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十節
「也可能會很危險。」
這次我收到的不是一束用絲帶包裝的玫瑰花,上面寫滿了長長短短的密碼,就像希爾加斯每次想要傳遞信息的時候給我送來的一樣。也不是像馬努埃爾·達席爾瓦在決定除掉我之前派人送來的那種充滿異域風情的鮮花。那天晚上,馬庫斯帶來的是一件特別小、幾乎無足輕重的東西。冬日的嚴寒過去,春天來臨,一個土坯牆上奇迹般地長出了一棵玫瑰花樹,而他帶來的正是從這棵樹上摘下的一朵嬌嫩的花|蕾。一朵很小很小的花,幾乎弱不禁風。但正是因為它的簡單,毫無矯飾,才讓人怦然心動。
「關於他,我調查到的情況你也知道。他曾經是,而且我想現在也是,一個很聰明的人,與眾不同,特立獨行。」
「也許吧。為了證明這一點,我需要知道你的一切。我離開得土安的時候你還是一個天真、單純、充滿柔情的年輕時裝師,但是當我在里斯本與你重逢的時候,你卻跟一個完全不適合的人出雙入對。我想知道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要你告訴我當年為什麼去摩洛哥。你想知道你的獎勵是什麼嗎?」
「時至今R,我為什麼去摩洛哥對你來說還那麼重要嗎?」
我想其他的客人應該都已經到了,一切按照預料的那樣順利進行。到達客廳的時候,我們放開了對方的胳膊,但仍然十指交握,直到看到客廳里是誰在等我們。然後我笑了,馬庫斯卻笑不出來。
「你想讓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說起?」
我接過那朵小小的花,請他進來。他的領結鬆了,似乎想要放鬆自己。他緩緩地走到客廳中間,似乎每一步都在深思,並醞釀著該說些什麼。最後他終於轉過身來,等待我走到他面前。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站著,緊張而冷峻,陌生而遙遠。
「好吧。」他想了一會兒說,「我會告訴你一切。不過作為交換,你也必須跟我說實話。告訴我一切。」
「我知道你是英國軍事情報局的成員,SIS,或者軍情六處,隨便你怎麼叫。」
我沒有刻意在等他,但是潛意識裡又好像一直在等待。幾個小時前,他和希爾加斯夫婦一起離開了我父親的家,因為這位海軍參贊邀請他陪同,很可能是想避開我跟他單獨談談。而我獨自回了家,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重新出現,如果他會出現的話。
「那你都發現了什麼?」
希爾加斯沒有回答,濃密的眉毛下,那雙冷峻的眼睛用
九*九*藏*書花崗岩般堅硬的目光看著我們。
「你贏得了你的獎勵,沒錯。但也許這是一份有毒的禮物。」
他終於在一個沙發扶手上坐下了,一條腿蹬著地面,另一條腿架在上面,脊背挺直,手裡還拿著酒杯,表情凝重。
「沒有人懷疑過你?」
躲避陷阱,化解風險。沒有確定的明天,在陰影中逆勢而行。這就是我們面臨的生活方式。頑強、勇敢、堅韌不拔,因為知道彼此都在為同一個事業而努力。
「但是你冒險來了,欺騙了我們所有人,並達到了你的目的……」
「晚上好,希爾加斯太太,晚上好,上校先生。很高興見到你們。」我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現在已經很艱難了。」我說。「可能會很痛苦。」
他看上去不那麼緊張了,更加親密,更加像從前那個馬庫斯了。「你為什麼走得那麼突然?之前根本沒有告訴我,卻突然出現在我家,告訴我母親已經上路了,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希爾加斯太太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流露出茫然。她曾為葡萄牙的任務向我面授機宜,所以一定也完全參与到了她丈夫的行動中。希爾加斯先生跟我最後一次見面時交代給我這個任務,很可能是他們兩人匆忙商量出的結果。達席爾瓦和里斯本,馬庫斯突然來到馬德里,我們兩個人前後腳帶來同樣的消息。所有這一切,顯然都不是偶然。他們怎麼可能忽略呢?
「這樣做毫無意義,我想我最好還是儘快離開……」
「那麼,我得到我的獎勵了嗎?」
屋裡陷入了一陣沉默。陰鬱而緊張的沉默,緊張到幾乎要擦出火花。「晚上好,西迪小姐。」幾秒鐘后希爾加斯回答道,這幾秒鐘對所有人來說都像永恆一樣漫長。他的聲音好像是從洞穴里發出來的,一個黑暗陰冷的洞穴,而這位英國情報局在西班牙的負責人,一位無所不知或者應該無所不知的人,就在洞穴里試探著。「晚上好,洛根。」然後他補充道。他的太太,這次沒有了上回在美容院里的面膜,看到我們一起出現,驚訝得忘了回應我的問候。「我以為您已經回里斯本了。」海軍參贊繼續對馬庫斯說,「而且我不知道你們認識。」
「我發現,正如我們所預料的,德國人毫無顧忌,為所欲為,有時候徵得了他的同意,有時候沒有。那時候你還幫我獲得了一部分消息。」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情報員洛根跟我,我們幾年前就認識了九_九_藏_書,上校先生,但是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而且到現在還沒有完全了解對方的活動。」我說,「我已經知道了他的環境和職責,不久之前是您在這方面給了我很大的幫助。因此我想也許您也願意幫助我讓他了解我的一切。這樣我的父親也能順便知曉真相。啊,對不起!我忘了告訴您,岡薩羅·阿爾瓦拉多是我的父親。您不用擔心,我們會盡景避免一起出現在公共場合,但是您得理解,我不可能跟他斷絕關係。」
「這是我專門為你安排的見面。」我說著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架起雙腿,伸出一個胳膊搭在椅背上。放鬆而自信,我掌控著形勢,彷彿為了這個機會我已經等待了一生。「我需要知道你是不是適合繼續在我的生活中出現,還是我們此生最好永不相見。」
「兒乎每天晚上我都在國家酒店的房間里向倫敦發送消息。我的行李箱里裝了一個偽裝的攜帶型無線電傳輸設備。而且我每天都會寫一份詳細的日誌,內容包括當天的所見所聞,所做的事情。然後在可能的時候,把它們傳遞給在丹吉爾的一位聯繫人,SaCCOne&Speed的售貨員。」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走近他,坐到他腿上,把嘴唇貼近他的耳朵。我純凈柔滑的肌膚摩挲著他剛刮完鬍子的下頜,我柔軟的嘴唇在他的耳垂上吐出柔聲細語。我注意到我的靠近讓他全身緊繃起來。
「你想知道我過去的什麼事?」
「一切都會很艱難。」他補充道。
「你知道我們面臨的將是什麼,對嗎?」
「你到底想幹什麼,希拉?」最後他問。
「有效。」我說著站了起來,朝他身邊走去。
「但是還有一些事情我不知道。」
「想要你跟我說清楚你的過去。作為交換,你會知道有關我現在的一切。另外,你還會獲得一個獎勵。」
我能想象到岡薩羅的迷茫,也許跟馬庫斯差不多,但是他們倆誰也沒有發問,只是跟我一樣,等待著希爾加斯消化掉我的放肆。他的妻子用顫抖的手指打開煙盒,取出一根煙,來掩飾自己的不知所措。屋子裡又出現了令人不安的沉默,只聽到她的打火機不停地噼啪作響。直到海軍參贊終於開口:
「比我們預期的要成功得多。」他說,唇邊浮現出一絲微笑,這是我們進入書房以後他第一次微笑。我心頭一震。那個我曾經深愛的、想要永遠留在自己身邊的馬庫斯終於回來了。「九_九_藏_書那是一段非常特殊的日子,」他繼續說,「在戰時動蕩不安的西班牙住了一年多以後,摩洛哥對我來說是一個最好的療養地。我的身體逐漸康復,並且出色地完成了任務,而且認識了你。我別無所求。」
他再次沉默了,然後緩緩地靠近我。
「那關於貝格貝爾呢?」我問。
「你是怎麼做到的?」
「你剛剛介紹給我的那個人是誰?你為什麼要讓他知道我是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希拉?」當我們單獨相處的時候,他酸溜溜地問道。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而且為了讓你毫無疑慮,我會通過另外一個人告訴你,一個你已經認識的人。跟我來。」
「我收到緊急指令,要求馬上離開西班牙轄區。那裡的德國人越來越多,我們得到消息稱,有人開始對我產生懷疑。但即便是這樣,我也想方設法推遲了幾天,冒著被發現的風險。」
「就是我。如果你的回答讓我滿意,就可以跟我在一起。如果沒有說服我,那你就會永遠地失去我。你來選擇吧。」
屋子裡只有他把威士忌送到嘴邊時,杯中的冰塊與玻璃杯碰撞后清脆的叮噹聲。他的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黑貓香煙。
「當然有。貝格貝爾一點兒也不傻,這你跟我一樣清楚。他們搜查過幾次我的房間,但可能是派來的人不夠專業,所以從來沒發現過什麼。德國人也懷疑我,但是也找不到什麼證據。而我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走錯一步。從來不和軍官圈外的人接觸,也不介入任何麻煩事。相反,我的表現無可非議,只出現在合適的人身邊,而且永遠光明正大地活動,一切都清清白白。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在沒有證實你母親已經像預期的那樣被成功營救之前,我不想走。因為我曾經答應過你。我真的很想一直跟你在一起,但是我不能。那裡不是我的世界,而且真的到了該走的時候。另外,對你來說那也不是重新開始一段感情的合適時機。你還沒從前一次的傷害中恢復過來,還沒有準備好完全信任任何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不得不從你身邊突然消失又不能說明理由的男人。事情就是這樣,親愛的希拉。我說完了。這是你希望聽到的內容嗎?這個版本對你有效嗎?」
我們互相凝望著。我又想起了那片非洲大地,這一場愛戀從那裡開始。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曾經多麼遙遠,現在又多麼接近,終於能銜接到一起。於是他抱住我,在身體緊緊相依的溫暖九九藏書和柔情中,我堅定地相信在這項使命中我們一定不會失敗。
他沒有回答。
「為什麼?」
「我會的,我向你保證。」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這個的。」他回答說,「但不管怎麼說,這並不重要。我想你的消息來源是可靠的,即使我否認也毫無意義。」
為了這個,也為了將來所有我即將接受的任務,我向他承諾。以時裝師的名義和間諜的名義。
「那告訴我,關於我你都知道些什麼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們都被卷人了渾濁的旋渦,在謊言的叢林里找不到出路,而情報工作這架秘密機器像玻璃一樣脆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成為碎片。在一個充滿仇恨、匱乏和背叛的時代,一場不可示人的愛情,這就是我們眼前的東西。
「可是,你當時的身體狀態那麼差,他們為什麼派你去摩洛哥?」
我們手挽著手從走廊向客廳走去。遠遠地我聽到父親洪亮的聲音,禁不住再次回想起我們初識的那一天。從那時候開始,我的生活發生了多少百轉千回的變化。多少次我陷入泥淖直至無法呼吸,又有多少次我重新抬起頭來。但是現在一切都已經過去了,那些不堪回首的歲月早已被留在了身後。我們應該做的就是正視當下,正視現實,正視未來。
「我知道我們面臨著什麼,我知道。」
「曾經有一次,好多年前,我向一個男人敞開心扉,可他卻沒有真誠相待。他給我留下的傷痕久久難以愈合。我不希望你和我之間也發生這樣的事。我再也不要更多謊言,更多隱瞞。我不希望再有男人隨心所欲地擁有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就算是為了救我的命。所以我才想要看到你的全部,馬庫斯。我已經揭開了部分謎底,我知道你在為誰工作,知道你並不是在做生意,也知道你之前並不是記者。但是我還有一些關於你過去的空白,需要你來填補。」
「你這麼快就想放棄了?你不是準備好要為了我面對一切嗎?這才剛過去三天。你答應過我,為了我你會不惜一切代價,你說你已經失去過我一次,不會讓這種事情再次發生。你的感情這麼快就冷卻了,還是你根本就在說謊?」
「好吧。真正的原因就是倫敦方面對摩洛哥西班牙轄區內發生的事情所知非常有限,而幾個消息渠道都證實,德國人在西班牙當局的默許下肆意橫行。我們的情報工作幾乎沒有獲得任何關於貝格貝爾的信息,他不屬於九-九-藏-書那些知名的軍事家,他究竟支持哪一方、有些什麼樣的計劃或觀點,外界一無所知,尤其是我們不知道他怎麼看待德國人在他管轄的地盤上自由自在、橫行霸道。」
「從我們認識的那一刻起。比如說,你去摩洛哥的真實原因。」
我把他帶到了書房。書桌後面的牆上依然懸挂著卡爾洛塔女士威嚴的肖像,她脖子上戴著的閃閃發光的珠寶曾一度屬於我,而我卻丟失了。
「當時我們得知了羅薩琳達·福克斯的存在,一位跟總督心心相印的英國同胞,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珍寶,一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但是如果直接跟她接觸又太冒險了,因為她太珍貴,我們不願意因為一次魯莽的行動面臨失去她的危險,所以決定等待合適的機會。當我們聽說她想找人幫忙轉移一個朋友的母親,一切就開始運轉起來。他們認為我是完成這個任務最理想的人選,因為我在馬德里的時候跟負責向地中海疏散難民的人有過接觸。是我向倫敦方面隨時彙報蘭斯的一舉一動,而讓我以向總督情人提供幫助為借口出現在得土安,並接近貝格貝爾,將是一個完美的計劃。然而,當時有個小小的麻煩。我正半死不活地躺在倫敦皇家醫院,卧床不起,遍體鱗傷,神志不清,每天靠打嗎啡鎮痛。」
我注意到馬庫斯正要說話,便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及時阻止了他,於是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我沒有看他,因為不想看到他是不是跟希爾加斯夫婦一樣困惑,也不想知道他看到這兩個人坐在那個陌生的客廳里時是什麼反應。以後再細說吧,等一切都平靜下來以後。我相信我們來日方長。
「我知道。」
如果我不說,我想您一定也會說的。
我的話讓他十分不快。
他臉上沒有表現出驚訝,也許他們平時接受的訓練就是如何刻意隱藏自己的感情和情緒。這跟我不一樣。對我,他們沒有進行任何培訓,沒有幫我準備,也沒有給我保護,就把我赤|裸裸地扔到了一群餓狼面前。但是我在學習,在成長。獨自一人,努力著,磕磕絆絆地,不停地摔倒,又不停地爬起來,時刻準備著再次出發,先邁出一隻腳,然後邁出另一隻。腳步越來越堅定,昂著頭,正視前方。
「我想,這是我們為了您從里斯本帶回來的東西必須付出的代價。」最後他說。
「也許。」
「恐怕我別無選擇。」說著,我給了他一個最燦爛的微笑。一種新的笑容:真摯、自信,又帶些挑戰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