由這個話題引發的評論,所以沒有讓她說完。
想要找到一輛計程車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就像前面那幾百人一樣,我鼓起勇氣,僅用一塊絲帕包住頭髮,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就準備冒雨走回家。我的腳步十分匆忙,急切地想要把這場暴雨和那種時刻有人在追趕我的感覺都拋在後面。我不停地回頭看,有時候感覺有人在跟著我,有時候似乎又突然沒人了。任何一個穿著華達呢大衣的身影都讓我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即便他的體型跟我害怕的那個人毫無相似之處。有個人從我身邊匆匆而過,一感覺到他不經意地蹭到我的胳膊,我立刻飛奔到已經關門的藥店旁躲了起來。一個乞丐拉了拉我的袖子乞求施捨,得到的卻是一聲驚恐的大叫。我試圖緊跟著幾對看上去衣冠楚楚的夫婦的腳步,但是我的過分靠近卻讓他們起了疑心,慌忙躲避。地上的小水窪把我的絲|襪濺得滿是泥點,左腳的鞋跟還卡進了一個下水道口。我緊張不安、萬分焦急地穿過馬路,根本沒有注意到路上的交通狀況。在一個十字路口,一輛汽車的大燈晃得我頭暈眼花。稍微往前一點兒,我又被一輛小汽車的喇叭聲嚇了一跳,還差點兒被一輛有軌電車軋到;沒走出幾米遠,一輛深色的轎車朝我直衝過來,我本能地一個箭步跳開才沒有被撞到。也許是因為雨大,司機看不到我。但也許他看到了。
「為什麼?」
「坐吧,孩子,坐吧。你要喝點兒什麼嗎?我給你弄杯咖啡?不,其實不是真正的咖啡,而是烤的苦菊茶,你也知道現在這時候弄點吃的太難了,不過加上牛奶味道也差不多。雖然各種飲料越來越多,但是我們也弄不到。糖我沒有,我已經把定量配給本給了一個鄰居,她家有孩子。到了我這個歲數,都無所謂了……」
「可是買什麼呀,小姐?」她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羅薩琳達·福克斯,沒有人能像我這位朋友一樣,多少次被絆倒,又多少次從零開始創造自己的人生。她和貝格貝爾是多麼奇特的一對啊,兩人個性迥異,卻又互補得天衣無縫。
但是我必須跟我的朋友們告個別,默默地請他們為我祝福。為此,在最後一個星期日,我們組織了一次聚餐。坎德拉利亞穿得非常隆重,完全是她概念中的貴婦人打扮,梳著一個用髮膠定型的「西班牙萬歲」的髮髻,戴了一串假的珍珠項鏈,穿著幾個星期前我們給她做的新衣服。菲利克斯帶著母親一起來了,因為實在沒有辦法把她支開。哈米拉也跟我們在一起,我一直像對待小妹妹一樣對她愛護有加。我們用酒和飲料乾杯,用響亮的吻和真誠的祝福道別。等他們都走了,在門關上的一剎那,我才明白我將會多麼想念他們。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希望能讓茫然的她感染上一絲樂觀。但是她沒有立即回答我,而是轉移了話題。
「您確定嗎?」
「跟維多利亞王后的同胞並肩作戰,孩子,就是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惜。你就告訴我什麼時候開始上班吧。」
「我剛才說了,她還留在摩洛哥呢。內戰期間她就過去了,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這件事。」
但是生活中也並不全是派對和娛樂,或者說大部分都不是。馬努埃拉女士的加人讓我的日常工作輕鬆了很多,但是隨之而來的並不是放鬆,剛從肩頭卸下繁重的工作沒多久,我的面前又出現了一大片烏雲。現在我上街的時候不再步履匆匆,可以偶爾在某個櫥窗前駐足,或者隨意地進進出出。但就在這時候,我發現了以前從沒有注意過的事情,也是希爾加斯和我在丹吉爾長談時提到的一個現象。沒錯,我發現有人在跟蹤我。也許我已經被跟蹤了很久,是一直太匆忙所以沒有注意到。也許這是剛剛出現的新情況,恰巧跟馬努埃拉女士加人切絲·艾瑞斯高級時裝店差不多時間。我的生活中出現了一個陰影。它並非如影隨形,而我甚至不那麼確定它真的存在。也許正因為這樣,我很難發現他的靠近。最開始我以為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想象。正是秋天,馬德里到處都是戴著帽子、穿著華達呢大衣、把領子豎得高高的男人。事實上,這幾乎是戰後那段時間最典型的男性裝束,街上、辦公室里和咖啡館中,都幾乎是一模一樣的人影。在穿越卡斯特亞納大街的時候,在我身後停下並背過臉去的那個身影,跟幾天後我在一家商店看鞋子時那個假裝停下來給一個衣衫襤褸的盲人乞丐扔錢的男人,也許並不是同一個人。星期六一直跟著我到普拉多博物館門口、穿著華達呢大衣的人也並不一定就是那個人。同樣,我無法證明當我跟顧客阿加莎·拉汀伯格,一個出身很值得懷疑的所謂的歐洲王室後裔,在麗茲酒店吃烤肉的時候,是那個人轉過身去偷偷躲在一根柱子後面。雖然我確實無法斷定在這麼多地方這麼多時間,那些穿華達呢大衣的身影都屬於同一個人,但是直覺卻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除了母親,誰也不知道我突然離去的真正原因。不管是顧客,還是菲利克斯和坎德拉利亞,我對所有人都借口說我要去趟馬德里,看看原來的房子,順道處理些別的事情。之後母親會負責編造一些小小的謊言,來解釋為什麼我遲遲不歸,可能是有些生意的機會,可能是身體不適,或者有了新男朋友。我們並不擔心被人懷疑,或者這些謊話被拆穿,因為雖然海峽兩岸的交通運輸渠道都已經正常運作了,西班牙首都跟北非這邊的聯絡還是十分有限的。
「是我,馬努埃拉女士,我是希拉。您不記得我了?」我小聲說。
「為什麼?」我警覺地問。
我假裝沒有在意他,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電影上去,但是我做不到。一幕幕畫面在我眼前掠過,既不連貫又毫無意義:一座豪華卻凄涼的莊園,一個長得像巫婆一樣的管家,一個永遠做錯事的主角和一個漂浮在空氣中的美麗女人的鬼魂。整個放映廳里的觀眾似乎都被情節征服了,而我卻在為另一件更真切的事情心急如焚。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屏幕上不停地出現黑、白、灰交替變換的圖案,我幾次故意讓劉海垂下來蓋住右半邊臉,然後透過劉海偷偷地觀察那個陌生人。但是遙遠的距離和暗淡的光線讓我無法分辨出他的容貌。我們之間似乎建立起了一種沉默又緊張的關係,似乎因為我們兩個都對電影不感興趣而有所感應。當那個不知名的主角打破了陶瓷人像的時候,我們倆誰也沒有屏住呼吸,當管家試圖勸說主角跳樓自盡的時候,我們倆誰也沒感覺到恐慌;甚至當知道也許正是馬克西姆·德文特自己殺死了那個墮落的妻子時,我們倆誰也沒感到心中一凍。
他點了一根煙,大口大口地吐著煙霧說:
「他們對您做什麼了?」我問。
佩德利諾女男爵也成了我的顧客,就是那位權勢無限的新聞官拉薩爾的妻子。雖然相貌比那個墨西哥女人差很多,但是經濟條件相當優越,專門挑最貴的布料買,也從來不討價還價。她還帶來了更多的顧客,兩個德國人,一個匈牙利人。很多個早晨,我的客廳變成了她們社交聚會的場所,混雜著各種語言的交談。我教瑪爾提娜沏阿拉伯茶,裏面用的薄荷是我們在廚房的陽台上用陶盆種的。我教她怎麼端茶壺,怎麼把滾燙的茶優雅地倒進那些金絲掐花的小銀杯子里,甚至還教她用木炭描畫眼睛,為她量身定做了一件梔子花色的緞子長裙,好讓她看起來富有異國情調。在異國他鄉的另一個哈米拉,這樣她就能常伴我左右。
她們怕什麼呢?是什麼讓她們縮手縮腳?所有的一切。為一個所謂的從非洲來的外國人工作,為我的新住所所在的這棟豪華氣派的大樓,為不知道在一個高級時裝店裡該說什麼做什麼。但是,她們一天天地適應了新生活,適應了這棟房子,適應了時裝店裡的日常工作,也適應了我。姐姐朵拉有一雙靈巧的雙手,很快就能幫我做一些簡單的活兒。妹妹瑪爾提娜則更像哈米拉和年輕時候的我,喜歡外出,喜歡送貨,經常進進出出。她們共同分擔店裡的雜務,既高效又謹慎,就像那時候人們常說的,是一對好女孩。偶爾她們會提到貝格貝爾,但我從來沒有表示過我認識他。她們叫他胡安先生,充滿感情地回憶起他,回憶起柏林,回憶起那段在她們的記憶中還依稀留存的過去時光,正是在那個時候她們掌握了德語。
他看著我,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可是他的背上卻背負著五十多年的人生,背負著摩洛哥西班牙保護區最高行政職位,還有一個轟然倒塌的外交部長職位。他的回答誠實得令人心酸。
隱含著情報的樣板被藏在了衣櫃九*九*藏*書里,負責管理衣帽間的那位鬈髮女孩在跟我目光交錯時沒有顯露出任何知情的痕迹。她要麼是一個完美的老情報員,要麼是對眼皮底下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美髮師一如既往地熱情接待了我。我的頭髮已經垂到了肩膀以下。燙頭髮的時候,我一直假裝專註地閱讀一本當期的雜誌。事實上我對這本女性雜誌一點兒也不感興趣,上面全是各種藥方、充滿倫理教育的甜蜜愛情故事,還有一篇關於哥特式教堂的詳盡報道,但是我從頭到尾把它讀完了,一直沒有抬起目光,就為了避免跟其他顧客接觸,因為她們的談話更讓我乏味。只要不是碰巧遇到某位顧客,這幾乎是常事,我就根本不打算跟任何人聊天。
我打開牆角一盞很小的燈,沒有徵詢他的意見就倒了一大杯白蘭地。「拿著。」我把杯子塞進他的右手,「喝吧。」我說。他順從了,雙手顫抖著。「現在,請坐吧,放鬆一下,然後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半夜三更到我家來,雖然我相信他行動起來會小心謹慎,但是他突然的態度變化讓我覺得也許對他來說,一切都無所謂了。我已經有一年半沒見過他了,自從那次在得土安的告別儀式之後。我寧願什麼都不問,不給他任何壓力。很顯然這不是一次禮節性的拜訪,但是我決定最好還是等他自己平靜下來,也許到時候他會主動告訴我為什麼來找我。他坐下來,手裡還捧著酒杯,又喝了一口,他穿著普通的便裝:深色西服,白色襯衫,條紋領帶,沒有了在正式場合出現的軍帽、軍銜和綬帶。他看上去平靜了些,點了一根煙,目光空洞,被煙霧包圍著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我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架起腿等待著。他抽完一根煙,欠身在煙灰缸里掐滅了煙頭,終於抬起目光對我說:
當我第一次走進努涅斯德巴爾博阿大街上那套巨大的房子里時,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了,只等待著我的入住。刷成白色的牆壁泛著錦緞一樣的光澤,橡木地板剛剛打過蠟。室內的格局、布置和安放順序完全是我在西迪曼德利時裝店的放大版。第一個空間是三個互通的客廳,比原來店裡的面積大了兩倍。層高也髙了很多,陽台更加氣派。我打開一扇陽台的窗戶探出身去,但是映人眼帘的不是德爾薩山峰,也不是格爾蓋斯山脈,空氣中沒有一點兒柑橘花或茉莉花的香味,既看不到鄰居家刷著白灰的牆,也聽不到清真寺傳來的鐘聲。我一下子關上窗戶,生怕再次陷入憂傷。繼續往前走,三個客廳的最後一間堆放著從丹吉爾帶來的布料,夢幻般美麗的雙宮繭絲、蕾絲花邊、薄紗、雪紡,各種各樣能想象出來的顏色,從沙灘白到火紅色、玫紅色、珊瑚色,還有各種數不清的藍色,從夏日清晨天空的湛藍到暴風雨之夜咆哮的大海的深藍,應有盡有。試衣間有兩個,都裝著三面環繞的鏡子,邊緣還鑲著金色的細木邊框。因為鏡子的效果,空間看起來擴大了一倍。工作室跟在得土安一樣,位於房子的中央,只不過比原來那個大得多。巨大的裁剪桌、熨燙台、赤|裸的模特兒、絲線、工具,一應俱全。最裡面是我的空間,有些過大了,比生活必需的空間要大上十倍。我立刻想到這一切都是羅薩琳達安排的,因為只有她知道我怎麼工作,我的房子怎麼安排,還有我的喜好,我的生活。
「那您現在願意跟我一起做嗎?」
「您還在做縫紉活兒嗎?」
「你有事瞞著我,對嗎,孩子?」她終於說。
我已經不記得他喝了多少杯了,可能有五六杯。一口一口的酒喝下去,他似乎從憂傷中稍稍解脫了出來,情緒放鬆多了,但還是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的朋友為什麼要你給那些太太做衣服?」
我背上立刻冒出了冷汗,突然明白之前的推測並不是毫無根據,而是確有其事。那個人為我而來,也許從美髮店出來后就開始跟蹤我,甚至有可能從我出家門時就開始了。他跟在我後面走了那麼長的路,看著我在電影院入口處的售票口買票,看著我走過大廳,進入放映廳,找到座位坐下來。然而,好像偷偷摸摸的監視還不夠似的,一找到我,就在離我僅幾米之遙的地方坐了下來,攔住我的去路。而我,因為被貝格貝爾停職的消息弄得心煩意亂,竟然在最後一刻決定不告訴希爾加斯自己被跟蹤的消息,雖然這份懷疑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加深。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逃走。但是馬上就發現自己被逼進了死胡同。如果他不側身讓我,我就沒有辦法進入右邊的走廊。如果我從左邊出去,就不得不打擾那幾個觀眾,他們一定會因此而抱怨,站起來或者縮起腿讓我勉強通過,這樣一來,那個陌生人就有足夠的時間離開他的座位然後跟上我。這時候我想起了希爾加斯在美國大使館跟我一起吃飯時的忠告:即使懷疑被跟蹤了,也要保持冷靜、自信,表面上要表現得一切正常。
「終於來了,終於發生了,我已經被趕出來了,一切都完了。」他都沒有看我一眼,說話的時候似乎有些錯亂,像是在對自己說,在對空氣說,或者什麼也沒對著。我趕緊把他帶到了客廳,幾乎是推著他進去的,我很害怕樓里有誰會看到他。屋裡很黑,在打開燈之前,我試圖先讓他坐下,稍稍平靜一下。但是他拒絕了,不停地從房間的一頭走到另一頭,不停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馬德里慢慢進入了深秋,時裝店裡的顧客在不停地增加。我還沒有收到任何鮮花或者糖果,沒有希爾加斯的,也沒有其他人的。我完全沒有跟別人交往的願望,也沒有時間。如果說那段時間里我缺什麼的話,那就是時間。我的時裝店很快就廣受歡迎,店裡有多種美麗布料的消息不脛而走。訂單每天都在增加,有些供不應求了。我不得不盡量推遲交付訂單或延長試衣的間隔。我很努力地工作,非常努力,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努力。每天很晚睡覺很早起床,幾乎不眠不休。有幾天我脖子上幾乎從早到晚都掛著皮尺。錢源源不斷地流進那小小的錢盒,但是我對它們毫無興趣,都懶得數一數有多少。這跟我原來開店的時候多麼不一樣啊。有時候我會帶著一絲鄉愁回想起以前在得土安的日子。多少個夜晚,我躲在西迪曼德利那小小的房間里把盒子里的鈔票數了又數,焦急地計算著什麼時候能還清那筆債務;坎德拉利亞每次從街上猶太人的兌換點回來,都把一卷英鎊藏在胸口,我們倆分錢的時候幾乎帶著孩子般的快樂,「你一半,我一半,希望我們財源滾滾,親愛的。」坎德拉利亞每個月都這麼說。那段日子已經恍如隔世,但其實只過了四年。四年,就像四個世紀。以前的那個希拉在哪裡?那時候一個摩洛哥小姑娘還拿著裁縫剪子在拉魯內塔公寓的廚房裡給她剪頭髮。那時候她在那個小屋裡對著裂了縫的鏡子一遍一遍演練姿勢,如今一切都去哪兒了?似乎都在一頁一頁的時間褶皺里迷失了。現在,我在馬德里最好的美容院做頭髮,而當年那些做作的姿勢如今在我身上已經比自己的肢體還要自然。
我也會出門,但不頻繁。有時候在喝開胃酒的時間我會去Embassy。第一天去的時候我就看到了希爾加斯,遠遠地坐在一群英國同胞中間,喝著加冰塊的威士忌。他也看到了我,怎麼可能看不到呢。但是只有我知道這一點,因為看到我進去,他完全沒有任何表情或反應。我把包緊緊地抓在右手中,假裝與他互不相識,跟幾位顧客打了招呼。她們正在其他女士面前大肆讚賞我的手藝。我會跟她們一起喝杯雞尾酒,接受身旁異性欣賞的目光,然後一面繼續偽裝見多識廣、沉穩老練,一面偷偷地觀察周圍的人。所有的人看上去都出身名門,優雅、富有,分散在吧台和桌旁。桌子都擺放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裡,裝飾得十分素雅。有穿著髙級羊毛、羊駝或斜紋軟呢西服的男士,有胳膊上帶著W字形標記的軍人,還有一些穿著外國制服的人,我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只看到他們的袖口上都綉有條紋和很多小點組成的圖案。有一些非常優雅的女士,穿著兩片式裁剪的服裝,戴三層珍珠項鏈,每顆珍珠幾乎都有榛子那麼大,塗著精緻完美的口紅,精心修剪的頭髮上戴著頭飾、頭巾或者端莊的帽子。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巴杜或者嬌蘭香水味,還有無數支白色捲煙的煙霧,營造出一種浮華人世的感覺。剛剛結束的西班牙內戰和突然爆發的橫掃歐洲的戰爭,彷彿是另一個星球上的軼事,絲毫沒有影響這個小小世界里的情調和氛圍。
這幾個星期我一直在暗暗地問自己這個問題,卻不知道去哪兒尋找答案。
有馬努埃拉女士在後方坐鎮,我的日常工作節奏緩和了許多。雖然每天還是工作很長時間,但是終於可以不再那麼匆匆忙忙,偶爾也能有些小小的閑睱,社會活動也多了起來。顧客們紛紛鼓勵我參加各種各樣的活動,急著把我當成本季最大的新發現展示給別人。我接受了一些邀請,其中有一場在瑞提羅劇院演出的德國軍樂團音樂會,一場在土耳其大使館舉辦的雞尾酒會,一場在奧地利大使館舉辦的晚宴,還有其他幾次在時尚場所舉辦的午宴。我身邊也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追求者:偶遇的未婚男子、大腹便便卻能同時養得起三四個情人的已婚男人,還有一些從遙遠的國家來的多情外交官們。兩杯酒,一首舞曲,我就會幹凈利落地把他們甩開。我現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讓自己的生活里多一個男人的存在。
我去找私子的時候,他照著我的話做了。我回來的時候他穿著襯衫,再次倒了一杯白蘭地。
「看到什麼買什麼吧,聽說那裡也沒太多東西。你們不是說會做飯嗎?那就買點兒菜吧。」
「是的,馬努埃拉女士,我還有一些事情沒告訴您。」我承認。我沒有告訴她是因為我不能,但是也許可以告訴她一部分。「您看,我在得土安認識了一些重要人物,這些人到目前為止仍在發揮著重要影響力。他們鼓勵我來馬德里開一家服裝店,為一群特殊的高層顧客做衣服。不是那些跟西班牙新政權有關的太太們,主要是些外國人,還有西班牙貴族和皇族的女士們,也就是那些認為佛朗哥篡奪了國王權位的人。」
「什麼為什麼?」
「完了,就這樣了,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完了。」
他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我又給他倒了一杯。
但是那個穿著華達呢大衣的陌生人如此囂張絕不是什麼好兆頭,之前只是暗地裡謹慎的跟蹤,現在居然變成了堂而皇之的揚威,似乎在無聲地https://read.99csw.com說:我在這兒就是為了讓你看到我,為了讓你知道我在監視你,我知道你的一舉一動,為了讓你知道我可以輕而易舉地介入你的生活,你看,今天我決定跟著你來到電影院並且擋住你的去路,明天我就可以對你為所欲為。
「您想讓我做什麼?」我問,終於明白這次突如其來的拜訪的原因。
「我很困惑,也已經獨木難支了。」他低聲說,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多麼希望一切都能重來,希望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我的摩洛哥幸福歲月。多麼希望這場噩夢從來就沒有開始過。我只能從羅薩琳達那裡得到一些慰藉,但是她已經走了。所以我才來找您,請求您幫我把消息傳到她那裡。」
雖然我有些困惑,但還是決定不再追問關於幾年前那次見面的更多細節。我今天來是為了解決眼前的難題,所以又把話題轉移了回去。
「但是從某一天傍晚開始他就不再出現了,所有人都猜測他為什麼缺席。最後大家一致認為他是墮入了愛河,決定展開調查。您知道,一群閑得發慌的年輕軍官,也沒什麼正經事干,盡做些傻事。經過抓鬮,刺探消息的任務落到了我身上。第二天我就弄清了謎團。我偷偷地跟在他後面,一直到了摩爾人社區,看到他走進了一棟房子,是一棟典型的阿拉伯民居。雖然我不敢相信,但是開始我真的以為他跟哪個摩爾女孩兒有私情。我找了個借口進了那家的大門。誰知道是什麼借口來著,根本記不起來了。您知道我發現了什麼?他正在上阿拉伯語課,在學習阿拉伯語!我們這位偉大的非洲將領,傑出的常勝將軍,我們祖國的救世主,雖然很努力,卻怎麼也學不會阿拉伯語。因為他既不理解摩洛哥民族,也絲毫不把他們放在心上。而我在乎他們。對我來說他們很重要,非常重要。我跟他們相互理解,因為我們是兄弟。我通曉書面阿拉伯語,還有切爾哈語,它是里夫地區卡比拉人的方言,反正通用的我都懂。而這一點讓那位全西班牙最年輕的少校大為光火,他可是非洲軍隊的驕傲。而且碰巧又是我發現了他正努力克服自己的短處,這更是讓他心存怨恨。總之,那都是年輕時的蠢事。」
對巴斯克斯警長,我也用了同樣的伎倆,但是我馬上就知道,這個小小的謊言根本沒有讓他信服。怎麼可能瞞得住他呢?他完全了解我在馬德里還遺留著無盡的官司和麻煩,也很清楚我有多麼害怕去面對那一切。他是唯一的那個人,猜出我這次看似簡單的出行背後藏著一些更複雜的原因,一些不能說的原因。不能跟他說,也不能跟任何人說。也許正因為這樣,他選擇了不去探究。他沒說幾句話,像往常一樣,用質詢的目光看著我,囑咐我保重,然後就把我送到辦公室門口,替我擋住下屬們餓狼般的目光和口水。在警察局的門口我們說了再見。什麼時候再見?誰也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永別。
「我不能告訴您。但是現在我需要您的幫助。我從摩洛哥帶來了一批非常棒的布料,因為馬德裡布料稀缺,這便得時裝店很受歡迎。但是因為顧客比我預想的多得多,所以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她奇怪地看著我,似乎沒有聽懂。她還是一如既往地乾淨整潔、精心打扮,但是頭髮已經好久沒染了,深色的衣服也磨得很破舊,一看就是穿了好幾個冬天的。
「因為蓋世太保要對她下手,所以她不得不離開西班牙。」
我考慮了一下要不要在中午的時候去Embassy向希爾加斯發出警報。雖然他肯定一大早就得到了貝格貝爾被停職的消息,但是胡安·路易斯親口告訴我的那些細節一定會對他非常有幫助。另外,我覺得應該儘早把這些給羅薩琳達的信件轉交出去,考慮到寫信人所處的環境和狀況,我相信它一定不只是卿卿我我的情書,肯定還包含著無數敏感的政治內容,無論如何都不應該由我來保管。但已經是星期三了,就像所有的星期三一樣,我會按時去美容院。想來想去我最終還是決定採用常規的交流渠道,而不去動用在緊急情況下才適用的警示方法。因為那樣也只是將消息到達的時間提前一到兩個小時。一上午我都在努力集中精力工作,接待了兩個顧客,毫無胃口地草草吃完午飯。三點三刻的時候我出門走向美容院,將那捲樣板緊緊地包在一塊絲帕中,藏在包里。外面看起來像是要下雨,但我決定不叫計程車。我需要呼吸新鮮空氣,驅走那團讓我心神不寧的陰雲。我一邊走,一邊回憶關於昨天晚上那次令我茫然失措的來訪的所有細節,試圖猜測希爾加斯和他的組織會採取什麼措施,處理那些信件。我思考著,同時注意了一下身後,似乎沒有人跟蹤我。不過也許因為太焦慮,太專註於思考,即便有人跟蹤我也發現不了。
她盯著我,雖然只是幾秒鐘,我卻覺得如此漫長。她的眼皮已經有些耷拉了,臉上滿是皺紋。她應該已經有六十來歲,甚至接近七十歲了。背微微有點兒輪,手指上的繭子彷彿在無聲地訴說她在針線與布料之間度過的一生。最開始是個小裁縫,然後是時裝店的高級時裝師,再然後創建了自己的生意,最終卻像個丟了船的水手失去了用武之地。但是她並沒有沉淪,完全沒有。她那小小的眼睛,還是那麼靈活,像油橄欖一樣烏黑髮亮,折射出善於思考的睿智光芒。
我臉上的妝也許能掩蓋她這番話在我心中引起的震動,因為我根本沒有想到當時母親會在走還是不走這件事情上猶豫。
她把我帶到了客廳,舊日的回憶又絲絲縷縷地湧上心頭。我小時候度過的無數個三王節里,都由母親牽著手來到這個房間,每次我都會激動地猜測馬努埃拉女士給我準備了什麼禮物。這棟位於聖塔因格拉西亞大街的房子,在我的印象中是一套很大很氣派的公寓,雖然沒有她在祖爾巴諾街上的時裝店豪華,但是比我們在瑞登迪亞街上的家勝過百倍。但這次我才發現,童年的回憶跟現實原來差得很遠。馬努埃拉女士終身未嫁,一直住在這棟既不大也不豪華的房子里。這不過是套中等大小的公寓,布局也不夠合理,陰冷、黑暗,裝滿了沉重的傢具,厚厚的絲絨窗帘幾乎透不過一絲光線。一棟普通的房子,屋頂上有好多漏雨的縫隙,牆上的両也已經失去了顏色,角落裡鋪著破舊的鉤花呢絨。
他摘下眼鏡,用手蹭著眼睛,看上去筋疲力盡,非常蒼老。
「好幾個月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已經岌岌可危,但是沒有想到會來得這麼突然,也沒想到會以這樣侮辱人的方式。」
「請進,我的上帝,請進,請進。」這是我打開門后唯一能小聲說出來的話。
「一切都會過去,胡安·路易斯,讓時間來結束這一切吧。早晚都會過去的。」
「她現在在哪兒?」
「我跟她說,走吧,越快越好。」她繼續說,「馬德里是個地獄。我們都受了很多苦,孩子,我們所有人。那些左派分子,日夜抗戰不讓國民軍打進來。而右派分子卻日思夜想盼著早日攻下馬德里。只有既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的人,比如我和你母親,苦苦煎熬,盼望著這場噩夢早日結束,可以繼續在和平中生活。那段時間根本沒有哪個政府來管理城市,也沒有任何人能在混亂的局面里維持秩序。所以我給了她肯定的建議,勸她走,離開這個地獄,不要錯過跟你團聚的機會。」
他快步走了進來,看上去十分緊張,情緒激動。
我用力抿緊嘴唇,打算不透露哪怕一個字。我不能,不應該說。但是有種奇怪的力量似乎正把話從我的胃裡推到嗓子眼兒,就好像又回到了馬努埃拉女士發號施令的那個時候,而我只是個年輕的學徒,就好像那時候我去朋特廣場買幾顆珍珠扣子花了整整一上午,她完全有權利要求我作出解釋。我感覺是過去的我在說話,而不是現在的我。
我抓起她的手,打斷了她的話。
「可是您作為部長難道沒有任何辦法嗎?」
他第一次微笑了,因為鄉愁的緣故,然後又點上一支煙靠在沙發背上。我們幾乎是在黑暗中談話,客廳一角那盞小燈是唯一的照明。我仍然穿著長袍,因為找不到什麼機會換衣服,在他沒有恢復鎮靜之前我不想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
看門人給我送來了第一個口信:給我幫忙的兩個女孩兒第二天就會來報道。朵拉和瑪爾提娜一起出現了,她們差兩歲,很相像,又很互補。朵拉身材更好,但是瑪爾提娜容貌更精緻。朵拉看起來很聰明,瑪爾提娜則很甜美。她們兩個我都喜歡,但不喜歡她們身上破舊的衣服、因為飢餓而萎靡的臉色和心中掩飾不住的慌張與躲閃。但幸運的是,這三個問題很快就解決了。我給她們量了尺寸,一人做了一套優雅的制服。可以說,她們是從丹吉爾帶去的布料庫裡頭兩位用戶。我從希爾加斯給的信封里拿出幾張鈔票,派她們去拉帕斯市場買點兒東西。
我把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除了布料和縫紉用品,我還買了一大堆雜誌,以及一些摩洛哥工藝品,因為我希望能把我在馬德里的時裝店布置成一個具有異國情調的場所,跟我的新名字和所謂的「丹吉爾著名時裝師」的身份相符。壓紋的銅盤子、五光十色的玻璃燈、銀茶壺、一些瓷器,還有三塊巨大的摩洛哥地毯。我的新家,將是滿目瘡痍的西班牙地圖上一塊小小的非洲樂土。
「我很擔心沒有辦法閉上眼睛。」他不得不承認,嘴角掛著一絲悲傷的微笑。「但是真的很感謝您讓我休息一會兒。我不會打擾您的,請放心。這裏對我來說就是暴風雨中的一個避風港,您沒有辦法想象被拋棄后的孤單有多麼苦澀。」
「很幸運的是羅薩琳達去了里斯本,總算披荊斬棘闖出一條路。您也了解她,她有一種驚人的能力,可以適應任何環境。」
她們身上的畏縮和怯懦沒有辦法馬上拔除,但是總算在慢慢消失。
我找到一家叫做音樂宮的電影院,正放映《蝴蝶夢》。我到的時候電影已經開始了,但是無所謂,因為我對電影的情節不感興趣,只想找一個私密的空間打發這段時間,等著有人把行動的指示送到時裝店。引導員陪著我走向最後幾排座位,銀幕上的勞倫斯·奧利弗和瓊,芳登正開著一輛敞篷車在彎彎曲曲的公路上飛馳。等視覺適應了環境的黑暗,我才發現巨大的放映廳幾乎坐滿了,但是我這排
read.99csw.com和這片區域,因為太偏遠,只有零零星星的幾位觀眾。左邊有幾對,右邊則一個人都沒有。不過很快,在我坐下后不到兩分鐘,有個人在這一排最右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跟我就隔著十到十二個座位。一個男人。獨自一人。一個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如果不是穿著淺色的華達呢大衣且把領子豎起來,絕對不會引起我任何注意的男人,跟一個多星期前跟蹤我的那個人一模一樣。穿著華達呢大衣豎起領子的男人,從他目光的方向來判斷,他對我比對電影情節更感興趣。
「您以後可以回摩洛哥去,」我說,「跟羅薩琳達一起。」
曼德利莊園成為一片火海之後,銀幕上出現了「完」的字樣,放映廳里逐漸亮起燈光。我下意識地擋住臉。不知道出於什麼荒唐的原因,我竟然感覺失去了黑暗的庇護,在那個跟蹤者面前會變得更加脆弱。我低下頭,讓頭髮遮擋住大半張臉,假裝專註地在包里翻找著什麼。當我終於偷偷抬起目光往右邊看時,那個男人已經消失了。我一直坐著直到屏幕一片空白,恐懼仍然牢牢地盤踞在心頭。所有的燈都已經打開了,最後幾個觀眾也正在離開,引導員進來搜尋客人們遺留下的垃圾和遺忘在椅子上的物品。我依然戰戰兢兢,但鼓起勇氣站了起來。
「我?對那些蓋世太保?我沒辦法,誰也沒辦法,親愛的。最近我跟所有德國代表的關係都很緊張。他們政府中有人專門通知大使館人員,說我反對西班牙參与戰爭,反對西班牙跟德國過度親密。不過就算我跟他們關係很好也不見得管用,蓋世太保橫行霸道,肆意妄為,根本不受政府機構的管轄。我們了解到羅薩琳達在他們的暗殺名單內,所以一天晚上她簡單收拾了一下就飛到了葡萄牙,其他的東西都是我們後來寄過去的。本·沃特,美國大使館的海軍參贊是唯一一個送我們去機場的人,他是一位出色的朋友。其他人誰也不知道她在哪兒,或者說其他人都不應該知道。但是現在,我想把這件事情告訴您。很抱歉在這種時間和這樣的情況下闖到您家裡來,但是明天他們就要把我送往隆達,我不知道要有多長時間不能跟她聯絡。」
「一切都取決於將來我在軍隊中的狀況。我現在被元首捏在手裡,托上帝的福,他是西班牙所有軍隊的大將軍。真的很令人惱火,好像上帝也跟這些折磨人的事情有關係。他有可能一個月之內就解除對我的監禁,也有可能把我判處絞刑並公之於眾。二十年前誰能想到,我的生命竟然會掌握在小佛朗哥的手裡。」
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手寫的條子遞給我,上面只有短短的兩行字,他都能背下來。
在寂靜的新家裡,我的心頭又浮現出那些幾個星期前就開始在腦海里百轉千回的問題。為什麼我接受了這?為什麼我要投人到這場陌生而不確定的冒險中來?為什麼?我沒有找到答案,或者說,沒有找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也許只是為了對羅薩琳達忠誠而讓步,也許是我覺得我虧欠母親、虧欠祖國,也許這樣做並不是為了別人,只是為了自己。但不管怎麼樣,是我自己親口說的:好吧,來吧!是我自己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答應接受這個任務的,下定決心,不再猶疑,不再害怕,不再提心弔膽。而現在,我已經在這裏,扮演著那個根本不存在的艾瑞斯·阿格瑞克,在她新的生活圈子裡頻頻出現,踩著高跟鞋步履穩健地上下台階,穿著全世界最華麗的衣裳,準備變成整個馬德里最虛偽的時裝師。我害怕嗎?是的,巨大的恐懼一直緊緊地根植在我的心中。但是我能控制住,它們會乖乖地待著,聽從我的命令。
那天我們聊了一下午,討論將來的工作分工。第二天上午九點她準時出現了,而且很樂意扮演時裝店裡的助手角色。對她來說,不用直接面對顧客幾乎是一種解脫。我們配合得十分默契,就好像多年前她跟我母親那樣,只不過現在交換了角色。她帶著大師的謙遜全身心地投入到這份工作中,努力適應我的生活和節奏,跟朵拉和瑪爾提娜相處也很融洽,毫無保留地奉獻出她的經驗。她充沛的精力讓很多比她年輕三十歲的女人都自嘆弗如。對我的指揮和管理她也絲毫沒有心存芥蒂,不但支持我那些常常脫離常規的設計和理念,還擔負起了很多繁雜瑣碎的工作,而這些工作以前都是由她指示那些最底層的裁縫完成的。在痛苦地沉寂了幾年之後,能重操舊業,對她來說就是上帝的恩賜。她就像四月里得到雨水滋潤的一畦虞美人,從暗淡悲涼中走出來,重生。
但是敲門聲一直不肯停,它的堅持讓我終於反應了過來,不管是誰在外面,不見到我他肯定不會走的。我用力繫緊長袍的腰帶,慢慢走向門口,使勁咽了一下口水,把身體靠向大門。我懷著滿心恐懼悄無聲息地打開了貓眼。
「我知道,我知道。」她低聲說,好像害怕牆外有人會聽見然後去告發,「有一天下午,她突然來找我,很突然,毫無預兆,就像你今天來一樣。她告訴我有人給她準備好了一切讓她去非洲,說你已經在那兒安頓下來了,還找了人要把她帶出馬德里。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嚇壞了。她來問我的意見,問我怎麼看這件事。」
「雖然職位看起來令人生畏,卡納里斯卻是一個非常和藹又有魅力的人,我跟他的關係相當好。我們倆都屬於軍人當中比較特殊的那種,有些多愁善感,不喜歡制服、勳章和軍營。從理論上來說他應該聽從希特勒的命令,但是他不想屈服於他的淫|威,一直我行我素。據說他也因此同我這幾個月一樣,頭頂上懸著達摩斯之劍。」
「我怎麼會不知道?是羅薩琳達選的這個地方,我也一直很清楚事情的進展。她對您的到來和加入他們國家的事業抱有很大的期望。」他又笑了一下,抿著嘴,嘴角幾乎都沒有動。「我很愛她。您知道嗎,希拉,非常愛她。我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她,但是如果我們再也沒有機會相見,請您轉告她,在這個悲傷的夜晚,如果她能陪伴在我身邊,我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您可以再給我倒杯酒嗎?」
這個星期準備要放到美容院里的樣板包含著七條一般長度的常規信息,另外還有一條只有四個字的私人信息:有人跟蹤。那天晚上我很晚才把它們準備好,因為當天來試衣服的人很多,縫紉活也很多。馬努埃拉女士和那兩個女孩子八點多就回家了。在這之後我又整理了幾張第二天一早就要發出去的賬單,然後洗了個澡,穿著那件暗紅色絲絨長袍站在廚房的水池邊吃了兩個蘋果,喝了一杯牛奶,這就是我的晚餐了。我太疲憊了,幾乎感覺不到飢餓。一吃完飯我就開始縫製那些密碼樣板,等終於縫完並把筆記燒乾凈以後,就準備關了燈上床睡覺。但是剛走到走廊中間,我就停了下來。似乎有一聲隱約的敲擊聲,兩聲,三聲,四聲。之後沉寂了,但是不一會兒又開始敲。聲音的來源很清楚:有人在敲門,是用指關節在敲門的木板,而不是按門鈴。敲門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密,最後變成了連續不斷的敲擊聲。我嚇壞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既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向後退。
「為了什麼,希拉?」她緩緩地重複了一遍,「你為什麼要為她們做衣服,你和你的朋友想從她們那裡得到什麼?」
「就當在您自己家裡一樣。我給您找一條毯子,萬一您想躺一會兒。脫掉外套,解開領帶,讓自己舒服一點兒。」
「請您想辦法把這些信件通過英國大使館的外交郵件系統送到里斯本去。麻煩您交給艾倫·希爾加斯,我知道她跟他有聯絡。」他一邊說一邊從衣服內袋中掏出三個厚厚的信封,「這都是我這幾個星期寫的,但是我被監視得太嚴密了,不敢通過任何一個渠道把它們發出去,您也知道,他們對我已經完全失去了信任。而今天,因為這份正式的停職通知,他們像是宣布了停戰,降低了警戒等級,所以我才能到達您這裏而沒被跟蹤。」
他再次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睛,再次倒滿酒,點上一根煙。
「希望上帝能聽到您的話,希拉,願上帝保佑我們。」他小聲地說。
「我什麼都不喝,馬努埃拉阿姨,您不用擔心。我來只是為了問您一件事。」
我努力工作,掙的錢越來越多。我做夢也沒有想過靠自己的雙手能換回這麼多錢。我的定價很高,常常會收到印著哥倫布頭像的百元鈔票,還有印著奧地利的唐·胡安頭像的五百元大鈔。沒錯,我掙得很多。但是終於有一天我再也支撐不住了,不得不在一片肩部的樣板上向希爾加斯傳遞了這個信息。那個星期六下著雨,我沉迷在普拉多博物館維拉斯凱斯和蘇爾巴朗的畫作里,衣帽間那個面無表情的工作人員接過了我的畫夾,裏面裝著一個信封,信封里的十一條信息將一如既往地被送到那位海軍參贊的手裡。其中十條信息是常規性的,根據句意進行了縮減塞拉諾街沃爾特·巴斯蒂安家十四日晚宴,拉薩爾夫婦參加。伯德姆·艾耶爾夫婦下星期去聖塞巴斯蒂安。拉薩爾妻惡評夫助理阿爾什爾。格羅利亞·福爾斯登伯格和安卡·弗雷爾十月底見塞維利亞德國領事。一些年輕人上星期從柏林來,住麗茲,弗雷德里克·卡佩接待。弗拉烏·漢姆丈夫厭惡庫茨曼。希姆萊十月二十一日到西班牙,政府和德國人接待。克拉拉·斯塔烏福爾在伽利略街宅邸接收德軍物資。依埃羅門俱樂部晚宴,日期不詳,阿爾西約公爵參加。哈波爾林在托萊多莊園午宴塞拉諾·蘇聶爾和昂索爾侯爵夫人。「但是最後一條信息卻不一樣,傳遞了我的私人請求工作太多,無法顧及全部。減少顧客或尋找外援。請指示。」
「我帶著所有的信息去了帕爾多皇宮,詳細地向元首解釋了這些情況。」他繼續說,「他聽得非常專註,不但留下了我帶去的資料,還對我的工作表示感謝。他當時對我很親熱,甚至還提起了很久以前我們一起在非洲時的一些私人關係。您知道嗎?大元首和我早在很多年前就認識了。事實上,除了他那位不可理喻的連襟,我想我是,對不起,我曾經是他的內閣中唯一一個對他以『你』相稱的人。誰能想到呢?當年的小佛朗哥最後竟然成了光榮偉大的國民革命軍領袖。我們從來都不是很要好的朋友,這是事實。實際上我覺得他一直都很反感我,不理解我為什麼缺乏軍人氣概,為什麼喜歡各種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甚至不同的國家。而我也並不欣賞他。他總是那麼嚴肅,那麼直接又那麼無趣,喜歡跟人競爭,一心想著升遷,說心裡話,是個非常討厭的傢伙。我們一塊兒在read.99csw.com得土安服役,那時候他已經是少校,而我還只是個上尉。您想聽我講個小插曲嗎?我們這些軍官每天傍晚都聚在西班牙廣場的咖啡館喝茶,您還記得那些咖啡館嗎?」
「卡納里斯的西班牙語說得非常好,因為他在智利住過一段時間。不久前我們一起在伯丁之家吃飯,因為他很喜歡吃烤乳豬,我注意到他比任何時候都不理會希勒特的指令,如果說他正跟英國人一起密謀陷害他們的領袖我都不會覺得奇怪。我們一直認為西班牙不參与戰爭、不站在軸心國一邊絕對是一樁對各方都有利的事情,所以,我們一邊吃飯一邊商量,並就佛朗哥應該向希特勒提出哪些要求來作為西班牙參戰的條件,列出了一個清單。我非常了解我們的戰略需要,而卡納里斯也很清楚德國的弱點,所以我們整理出的參戰必要條件,德國根本沒有辦法滿足其中的一半。比如佔有摩洛哥法國保護區和奧蘭,比如數量巨大的糧食和武器供應,比如要求西班牙軍隊獨佔直布羅陀海峽。所有這一切,就像我說的那樣,都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卡納里斯還向我建議,不要急於重建在西班牙內戰中被摧毀的鐵路、橋樑和公路,就讓它們保留原樣,這樣更能向德國人證明西班牙現在的情況非常糟糕,德國軍隊想要穿越它都十分困難。」
「不,孩子,不做了。從一九二五年關閉時裝店以來,再也沒有做過。頂多也就是給一些鄰居或朋友做些零碎的小東西。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做的最後一件大的衣服就是你的婚紗,可你看你後來……」
「當然記得。」我說。怎麼可能把它們從我的記憶中抹掉呢?棕櫚樹下那些鐵鑄的長椅,烤肉串的香味和薄荷茶的味道,穿長袍和穿西服的人們從容地在廣場中間的亭子周圍散步,亭子上鋪著陶瓦,旁邊還有刷著石灰的阿拉伯式拱門。
「您有機會的話去里斯本看她吧,能跟您一起待幾天她一定會非常高興的。我剛才給您的信上有她的地址,您在轉交這些信件之前先把地址抄下來吧。」
「您做得很對,真不知道我該怎麼感謝您,馬努埃拉女士。」我說,「她現在非常好,很開心,又開始工作了。我在得土安開了一家時裝店,就在戰爭開始之後幾個月。那邊比較平靜,雖然那兒的西班牙人也都沒心情開派對、穿高級時裝,但是有一些對西班牙內戰毫不關心的外國女人,成了我的顧客。我母親來了以後,我們一起經營著那家店。現在,我決定回到馬德里,再開一家。」
「不,不。」他斷然否決,「摩洛哥已經是過去時了,已經沒有我的立足之地。當過那裡的總督以後,我不能再擔任任何低級的職位了。雖然我的內心隱藏著巨大痛苦,但是恐怕在我的生命中,非洲這個章節已經結束了。當然,我說的是職業生涯。因為只要我活著,我的心就會緊緊地系著那片土地。願真主保佑,就是這樣。」
被人跟蹤的恐懼好像突然消失了。在拿這種沒有什麼確鑿證據的猜測去擾亂希爾加斯之前,我必須馬上跟他聯繫,把這些消息和信件送到他手裡。貝格貝爾的狀況遠比我自己的害怕重要得多,為了他,為了我的朋友羅薩琳達,為了所有人,必須馬上行動。所以,那天早上我把那片說自己被跟蹤的樣板剪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新樣板:「昨夜貝格貝爾來。已被趕出外交部。情緒非常緊張。被送往隆達監禁。擔心生命危險。交給我信件,望通過大使館外交郵件轉交里斯本福克斯太太。等待緊急指示。」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一束美麗的白色菖蒲花。送花來的小夥子穿著灰色制服,帽子上綉著花店名字:布爾吉格諾。我先看了一下卡片,上面寫著「我會隨時滿足您的願望」,然後是一個潦草的簽名。我笑了,真的想象不出那個冷峻的希爾加斯會寫出這麼可笑的甜言蜜語。我把花拿到廚房,解開花束上的帶子,請瑪爾提娜把它們放到水裡,然後把自己關進了房間。在那一串長長短短的橫線中間,我立刻讀出了絲帶上的信息:找個百分之百可靠的人幫忙,沒有惡跡也沒有政治牽連。
「我給她們做衣服是為了知道德國人在西班牙都做些什麼,然後把信息傳遞給英國人。」
「女士,您有何貴幹?」最後她問。
「您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裏?」
「最後一杯了。」我說著,不容質疑地收走了酒瓶。
她比以前更瘦了,明顯能看到歲月的痕迹。雖然還像以前一樣嬌小,但是更乾瘦,更顯老。我笑了,她還是沒有認出我。
「『免去胡安·路易斯·貝格貝爾·阿蒂恩扎先生外交部長職務,向他的工作表示感謝。』如果不算我的名字,一共就十九個字,而且『先生』兩字在發表的時候很可能也會被壓縮掉,那就是十七個字。然後元首對我做的工作表示禮節性感謝,這事兒就算完了。」
「快進來,孩子,快進來,別站在門口。」她稍稍平靜了一點兒,「不過你現在真漂亮啊,丫頭,我都沒認出來。進來,到客廳來,告訴我你到馬德里幹嗎來了,你過得怎麼樣,你母親怎麼樣?」
「我要給所有的顧客做一個非常詳盡的記錄,」我跟她們說,「我想通過她們的談話了解她們去哪兒,跟誰交往,有什麼活動計劃。這樣也許就能找到新的顧客。她們說西班牙語的時候我自己可以記錄,但是如果說德語,那就交代給你們了。」
於是他只能一邊說話一邊在客廳里轉來轉去。
「我會的,我保證。您也打算去葡萄牙嗎?等到這一切都結束了,您有什麼打算嗎?」
不知對顧客這樣嚴密的追蹤是否讓朵拉感到奇怪,至少她沒有表現出來。也可能她認為這是一種合理的做法,在對她來說那麼陌生的行業中很普遍。但其實不是的,完全不是。一字一句地記錄下從顧客嘴裏說出來的每一個名字、職務、地點和日期,完全不是正常工作。但是我們每天都在做,認真而細緻,就像兩個小學生一樣。每天夜裡我都會瀏覽…遍當天我和朵拉的筆記,從中提取出我認為可能有用的信息,並把它們概括成簡單的句子,最後轉化成莫爾斯密碼,用倒序的長橫和短橫縫製在一些樣板的周圍,這些樣板有的是直線的,有的是曲線的,而且永遠也不會被拼裝成一件完整的衣服。做筆記的小本子則在每天凌晨時分用一根細蠟燭燒成灰燼。第二天早上,頭天寫下的字已經完全沒有蹤跡,但是多了一些暗藏的信息,隱匿在一個領子、一條腰帶或者一片前襟的周圍。
「百分之百確定,您不用擔心。」他肯定地說,這讓我的恐懼稍稍緩解。「我叫了輛計程車,因為不想用公車。後面沒有任何車輛跟著,我確認過。而且他們也不可能徒步跟蹤我。我一直待在計程車里,直到看到門房出去扔垃圾,才偷偷溜進來,沒有人看到我,您放心吧。」
她抱住我哭了起來,我努力忍住不跟著一起掉眼淚。
「你是一個人回來的?」
「佛朗哥和塞拉諾說我精神錯亂,還說我受了一個女人的毒害和蠱惑。在這樣的形勢下居然還能聽到這種愚蠢的話!我們的『裙帶領袖』甚至還想給我上道德課,可他自己在家裡跟夫人生了六七個孩子,卻整天往一個侯爵夫人的床上跑,還開車帶著她去鬥牛場。他們居然還想把通姦罪寫進刑法,真是天大的玩笑。我當然喜歡女人,怎麼可能不喜歡?但是我跟我夫人已經分居很多年,沒有必要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的感情,也沒有必要向誰交代我每天跟誰同宿同起,我有這個權利。不瞞您說,我有過一些羅曼史,所有我能得到的愛情。那又怎麼樣呢?難道我在軍隊中或在政府中是一個罕有的敗類嗎?不,我跟所有人一樣。但是他們很盡職地為我貼上了一個被英國女人迷住的花|花|公|子的標籤。他們想要拿我的腦袋去向德國人表忠心,就像希律·安提帕斯要施洗者約翰的腦袋一樣。那就拿去好了,我等著呢,即便如此也不該這樣踐踏我啊!」
「好,你儘管問。」
一切都很順利,出人意料的順利。我在新生活中自信而遊刃有餘,邁著穩健的腳步進出各種高檔場所。在顧客面前我表現得冷靜果斷,用偽裝的異國風情把自己全副武裝起來。在談話中還會假裝自然地不時冒出幾句法語或阿拉伯語,雖然很可能那些阿拉伯語都是沒什麼意義的蠢話,因為那都是我在得土安和丹吉爾街頭聽到人們常常重複的一些簡單表達,而且根本不清楚它們的具體含義和用法。為了假裝通曉多國語言,我很努力地回想起從羅薩琳達那裡學來的兒句英文,不放過隻言片語。這個新來的外國人身份很好地掩蓋了我的弱點,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但是似乎誰也不在意我的來歷。她們只關心我的布料,以及用這些布料可以做出什麼衣服。顧客們都在店裡聊天,看上去對環境很滿意。她們聊都幹了些什麼,將要千什麼,聊她們共同的朋友,她們的丈夫,她們的情人,有時候我也會加入到交談中去。在此期間我和朵拉一刻不停地工作:表面上忙著裁剪布料、査詢圖樣、測量尺寸,暗地裡則忙著記錄下我們聽到的一切。我也不知道每天收集的這些材料是不是對希爾加斯和他的機構有所幫助,但是萬一有用呢?所以我儘可能地在這份工作上保持嚴謹。每星期三的下午,在進入美容院做頭髮之前,我把捲成一卷的樣板放進指定的衣櫃。每星期六上午我也會準時到達普拉多博物館。博物館里的一切都讓我驚喜而沉醉,有時候差點兒都忘記自己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光顧著陶醉在美術作品里。那些裝著密碼樣板的信封在交接時也沒遇到任何麻煩,一切自然順利,沒有哪一次會讓我緊張到把心提到嗓子眼裡。每次都是同一個人接過我的畫夾,一個禿頂瘦瘦的工作人員,很可能就是他負責把我的信息傳遞出去,雖然他從來沒有向我傳遞過任何同謀的表情。
「您知道當塞拉諾提名我當外交部長的時候,佛朗哥怎麼說嗎?他說:『你是說要提名小胡安·貝格貝爾當外交部長?可他是個瘋子!』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把我歸結為瘋子,很可能是因為對他那像鐵一樣冰冷的靈魂來說,任何稍稍帶有激|情的行為都像是精神錯亂。不過也許我真的瘋了。」
指示收到了。但是我該怎麼做呢?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馬努埃拉女士,如果您是想問拉米羅的話,我可以告訴您,沒過多久我們就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