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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這孩子一張嘴就是一大段話,所以哈羅德等著聽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但是這次他沒說下去。帕特里夏煩躁不安地扯弄著自己的衣服,看著他們,因為他們都還沒做好出發的準備,這讓她很不高興。
沒多久,老太太就睡著了。哈羅德扶她在床上躺平,又將她臉上幾根碎頭髮拂到耳後,然後低頭看著她,好像她滿臉都寫著謎語一樣。
「混蛋醫生。」
接著,這個復生男孩的眼球翻白,好像腦中的某個開關突然壞了。他倒了下去,像睡著了一樣躺在地上。但是他的上唇有一道隱約可見的血痕,證明的確出了問題。
然後他坐下注視著她,想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你想幹嗎就幹嗎吧。」哈羅德說。他又恢復了力氣,怒氣也在心裏聚集。「做個公務員就能享受這樣的好處,對嗎?可以隨便把別人的信息建在該死的檔案里。」
雅各布的朋友麥克斯看上去是個非常溫柔細心的小男孩。他跪在哈羅德頭部的位置,彎下腰,脫下自己的襯衣,擦掉哈羅德額頭的汗水。
「省省吧。」哈羅德咕噥了一句。他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這個時候不願意跟任何人說話。不過他也沒辦法,每次想坐起來的時候,雅各布就會輕輕地按著他的肩膀,小臉上滿是擔心的神色。
咳了一聲,接著又是一聲,肺里似乎空了,只剩下乾咳。哈羅德蜷起身,整個人不住地顫抖。他眼前冒出無數顆小星星,一會兒飛走,一會兒又冒出來。
就在這小小的想象中,哈羅德已經走遍了全鎮,而且慢慢發現,所有的街道上連一名復生者都沒見到。他藉著想象又到了鎮子邊緣,沿著高速公路向家的方向趕去,駕駛著卡車隆隆開過。
她看著他,臉上流露出深深的恐懼,就好像那一瞬間她突然明白過來,這個人完全是裝出來的,一切和她腦子裡所想的完全不同。這一刻轉瞬即逝,她又變回那個疲憊糊塗的老婦人;而他又是她認識的那個查爾斯了。她把頭枕在他的肩膀上抽泣起來,她覺得現在應該這麼做。
他們把她帶到這裏之前——雖然她也說不清這是哪裡——她還在另一個地方待過。那個地方沒有這裏大,看守她的人也不一樣,但是他們沒有多大區別,因為他們都自稱是為一個叫「調查局」的地方工作。
哈羅德坐在自己那張床的床尾,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的食指和中指相互磨蹭著,好像中間夾著一根小圓棍,就是那種雖然富含尼古丁和其他致癌物,但卻令人感覺美妙的東西。他把空空如也的手指放在唇邊,吸了口氣,然後屏住呼吸,然後呼出去。肺里的空氣排空了,他稍稍有些咳嗽。
他花了一個小時問了些兩人都已熟悉的問題。最後,他提出了一個新的疑問。
進屋以後,他跟往常一樣關上門。他停頓九九藏書了一下,看著懸挂在房間上方牆角的攝像機,以前他沒有這麼干過。然後他開始提問了,說話像往常一樣緩慢平穩。
哈羅德一直點頭,表示明白了小男孩的故事,儘管除了第一句「我叔叔病了」之外,根本沒有聽清他後面說了什麼。
「雅各布在哪裡?」哈羅德問道,仍然閉著眼睛。
實際上,她開始認為他長得挺帥的。雖然他的眼中沒有多少情感,但卻有著沁人心脾的藍色,他頭髮的顏色就像落日下長滿高高幹草的田地,而且他看起來非常強壯。她知道,長得帥氣的人應該都很有力量。
他也不確定自己在期待什麼,接著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正一個人在房間里,身邊只有一具沒有生命的軀體正在流血,而就在剛才,這具屍體還是一個年輕姑娘,她喜歡自己,認為自己是個高尚的人。
她覺得取悅他很重要,如果不能讓他(或者他們)高興,自己很可能會被遣送回家。
然後她努力回憶以前媽媽是怎麼跟她談論死亡的。「死亡是重聚的開始,只是你自己還不知道你需要這種重聚。」媽媽曾經說過。她正準備把這句話告訴威利斯上校,他卻突然拔出槍來,射中了她。
「她還好吧?」麥克斯說。
哈羅德嘆了口氣。「那就好。」
「沒事,」哈羅德邊說,邊幫她理了理頭髮,「你只是太累了,僅此而已。」
他們的生活本來應該是這樣的。然後孩子跑到了樹後面,但是再也沒有從另外一邊跑出來,就在一瞬間,他消失不見了。
「他們殺了你嗎?」
去那個房間的路上,他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默默地走著,而她則在旁邊快步跟著,這也讓她感覺今天很不尋常。可能今天的談話內容更嚴肅吧。
「雅各布說得對,」麥克斯說,「媽媽們都會好好的,因為地球離了她們就不轉了,我爸爸死前就是這麼說的。他說這世界之所以能像現在這樣,都是因為有媽媽;如果沒有了媽媽,大家都會吃不上飯,還會變壞,相互打來打去,總之再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了。」
「怕毛毛熊呀!」大家都笑了。
「殺人。」
哈羅德醒來的時候,感到太陽比任何時候都更明亮刺眼。一切都遙遠而不確定,就像服藥劑量過大而產生的崩塌感。他身邊圍了一圈人,看起來都比平時高了一截,手腳都長得誇張。哈羅德閉上眼睛,深呼吸。當他再次睜開眼睛,仰頭便看見馬丁·貝拉米高高地站在他身邊,一身黑衣,政府官員的樣子。這麼熱的天,他還穿著那件該死的西裝,哈羅德忍不住想道。
「沒有。」
「很熱。」
好多天了,他每天都會來找她,然後帶她來到這個房間,問她問題,她也總是盡最大努力好好回答他。她一開始有些怕他,他身材魁梧,眼神堅定而冰冷,就read.99csw.com像冬天的土地,但是他對她總是很有禮貌。儘管如此,她知道,她沒能幫上多少忙。
雖然麥克斯有著復生者那平靜堅定的神情,還有優雅的英國口音,但這個小男孩說起話來像開機關槍一樣。
「慢慢來,慢慢來。」醫生說。他扶著哈羅德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先生,您應該躺下,我們好給您檢查一下,看您是否一切正常。」
「你覺得我們死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他問道。
如果他們做了什麼過火的事,他想,就去告他們。畢竟這裏可是美國。
「我的妻子。」
然後,哈羅德又想象起自己正開著一九六六年買的那輛老皮卡。他好幾年沒想起那輛車了,但是現在卻非常清晰地記起來。寬大柔軟的座位,還有馬力超大的發動機。哈羅德很想知道,如今的人們還會不會欣賞豪華款動力轉向系統,或許這種技術現在已經十分普遍、毫不稀奇了,就像家家都有的計算機一樣。
今天他來找她的時候,態度似乎比平常更冷淡。他有時會帶來幾顆糖,兩人在去那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路上邊走邊吃。今天他沒有帶糖,儘管以前也不是每天都帶,但是她總是感覺不太一樣。
「馬上。」哈羅德說,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說。
麥克斯又開始嘰嘰呱呱地講他叔叔怎麼死的故事了。聽他喋喋不休地說著,哈羅德逐漸昏睡過去。
等終於咳完,哈羅德攤平了身體躺在草地上,頭下墊著一條毯子。陽光照著他的眼睛,他渾身是汗。
「她當然好好的。」哈羅德說。
「是的。」她說。
這些問題他已經連著問了好幾天,她已經連答案都記住了,而他對這些問題也滾瓜爛熟。一開始,他每天都問一樣的問題。後來,他開始讓她講述自己的經歷,她很喜歡這樣。她給他講了自己的媽媽:每天晚上媽媽都會給她講上帝和怪物的故事。「人類、奇迹和魔力共同組成了這個世界。」媽媽總是這樣說。
「哈羅德先生您看起來真的病了,如果病了就得去醫院。」
「他們取消了嗎?」
「我想我們是有這個權力,」貝拉米說,「但是我們會採取更簡單的辦法。」他朝兩位醫生點點頭,「給他檢查一下吧,他不願意配合我,或許對你們還可以。」
「士兵,」她說,「還有我的家鄉:獅子山。」
她想了一下,突然覺得非常不安,還有些害怕。但他是個白人,還是個美國人,所以她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
貝拉米探員跪在哈羅德身體一側,身後站著兩名醫生,關切地看著他,在哈羅德滿是汗水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爸爸以前總說我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給他全世界都不換。我覺得所有爸爸都會這麼說,因為這聽起來是好話。但是我打賭雅各布也是這麼想她媽媽的——就read.99csw.com是您的妻子——因為您肯定也是這麼想的。大家都是這樣……」
「您以前出現過這種狀況嗎?」其中一名醫生問道。
「好,好,好。」哈羅德說。男孩說話的速度真夠快的,搞得他徹底沒了脾氣。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疲倦襲來,於是決定不再爭辯,躺回草地上,任憑醫生給他檢查。
「沒有,當然沒有。就是把時間往後推一推。」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哈羅德說。他回到自己的床上,謝天謝地,他的身體似乎恢復了,看來那兩個混蛋醫生還不算太差勁。他伸出胳膊摟著她寬大的後背,輕輕拍拍她的肩膀。「他們只是改了個時間而已。我想是因為食物出了點問題。承包伙食的人在廚房裡暈過去了,結果食物都壞了,所以他們希望再多點時間準備,就是這樣。」
「什麼事?」雅各布問,還是一貫平穩沉靜的語氣。
「媽媽好好的呢。」雅各布說。
「放輕鬆。」雅各布說。
「我知道那種感覺。」
他們給她送來吃的,還有一張床可以睡覺。她身上藍白相間的襯衣還是另外那個地方的一位夫人給她的。這個叫塔蒂阿娜的女孩記得那位夫人的名字叫凱拉,會說英語和法語,人也非常和善,但是她知道自己對他們的幫助不大,這讓她心裏很過意不去。
「我很肯定,」哈羅德說,「其實我們現在的時間很充裕,我看你不如先睡一小覺。你累嗎?」
「沒有,先生。」
「您昏過去了,」馬丁·貝拉米說,「您現在感覺怎麼樣?」
哈羅德閉著眼睛在草地上躺了很久,陽光的熱度包裹著他的身體。有交談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里,甚至蓋過了士兵們繞著營地外圍的護欄齊步走的腳步聲。他剛才光顧著咳嗽,還沒意識到自己距離防護欄有多近,但是現在他明白了。
「是啊,哈羅德先生,您應該躺下,」麥克斯也插嘴道,「您很像我叔叔,剛才我還給您講過呢。有一天他病了可就是不讓醫生給他做檢查,只要他們一來他就大喊大叫,結果他就死了。」
「是沒有。」哈羅德對她說,然後抓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你不糊塗。而且我們不會遲到的,剛才他們打電話來說,時間改了,他們把活動推遲了。」
貝拉米站起來,把膝蓋上的草葉撣掉。「我會親自去找他的病歷,當然還得把今天的情況在上面做個記錄。」他揮揮手,向遠處打了個手勢。
哈羅德在他的床上坐起來,一時搞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到這裏來的。他現在在自己的房間里,覺得涼快了點,因為已經沒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了。因此,他猜測現在是傍晚時分。他的前臂綁著繃帶,裏面有個地方微微發癢,哈羅德想,那裡肯定被扎過一針。
「您肯定嗎?我能否看看您的病歷記錄?」
「那您在想什麼呢?九_九_藏_書」麥克斯問道。
「聽起來很有道理。」哈羅德說。
「毛毛蟲最怕什麼?」
哈羅德坐起身來,覺得頭很疼。幸運的是,他倒在了一片草地上,而不是人行道。他感覺肺里好像有什麼東西,又沉又濕,便忍不住咳嗽起來。
「好啊,」麥克斯插嘴說,「這個笑話可棒了,哈羅德先生。我好久沒聽過這麼滑稽的笑話了。我叔叔——」
「這個詞是不禮貌,」哈羅德說,「我們別告訴媽媽好不好?」
「她只是有點糊塗了。」哈羅德最後說道。
「我不知道。」她說。

塔蒂阿娜·盧瑟薩

他的頭腦中開始展開一連串的想象。
「好。」雅各布說著,笑了,「你想聽個笑話嗎?」
「你肯定嗎?」
「是的,麥克斯。」
「嗯,」她說,「哦,查爾斯。我到底出什麼問題了?」
「您不應該這樣。」麥克斯說。雅各布也點點頭表示同意。
上校覺得房間里正散發出一股腐臭味,於是他站起身離開了。塔蒂阿娜的聲音一路上在耳邊回蕩,他假裝聽不到。他們曾經所有的談話都在他的記憶中反覆重現,蓋過同樣在他耳邊迴響的槍擊聲,清晰可辨。
「怎麼回事?」哈羅德問道,他覺得自己嗓子里有什麼尖銳的東西,濕乎乎的。
到了家,他把車開上車道,然後看到了露西爾。她年輕、漂亮,正坐在前廊,沐浴在陽光之中。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看上去高雅端莊,哈羅德這輩子從來沒有見到別的女人身上有這種氣質。她的大|波浪長發披在肩上,在溫暖的陽光下閃閃發亮。她是個優雅高貴的女人,令他望而生畏,正因為如此他才那麼愛她。前廊前方的橡樹底下,雅各布正繞著圈子跑,嘴裏喊著英雄壞蛋之類的話。
「我沒嚇著你吧,孩子,嚇著了嗎?」
哈羅德想坐起來,卻感覺四周天旋地轉。他閉上眼睛,再次躺到草地上。熱烘烘的草地氣息讓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一個孩子在炎熱的六月下午躺在草地上,而那絕不是昏厥導致的。
「那些士兵在做什麼?」
麥克斯是來自英國的復生者,有濃重的英國口音,待人彬彬有禮。他們在布萊頓鎮找到了他,距離幾個星期前發現日本人的地方不是很遠。布萊頓鎮似乎成為了一個樞紐地,總是能發現曾經逝去的異國人。
「很好,麥克斯,」哈羅德說,眼睛還是閉著,「很好。」
「不肯定。」
「您好些了嗎,哈羅德先生?」麥克斯問他。
「這樣可以幫助我思考。」哈羅德說。
每天早上十點鐘,一個男人會來把她帶到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然後和她交談——他說話很慢,很平穩,好像他不敢肯定她懂英語一樣。實際上,她在學校的成績很好,英語對她來說清晰簡單。他的口音很怪,而她能感覺到,對於他來說,自己的口音read.99csw.com可能也一樣古怪。所以,回答他的問題時,她也用緩慢而平穩的聲調,他似乎對此很滿意。
「我們要遲到了。」那位顫巍巍的黑人老太太說。
「我叔叔很久很久以前也病了,」麥克斯接下去說道,「他只好去醫院,結果不但病得更重還跟您剛才一樣一直咳,只不過比您咳得還厲害,後來他就死了。」
「我沒糊塗!」帕特里夏說著,一下子把手抽回來。
「太糟糕了。」哈羅德說。
「沒有。」哈羅德說。
「我沒事,就是年紀大了,又累。」哈羅德大聲說著,又哼了一聲,終於坐起身來。
貝拉米探員笑著說:「今天確實很熱。」
他想象著護欄外邊的土地,甚至看到了學校停車場的人行道。他的思緒飄上了鎮上的主幹道,經過加油站和沿街那些很久以前就在此營業的老店。他看到了朋友和熟悉的面容,都跟以前一樣在忙著各自的生意。他們有時候還衝自己微笑、招手,可能還有一兩個大聲跟自己打招呼。
「他們肯定是取消了,對不對?因為我們遲到,他們生我們的氣了,真糟糕。」
「我不知道。」哈羅德說,其實他記得很清楚,這個笑話是他教給雅各布的,講過不久他就死了。
哈羅德舉起一隻手不讓這孩子說下去。「什麼笑話,兒子?」
「這個詞不禮貌。」雅各布說,他和麥克斯正坐在地板上玩遊戲。兩人一躍而起,跑到床邊。「我剛才什麼也沒說。」哈羅德爭辯道,然而雅各布說:「但是媽媽不讓你說『混蛋』這個詞。」
兩名士兵馬上來到他面前。
「我在這兒呢。」雅各布說著,從剛才圍觀的人群中冒出來。他和那個叫麥克斯的朋友一聲不響地跑向哈羅德,然後跪在父親身邊,抓著老人的手。
這孩子突然住嘴不說了,只是茫然地看著他們。哈羅德倒是樂得清靜,但是這突如其來的安靜讓他有些緊張。麥克斯似乎走神了,好像有什麼東西突然冒出來,把他剛才腦海中的一切全部奪走了。
「你在密歇根州被人找到之前,能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麼?」
「我們不能整天待在這裏。」帕特里夏坐在她的床上說道,「我們已經遲到了,而且遲了不少時間,讓人家等著是很不禮貌的。他們可能會擔心我們!」她伸出一隻黝黑的手,搭在哈羅德膝蓋上。「拜託了,」她說,「我最不喜歡對人粗魯了。我媽媽教過我要有禮貌。我們現在能走了嗎?我都已經換好衣服了。」
他們都是白人,所以她知道他們不會殺掉自己。而且,他們還是美國人,所以她知道他們會對自己很友善。他們不讓她離開,這點她並不在乎,她只希望自己能給他們提供更多幫助。
「不累,」她抿了抿嘴唇,然後說,「不,」她開始哭起來,「我真是太累了,太累了。」
「你確定?」
「你肯定嗎?」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