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編 他們拒絕沉淪
引言
一位老農打扮的老兵對著攝像機激動地說:「你們這些搞電視的,電視上的東西都是假的,知道什麼是打仗嗎?知道什麼是槍林彈雨嗎?那槍,真的就像林子一樣;那子彈,真的就像下雨一樣,那真的就跟下雨一樣啊!」
出於禮貌,他老伴急忙插嘴:「拍電視嘛,哪有那麼容易。人家要是不拍,誰知道你們的事啊?」
第一章 盧溝曉月
後面有全國的老百姓。
就在1937年7月7日夜10時,日本華北駐軍在距北平十余公里的盧溝橋附近進行軍事演習。演習結束后,日軍詭稱有一名士兵失蹤,要求進入北平西南的宛平縣城搜查,中國守軍拒絕了這一無理的要求。遭到拒絕後,日軍於7月8日凌晨包圍了宛平縣城,並向盧溝橋中國駐軍發起進攻,駐守在這裏的二十九軍將士們奮起還擊。震驚中外的盧溝橋事變爆發了。
南苑是平原,沒有山坡,沒有躲避的地方,所以這裏並不是有利於中國軍隊作戰的地方。而且,當時的南苑並沒有正式的部隊駐守,張可宗老人回憶說:「往南苑攻擊的日本兵力比我們多好多。當時,南苑哪還有部隊,三十七師在北京盧溝橋,三十八師在天津,一四三師在張家口。」
看準那敵人,把他消滅!
如果你去過南苑,你就會知道,那裡上了年紀的老百姓都記得二十九軍。
憶。
1937年8月8日,日軍駐北平司令官河邊正三率領3000多人進駐北平城。並在「盧溝曉月」碑前慶祝。
1933年,二十九軍在長城喜峰口夜襲日軍,肉搏戰中,將士們手中的大刀砍死日軍五百餘人。從那以後,二十九軍的將士們就成了大家心目中的英雄,而他們手中的大刀,也成了二十九軍的標誌。
一個月的時間,從月缺月圓又到月殘缺,一切都改變了。此時,平津的月光已不再屬於中國人自己。日本人奪得了平津這道華北的防護屏障后,已經可以長驅南下,發動全面侵華戰爭。身在天津的阮捷成只好繼續踏上南下之路。當時陸路不通,阮捷成只好走海路,先從天津到塘沽,從塘沽乘濟南輪到了青島,再從青島乘膠濟路經過濟南,走到浦口,一直到南京。到南京以後,阮捷成的姐姐繼續南下,到了廣州和香港。
在學生兵的頑強抵抗下,日軍又遭到了趕來救援的二十九軍副軍長佟麟閣的夾擊,就這樣,日軍被趕出了陣地。
阮捷成——時為北平志成中學學生
閻啟志——時為二十九軍南苑學兵團學員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此時的天津,其實也不再太平。7月29日,日軍飛機轟炸天津,拉開了進攻天津的序幕。守在天津的二十九軍士兵拚死抵抗。無奈的是,日軍的轟炸越來越猛烈,一枚又一枚炸彈在城市中爆炸,高粱地里一個炮彈坑挨著一個炮彈坑,天津城裡的建築紛紛倒塌,很多人都躲避不及。在全城老少慘痛凄厲的哭喊與呻|吟中,天津最終淪陷。
19https://read.99csw.com37年7月8日,遠在延安的中共中央發表了《中國共產黨為日軍進攻盧溝橋通電》,號召全國人民、政府和軍隊團結起來,築成民族統一戰線,抵抗日寇的侵略。全國各地的人民群眾積極響應這一號召,紛紛走上街頭進行示威遊行,他們高呼愛國口號,為北平的將士們捐款捐物。
在全國各地,人民群眾走上街頭進行示威遊行時,身處北平城內的將士們也紛紛擦亮了手中的大刀,準備和日軍拚死一戰。
二十九軍很多老兵都說,在二十九軍中,刀法最厲害的當屬一三二師師長趙登禹,同時他也是殺死日寇人數最多的。「他是刀砍和槍打併用,別人殺三十個,他可以殺三百個。」當時作為二十九軍一三二師特務團工兵營戰士的張可宗,現在說起趙登禹師長,還滿是崇敬。
劉良惠老人回憶說:「學生們上街了,好像那個時候,沒什麼組織,也沒什麼領導,就是說自動地、自發地、成群結隊地給二十九軍募捐、演講,來犒勞他們。」
趙登禹率領部隊向城裡撤,撤退到北京西南的大紅門一帶,卻落入了日軍的伏擊圈。張可宗說:「忽然間敵人的大炮、坦克車、飛機就來了,飛機在轟炸,坦克車也在打。馬路邊上還有一排日本人在機槍掃射,衝鋒槍、機關槍都朝趙登禹的轎車打來,把車子打得亂七八糟,打了幾百個洞。」坐在車裡的趙登禹當場殉國,年僅39歲。張可宗看到,趙登禹的臉上、身上都是血。
「七七」事變后,《中國共產黨為日軍進攻盧溝橋通電》中最醒目的字眼就是「華北危急」。
為了應對突發|情況,1937年7月1日,北平開始舉辦學生軍訓總隊,二十九軍專門為這些學生安排了位於北京南苑的一個兵營,時為北平志城中學學生的阮捷成就是其中的一員。很快,這些學生兵就成了附近老百姓眼中的焦點。當時,南苑鎮的居民都管這些學生兵叫小孩連,只要碰到他們,總是會多看幾眼。而這些學生兵眼中的焦點,則是二十九軍士兵們身後背著的大刀。
當時,中日雙方軍事力量相差懸殊,日軍武器精良,不但有飛機,還有坦克和大炮。而二十九軍將士的手裡,除了大刀,只有落後的「漢陽造」步槍。北平城已經危在旦夕。
因為阮捷成參加過學兵團,為了防止日軍的盤查,他的家人為他借來一套長袍,還借來一個大陸銀行的徽章,讓阮捷成把它掛在胸前。儘管有了徽章,上火車之前阮捷成還是遭到了日軍的嚴格盤查。阮捷成說:「日本人看我年紀輕,頭髮剃了,就更注意了。因為那時候我們學生兵受訓,頭髮都剃了。他把我的手拿去看,檢查我手上有沒有老繭。因為我沒摸幾天槍,沒有老繭,而且還和家裡人在一起,不是一個人,還戴著一個徽章,就放我們過去了。」阮捷成最終通過了敵人的檢查,而身為一個學生兵,沒怎麼摸過槍反而成了一件幸事。
1937年read•99csw.com的7月8日凌晨,睡夢中的阮捷成被槍炮聲驚醒,此時,北平城的百姓們也紛紛走出家門,驚恐地望著西南方向,因為槍炮聲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孩子連,大刀隊
北平城突然變了一個樣。
沒打過槍的學生兵把日軍趕出了南苑陣地
二十九軍兵營圍牆後面,曾經是很多北平少年心系的地方。他們想去參軍,聽說加入二十九軍就能成為武藝高強、身背大刀的戰士。
負責守衛南方一路,最重要的南苑兵營也被加高加固,黃成祥老人回憶說:「二十九軍備戰,怎麼備戰呢,就把這個圍牆又加高,圍牆外面的溝,又加深加寬,他把這三個門的口也挖成了溝。」
馬鳴聲嘶。南苑泣血。
小孩並不知道,過了沒多久,將有一位二十九軍的士兵拿著這把刀衝上戰場殺敵。
咱們二十九軍不是孤軍,
不久,深陷在驚恐中的人們知道了發生的事情。
戰鬥一直持續到了下午,陣地已變得支離破碎。學兵團1700名學生兵,只剩下了800餘人。這時,士兵們聽到了趙登禹宣布撤退的命令,突圍開始了。
老人們說,那天訓練結束,他們看見一個士兵連翻了二十幾個跟頭,好像在打什麼賭。他們個個身體都棒,若是活在現在,肯定會成為武打明星。
在日軍的狂轟濫炸中,原本準備與日寇在陸地上決一死戰的南苑兵營,霎時間變成了火海。面對日寇的囂張氣焰,士兵們這時也豁出了性命,要與日軍戰鬥到最後一刻。當時黃成祥看到有一名戰士拿著步槍打飛機,結果被飛機機槍掃射,當場就犧牲了。
當時劉良惠是北平的學生,他回憶,日軍從朝陽門入城,保甲長通知中國人每家派一個人出來歡迎,並且要拿著一面寫有「中日親善」的小紅旗,百姓們雖然內心抵觸,但是又不敢不去。他說:「日本人佔領我們中國的土地,又殺我們同胞,還叫我們去慶祝他們的勝利。這一點日本人做得非常差,尤其激起了青年學生的反感。」劉良惠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微笑的。此時劉良惠的笑,是對當時狀況的無奈,也是塵埃落定以後刻骨傷痛的浮現。
前面有東北的義勇軍,
盧溝橋事變爆發后,冀察當局分別在1937年的7月9日、11日和19日,與日本華北駐屯軍進行了三次和談,並達成了三份協議,但盧溝橋時斷時續的炮聲證明這三份協議其實只是一紙空文。「現地談判」使日軍贏得了增兵華北的時間,卻蒙蔽了冀察當局的視線,延遲了二十九軍布兵應戰的準備,趙登禹的部隊27日才趕到南苑。此前,他的部隊在大名,馮治安的部隊在河北省保定。他們向北平集中時,主要依靠徒步走。閻啟志說:「當時中央的政策是避免衝突擴大,能夠化解的就化解,光想著和日本和談,可日本人調兵遣將,源源不斷地往中國運兵。」7月25日,陸續集結到平津的日軍已達6萬人以上。
這就是1937年的夏天,這就是北平老百姓的記憶,他們記得南苑兵營師部門前影壁上寫的「奮鬥」二字如猛虎下山,他們記得二十九軍士兵守在北平,個個武藝高強,他們記得士兵們身後背著的大刀,明亮鋒利,就如天空的月牙。
把他消滅!沖啊!https://read.99csw.com
二十九軍撤出平津后,國民黨軍委會將其編成三個軍,番號分別是五十九、六十八、七十七。三支軍隊輾轉各地參加抗戰,至抗戰勝利時,六萬餘人的二十九軍,只剩下不足兩萬人。
1937年7月,作曲家麥新有感於二十九軍奮勇殺敵的事迹,創作了《大刀進行曲》,讓二十九軍英勇殺敵的事迹傳遍全國,鼓舞著人們投入到抗日救亡的戰鬥之中。這時,中國人面對侵略已不再沉默。
老人們說,1937年的那年夏天,北平城裡悶熱得很,經常下雨。
——《大刀進行曲》
二十九軍原屬西北軍,由於武器裝備落後,軍長宋哲元購置鑌鐵,為每位士兵打造大刀一把,並請來西北武師傳授刀法。二十九軍的將士們都有一個背包,三斤來重的大刀被他們插|進皮鞘,捆在背包里,背在背上。遇到敵人時,大刀能夠很容易地抽出來和插|進去。
每當士兵訓練的時候,總會有很多小孩圍觀。
黃成祥——時為南苑鎮居民
張可宗——時為二十九軍一三二師特務團工兵營戰士
這一刻,南苑兵營已成孤營。
回憶起當年的戰場,二十九軍三十八師一一二旅二二三團戰士李蘭亭說:「在天津一開戰,頭一仗我們的班長就被打死了,班長是個老兵,參加過長城抗戰。我一看他左邊胸口、衣服被打破了,流出血來,不一會兒他頭一歪,就躺在那兒死了。」李蘭亭眼睜睜看著班長犧牲在自己的面前。
在日軍被趕出南苑陣地的同時,趕去團河前線指揮作戰的趙登禹卻遭到了日軍的伏擊。
在重炮的掩護之下,日軍牟田口聯隊率先沖入南苑守軍的最薄弱處——學兵團的駐地。這些學生兵大多沒進行過實彈練習,這時卻要作為正式的部隊來參戰。當時,每個學生一支步槍、四個手榴彈、二百發子彈,就開始武裝起來。閻啟志就是當時學兵團的學員,他說:「看到日本人就打,打一槍,也不知道打死沒有,就趕緊蹲在下邊,有時候就抬起頭來看看。」
華北危機!中華民族危機!保衛華北!為保衛國家流最後一滴血!
老人們說,7月初,北平的月亮是月牙狀的,烏雲遮不住它。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殺!
李蘭亭——時為二十九軍三十八師一一二旅二二三團戰士
為什麼會慘敗?老人們至今想不明白。許多年過去,南苑兵營的師部變成了文物,它並不對外開放,門前也長起了荒草,只有門前影壁上的「奮鬥」二字依然如猛虎下山。
曹廷明——時為二十九軍三十八師二二五團三營十一連戰士
編導手記
事隔多年,當時還是個學生的劉良惠老人還能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景象。他說:「外邊隱約聽到槍炮聲,當時市民們驚慌失措。街上沒有人了,巡警也沒有了,空空的。」而身在軍營的阮捷成也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氣氛。8日早上,他和同學們起來做早操時,一個傳令兵騎馬過來向總隊長報告,總隊長聽完以後,把九九藏書總值日官叫到跟前交代了幾句,就匆匆忙忙地走了。阮捷成回憶說:「總隊長這一走之後,我們再也沒看到過。後來才知道,他是到前方指揮戰事去了。」
1937年7月28日,日本華北駐屯軍趁二十九軍換防之際,突然夜襲了他們位於南苑的兵營。閻啟志老人對這一夜的印象格外深刻,他說:「就在這天夜裡3點多鍾,日本人的炮就來攻擊南苑了。」阮捷成當時就住在宋哲元司機家附近,害怕不大安穩,就搬到前門的六國飯店。在以後的幾天里,阮捷成在六國飯店的樓上,目睹了南苑戰鬥的整個過程,他說:「火光都看到了,炮聲都聽到了。」
二十九軍的弟兄們,
親歷者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后,日本加緊了對中國的侵略。到1935年,日軍已佔領了熱河(今分屬河北、遼寧、內蒙古),在與國民黨簽訂了《何梅協定》后,中央軍退出平津,只剩下二十九軍成立稽查政委會在平津一帶駐防。至1937年,步步緊逼的日軍已來到了北平城外,控制了北平的東、北、西三面,守衛平津的二十九軍三面受敵,能夠和後方聯繫的只剩南方一線。
佟麟閣與趙登禹是結義兄弟,得知兄弟陣亡,佟麟閣不願獨活。在與日軍的戰鬥中,他身受重傷卻依然不下火線,直到流血過多,壯烈殉國。
在學生兵的眼中,師長趙登禹自然是一個傳奇人物。每天訓練結束后,他們總要圍在老兵身邊,聽老兵講述趙登禹師長在喜峰口戰鬥的故事,說到高興時,他們就一起高唱軍歌。這樣的日子,美好而愜意,但在那個動蕩的年代,卻只是奢求而已。
在生命結束的最後一刻,趙登禹叮囑他的隨從告訴自己的母親,忠孝不能兩全,對得起國家,就對不起咱的媽。
抗戰的一天來到了!
此時的北平城已經成為中國人乃至世界
九-九-藏-書人民最關注的城市。
劉良惠——時為北平學生
平津的月光已不再屬於中國人
抗戰的一天來到了!
南苑失守后,北平城被日軍四面圍困,軍長宋哲元率領部隊撤出北平,全線南撤。北平城中的百姓們意識到亡國奴的日子要開始了。這時,阮捷成一家決定離開北平,前往天津。
後來小孩悄悄把刀拿回家,卻還是被父親發現了。父親知道這柄刀的來歷,不顧兒子的哭鬧和反對,把刀送到了河對岸——那裡就是二十九軍位於南苑的兵營。
二十九軍戰士曹延明回憶說:「當時一天一磨刀,沒事就磨刀、擦槍、擦子彈,那個刀削頭髮都能削斷。」
當時,日本人每打下中國一個城市,就會在這座城市裡放飛一個大氣球,尾帶上寫著佔領某某地方。這一天,日軍在崇文門附近的廣場上放飛氣球,上寫「佔領北平」。
北平附近的老百姓則開始把自己的親屬送往北平城內,城高壁厚的北平城成了人們心目中的避難所。
這一仗打過以後,橋兩邊已經堆滿了屍體。面對中國軍隊的頑強抵抗,日軍開始對南苑進行轟炸。閻啟志說:「太陽還沒出來的時候,日軍的轟炸就開始了,當時日軍不僅飛機炸,而且大炮打。」
身在軍營的阮捷成第一次感受到了戰爭離自己是多麼的近,當時學生兵和正式部隊混住在一起,往往白天看到部隊還在,第二天部隊住的地方就變成空房子了。為了學生們的安全,軍訓不得不提前結束。阮捷成心中知道,大戰已在所難免。
就在那一年,一個小孩在南苑附近的一條河中,撿到了一柄大刀。刀沉在河底很久,卻依然明亮鋒利,碗口粗的小樹一刀就能砍斷。小孩為此高興極了,他向同伴炫耀了很久。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張可宗說:「團河遭遇日本人的伏擊以後,趙登禹馬上他就把他的長大褂一甩,草帽一丟,隨從把他的大刀一交給他,他右手拿大刀,左手拿手槍,跟日本就幹起來了,但是離著他近了害怕得很,他那個刀呼呼的響。日本軍官也好,當兵的也好,他一看到我們師長那個場合,都不敢圍到前面,圍到前面只要他一來你就沒命了。尤其是他有一把手槍,他的刀砍不到你,他的手槍可以把你打死。」
只可惜,是一場慘敗擊碎了他們心中的夢。
而身處淪陷區的北平老百姓,則越發想念二十九軍。黃成祥說:「要像二十九軍那種素質,如果有個好的指揮官,那真是百戰百勝的部隊。趙登禹、佟麟閣、張自忠,都是愛國的軍官,都是很不錯的。」
老人們說,裏面有個旅長,馬術精湛,經常和他的副官賽馬。士兵們個個身體結實,不僅武藝好,還都是體育健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