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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最後的甜美結局 第三節

第四章 最後的甜美結局

第三節

我一邊戴上手套,一邊跟著小直進入屋內,感覺自己好像真正的搜查員。我心想,雖然之前也假扮過警察、檢察官,不過這次還真奇怪,等等,現在不是發表這種愉快|感想的時候——我想起自己是把咖啡館業務交給山崎和阿姨幫忙,才能來到這裏。我希望自己看過現場之後,能幫上阿智的忙,無論什麼都好。
誠也說完,依序看看我們,就像在強調「別把我女兒卷進來」;同時他的視線里不自覺地參雜著敵意。龍之介先生對我們表示感謝,但是對於誠也來說,我們不但重新挖掘他們想要遺忘的事件,還懷疑他的家人,簡直是他的敵人,會有這反應也是無可厚非。
小直問身後的阿智,阿智回答:「太奇怪了,以距離來說不是太遠,但是家人就在外面,照理說沒有必要特地花時間移動到這裏。」
問題是,我感覺他的表情里似乎隱忍著某種情感。
我繼續保持靠著浴缸的姿勢,拿手裡的手電筒照向浴缸內側,正好在我面前有個清楚的痕迹。看到那個,我又再度心頭一緊。
阿智看向我。
「既然如此,表示犯人有某個東西一定得沖走不可,也許是子彈?」
或許是感覺到阿智散發出的空氣不同,小直默默行個簡單的舉手禮。
我看看阿智。因為四周很暗,看不清楚,不過弟弟的腦袋裡似乎有什麼組合起來了。
他這種習慣現在還是存在,睡眠很淺,而且馬上就會醒來,醒來卻很難清醒;就算扯掉他的棉被叫醒他,他也只會嘟嘟嚷嚷地捲起身子,遲遲不肯下床。醒來下床后,他會左搖右晃撞到門;早上沒有食慾,所以會把吐司或沙拉吃得彷彿索然無味,而且一邊吃,眼睛還一邊半閉著,彷彿頭頂上寫著「獃滯」兩個字。早上的阿智是睡魔附身,與他在皮耶爾咖啡館里那個俐落的模樣,有著難以置信的落差。皮耶爾咖啡館的開店時間是早上七點半,所以我們每天早上要在六點之前起床,他的這種情況有些值得同情。
「結果我直到最後都沒有看到妻子的模樣,或許該說是因為那個孩子的幫忙,我才能不看見。」
我問了之後,旁邊的小直翻著記事本回答:「真正的答案在管理官的心裏,所以我不知道。不過,根據調查過程看來,最後似乎演變成羅生門。可能是外來的第三者運氣好,在成功犯案后,沒被人看到;也可能是相關人士之中的某個人是犯人,利用錯誤的證詞包庇其他當事者,因此才會變成現在這情況。」
「犯人拿槍指著被害人,移動到浴室……我們模擬一下吧?季哥,可以幫忙嗎?」
「案子發生當時——」與在御法川家時一樣,阿智直接進入正題。
看樣子是我負責演被害人。唉,希望阿智看過我們的表演之後,能得到什麼靈感。
「這……」
「兩者都不無可能。」
「和江太太獨自待在廚房裡,御法川久雄先生返回一段距離外的自家大樓拿葡萄酒,靖男先生則還沒到……我有沒有說錯呢?」
如果在場的御法川、葛西兩家當中的某個人是犯人,似乎不合理。按照小直的說法,兩家人無論警察怎麼調查,都找不出殺害和江太太的動機。再說,如果考慮到案發當時的狀況,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欸,每個人學生時代都曾經有過這樣的經驗不是嗎?去廢墟探險等等。」
「哥,不好意思。」阿智充滿歉意地說。聽到他這麼說,我怎麼可能不照做。
「裡頭不臟,不過不曉得地上有什麼,為了謹慎起見。」
「沒有沒有,我現在沒有這種想法……只在父親過世時,有一瞬間這樣想而已。」
「這當然不是什麼讓人願意想起的事情。」我還以為龍之介先生的聲線很細,他卻以出乎意料的低沉嗓音開口。
「我和父親跟著小莉,從清掃窗進入屋內,廚房裡沒看到母親的身影,只是不曉得為什麼,浴室傳出水流的聲音……」
「莉子小姐和龍之介先生都可以作證。不過他們不在場的時候,只能憑瑞希的證詞……」
「惣司警部,你有什麼想法?」
「高度差很多,不過大致上是這種感覺。好了,葛西和江太太,請走到浴室。」
「不是……我不知道隔了多久,記得是隔了一會兒才傳出槍聲,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我覺得隔了很久。」龍之介先生想要換個輕鬆一點的姿勢,將手臂擺在沙發扶手上。
房間變得靜悄悄,能聽到呻|吟般低沉的聲響。定睛一看,隔壁的西式客廳里有個養著孔雀魚的魚缸,外頭沒有車輛經過,除了魚缸的馬達聲之外,沒有其他聲音。
「犯人就是從這裏侵入。」
她緊握擺在腿上的雙手,喃喃說了幾句話,聲音被引擎聲蓋過,我沒聽見她說了什麼。
阿智一邊回答,一邊撞上書櫃。能在棉被被人扯走之前九*九*藏*書自己起床,就已經比平常進步多了。
「浴缸的排水孔意外地小,只有直徑五公分大。托卡列夫槍的彈頭寬度不到0.8公分,長度將近二公分,雖然不至於很難被水沖走,但是……」
我聽見紙張的聲音,回過神來,發現身旁的小直拿出記事本在翻頁。當時,御法川家與葛西家的人已經被偵訊過好幾次,應該留下了紀錄吧。
「這裏就是案發現場的葛西舊家。」小直這麼說著,像巴士之旅的導遊一樣,伸手指著另一個方向。
「我很難解釋,該怎麼說……我擔心的場小姐的『自我認知核心』可能因為這些案子而認為自己是『殺人案的倖存者』,正如你的『自我認知核心』認為自己是警察一樣。」
我維持這個姿勢問:「為什麼是這個姿勢呢?既然移動到浴室,要求被害人擺出這種姿勢,難道是不希望鮮血四濺嗎?」
「那麼,季哥,麻煩你。」
說話方式和誠也一樣委婉。
人在廚房裡的小直轉頭看向我們。
我就這樣讓人用槍抵著後腦杓,打開浴室的門,進入更衣間。一方面是因為屋內微熱的空氣,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後腦杓被槍抵著的槍口觸感,雖然是模型槍,還是讓我背部冒汗。一想到這裏就是殺人現場,我感覺全身的皮膚都緊繃起來。
「但是,射擊頭部的子彈似乎也跟著水流沖走了,警方搜查過下水道,最後從現場回收的子彈只有一枚,不過兩枚彈殼都還留在這裏。」
「不過案發當時,瑞希才六歲。」
「什麼?」
「無所謂,你快點起來吧,搭飛機要遲到了,小直已經來了。」
「我先去吃飯了。」
「警方的看法也一樣。這樣子可以近距離射殺,而且這個姿勢,腦袋會飛濺出大量鮮血和腦漿,大部分都會流進浴缸裝的水裡,只要拔掉水栓就能順水流走。」小直說。怎樣都好,她也差不多該把槍口拿開了吧。
「你準備得真周全。」
抵達葛西舊家時已經是晚上。那是一棟隨處可見、有院子的兩層樓預售屋,不過因為現在沒人居住,沒水沒電,所以沉浸在漆黑之中,充滿難以靠近的氣氛。明明只是普通的空房子,沒開燈就顯得格外陰沉,真教人不可思議。大概是有人定期整理,或是原本就沒有空間長草,院子里沒有雜草叢生的情況,建築物本身也還不至於稱得上廢棄,只是空屋。附近居民可能知道這裏過去曾是兇案現場,所以製造了一兩個鬼屋怪談也說不定。
「抱歉,我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因為案子的關係,意思是說,莉子小姐是因為案子,所以和惣司警部保持距離的嗎?」
「阿智。」
身為「最不需要的人」,我一直在思考有沒有其他可能性,但是關於「犯人是誰」這個問題,我一點頭緒也沒有,原因就是截至目前為止的調查結果。
小直稍微沉默一會兒,腦袋離開頭枕看向我。
「屋裡被斷電了,而且地板可能已經腐爛,所以請小心腳下和牆壁。」
「這也是疑點之一。」小直點頭。
「沒錯……就是那樣。」龍之介先生的視線看向上方,盯著客廳的電燈,臉上的表情是在搜尋記憶。
「哪有啊!」我真好奇這傢伙過著什麼樣的學生生活。
「嗯……是啊。」我注意到我用了只有自己懂的形容方式。
「當時的專案小組也不確定哪一條線才正確,於是尋線進行調查。」
「到那邊的御法川家大約幾分鐘?」
我嘆口氣交抱雙臂,看向窗邊。阿智的手肘擺在扶手上,支著臉頰睡覺。剛剛在路上,他也沒有什麼靈光乍現的樣子。
誠也拿起冰茶喝了一口潤喉后,輕輕嘆了一口氣。
「要我照做嗎?」
「這部分在我看過搜查資料之後,覺得有點奇怪。」
我看向她指的地方,小巷盡頭連接大馬路的轉角處,有一棟家家戶戶零星開著燈的高聳大樓。我試著目測從這裏到大樓的距離,的確很近。
「還有小莉,誠也和瑞希在門前的馬路上玩煙火。」
瑞希表情僵硬地對我們輕輕點頭致意后,把茶杯擺在桌上。誠也在龍之介先生旁邊坐下,拿起瑞希端來的托盤說:「這個拿去收好,還有廚房也要收乾淨。」看著他的臉,我注意到誠也是想要隨便找些理由,拖延女兒入座的時間。
根據前幾天,我們在御法川律師事務所的想法來看的話,犯人應該是葛西和江太太身邊的人,因為犯人必須先知道她搬去哪兒,才能動手殺人;不僅如此,案發當時,犯人很顯然知道和江太太會獨自待在廚房裡。若非如此,犯人不會特地選在眾人聚會的那個時間點下手,也不可能不清楚那個家裡還有丈夫龍之介等好幾個人在,就特地要求和江太太移動到浴室去。既然後門在廚房裡,一般人應該會選擇能最快闖入室內、開槍殺人後立刻逃走的路線。
「托卡列夫手槍屬於單髮式,卻沒有安全裝置,只要這樣子一點彈跳,就會誤擊。」https://read.99csw.com
「我們先看看案子發生的經過。」小直拿燈照著前方,帶頭前進,踩得地板嘎吱作響。我們直接走過盥洗室,打開飯廳的門。
「全力衝刺到位在那棟大樓二樓的御法川舊家的話,只需要三分鐘。御法川久雄先生是在大門口被主婦叫住,到那邊只要一分鐘。悠閑散步的話,大約要花上四倍時間,不過——」小直看向葛西家屋頂。
「背部的這裏,正好是心髒的位置。」
「如果是這樣,會不會是串通好了?」
如同我們事前約好的,葛西誠也在家。小直自我介紹后,向他介紹我們。他對我們說:「謝謝你們特地來到世界的盡頭。」地球是圓的,所以其實沒有盡頭,但我想起自己學生時代,一位釧路出身的朋友也曾經這樣形容自己的家鄉,所以這種說話方式,或許是居住在北海道札幌、函館之外的人表示謙遜時慣用的說法。
拜訪過御法川家與事務所大約兩周之後,我和阿智這次將和小直一起前往葛西家。的場小姐原本也應該同行,但因為有小直的伶牙俐齒,與葛西家說定了我們三人單獨前往拜訪。葛西家現在遠在北海道,這趟短程旅行必須搭飛機當天快速來回,所以對於需要上班的的場小姐來說(呃,小直也是需要上班的人啦)有點吃力。更重要的是,有的場小姐在場可能不方便搜查,畢竟犯人是葛西和江太太身邊的人,而且是知道她搬去何處的人,既然如此,當然也很有可能是她親近的人。
已經確認過,誠也的太太在案發當時因為工作的關係,仍然住在她父母親家裡,沒有搬過去葛西家。小直點頭表示明白,然後問:「瑞希呢?」
「瑞希她……」像是要搶先我們開口,誠也說:「她一直都和我在一起,沒有看到案發現場,而且她當時年紀還小,記得的事情應該不會比我更多。」
「咦?那是?」
「魔咒?」
「我當然也知道這樣想沒道理,但是,連續面對嚴重打擊自己的事件之後,有時就是會忍不住這樣想。為什麼每個自己認為重要的人都死了?會不會是因為我的緣故?會不會是自己剋死他們?——諸如此類。」
小直和我正想說什麼,阿智已經搶先一步微笑回答:「她很好,前陣子還彈了鋼琴給我們聽,相當厲害呢。」
「季哥,你如果是犯人的話,會想要那樣做嗎?」
「實際看過之後,總覺得……」
真的準備得很周全。
在後面的阿智說:「殺人就是殺人,結果還是一樣。」
然後我才反應過來,對小直揮揮手。
「可是一想到的場小姐的情況,我就想要儘快破案,替她解除魔咒。」
龍之介先生直視坐在對面的我們。透過互相打招呼時的表情和說話方式,可以知道這個人已經做好詳談的心理準備,準備談論妻子七年前的死。
院子的門上掛著「禁止進入」的牌子,小直一下子就把牌子拿掉,輕鬆進入院子。她只是簡單告訴我們已經和不動產公司及在地警局打過招呼,但實際上的交涉過程或許更複雜吧。一想到這兒,我就忍不住想對她鞠躬。
「啊,可以。」槍口的觸感終於消失了。
阿智的聲音在乾燥的浴室瓷磚上形成迴音。從浴室的狀態來看,似乎也不是「為了防止聲音被聽見」。既然如此,犯人為什麼要特地移動到這裏呢?
前排座位的男士起來上廁所,所以我不自覺地縮起身子等待他通過,然後再度思考。
「還有這個也戴上。」小直接著從包包里翻出三雙白手套。
七年前成為兇案現場的葛西家在案發之後被賣掉了,卻因為那兒原本就是人口稀少的地區,再加上屋子曾經發生凶殺案,所以完全找不到買主,現在成了不動產公司的滯銷品,而且建築物必須按照警方要求,保留原本的樣子,無法重新裝潢也無法改建。
「請問……」
照這樣推論下來,沒有半個人有可能犯罪。
「你該不會經常進入這類廢棄房子吧?」
我試著說出答案,卻什麼也說不出來,腦子裡只有轟轟的引擎聲持續不斷。
「但是另一枚子彈還留在這裏,現場也還留著彈殼……」
「她還問了好幾次那個聲音從哪裡傳來的,當時我沒有反應過來,那孩子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
我一走近她,小直立刻要我轉身,用槍口抵著我的後腦杓。
「他似乎是在第一聲槍響出現的一段時間之前就不在葛西家了,雖說時間上有可能辦到。」小直翻閱記事本,以手指找尋頁面內容。
「在這個狀態下,犯人開了兩槍。不清楚先開的是哪一槍,不過打中的是後腦杓的這裏,以及——」小直用槍口抵著我的衣領下緣。
「read.99csw.com嗯……啊。」阿智一聽到我喊他,就看向我們。剛才的喃喃自語似乎是下意識的反應。
「最早注意到異狀的是小莉,她原本要跑回自己家裡去找父親,但是聽到我家這邊傳出奇怪的聲響,於是又折回來。」
旁邊的小直沒開口,我怕她沒聽到,於是斜眼看向她,發現她正凝視著我。
離開葛西家、準備回家這一路上,直到上機之前,他一直很少說話。一方面是因為好不容易到了北海道,卻連一樣美食都沒吃到就要立刻折返,覺得很空虛;另一方面主要也是因為特地跑這麼一趟卻沒有進展。或許是工作上的習慣,阿智在小直的催促下坐進靠窗的座位,飛機還沒起飛,他早早就睡著了。從座位順序來看,在小直心中,我的地位顯然比較低。唉,這三人之中最「不需要」的人,的確是我沒錯。
「然後,那邊就是當時御法川家所在的大樓。」
「沒事沒事,你不用露出那種表情,我不是在說我家的情況。」
「謝了。」我換下拖鞋,踏進走廊。
「恐怕是這樣沒錯……」
「原來是說夢話啊?你剛才大叫了。」總覺得有點好笑。
我看向聲音的出處,阿智把手擺在嘴邊,一直盯著空浴缸看。
晚風吹動微暖的空氣,阿智再度轉向葛西家說:「直井學妹,開鎖。」
阿智的睡眠品質很差。他很難清醒,而且很容易失眠,三更半夜裡也經常一個人醒著。我們還睡上下鋪的時候,他還曾經特地爬下梯子戳戳我說:「哥,你醒著嗎?」我當時被他吵醒,阿智卻恨恨地對我說:「你就算被吵醒,也會立刻再度睡著。」我心想,你這麼說,我又能怎麼辦呢?
「聽到槍聲時呢?」
「雖然已經不需要再采指紋了,不過這裏畢竟是其他縣警局的轄區,還是尊重他們一下。」
「然後,警察當時的判斷是什麼?」
「我知道。」剛才去上廁所的男士回來了,所以我再度放下擺在扶手上的手臂讓他過去。
「是嗎?」
站在誠也的立場,他當然不希望在女兒面前談起和江太太被殺當時的情形。但是,小直毫不猶豫地說:「是的,麻煩請她過來。」
我把後腦杓靠上座位頭枕。機艙內充滿引擎的轟響,我心想小直或許沒聽見我說的話,不過她小聲說:「是啊。」和我一樣把頭往後靠。
「我在院子里……我想起倉庫里有摺疊椅,所以去找椅子。一開始,我沒想到那是槍聲,因為附近鄰居也在放煙火。」龍之介先生的視線回到正面。
「喂,怎麼回事?」我一開門,就見到一頭亂髮的阿智從床上坐起,發著呆。
「她一直和我一起待在家門前的馬路上。」誠也開口。
畢竟誠也、瑞希、龍之介先生都和的場小姐一起在屋子前面聽到了第二聲槍響。久雄先生雖然不在場,不過他從自家大樓回到葛西家的途中,被附近的家庭主婦叫住,和那位主婦一起聽到警車的鳴笛聲;而的場小姐的叔叔靖男先生乍看之下沒有不在場證明,但是他從公司回到家時,已經是葛西家門前馬路上出現第二聲槍響之後了,也就是說,他不知道葛西家屋裡有哪些人、沒有哪些人,等於是個局外人,因此沒有嫌疑。
「小直,我可以站起來了嗎?」
今天早上,我一如往常來到阿智的房門前,準備叫弟弟起床,卻聽見房裡傳出某種叫聲。
「根據鑒識紀錄,」小直仍然拿槍指著我,嘴裏叼著手電筒,用空出來的左手從口袋裡拿出記事本翻開,確認內容后再度合上。
「『有兩聲槍響』,是這樣嗎?」小直這樣說,大概是為了幫助龍之介回想。
聽到我這麼說,阿智抹抹臉,吞吞吐吐地說:「我好像夢見小時候的事了……」
「唉,可惡。」我的思考到這兒走入死胡同。犯人是誰?如何犯案?動機又是什麼?
「這是模型槍。」小直模仿西部槍手,手指伸進扳機里轉著槍。那把手槍看來不小,沒想到她耍起來這麼順手。
龍之介先生看向我,對我點點頭,像在小聲說:「就是那樣。」
小直站的位置是廚房水槽前面,她的背後就是後門。多數家庭這個地方的門除了外出、睡覺時間之外,通常沒上鎖。
小直看著模型槍點頭。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說:「浴室里的水流聲應該不小吧?犯人弄出那麼大的聲音,不擔心嗎?」
小直看向我。
「這個請用。」小直站在玄關門前,轉身面向我們,從包包里拿出小型LED手電筒交給我們。
瑞希點頭,卻在客廳門前停下腳步。
「是。」
「首先,我想知道案發當時,這附近有沒有空屋。另外就是那把模型槍可以借我嗎?」
「還有,你臉上有淚痕喔。」
「嗯?是啊。」我似乎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用別人很難聽懂的形容方式說話,大概是氣壓讓我腦袋不清楚吧。
小直的視線往上看,似乎在咀嚼我所說的話。
「嗯?」我還在想要我幫什麼忙,就見小直在包包里掏read.99csw.com了半天,拿出一把發亮的黑色手槍。
但是,知道犯案當時和江太太獨自待在廚房的,應該只有清楚葛西家與御法川家每年例行活動的人。案發當時,屋內開著燈,院子里有人(龍之介先生),他們在前面馬路上放煙火,葛西家顯然比平常更多人,犯人怎麼可能知道這種時候誰會待在屋子裡?
「這一點我也覺得可疑。」
「父親去了倉庫,不見人影,然後傳出槍響。原本在小莉回來之前,我們還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小莉帶著莫名急切的表情回來后,問了我們好幾次:『那是什麼聲音?』『從哪裡來的?』我們才開始覺得不對勁。然後,過沒多久再度傳出同樣的聲響,我當時心裏還覺得不敢相信。」
阿智面對龍之介的眼神變得銳利。
「不會。」
誠也當著我們的面,很明顯地嘆了一口氣,讓我們坐在龍之介先生對面的沙發上,說了:「請等一下。」就離開。
「不過案發時她不在場。」
「抱歉,我亂說的。」
瑞希聽到這番話,看向阿智,立刻害羞低下頭,點頭致意后離開客廳。她們的長相不可能一樣,不過她的身影總讓我聯想到國中時的的場小姐;或許是因為她們有相似的境遇,才讓我有這種感覺吧?
談了一個小時之後,我們離開葛西家。龍之介先生和誠也臉上沉重痛苦的氣氛,直到最後都沒有消失。遭到殺害的和江太太是他們的妻子和母親,我應該感謝他們沒有拒絕見我們。
「犯人入侵葛西家使用的後門不在這邊,必須從後面馬路才能進去。而且,想從玄關正面這裏走到屋子後面的話,必須先走到對面的轉角才行。誠也和瑞希看到久雄先生從這裏走到那裡,假設他是犯人的話,必須緩步走過大樓前面那條馬路,再走到那邊的轉角,才能進入后側小巷子,回到後門那兒,殺完人後再度走向大樓才行。」
我看向阿智。阿智靠著浴室門,雙手抱胸,視線朝下凝視著浴缸。
「被害者一開始待在這一帶,犯人用力打開後門闖入后,她還來不及尖叫,就被拿槍指著了。」
「在二十年前的案子里也是,我想犯人一開始並沒有打算殺害御法川美佐子女士。」小直以槍口抵著我的後腦杓繼續說:「大概是因為手槍突然被美佐子女士抓住,兇手嚇了一跳,才會不小心開槍。」
我接過手電筒打開。手電筒外型雖小,亮度卻很強。
我連忙否認,小直將視線從我身上轉開后低著頭。
與飯廳相連的客廳里,仍保持有人居住時的模樣,燈光一照,眼前就浮現別人家裡的生活景象——牆邊是映像管電視機和擺在電視上的青蛙飾品,窗帘邊緣發霉,茶几上的雜誌仍是當年的吧?燈光朝著牆壁方向移動,看見寫著七年前數字的月曆仍停在七月與八月的日期那一頁。這樣說雖然老套,不過「時間停止在案發當時」的形容相當符合眼前景象。
誠也說到這裏停住,視線看向下方。或許是體貼兒子,龍之介先生交握雙手,接著說下去:
打開浴室門前一秒,我想像這裏既然是殺人現場,該不會還留有當時的血跡吧,結果實際上不是如此,狹窄的浴室里很乾燥,只積著灰塵,隱約感覺凝滯的空氣裡帶有不知名的氣味,不過八成只是我的錯覺。
這天是星期天,不是皮耶爾咖啡館的公休日,不過這天客人較少。平常是我和阿智隔周輪休,並由打工的山崎遞補上班,今天特別請了千尋阿姨和山崎老弟在阿智回來之前代班。我說:「不好意思,這樣麻煩你們。」山崎對我說:「用不著擔心我們,希望你們能順利處理完事情。」這孩子平常非必要時幾乎不說話,他卻隱約察覺我們身懷要事,所以才會這樣對我說吧,真是感謝。
「她在,要叫她過來嗎?」誠也打開客廳的門后,轉身面對我們。客廳里看來像是龍之介先生的老先生,正好用遙控器將電視關掉。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一回頭,正好看見誠也走進來,身後跟著大約國中生年紀的女孩子,用托盤端著冰茶進來。這個孩子就是瑞希吧,案發當時才六歲,所以現在是十三歲。她對於當時的事情究竟還記得多少呢?
「作證的主婦表示,御法川先生是一副臉不紅氣不喘的樣子……這段距離似乎沒有辦法臉不紅氣不喘就走到。」
惣司家也是父母雙亡,母親在阿智還小的時候過世,然後過了約二十年,父親也死了。所以,我覺得自己多少能想像的場小姐的心境,只是這樣而已。
「請說。」
「待在現場的是你、誠也先生和瑞希三位,是嗎?」
「什麼嘛。」我用力伸展靠著椅背上的背部肌肉。
「唉……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阿智。的場小姐之所以與阿智保持距離,也是因為案子才有些不安吧。」
「第二聲槍響是接著第一聲之後聽到的嗎?」
「但是,我很感謝你們現在仍願意繼續調查,還專程來到這麼偏僻的地方,謝謝你們。」
「嗯https://read.99csw.com……我馬上過去。」
我們轉過頭,她看向小直問:「莉子姐姐……她好嗎?」
「被害人是雙膝跪在瓷磚地板上,最後靠著這座浴缸……季哥,你可以示範一下嗎?」
我挺起上半身站起來,小直拿著手電筒照向浴缸裡頭,光圈中央對準排水孔。
「我妻子正好外出買東西,要不要緊?」招待我們進玄關后,走在前面的誠也在走廊上這樣說。
我一邊用手電筒照著腳下,一邊慢慢走回走廊,站到旁邊讓路的阿智緊盯著我們。
因為門窗緊閉的關係,葛西舊家室內沒有特別髒亂,走廊上只是積了薄薄一層灰塵,手電筒燈光照到的玄關地毯和傘架等物品也沒有特別老舊。拿燈光照照入口處的紙拉門縫隙里,可看到矮桌和坐墊,擺設恐怕與案發當時一樣,就像直到昨天仍然有人居住,讓我想到船上空無一人卻在海上全速前進的鬼船瑪麗·賽勒斯特號。不過走廊上的空氣的確不新鮮,混雜著灰塵與霉味。
雖然是晚上,不過當時是夏天,就算是慢慢走,多少都會流汗、喘氣才是。再說,如果用走的,花十幾分鐘連續「走」完整趟路,犯人的心情未免太悠哉。
「一般人認為托卡列夫手槍是黑道專用,所以很難找到模型。這個是與犯案時用的手槍同型號的TT-33。」小直拿著槍,對我招招手。
這次換背上被硬物抵著。即使知道那是模型槍,還是令人毛骨悚然,可以確定犯人有明確的殺機。
期待六歲女兒面對警方盤問時能撒謊不被識破,未免太缺乏常識,而且我也不認為現實生活里真的能成功。
原本看著大樓的阿智,接著繼續說:
「沒那麼嚴重喲?我的內在是很愛做夢的少女呢。」
正如龍之介先生剛才所說,這裡是日本,一聽到槍聲,通常都會以為是炮竹之類的,但的場小姐卻折回來。因為她對於小時候聽過的不吉利聲響還有印象,才會擔心吧。
「是的,聽見第一聲之後,我來到家門前馬路上,和誠也、瑞希待在一塊兒,聽見第二聲槍響之後才感覺不對勁。」
「必須花時間全力查案。」
「哦……我已經醒來了。」
「可以別一邊拿槍比劃別人的後腦杓一邊說嗎?」
「小莉問我和誠也:『剛才那是什麼聲音?』我回答:『大概是煙火吧?』但是那孩子似乎不同意,戰戰兢兢地看向屋子。」龍之介先生皺起臉來。
「可以確定誠也一直和瑞希在一起嗎?」
「誠也看進浴室,立刻就被小莉推出去。我有不好的預感,無論如何都想進浴室一探究竟,但是也被那孩子阻止。」龍之介先生緊握交握的雙手。
「根據主婦的證詞,她看到久維先生一派悠閑的模樣走過來,沒有氣喘吁吁。我們請她在現場幫忙確認走路速度,發現以那個速度走那段距離要花不少時間。」
「直井學妹,有件事情要麻煩你幫忙調查。」
「季哥……」
他又說出教人不明白用意何在的話了,但是聲音里充滿十足的把握。
小直進入玄關后,翻找包包,這次拿出拖鞋給我們。
「你的意思是,子彈那麼剛好被水沖走,很不自然嗎?」
「沒辦法,就是因為有這些原因,這件案子才會陷入僵局。」小直用力合上記事本。
「她可能會不自覺地想到自己身邊的人接二連三被殺害這些事情,比方說,那個人會死都是我的錯。」
「是啊,不過也沒道理故意只衝走一顆子彈。」
「但是現在想想,那個聲響的確是來自家裡。」
後腦杓被槍口抵著,再加上要與屍體在同樣位置上擺出同樣姿勢,兩者都讓我感到極度排斥。但是既然我們來到這裏了,該做的事情還是應該全部做完。我雙膝跪地,在小直的細心指導下,擺出與屍體同樣的姿勢。我的兩邊腋下和下顎掛在浴缸邊緣,雙臂癱放在浴缸里。
小直看了記事本的頁面一眼,再度抬起視線。
葛西和江太太的兒子誠也出社會工作之後,在北海道分公司上班。案發那天,他與的場小姐一樣正好是搭飛機回鄉。案發後,和江太太的丈夫,也就是他的父親龍之介先生,接受誠也邀請,搬到北海道去,從今以後葛西家三代一同生活。有誠也在的葛西家,位在距離札幌與新千歲機場很遠的平地區。原來如此,想要遠離事件記憶的話,這個方式的確能讓精神休息。從羽田機場搭一個半小時的飛機,再轉搭需時一個半小時路程的特快車,老實說,光是抵達那裡,我就已經覺得工作做完了,但是這樣不行。今天要和葛西家的龍之介先生、誠也,可能的話,也希望和曾經待在案發現場的瑞希談談,然後再趕搭飛機回家,同時也要去看看曾是案發現場的葛西舊家。整個行程很辛苦,若是沒有北海道的清爽空氣,我可能此時早就虛脫了。
「那麼,和久雄先生聊天的主婦,從什麼時候開始聊天?會不會是久雄先生假裝回家,先去殺人之後,正好要回家時被鄰居叫住?」
小直斜眼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