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神夫意人
變態雜耍
而瑞世卻並不知道她的另一半就是石神夫意人我,在病後的脆弱精神狀態下,不懈地追逐並創造著「我們」這樣一個由兩個鼻子之影形成的妄想,這一點總讓我對她抱有一種憐憫的感情。
我心中茫然地懷著這樣的雜念,呆站在屋子中央,等我醒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站在穿衣鏡的前面。閃閃發光的鏡面里,照出了我那連自己都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的醜陋面貌。
而翻看一下里博的《人格的疾病》,就會發現其中記錄著一種名為「匈牙利姐妹式錯覺」的畸形心理。
然而我卻認為,如果瑞世的心中出現了這種旋渦般的集中部分的話,那麼當然也就會於此描繪出一種顛倒逆錯的觀念,除此之外,強制使得這種假象化為現實的力量,也就必然是不可或缺的了。
一股無法看到的力量,推動著命運的齒輪,令它開始如同魔法一般的旋轉。不知不覺間,我和那個姐妹漸漸的再度走到了一起。
然而在當時那蒸氣與脂粉熱氣中,我拚命想要伸手抓住那熱浪般的輪廓,不料對方身體的一部分,激烈地反耀著我的雙眼。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在我對鳥谷部瑞世,瑞世對大蘇駒尾的這兩組關係之間,意外地發現了不同之處的存在。
儘管凝視鏡面這樣的舉動,有著能將混亂引向沉思的力量,但此時從其他的意思來解讀的話,那塊倒三角的標記——說句實話,我的意識層面上存在著一塊不停浮動的三角,而這塊鏡面,卻有著能夠引起這種異常心理的力量。
如此一來,唯屬她的酸酸甜甜的世界之中,從底部掀起了一陣激震。
然而,說到我自己的情況,卻又與古來的那些背面薦骨結合和全面劍狀突起結合有所不同,由於結合部位上並沒有大的血管或是內臟器官,所以分離手術順利成功。於是,自打身在搖籃之時起,我們兩人就分隔了千山萬水。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還有一個孿生姐妹。自打出生之時起,兩人的腰骨處就由一塊很大的三角形韌帶連著。不必多言,這便是連體畸形——就算在這人世間敲鑼打鼓地找個遍,估計一個世紀里也就只能找出那麼一兩個來。而這種極端無視人體形成理法的怪胎,便是人們常說的暹羅兄弟。
而說起那另一半究竟是個什麼人的話,那麼我想我就必須從頭開始,來講述一下其間的經過了。
說著,九-九-藏-書瑞世在身旁的紙上橫豎相交,黑白相間地畫了一張國際象棋棋盤似的圖案,然後一臉悲哀地看著黑白斜交的角,說道:「果然,其間就只有所謂共享這種極為朦朧的、不完整的生命輪廓。同時,即使從解剖學的角度來觀察,也是大於一而小於二的,有時近乎於一體,而除此之外的情況下卻又是等同於兩人。啊,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這不可思議地一分為二的生命,回復到正常的狀態啊?」
不,不僅是如此。
而自打那時候起,我便跌進了無底的深淵,開始出於本能地掩蓋起左腰骨節來。之所以這麼說,並非是因為她的性別有什麼問題,將我推落無盡深淵的理由卻另有所在,那就是,恰巧瑞世的右腰骨節上,有著一塊與我左腰上那塊大小與形狀毫釐無差,大致呈現出倒三角形的胎記。
啊,敢問這人世之中,又有誰會料到與自己的身體相關的不可思議的秘密,竟會被人貼上花花綠綠的標籤,拿去台上當成雜耍向眾人展示呢?
我自己是在五年前無意翻看已故亡夫書架上的《東京醫學會雜誌》的舊合訂本之時,偶然發現上邊登載著一起連體畸形分離手術的報告,才得知了自己的秘密。通過對照比較文中略去了一半的地名和出生年月日,我才明白了自己身上這痕迹的由來。
毫無疑問,這完全可稱之為除了分離開來的暹羅兄弟之外,再無任何人可以品味得到的一種心靈奇觀。
但如此一來的話,就不得不直接面對兩組連體畸形這種實際上絕對不可能存在的例題,而我的思考腳步也駐足不前。到頭來,每當心想不要再被這種力量的迷信所影響束縛時,我那顆浮出一絲光明的心,就會被再次拖回到原先那黑暗的世界中去。
當然,由於戶口冊上並沒有留下記錄,所以這些事也就屬於空口無憑了,但那連繫著我與另外那個姐妹的紐帶,卻並沒有徹底地解開。
但每當我想到這塊給我的精神生活帶來重大轉機,使得明暗在一瞬間顛倒過來的倒三角的兩面時,感覺那種不可思議地延展開來,令我的頭腦出現癲狂的混亂,就會被漸漸地統合為一。而與那塊標記有著不解之緣的夢魘——鳥谷部瑞世的事就會如同被繩索牽引著一般,在腦海中浮現。
「我還有另外的一半,其名字叫做大蘇駒尾。但那女的卻不時地跑來威脅我,說是總這樣共享兩人的生命實在是令人難以忍受,倒不如當機立斷。話雖如此,駒尾所說的那兩人共享的生命,雖然的確是超越了一條生命,但即使如此,卻也不能就此斷定是兩條生命。究其原由,那就九*九*藏*書是因為我和駒尾兩人彼此之間,都在對方身上嵌入自己一半的生命。所以,儘管從外表上來看分別是各自不同,但說到這兩條生命的本質的話……」
而那窄小得有如腫包的額頭和細小眼角的兩端上下的開岔細紋,看起來就如同紅色眼袋一般,鼻樑細窄,嘴唇的中部奇怪地凸起,此外從胸部扁平、肩頭奇怪地尖突等方面來看,恰似男旦的扮裝一樣,隱隱給人一種戲子般不論男女的感覺。
不僅如此,或許那個另一半把這種連體畸形,解釋成了一種心理上的寄生性畸形。
而這種激烈的熱情,似乎觸動了住在同一棟宿舍樓里的水城茅子和靜田克江兩人,使得二人時刻便要發狂。如若情況不對,便會立刻翻越過常軌意識……化為相互難容的情熱,宛如將此二人向著嫉妒深重的陰謀與醜惡的……看起來就像是活人面具一般。
她的身上總是穿著如今在戲曲之外再也無法看到的黃八丈,抑或是雅緻的風通、絲織之類的衣服,而髮型也總是扎得如同掛天神一般。因此,若是再穿上條紫色開司米的袴子的話,其容貌便會令人感覺似乎回到了明治末期大正初期雷鳥花世等人的青踏時代。
從上演指操人偶劇的方舟劇場所在的學生集會所飛奔而出,從校院內疾馳而過,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段長達半町左右的短短距離,儘管僅花費了兩三分鐘的時間,但對我而言,就如同踏上了永久的時間之旅一樣漫長,而兩處相距不遠的地方,感覺也如同相隔著數億光年的兩個星體一般遙遠。
每當從學生們的口中聽到諸如麥當娜或是貝雅特里齊之類的讚歎聲時,這種近乎狂熱的慣性便會愈發高漲。而最近每次站到鏡子面前時,就會立刻被自己所吸引。扭動豐腴的下肢,在異樣的舞蹈中變換各種姿態,那塊倒三角都會赫然出現在眼前。
不僅如此,她之所以能夠將校內的視線聚集於一身,是由自她那種怪異的復古風格而起的。
然而今天晚上,那塊倒三角的標記卻翻了個身,以一種毫無來由的可怕形式在其他的地方顯現了出來,換作往常的話,正面與人相對時處於無法看到的地方,但恐怕那塊倒三角,其實卻又在暗指著什麼——想來也不必我多說,九_九_藏_書看過前邊一段的眾位,心中早已有了分曉。
然而如此一來,如果交互地用左右兩眼引發偏視鼻型的話,那麼此時顯現出來的兩個形狀也就自然會出現顯著的差別。或許因此就會產生出一種不再認識自己的臉,且將它誤認為另外一個不認識的人的錯覺。伴隨此舉,從心理上而言,暹羅兄弟的接合點這種東西,既非自己亦非他人這種所謂「我們」的妄想,不也就被擬人化了嗎?——而這樣的推斷,不知為何,總會給人一種論據不足的感覺。
自不必說,兩人一體的精神生活之中,必須得具有著與肉體的接合點相同的,一種共通的不快要素。而這自然既非瑞世亦非另外一人,進一步說的話,可說它是屬於兩人之外的人的。
也就是說,從現象上來看,即使我與瑞世的關係得到了肯定,但如果說到瑞世與駒尾兩人的話,其歸結點,或許就在於瑞世心中那種不可思議的狀態了。這麼說,當然並非幻覺,而無非是改換成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觀察所謂暹羅兄弟這種連體畸形所得出的結果。
不知其間究竟有著怎樣的因果緣由,引出了最終的結果,另一半的姐妹,卻對我這個當時與她同體之人的情況掌握得一清二楚。
事實上,這個瑞世的奇異風貌,就如同凝神定睛看著昏暗額堂的破風、眼望枯燥無味的橋姬或孫六郎的能面一般。儘管較少的幾行筆墨實在是難以名狀其妖氣,但她的全身卻總帶著令人倘若揭下一層皮來就會發現她其實是男扮女裝的感覺和可怕夢幻的媚態。
她是一個在製作面具方面目前號稱是水野派骨相術的唯一正統傳人的、名叫天狗久的著名人偶師的獨生女兒。
真希望能把這種兩人一體、界限不明,唯只具備著生命輪廓之物——換句話說,就是既同為一體,卻又無法相互取代的焦躁之情給徹底清算一下。也就是說,究竟哪一個是主體,而哪一個又只是無力的附屬物呢?如同是在要求作出這重大的決斷來一般,展示出了一種令人不快的挑戰。
自不必說,這兩塊彼此相合的胎記,正是連體畸形分離后的痕迹。自打這天夜裡開始,之前我對自己身體的那種迷戀,便有如已然忘卻了一般,徹底消失於無形了。
因此,我試探著向瑞世詢問,得知她在到這集體宿舍里來之前,曾在位於甲信國境附近的瀧見高原療養所住了兩年多的時間。如此一來,我也就得出一個結論。
然而,說到在這噴薄而出的九-九-藏-書熾熱空氣中,出現的依然就只有一成不變的空穴來風,比如瑞世已然失神瘋癲之類,抑或是說此女的真實面目是……的,假扮,或許這是一種……吧——如果光只是到此為止的話,那麼倒也還不致有什麼大礙。但由於其中出現了真正的目擊談,以致剛開始我也對此無法置若罔聞,與瑞世在某夜中共用了浴室。
雖然這或許只是病床上所特有的一種感覺性錯覺,但如果兩個半身在感覺上有所差異,而感覺較為淺薄的一方,就會有種並非自己的錯覺。而情況較為嚴重的場合下,有時便會聯想到暹羅兄弟,抑或是感覺有死屍躺在自己身旁一樣。因此,如果把它套用到瑞世的身上,因為其中自然會伴隨發生偏視鼻型,這兩個相互結合的個體,或許便會憑空創造出大蘇駒尾這樣一個假想的人物來。
然而,說完那通話之後,瑞世對這種聽過之後便會頭痛不止的循環論表現出各種瘋狂的依附,不停地喃喃念叨著那些意思曖昧、朦朧模糊的話語。
變態雜耍——這對有著高貴矜持之心的人而言,實是難以忍受的屈辱。打個比方的話,這屈辱甚至遠比被人活埋,或是被架到班貝格木馬上和木樁上,用鞭子抽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來得更加痛苦。恐怕這種將自己身體的可恥變異暴露在眾人面前的舉動,便是最為極致的不幸了……不,毫無疑問,這便是人世間最大的恐怖與不幸。
因此,就連當時瑞世對我所說的話,在我耳中聽來也如同遠處的低語般模糊不清。一種如同失血過多似的難耐壓迫感覆蓋住了我的全身。
事實上,以那場指操人偶戲為開端,之前我所從未想到的那一漆黑無盡的漫漫長夜便就此開始了。光是想一想,這疑惑就已讓我感到恐懼不已。
當然了,由於那個名叫大蘇駒尾的女人出現,我與瑞世之間的那種可憎關係也就此被截斷。或許說至少,這件事足以造成這樣的結果。
心理學的術語中,有偏視鼻型這樣一個詞彙,不管哪隻眼睛,如果將視軸朝向其內側的話,鼻子的形狀就會橫著映顯出來,而這估計也是每個人日常都能體驗到的事。
然而,如果以鼻子為中心,將臉部劃分為二,而這兩側之間有時會罕見地存在著顯著的差異。而若是將這兩部分徹底分離開來,分別進行觀察的話,那麼就會有種兩部分分別取自兩個完全不同的人臉的異樣感覺。而瑞世則正巧與此相同。
但在不久之後,如同是在九_九_藏_書緩和我那墜入痛心深淵的嘆息一般,一通消息傳到了我的耳中。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雖然此事出自那個身為校長之女的鋼琴專科的靜田克江之口,但卻使得瑞世如同口頭禪般的,開始整日喃喃自語。
話雖如此,最為令人可疑的,就是瑞世表面上在學籍簿中的年齡,虛歲還不滿二十四歲,然而其肌膚卻早已失去了少女般的緊緻,相對的,從她那眼睛所無法看到的,細微皺紋雲集似的妖艷陰影中,那種盡知人世間事,唯有已然徹底成熟的女人才會顯現出的……該怎麼說呢?或許該說是與眾不同吧。她的身形亦然,就如同是用不屑目光看人,而其中卻又怒眼圓睜,令人感覺一種強烈的欲求撲面而來一般的奇妙而大胆的浪蕩感覺,從她的全身上下不停地滲出著。
之所以這麼說,或許是因與丈夫兩人一起度過的那少到可以數清的日子所惹的禍。而如果再把話給說得具體詳細些的話,那麼應該就是一種大概是由情熱的破船狀態所帶來的,缺乏發散的緩和與適應性的艷夢吧。我自從二十七歲時的去年夏天起,便開始對自己的容貌有了這樣一種異樣的迷戀。
這個名叫鳥谷部瑞世的女學生,雖然由於未曾經歷過正規的學習,甚至連就讀於日本音樂科的資格都沒有,但不知她是靠著哪門子關係,憑藉校長的介紹這種令人不快的手段,不知何時,已然混進了集體宿舍當中。
如今,我即將品味到這種極致的苦難。
與此同時,除了連體畸形這令人唾棄的名稱之外,更加令人感到不快的是,據說對方的右掌上長著一層薄薄的蹼膜,而我的左掌,當時就插在這膩乎乎的人皮手套中。
雖然此事說來令人羞於啟齒,我已經被……往常的話,女學生的胸部蹭來,微微地……就連那種奇妙的……我也會在無意間退開,就如同……貓一樣地,表現出厭惡的感覺來。
也就是說,這是一種自打人類的歷史開始以來,唯有少得可以掰指數清的人,才會受到上天賦予的奇妙差錯。同時,友情、敵視、熱情和反抗的強烈交錯,產生了暹羅兄弟這樣的人間悲劇。而這,恐怕就是其中最為可悲的收穫。
如果接連不斷地思考上兩三個小時這問題的話,那麼腦子一定會變得不對勁起來。究其原因,那就是一旦開始思考這問題的話,人就會陷入到一種無止境的無限觀念中去,而這問題卻絕非是能夠從理論上證明的,似乎更像是一種感覺的悖論。
這種另一半的妖怪般的強制觀念,如同洶湧的波濤一般向著我撲來。但如果面對決定生命本義的嚴肅挑戰的話,我卻又會感覺到一種自己必須接受的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