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犯罪
只聽海達的狂笑忽然一停,不是漸漸減弱,而是到達頂峰時忽然一停,之後便連一聲輕響都沒有了,彷彿是緊繃的錨鏈在船體的劇烈顛簸下突然斷開一般……
經文的殘片
「如此說來,剛才您提到的那個名叫福克斯的人,知道遺言里的秘密?」
「當時他這樣寫道:絕不可踏出八仙寨半步——休說故國,哪怕是中國的任何一座都市,但凡有教會的地方,都不會讓你有容身之地——福克斯離開了我——我絕望了。在接著寫下『乳脂色的信封』這幾個字時,家父的心臟便停止了跳動。」說罷,夫人的神情驟然變得黯然起來。除了寬闊的額頭和鼻尖之外,她的整張臉都陷入了昏暗的陰影之中,「總而言之,這就是家父留給我的戒律。雖然其內容根本無法搞清,但對我而言,家父就是愛與信賴的全部,我對他的話從不抱絲毫懷疑。而隊員四散分離之後,我的神志仍然清醒,過了十年彷彿是身處墓穴的陰暗生活。但在我死心之前,卻不知曾和多大的痛苦奮戰。」
「她是我們這些士官專屬的朋友。海達小姐,來和夫人打個招呼吧。」
瓦西利·扎羅夫——若撇開這位年輕將領的名字不提,那苗族部隊的故事便有些無從談起。當時,正是他率領著一支缺乏經驗的士兵,不斷奪取近乎奇迹的勝利。有關本篇他手拿放大鏡(此事絕非偶然)這一點,各位看過下面這段有關他的簡歷,當可意會。
佛手一。凈指端。一一指端有梵八萬四千情畫。如印珞。一一畫有八萬四千色。
「他都寫了些什麼?」
扎羅夫催促著連個招呼也不打、傻愣著的女子,同時在兩位婦人之間感覺到了一種有趣的對比。儘管長了一副心思縝密、學究一般的容貌,但夫人的身上卻缺乏身為女性的美貌與風情。與此相反,雖然海達一眼看上去便是那種精神氣質不高的人,但她的身上卻偏偏散發著一股濃艷的女人味。
「都不是。」夫人搖了搖頭,「看到這個家的外廓上的無數彈痕,想必您早就有所察覺了吧?家父不屑同化,使當時的傭兵們對他非常反感。但到了我這一代,可能他們把我當成一位無可取代的醫生,所以總會主動向我進獻他們掠奪來的財物。」她微微一笑,又突然眼盯地面,「其實,他是被毒蛇咬死的。從那時起,我便被迫接受了難以理解的事實,毫無抵抗地任由殘酷的命運宰割,如同活死人般繼續生活著。」
然而,羅萊爾夫人本人卻遠比扎羅夫聽過的更加陰慘。三十四五歲年齡女人的肌膚本該散發著熟透水果般的芳香,但她卻乾癟得如同老舊象牙。她額頭禿退,輪廓瘦小,蠟黃的臉上只有一雙空洞無神的黑眼球;五官並不突出,看https://read.99csw.com上去就像是從水族館的昏暗處忽然游出、在玻璃窗上輕輕碰到鼻尖的魚臉。
「細菌學。不過,若非家父反對,我當時大概就去學女子不問津的法醫學了。所以那個時候,我只要有空,總會跑去聽艾克曼教授的課。後來弗洛林教授被夫人毒殺,眾人都懷疑這是他的學術論敵曼奈爾教授所指使的,我還曾意外幫了點兒小忙呢。」她的這句話,在後面發生的殺人案中,令扎羅夫意識到爭論者的出現,從心理上給他造成沉重的壓力。熾熱得如同火花一般的推論和沉著冷靜的批判態度——儘管這對立一直持續到了終局,但扎羅夫在這番滔滔大論結束之後,卻以一種近乎畏懼的感情,窺伺著夫人的嘴唇。
四人中,有曾聽聞夫人不喜交往的,就只輕輕和她握了握手。唯有揚辛在一瞬間露出了受到衝擊的眼神,全身上下出現異樣顫動。之後向他詢問此事,他竟一臉認真地答道:
「您的專業是?」扎羅夫插了句嘴。
他是烏茲別克的猶太混血兒,他的戰鬥經歷,從十七歲時參加庫班平原之役就開始了。但他真正大顯身手,卻是在結束了莫斯科大學的理科學習之後。那時的他,投身於和他的專業差距極大的「非常委員會」,幸好他曾接受過化學的熏陶,很快就嶄露頭角,負責一些政治警察的殺人事件……譬如前社會革命黨殘黨米哈伊洛夫毒殺《真理報》八名幹部案件、揭露了反幹部派三巨頭于莫斯科雀丘會晤的烏哈諾夫射殺案件、由法國人希紐萊的女秘書毒殺中牽扯出來的有名的產業同盟大檢舉……以上這些,都是令他光芒四射的重大案件。除此之外,他受檢察局長庫魯伊倫克的邀請而解決的一般殺人案件的數目,更是超過了他的年齡,多達四十余件。然而到了近年,他卻漸漸對陰暗的秘密警察生活開始厭倦,轉而嚮往他曾和克洛尼科夫戰鬥過的高加索南部的那片清澈藍天。長此以往,我會腐朽的吧——正是這種尋求改變生活的決心,驅使他離開了利比揚卡廣場,奔赴中國南部。而後他蟄伏上海,以三年時光專研漢語,直到今年受命幫助苗軍。
走出玄關,夫人不禁睜大雙眼,呆站原地。戰陣之上,怎會出現如此一副光景?水牛牽引的三架幌車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一群妙齡女子。車子剛一停下,女子們便紛紛發出嬌嗔,陸續下車。周圍士兵們疲憊的眼神驟然一亮,興奮得肩頭如水牛呼吸般高低起伏。
read.99csw.com「但那句『乳脂色的信封』指的又是什麼?」
剛一熱情地握住夫人的手,海達的嘴裏便散發出了一股酒臭。
「那麼,羅萊爾教授的死因是傭兵們發起叛亂?還是說,是死於土匪之手?」
「您的意思是說?」
夫人仔細觀察著海達,感覺她就是典型的退化人類。然而對她那股童心般的單純勁兒,卻又不由得產生了深深的憐憫。
「正如您所見,她是從馬戲團里逃出來的。」扎羅夫在夫人耳邊輕輕說道,「這傢伙全賴本能才活得下去,而且酒品很差。更糟糕的是,汪、葉兩人還因她而有些不睦。一想到今後她的存在沒準會變成兵團中的毒瘤,我就忍不住暗暗憂心。」
而就在這時,又一件事增添了夫人的驚訝。正當兩人交談之際,一名白人婦女帶著一臉毫不羞澀的笑容,不知何時來到了他們身旁。婦女身上穿著件針腳粗糙的毛衣,年約二十六七,厚厚的胭脂色嘴唇,黑亮的雙眸,泛黃的眼白,稍顯膨大的鼻翼。若非那一頭亞麻色的頭髮,肯定會被誤認成吉普賽人。然而從她雙肩寬而不勻、骨骼粗壯、身體臃腫呈圓筒狀、全身上下缺乏曲線這些特點來看,感覺又像是烏克蘭附近的農家婦女。
「我總覺得這經文可能是什麼暗號。」夫人配合著扎羅夫的表情變化,說道,「但不巧的是,我這人天生缺乏對文字的理解能力。」
扎羅夫很早就聽說了八仙寨的事情。此地位處桂湖山脈和湘江支流之間,背後散布著十多片淺沼澤,是個非常貧寒的村落。刮著西北風的陰天里,空氣中總會雜有暖烘烘的腥臭濕氣,溫熱而又沉悶。惹人作嘔的濃霧從沼澤襲來,那惡臭如同煮烏鴉肉,籠罩著部落的全體居民。但是當風向變成東風之後,這裏又會變成宛如武陵桃源般的人間仙境。還有那位在教授死去、發掘隊解散之後,仍把十年青春埋沒在八仙寨,過著不可思議的孤獨生活的西醫伊麗莎白·羅萊爾……這所有一切,全都是讓他難以忘卻的頑固記憶。直到最近他才得知,被人們稱為「夫人」的她,至今依然是個未曾失身的婦人,甚至還是發現了綠汗熱病原體的優秀學者。
「去看看吧。」扎羅夫催促夫人道。
「看到這副樣子,想必您也明白我軍軍紀嚴明的理由了吧?」扎羅夫微微笑了笑。
「對了,恕我冒昧。」扎羅夫看準一個機會,忽然問道,「夫人,不知您是否願意向我透露,您為何會將青春埋葬在此?如此不問世事、與世無緣的生read•99csw.com活,難道您不覺得這是一種罪行妄想患者強加給自身的苦刑嗎?」
「沒錯。臨終之時,家父不停晃動著右手,所以我就取來了紙和鉛筆。家父即將消失的意志,讓他作出了令人痛心的努力,斷斷續續寫下一些文字。」
「那麼,是因為遺言之類的嗎?」
「太謝謝您了。」夫人的話語讓海達喜出望外,「我總算能睡上像樣兒的床了,這一輩子都沒有過呢。」
「不,我不認識你。」夫人若無其事地說,「只不過感覺你的名字有點像德國人,所以就在想或許你是西里西亞北部的人吧。」
「是海達小姐吧?」夫人率先開口說話。
而今,這彷彿年過四十的乾枯瘦小的身上,正穿著一條帶有蕾絲花邊的老式黑色長裙,用松葉手杖支撐著行動不便的右腳。
中國的苗族軍隊,是一支罕見的有紀律的兵團,其部隊主力多為西域的夷蠻苗族這一點自不必說,而其興起原因則是雲南腹地發生的一場大地震。當時受災最重的潞江上游的部分苗族,因失去耕地而背井離鄉、大舉流亡,有些人甚至流浪到了距離中南半島諸國國境不遠的麻栗坡……這支苗族部隊先是合併了散布各地的小股義軍,並取得了雲南境內十多場戰鬥的勝利,以致其活動範圍竟跨至四川。而當他們打到揚子江南岸時,已然發展成了一支具有相當規模的軍隊。
「我叫海達·謬海萊茨。」聽到海達長著稀疏寒毛的唇發出的這句生硬的話語后,夫人的眼中泛起了強烈的好奇,嘴裏低聲念誦著這罕見的姓氏。
「是盧布林附近。父母都在那裡出生,但後來卻在國內輾轉流浪,最後慘死。聽我娘說,如今姓謬海萊茨的人就只剩下我這一個了。看來上帝似乎很討厭我這姓氏呢。其證據就是從我出生的農家小屋到之前的那個馬戲團,我還從未曾有過能讓自己感覺像個人一樣的生活。但夫人,不管我這個人再怎樣愚鈍,這輩子也還是希望能夠有機會擁有一次屬於自己的房間。」就算沒人問起,也會用奇妙的抑揚聲調和黯然的眼神來述說自己悲慘的過去,這似乎已經成為了海達的一種本能。
「夫人您認識我?在波蘭,比起謬海萊茨這姓氏來,有著豢養許可證的狗還是更加受人尊重一些。」說著,海達開始用髒話咒罵起了自己的姓氏。
「恐怕是的。此人是家父生前的助手,生於巴伐利亞,和我青梅竹馬。但在我到這裏來的路上,和他在上海的埠頭相遇時,他卻只是奇怪地衝著我冷笑了一下,之後就意https://read.99csw.com外地把頭扭到一邊去了。當時他和家父發生了一些紛爭。他回國不久就死了,聽說是死於一種原因不明的熱病,我估計大概是綠汗熱吧。畢竟這種地方病的潛伏期可以長達三個月之久。」
193×年5月11日,湊集了槍支一萬二千支、大炮兩百門、飛機五架的黃牙惡魔越過省境,向湖南西部的八仙寨發動進攻。這就是本案發生時的背景。而筆者也將就此寫下這篇發生在洋人館中的、人稱「八仙寨神秘案件」的離奇命案……八仙寨的街道,如節日般喧鬧異常。除了號令、軍靴的行進、裝甲車的轟鳴、炮車的軸聲,還有終於從培萍軍的那些惡劣士兵手下獲得解放的百姓們的齊聲歡唱。在距離街道一公里遠處的一片靜寂之中,在羅萊爾夫人的松葉手杖發出的咯噔咯噔的單調聲音背後,指揮官扎羅夫的馬刺正輕快地響著。扎羅夫隨著夫人將各個房間都看了一遍,不禁慨嘆這中國南部的腹地,竟擁有如此奢華的浴缸和充滿情調的書房。而更加令他瞠目的則是前些年丟下夫人這獨生愛女、客死八仙寨的牛津人類學家希尤·羅萊爾教授的那些研究設備。尤其是那間解剖學研究室,完備的程度簡直能同一流大學的研究室相媲美。
接著,夫人繼續說道:「當時,我聽從家父的召喚,第一次踏上了八仙寨的土地。但這說不定就是宿命,當我抵達這裏的第三天,家父竟猝然去世,而我的無盡墜落亦宣告開始。」
「剛開始的時候,我也感到不解,但最後我終於在家父的遺物中發現了這句話所指的東西。信封里裝著一張經文,我這就請您過目。」夫人從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了信封。
「這簡直就是神話。真想不到,像這樣的窮鄉僻壤,竟埋沒著人類文明的精髓。」
扎羅夫肅然點頭。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牛車車轍般的吱呀聲,緊接著又是一陣莫名其妙的叫嚷。一種未開化民族情緒沸騰時經常發出的歌謠般的歡呼,從士兵屯集的方向齊齊傳來。
被選作司令部的八仙寨西式宅邸,四周的藤蔓環繞著威尼斯式百葉窗,油漆斑駁陸離,是一座具有古典外觀的英式山牆建築。其內部除了地下室和自家用的小發電所,還有二十余間房間。沒有任何漏雨污痕的天花板上,粗壯的樫木如大爬蟲般撐著骨架。不同房間的門上浮刻著不同的雕花,濃縮著教授的出生地亞伯丁所流傳的一種典雅的貴族風情。
巡視一圈之後,扎羅夫向部隊的首腦們介紹了夫人。首先引薦的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雲南read.99csw.com人——政治部長鵬輝林。鵬以前是安南大學礦山系的學生,1927年受海防暴動的牽連被流放。他是此次收編苗族難民的一大功臣,其相貌極富中國中原地區的特徵,就像是那些寺廟中供奉的武人塑像。他後面是埃魯斯庫生的軍醫朴特魯·揚辛,一個戴著粗框眼鏡、長著一雙充滿熱情的眼眸的傢伙。再然後是兩名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的將校。其中身材精悍、相貌如同螳螂的男子名叫汪濟澤,是航空司令;另外身材矮短、留著滑稽鬍鬚的男子是炮兵司令葉稚博。幾個人的服裝各異,汪、葉兩人更是穿著達賴喇嘛的近衛儀仗服,看上去簡直就是一身奇特的球服。
「真夠可憐的。」夫人心中的想法直接表露在臉上,「那麼,你在這裏的時候,就去我的房間住吧……我搬到書房好了。」
「您還不明白嗎?對我們而言,這就像是糧倉。是這些令人尊敬的女性同志,在我們的官能飢餓時生產並給予了我們糧食。不過從舊的道德觀念上來講,或許就成了一群淫|亂的家畜了。」
扎羅夫兩眼盯著經文,臉上神情漸漸凝重起來。
聽到扎羅夫情不自禁的讚歎,夫人用運轉不靈的機器般的語調答道:「家父生前曾經發誓,要把畢生心血獻給周狄峽的原始人骨發掘工作,所以就把利茲的研究所給整個兒遷過來了。」
經文的殘片看來年代久遠,黃色的紙幾乎和文字的顏色一樣。紙上用木版字寫著《觀無量壽經》里的一節。
夫人的這種令人不快的傾向,在其後招待飲茶之時,依舊令扎羅夫困擾不堪。每次看到正面對坐的她那張總是如面具般靜止不動的臉,扎羅夫就覺得自己是一名必須馴服一頭難纏動物的馴獸師。幸好他擅長處世,總能設法挑起話題,巧妙地令談話氣氛變得熱烈起來。夫人受到影響,漸漸啟齒同眾人交談。
「當然,這其中確有緣故。」夫人痛心地點了點頭,「但您若覺得這是因戀愛、犯罪或信仰等而引起的話,那就大錯特錯。坦率地說,這不是我個人的因素所促成的,這很明顯,但若您繼續追問的話,那我只能回答:這是家父的意思。我這麼說,原因就在於家父的意志把我給牢牢拴在了這片土地上。而最後,家父卻把這個秘密帶進了墳墓……容我說得更詳細些好了。那一年我二十四歲,剛從斯德哥爾摩的卡羅林斯卡醫大畢業。」
「你有沒有觸摸過死後還殘留著些許體溫的屍體?儘管她還活著,但那隻手的溫度卻和屍體的餘溫完全一樣。」夫人的手掌,就是如此缺乏生理性的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