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毛傾城
綠色的人魚
他此刻已被眼前這世間罕有的妖異景象所蠱惑,為了不致損毀自己的幻影,一直不曾改變過姿勢。
「我當時都不知道說些什麼,只能默默地在牆邊的椅子上坐下身來,為了逃避心中的苦痛,我甚至盼著自己能夠終結生命,安靜地長眠于墓碑之下。其原因就在於,當時我的眼前冷冷地躺著一位老人。
「那個RA,就是羅處和(RASHAU)島的起筆這一點,已是毋庸置疑的了,但當時我父親卻在震驚之餘,失神瘋癲了。翌年,格里夫尼基回到到本土之後,將此事告知了卡特琳娜皇后。可是,在我坐上了阿留申號之後,卻又再次體驗到了那種散發著野獸臭氣的恐怖。
一件灰色的人形之物被投入了海中,海面上靜靜地開始泛起旋渦。錫一樣色彩的船帆和炮門的綠色,都如同年邁之人陷入了冰冷的長眠中一般。
「儘管如此,我想慈悲為懷的基督大人一定會原諒我的。這大地之上,竟然會有這樣不可思議而又充滿神秘的博大之愛。我心中想著父親死後的生活,為了不讓同樣的血肉相交,親手殺害了我的父親。儘管如此,父女之間的羈絆——那種血緣中的神秘聯繫,絕非只是夢中的囈語。
那是一種看似就連眼底的神經都要瞪出來的凝視。
「我好冷,感覺就像快要凍死了一樣。不不,我絕非是你們的敵人。」
說著,弗洛拉的太陽穴上浮起了一條青筋。紅琴吃了一驚,盯著她說道:
小半刻后,女子漸漸恢復了精神。山寨的房間里,姐弟三人環繞在身邊,她的臉上泛起了玫瑰般的血色。
一群不可思議的魚拖著一串銀色的水泡,從水底浮上了海面。
「可是大哥,我現在只盼著海浪能夠再大一些,讓那條船的船舷上的火炮全都變成廢物。」
儘管紅琴就像是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不停地催促著她,但弗洛拉的表情依然沒有絲毫的變化。
而這名女子,便是慈悲太郎和橫藏的姐姐紅琴女。
然而就在這時,這名女子發現了一位姿色絲毫不遜於自己的美麗女性。
牆上的每一塊岩石,都如同大自然雕琢成的浮雕一樣,散發著一股蒼然的古色。
她的動作顯得極為虛弱,向前伸出的小腿,就如同眼看著便會折斷似的。
開始的時候,只見距離水面頗遠的底層閃現了一群綠色之物,其身影立刻便反轉了身形,拍動尾巴再次反轉,在水中不停攪動。魚腹上銀光閃現,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現在軍船的船帆已被燒盡,失去了火藥,甚至就連航速也減慢了。這不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機會嗎?橫藏身上的那股好戰之血究竟上哪兒去了?
只見那女子蹣跚邁步,不停地扯著九-九-藏-書身上的海藻。
但從言語之間也足以察覺到,女子的心臟跳動得並不像橫藏那般劇烈。她靜靜地轉過臉去,充滿慾望地望了山寨的燈火一眼。這時,軍船的舵機徹底被破壞,擒獲新俘虜的歡呼聲直衝雲霄。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我似乎聽你說,你是扎爾奇比丘·斯特萊爾的女兒?那就是說,當年乘坐白令的探險船『聖彼得號』的那位博物學家斯特萊爾是你父親?」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那女子身體的一部分,不管再怎樣看,感覺都不像人類。女子身上所有的毛髮,不管是垂在肩頭,還是吹過樹叢的風般發出衣角冽風之聲的體毛也罷,全都宛如燃燒著不可思議的火焰一樣——一身綠色的毛髮。
此女年紀約莫三十多歲,鼻子尖挺,膚色透亮——不光如此,唇上還泛著紅得發紫的紅光——女子看上去總有一種不大協調的病態陰影。她纖瘦的身體橫躺在搖椅之上,腳上穿著後跟很高的木屐,脖子以下的部分則包裹在一件深色的黑貂外套下。
「慈悲太郎,怎麼樣啊?你也看到了吧?那艘護衛艦上可是裝有炮台的哦。哈哈哈,不必驚訝,那是軍船。看來這次俄國人真的火了,把加農炮都給扛出來了。」
一具,兩具——眼看著已從甲板上拋出了多達二十五具的灰色屍體。
外邊一片白夜,就像是什麼影子都照不出來的鏡子一樣。
魚群不停攪動的身形,掩映在白茫茫的天空下,就宛如無數相互交疊的利刃一般。
這片蒼茫中隱約可見一種難以言喻的色調,就像漫天散布的無色之雲一樣。
用驚異之類的字眼是完全無法準確表達的,這感覺便像是恐怖、空虛。尤其是橫藏,他的眼裡燃燒著熊熊火光,感覺就像整個世界都將會拜伏在他的腳下一樣。
然而當他察覺到時,卻早就已經為時已晚。從後桅的三角帆上燃起的火焰,捲起了一陣新風,軍船此刻已經駛過了海岬尖端,向著入海口深入而去。
「嗯,火炭自不必說,有必要的話,我還可以給你提供住處和衣物。但我先得問你一句,你是從哪裡來的?」
「說到這裏,我想必須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給說一下才行了。聽格里夫尼基說,事情發生在1741年6月的某天早上。當時他們正航行於距離這座島兩海里遠的東南海面上,而恰巧身處聖彼得號甲板上的白令和我父親,清楚地看到了這座島上散發著金色圓形的炫目光芒。
沒過多久,魚群一端的一條看似大魚的東西,在岸邊浮了上來。
「後來,我終於來到了海邊的圖們,當時正值寒冰消融、新的苔蘚開始萌芽的五月,而在這長達十幾https://read.99csw•com年的漫長旅途中,我已經出落成了一個成熟的處|女。然而,在我寄宿于圖們的第三天夜裡,我卻遇上了自己做夢都沒想到會遇上的父親。」
弗洛拉的話拖了許久未能出口,良久,她又壓低嗓門接著說道:
但在她看到橫藏時,才擺出了一副出於本能的羞赧姿勢。剛開始時,她就如同美第奇的維納斯一樣,把一隻手彎曲于乳|房上,另一隻手則遮住了那茂密的三角陰影。但隨後她立刻像卜諾瓦一樣,把兩手交叉在了胸前。
那艘軍船,莫不會是染上什麼惡疾了吧?
迷信的俄羅斯水兵們根本不顧眼前那四散飛濺的火光,依舊安然吟唱著祈禱之歌——這是一種希臘正教所特有的、肅穆莊嚴的海葬。
深知島上沒有任何火器、武裝薄弱的弟弟,現在正在為這場迫近眼前的海戰而感到畏懼。看到此情此景,橫藏發出了波濤般的狂笑。
弗洛拉接著說道:
而最後的第二十六具屍體——屍身上也同樣包裹著麻布,身上也綁著十字板和重物——撲通一聲被拋進海里之時,沾上了火星的火藥箱如同焰火一般炸裂了開來。就這樣,軍船徹底喪失了戰鬥力。這時,一艘小舟上,發出了不知是呻|吟還是吃驚的叫聲。
「或許是因為原本和我母親多拉就是堂兄妹的緣故,白令和我父親之間的關係非同尋常。我在他們出發的清晨——那是我六歲時的三月時節,送了他們兩人一束雪割草的花束,記得當時他們兩人還摸了摸我的頭。然而,白令大人在翌年的12月8日,在白令島上去世了。開始的時候,傳聞中也說我父親五年後也在圖們凍死了。這消息令我母親抑鬱成疾,沒過多久就撇下我過世了。
弗洛拉用目光肯定,之後冷冷地回答道:
時近半夜,不久后海霧便將散去,羅處和島的山寨正昏昏沉眠。
慈悲太郎不禁全身戰慄了起來。
然而,己方的眾人巧妙地操縱著舟船,在水霧之中時隱時現,雖然發出激流般的響聲,但又沿著波濤的谷底向前,在接近軍船之前,一直未曾現身。
因此,橫藏整個人都陷入了錯覺之中,他一邊怔怔地看著眼前那全身毛髮閃耀著金色光芒的人魚,一邊喃喃念道:
深夜之中,當空高懸的那唯一一盞一直亮著的蒼白油燈下,女子窈窕的身形看來宛如妖精。彷彿一件晶瑩剔透的美麗外套,雙肩、胸口,還有那豐腴的腰身——一種半透明半渾濁的神秘之光,籠罩著她那光滑如絹的肌膚。
就在這時,只見一支船隊如同佇立於蒼白天空下的群山一般蜿蜒接近,溪谷拖曳著長尾,第一支火矢向著軍船直飛而去。
「就這樣,我把父親引九九藏書向了樂土,而另一方面,一想到那瘋狂而可憐的父親再也不會在我面前出現時,心中就會湧起一種痛徹心扉的悲傷之情。儘管如此,我的心中依舊在疑惑,那男的是否當真便是我的父親——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會想起記憶中他當年的面容,只能如此認定了。
眼望著對方濕淋淋的腋毛,一陣強烈的情慾從唇上劃過,令橫藏打了個激靈。
蒼白的陽光照在茫然一片的寂寥之中,視野如此清晰,海岬尖端上,大海正在靜靜等待,隨時準備吞沒那些祭品。或許這便是人們常說的那種暴風在來臨前的寂靜吧。不,這聲音聽起來不正像是那呼風喚雨的海鳥號泣之聲嗎?
「我就把自己為何非要上這艘軍船的原因,而之後又為何要逃離,以及有關下令阿留申號前往這座島的事給眾位說一說吧。不過我想,就算我說了,估計眾位也是沒法理解的,畢竟這事實在是太過異於人世,太過不可思議。其實,我在薩哈林的圖們殺了我的父親——就是那個扎爾奇比丘·斯特萊爾。」
當眾人以為隆隆炮聲即將響起之時,軍船上卻出人意料地傳出了一陣令人倍感寂寥的合唱歌聲。
「後來,我與幫忙處理掉我父親遺骸的格里夫尼基結伴而行,踏上了苦惱與懷疑的無盡之旅。說到這裏,我必須告知眾位,格里夫尼基他要千里迢迢地到薩哈林去。其實那男的奉了卡特琳娜皇后的命令,被任命為阿留申號的船長,是啟程來探索位於這座羅處和島上的黃金鄉的。剛才,我也清楚地看到了那座黃金都市的光芒。」
一瞬間,橫藏差點兒沒眼暈摔倒。失去了平衡的他,不覺間已將一隻腳踏進了淺灘。
「在此期間,我一直在心中想著何時才能看到大海,在草原的盡頭描繪著規模廣大的幻象。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想去看看那片奪走了我父親的大海,看看那個自由而不可思議的水之國,去看看我是該為自己的命運哭泣還是悲傷,而那深深的海底,是否又能令我死心。
沒過多久,也不知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只聽一陣「咚咚咚咚」的急促太鼓聲響起。鼓聲蓋過了海浪的咆哮,由瞭望塔上響徹了夜空。
「還用說嗎?就是從那艘軍船,阿留申(Aleut)號來的。十天前,軍船上惡疾流行,我也差點兒就被他們給水葬了。不過還請放心,我只是待在一間船艙里,因為害怕傳染,所以才被扔進了海里的。其實正如你所見,我很健康。」
「那當時你父親又是怎樣認出你這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兒的呢?一定是他回想起了你幼小時候的樣子,笑了起來吧?」
「對,他就是我的父親。儘管分離之時我還年幼,但他當時https://read.99csw.com的臉龐又豈會從我的記憶之中消逝?但我父親卻似乎患了中風,不但絲毫不記得我,而且左眼已瞎,右手也因凍傷而反扭向外,兩手的手指也變得如同患了麻風病一樣潰爛醜陋。當時他張開雙臂,居然衝著我淫猥地挑逗。而一種野獸般的狂亂,終於讓我……」
隨後,她面無懼色地向橫藏說道:
兩者就如同出現在冰冷海上的幻影,或者說,感覺就像是灰暗的影畫一樣。
待得眾人離開岸邊,幾艘小船全都化為難以辨認的小點之後,入海口處再次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她這一句話,令人身旁三人的目光全都交織到了一起。
然而就在這時,橫藏只覺眼前一片閃爍,晃得眼睛生疼。
頭上蒼白的太陽光傾下,清冽的極地白夜之中,一名女子在岸邊腐爛的海藻中掙紮起身。每次擺動身體,身上的海藻便一片片掉落,沒過多久,便看清了那女子赤身裸體。
雖然話語聲幾乎就要被牙齒打顫的聲音所掩蓋,但毫無疑問,她說著一口流利的俄語。
「然而我的不幸並未因此而結束,那些毫無慈悲與憐憫之心的親戚們把我賣進了貧民窟。後來我從普魯士輾轉到波蘭,之後踏上了俄羅斯本土,一直漫無目的地四處漂泊。
在紅琴柔聲的問詢之下,女子回答說自己名叫弗洛拉·斯特萊爾。
說是房間,倒不如稱為岩洞更加貼切。或者說是奇岩珍石中蘊藏著教堂似的陰森,黑暗在狹窄的岩縫間流過。岩洞開鑿成的幾間房子里,牆上斜斜地嵌著市松的雕花玻璃,毫無任何裝飾的漆黑椅子和曲木搭成的床散落在屋中。
女子嘴唇緊繃,兩臂如同強忍著寒氣似的盤在脖頸下,嗖然滑落的海草下,露出了雌鹿一般的肩頭。乳|房堅硬得有如石頭,高高翹起的乳|頭,如同酒窩一樣的肚臍,還有以肚臍為中心、那水靈靈的豐腴腰肢。
「他告訴我說,我父親至今依然生活在這個鎮上,而且還當場發誓說一定會讓我見到我的父親。但到了第二天早晨,這人世的現在與未來,還有所有的一切,全都滾落到了可怕而空虛的無底洞里。
俄羅斯軍船阿留申號已經落入了我們的手中。而橫藏的心中,卻描繪起了自己那從未墜入過愛河的過去。
這時,慈悲太郎靜靜地腳踏沙石,向著圍繞入海口的海岬尖端而去。
這是個年紀二十歲左右、令人為之傾倒的年輕女子。
直到方才,海邊的山谷與巔峰之上,都還籠罩著一團潮濕得如同乳汁的海霧。它不停地飄蕩著,感覺就像是無法入眠的惡靈一般。
「據說當時黃色的群星就如同在海霧中迷失彷徨一般,一道金色的圓盤就像是光焰一樣籠罩著小島。白令隻身操縱著小船,踏上https://read.99csw•com了當時還是空無人煙的這座島。然而在他回到船上之後,卻也並未提起過當時他上島勘察的結果。
而另一方面,在這樣一場驚異之中,一種奇妙的迷信般的莫名恐懼漸漸高漲。
「不必擔心。就算是火炮,也得練習練習發射才能算得上是兵器。對付那些俄羅斯的水兵,根本就不需要分度儀和測試計,水平射擊的話姑且不論,一高一低的話,那些傢伙就如同固定死了一樣的。慈悲太郎,大哥我就讓你見識一下,怎樣用火矢和那軍船展開對舷炮擊。」
蘇古根橫藏放下鼓槌,展現出了他那與昔日毫無差別的無限膽量。他把自己那被海風灼傷的鷹鉤鼻轉向弟弟,緩緩地晃動著髮髻。
「不,事情是這樣,一次我坐在壁爐邊與人閑聊時,無意中說出了自己的真名。當時坐在一旁的一位富有老人便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把我給帶到了另一間屋裡。而這位老人,就是當年『聖彼得號』的船長格里夫尼基。
眼看著就要到換崗時間,點著魚油的篝火在相互接連擴散的濃霧中,描繪出異樣的波紋,裊裊上升。
「唔,綠髮女子——剛才從岸邊爬上來的時候,我確實看到了一雙貝殼似的小腳。我們的父母是寬永年間流浪漂泊到薩哈林的,而我們則從小生長在伊爾茨克的日語學校。拒絕了松前的登陸,在這座島上築起了山寨。直到今天,也曾見識過金髮與亞麻色的頭髮——不,在五大洲六百八十二座島中,都從未見過這等綠髮……」
就這樣,剛開始時的一場流血衝突,現在已經徹底改變。軍船也好炮列也好,毒矢也罷火箭也罷,全都徹底溶入了夢幻般的霧靄之中。
身後聳立著一年四季陰森如常的石柱城寨,在那灰色的地平線前,比天空之色更加濃重的鉛色船體,正在緩緩接近。
不管頭髮還是眉毛,甚至就連唇上淡淡的寒毛也是綠色的——這不可思議的色調,使得這個女孩看起來帶有幾分肅穆的感覺。
「然而到了那一年的12月8日在白令島上臨終的清晨,不料白令卻又親手揭開了這個秘密。儘管當時他已目不見物,但他卻在因患壞血病而腐爛的腿上寫下了EL DORADO RA的字樣。隨後,他便緊緊握住我父親的手,踏上了通往黃泉的道路。
「不知為何,當時被徹底刺穿心臟,身體僵硬冷卻的我父親——而且應該是早被埋在了地下八尺的父親,又再次坐上了船,在我的面前展現了可怕的身影——我清楚地看到了他那因挖掘泥土、翻倒墓碑而變得血跡斑斑的指甲。」
只聽岸邊號角齊鳴,土著居民飛撲到了桅杆與船帆旁。狂野的嘈雜聲越來越激烈,不久之後化成了一股野狗唬人時從喉嚨里發出的低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