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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最後的甜美結局 第五節

第四章 最後的甜美結局

第五節

除了昌子之外,還有另外兩位同學也來了;包括昌子在內,他們三人都是相當俗艷的風格。三人都屬於和江過去稱為「愛出鋒頭」或「隨便」的類型,她還會跟丈夫一起批評她們「年紀老大不小了」,非常看不起她們。但是這天,和江自己也穿著「畢業日」那天買下的最新流行款式衣服,打扮華麗。相對於習慣進出這類店家的其他三人,她一開始有點退縮,後來聽到她們稱讚自己的衣服「漂亮」
和江天生個性謹慎,她只在能對丈夫完美撒謊時,才與男人見面,避免外遇被戳破;也沒有過度花錢與其他常客競爭的情況;她不碰定存與丈夫的股票,與男人只用能自由使用的金錢交往。她有時與昌子一起去,有時各自單獨前往店裡。彼此都知道對方有男人,也曾經別有深意地互相打聽:「情況如何?」
和江心想:糟了!儘管如此,她還是偷走抽屜的現金,假裝是強盜所為,才逃出事務所,逃回自己家裡,鎖上寢室的門,蹲在裡頭顫抖了好一陣子。
但是,誠也還小的時候,她還不是那麼在意。誠也是個必須費心照顧的孩子,又很可愛,但因為身體不太好,經常發燒,所以念小學時,曾經因為肺炎和闌尾炎而住過兩次院。誠也自己大概也對這種狀況有自覺吧,所以他懂事聽話,也沒有出現叛逆期的行為。到了其他孩子被母親一罵就躲在自己房間里的年紀時,仍然會為了母親的生日拿零用錢買禮物。因為他是這樣的孩子,所以和江對於他的教養很投入。她專註的焦點永遠是誠也,除此之外,大多數的事情都是從「對誠也的成長是正面或負面」的觀點思考。
「年輕」之後,她不知不覺也融入其中,變得活潑。她的腦袋裡閃過那天美髮師說的:「你看起來像二十七、八歲。」
回到家,照照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模樣,她知道那位美髮師說的只是客套話,不過自己看起來的確年輕許多,看不出來有個念大學的兒子。仔細想想,自己原本就比一般有同輩小孩的母親年輕。生下誠也時,她才二十歲左右。也許自己太早當母親了——她這麼想。
假如此時有人近距離看看她的臉,大概會評估她「人格變了」。葛西和江調整呼吸,將「另一個自己」沉入記憶深處,讓自己變回平凡的家庭主婦。然後,她對於面前出現「平凡主婦」不會接觸到的手槍和頭套感到困惑,於是把手九九藏書槍藏進壁櫥最頂層,頭套用裁縫剪刀剪碎后丟掉。和江臉上的表情像在說:「我不曉得這些東西為什麼出現在這裏?」做完后,她因為「不曉得在哪裡沾到什麼,總之衣服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而更衣,回復平常的打扮。
之後,從隔天開始,葛西和江再度恢復「平凡主婦」的身分,晚上不再出去玩了。昌子曾經多次打電話給她,不過男人卻再也沒有任何聯繫。
誠也的成長過程沒有特別造成什麼問題,他到了十八歲,考上大學后就離開家裡。
葛西和江小聲說:「我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這不是我做的。」
男人原本就不是過著什麼正經生活,對「大哥」施恩,就能更進一步深入參与他們的生意,藉此賺錢,這是男人的如意算盤。男人打電話給和江,哭著告訴她,自己被陷害成了壞人,而御法川律師要告他。
葛西和江在昌子帶她第一次造訪的牛郎俱樂部里,迷上了一位想要成為演員的牛郎。和江對男人沒有免疫力,她以為這是人生第二場戀愛。不是丈夫,而是學生時代淡淡的初戀以來的第二場戀愛。她絲毫不覺得懷疑,因為男人在店裡時雖然輕浮,與和江兩人獨處時看起來卻很老實;昌子也有這樣的對象,再加上和江看起來只有「二十七、八歲」,所以一直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和江還清楚記得誠也離開的那天下午。十八年來集自己的關心於一身的兒子,沒有哭、也沒有露出寂寞的樣子,頭也不回就離開了。她把兒子送到車站,回到自己家裡后,突然覺得住了二十年的房子變得好大,西下的太陽照進兒子那間窗帘沒關的房間,空蕩蕩、靜悄悄。
她曾經多次造訪,因此大致上能掌握「鄰居」的狀況,就連御法川美佐子在星期幾的哪個時段會獨自待在辦公室里,她都知道。文件應該在保險箱里吧?我有槍。拿槍指著她、威脅她打開就好。御法川律師事務所前面的馬路很少有人通過,只要動作快一點立刻逃回自己家裡,應該就能完成任務且不被任何人看見了。葛西和江思考著:我只是去「鄰居」家裡拜訪一下。若無其事地拜訪,拿出手槍威脅,拿到文件就快速離開,這樣就好了。我家就在隔壁,躲進自己家裡后,剩下的就是等自己冷靜下來,再佯裝不知情的模樣乖乖生活就好,沒人會想到隔壁的家庭主婦就是犯人。我有槍、有年輕情夫九_九_藏_書、有另一個面貌的事情附近沒人知道,唯一知道的昌子則對我有「虧欠」,畢竟這把槍就是她拿來的。
站在男人的立場,他八成沒想過和江會自己佯裝強盜闖入。和江自覺無法用金錢綁住男人,因此對男人做出甚至讓他想退縮的承諾。她腦中想著御法川家富裕的生活、接受千金小姐教育長大、對人友善的御法川美佐子的笑容,以及拿著兩把手槍的「另一個自己」。
葛西和江因為隔壁發出「可疑」的聲響而從院子里探出頭。沒看到有人叫警察或救護車,附近鄰居似乎也還沒有注意到御法川律師事務所發生的事情。因此,她上樓去一探究竟。
那通電話正好就是那個時候打來。如果沒有那通電話,或是打來的時間再早一點或晚一點,葛西和江後來的命運可能會完全不同。
但是,有件事情別說和江了,居然連昌子也不曉得,那就是那家店有許多黑道出入,了解那個圈子的人都會告訴你:「千萬別去那家店。」事實上,和江的男人和昌子的男人也是黑道的小弟或跑腿。
等她的心情總算平靜下來,感覺自己像是從夢裡醒來。我到底做了什麼?但是做夢不會出現的證據——還有些許硝煙味的托卡列夫槍、用力緊握變成皺巴巴的大約二十張紙幣,以及剛才狠狠脫下丟在一旁的頭套都在眼前。這些東西血淋淋地存在面前,想賴也賴不掉,就算閉上眼睛也不會消失。
客觀來說,這不是男人本身的問題。
她是全職的家庭主婦,丈夫龍之介是普通的上班族,是世人眼裡沒有任何問題的模範丈夫。他的公司雖然不是當時最受歡迎的媒體或大型貿易公司,不過工作穩定,他也不喝酒、不賭博,個性老實又認真。家裡沒有發生家暴,雖然有些與世事脫節,但不至於缺乏常識到丟臉的地步,結婚時也有人說過,選擇結婚的話,還是跟這種男人最好,所以和江二十歲左右就結婚了。當時她也曾經有些掃興地覺得:「原來結婚就只是這樣嗎?」不過,婚後每次聽到老朋友或鄰居主婦之間對丈夫的抱怨,她就會明白自己那位完全沒有「那些問題」的丈夫有多稀有。丈夫在家裡不太說話,對於照顧小孩也沒有特別的熱誠,不過誠也出生之後,他在假日確實會盡到做父親的義務。
有一天,昌子在酒吧對她耳語道:「男人托我幫他保管很厲害的東西。」邊說邊笑著。九_九_藏_書
和江緊抱著莉子。然後,發誓要為了這個堅強而不幸的小女孩,奉獻自己剩餘的生命。
她之前也曾經不滿交往的男人沒有好好待她。男人似乎有年輕的女朋友,就算去店裡,也會看見他用最高等級的取悅方式對待顯然比和江更丑、更肥、更讓人想問:「都這個年紀了不可恥嗎?」的女人,這些都讓她覺得痛苦。畢竟和江是出錢的一方,所以會這樣想也是難免的,她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把男人納為己有」的願望。她經常做白日夢,想像男人迷上自己,辭掉店裡的工作,或是被什麼追趕,拉著自己的手逃跑,總之都是些沒頭沒腦的內容。
送走兒子一事,讓她發覺自己也從養兒育女的階段畢業了。儘管她認為,必須要做的事情突然減少,接下來就是自由生活,但是,她不知道這份自由該如何應用。
一開門,她看見「鄰居太太」倒在血泊里,「女兒小莉」沒有哭,只是默默跪在母親身邊。一開始和江不清楚她在做什麼,但是立刻就注意到了,莉子用小手按著母親的傷口,拚命想要止血。
但是,這究竟是身為「犯人」的她,還是身為「不知情的主婦」的她所立下的誓言,沒人知道。
葛西和江的另一個錯估,就是沒料到過著千金小姐生活乖巧長大的御法川美佐子會頑強抵抗。不知御法川美佐子原本就是這種個性,或是因為女兒在旁邊才如此,總之她抓住和江的手槍,想要搶過來。
「照顧」男人的黑道集團相關人士涉嫌詐欺,引來警方調查,也被迫面對民事訴訟,這件案子是由當地最知名的御法川久雄律師負責。
原先佔滿生活重心的兒子離開后,白天時間成了空洞,與丈夫的對話早在不知不覺間變少,現在才要享受兩人獨處的生活,談何容易。
丈夫似乎沒注意到和江晚上會出去小玩一下,就算頭髮、化妝改變了,衣服、飾品增加了,也沒有表示意見,和江因此感覺到小小的解放,並且得到不同於日常生活的新鮮感。瞞著丈夫晚上出去玩——這種自覺讓她隱約愧疚,但更多的是亢奮的感受。這是丈夫不知道的自己,不是那個精疲力盡、像個大嬸的家庭主婦,而是另一個自己——我改變了。平常看來像是隨處可見的家庭主婦,但是在丈夫不知道的另一個世界,穿著時髦的服裝,與熟識的酒保輕鬆交談,變成看起來「二十七、入歲」的「另一個自己https://read•99csw.com」——和江十分享受這種感覺。
她享受著多年來不會只為自己購物的樂趣,也因此知道光是幾年沒有踏入這類商店,自己的知識已經老舊到無法形容。她一開始還為此覺得丟臉,不過店員沒有笑她,只是不斷為她介紹衣服,她也聽從建議試穿,店員就會稱讚她「很適合」
葛西和江在此之前對於人生並沒有不滿。
葛西和江極為乾脆就決定動手。她若是曾經想得深入一點,應該就能客觀看出自己準備要做的是多麼嚴重的事情,而害怕收手了。她的想法太簡單,在深入思考之前就已經行動。她以為自己只是去「鄰居家」亮出手槍、偷出文件。她真的這麼想。
因此,當男人打電話到她家,對她說:「幫幫我,我只能靠你了。」時,她心想,白日夢成真了。
「很好看」,她因此有些得意,順便去了一趟美髮沙龍弄頭髮。換上流行的髮型很難為情,不過年輕的美髮師告訴她:「你看起來像二十七、八歲。」怎麼可能?她笑著反駁,心裏還是很高興。
昌子露出苦惱的表情說:「我不能把這種東西擺在家裡。」
因此,某天中午,她決定去久違的百貨公司女裝部門逛逛,當作「慶祝自己畢業」。這麼一想,她發現最近幾年不曾為了打扮而買過衣服,所以她做好心理準備,要趁著今天當散財童子。
和江收下了,因為昌子真的很苦惱,而且兩人之間早就是共犯關係。這時,和江如果依照常識拒絕,昌子應該也會拿出和江「缺乏常識」的部分報復她吧。這麼一想,和江只說:「你欠我一次。」另一方面,她又有些享受這個新秘密。白天的自己是平凡的主婦,但是,「另一個自己」有年輕的情夫,甚至有手槍——她充滿幼稚的滿足感,樂在其中,完全想不到不久之後,那把槍會派上用場。
正確來說,和江本來並不打算殺人,只是突然被抓住手槍的御法川美佐子嚇到,因此用力按下了扣在扳機上的手指而已。托卡列夫槍基本上沒有安全裝置,連手槍有安全裝置都不知道的和江開了槍,等她回過神來,御法川美佐子的胸前已經流出大量鮮血,仰躺倒下。
那天,和江卻莫名其妙答應了,與昌子相約在六本木一家氣氛很好的咖啡店。如果是過去的和江,就算赴約了,一看到是這種店也會說:「光是在這種店喝杯茶就要花多少錢!」老是在意這種問題。但是,這天的和江倒是一下九*九*藏*書子就習慣了那種場合,連她自己也很驚訝。
「這是托卡列夫槍。」昌子笑著說。包包沉甸甸的,裝著兩把手槍和幾十發實彈。和江問:「怎麼回事?」昌子回答:「他說:『這個留在我身邊不妙,你幫我處理掉。』就交給我了。」
看了和江的服裝,還有她享樂的樣子之後,昌子三人認為可以把和江「納入夥伴」。昌子後來也頻頻主動找和江,她知道很多可以玩樂的地方,一開始只是去喝茶,後來漸漸也會帶和江去酒吧或俱樂部。原本不曾踏入這類地方的和江,一開始也曾感到不安,但是昌子輕輕一句:「裡頭也有許多像我們這樣的客人喔。」然後看她跟熟識酒保老練對話的樣子,和江也逐漸習慣了。正好丈夫晚歸的日子愈來愈多,不需要準備晚餐的日子也愈來愈頻繁,她甚至學會了事先準備好晚餐,玩完回家后,再用微波爐重新加熱這一招。
昌子包包里裝著的是真正的手槍。
但事實上這樣行不通。她蒙面進入事務所之後,發現平常總是待在家裡的律師女兒莉子,這天不曉得為什麼正好在場。儘管如此,和江還是很冷靜。
和江懂了,昌子因為男人委託要處理掉這些槍,沒有仔細考慮就收下,卻發現不能藏在自己家裡,所以把她找來。
然後,就像一個「平凡主婦」首先會做的,她想起鄰居家的小孩。她想了一下,剛才鄰居家傳出奇怪的聲響,發生什麼事了呢?那個孩子不要緊嗎?奇妙的是,這一瞬間她真的這麼想。
打電話來的人是江橋昌子,是她高中時代的同學。昌子從以前就是大驚小怪的個性,和江私底下看不起她,認為她是「笨女人」和「沒氣質的女人」。所以,昌子前來邀約「算不上是同學會,只是小小的聚餐」時,換作是平常,她一定會拒絕。她們兩家住得很近,所以昌子過去也常常來電邀請,和江總會用「家裡有事」為由拒絕。
和江當時偶爾也會感覺——人生就這樣了嗎?她的孩提時代和一般人一樣幸福,與一個雖然不是絕佳、但也沒什麼好挑剔的對象結婚生子,孩子長大後會離家獨立,然後自己就要過著老年生活了,這大概就是人生吧。
他們稱為「小弟」的男人想到「自己交往的其中一位主婦」,就住在御法川律師事務所隔壁,於是告訴「大哥」,表示自己知道那位律師,或許有辦法偷出律師保管的證據文件。
客觀來看,每個人都能預測她後來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