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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八章

第一部

第八章

「好。」
不遠處傳出輕佻的吃吃笑聲,接著一個嬌小、雙眼狡黠的面孔從那傢伙樹榦般的雙腿後方出現。女孩穿著一件骯髒的橘色連身衣,運動鞋腳趾處用磨損的膠帶貼著,露出笑容時,門牙間的縫隙對著哈利眨眼。她不可能超過五歲,如果哈利還信上帝的話,會發誓她是個天使。
霍爾動手打開蓋子,但蓋格的手指放在上面,只讓蓋子打開了幾公分。
「你的客戶知道你抓的是兒子嗎?」他問。
「那就去拿車。」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蓋格說。
霍爾嘴角帶著一絲欽佩的看著這一幕。
「第二,我們也許還有轉圓的餘地,只是也許。可是如果你把小孩抓走了,那等於是自斷生路,你聽懂了嗎?這件事一旦傳出去我們就完了,老兄,徹底完蛋了,就連卡密尼也不敢碰我們了。老天,你有考慮過這些嗎?」
輪椅和上頭的蒙眼乘客繼續繞著圈圈轉,牆上傳出霧角哀傷的警示聲,霍爾再看一次時間。
男孩腫脹的喉嚨發出刺耳的咕噥聲。蓋格拿出手機按下一個鍵,第一聲鈴聲還沒響完,哈利就接聽了。
「帶走?」
「哈利,我們需要一輛車,從巷子出去——」
他們把行李箱拖出電梯外,他的思維如腦袋裡石頭下的小蟲子般蠕動,有哪裡不太對勁。他正要把這塊石頭翻開檢視時,蓋格走進房間里。
蓋格把電話放進自己的口袋後站起來,眼內脈搏怦怦跳著,在他的視覺造成微小的信號,以弧狀移動的物件和表面。他把槍放在吧台上,穿過門進入執行室里,鼻端偵測到一絲煙熏味。他用力深呼吸,彷彿跑者在馬拉鬆開始前期調整呼吸一般。
哪裡都有可能。
「複雜?你剛剛把客戶打昏了!」
「沒有,不過他很難纏。」
「他在這裏,」哈利說。
哈利開上大橋出口匝道,穿過城內朝拉羅街開去。他喜歡紐約這一區的感覺,空氣聞起來和上城不一樣:較為辛辣、較有異國風;街上的歌曲音調比較甜美、燈光比較柔和,任務結束后,他可以走兩條街到界線街上的港式飲茶小店,坐下來花二十塊錢享受一場盛宴。那是城裡最划算的地方。
哈利覺得自己完全無法深呼吸,可是他點點頭,「好,」他說,「好。」
蓋格向他們走來,點了一次頭,雙手停留在兩側,他身著黑色丹寧布連身衣,高筒球鞋。霍爾放下手提箱。
「哈利嗎?」男子說。
「很好,進行吧。」
女孩抬頭看著他,「對,」她說,「操你個大、大頭。」
「操你個大頭,」那傢伙說。
「對,霍爾先生嗎?」
一九九九年六月的那一天,哈利走出紐時大樓時,發現蓋格帶著一個合作提案在人行道上等著他,哈利完全不知道自己蹚入的是什麼渾水,也無法基於財務預測下決定。最後,他之所以做出改變一生的選擇,是針對蓋格實事求是簡報的直覺反應,「我要進入一個新行業,」當時蓋格說,「非法的,我需要一個夥伴,你會拿到獲利的百分之二十五。」蓋格描述這個行業的內容時,哈利不禁猜想:逼供的行價是多少?要怎麼建立客戶群?研究這一塊很容易,是他的強項,不過押送人可能沒那麼容易。先別談道德和法律問題,他做得到嗎?他有這個能耐嗎?他讓胸中的興奮之情提供答案。
「我們得離開了。」
坐在廂型車的駕駛座上,哈利已經開始數錢,可是黏稠的夜晚空氣中一股悲觀悄然接近,使他停了下來。蓋格把那男孩從行李箱倒出來的那一刻,是純粹的「這一幕有哪裡不對勁」。就算他能夠再次調整自己的道德算盤,以蓋格過去的紀錄看來,要使蓋格的反覆無常一致比較複雜。哈利已成為蓋格周圍穩定軌道中的月亮,仰賴其地心引力,並因而安全運轉。因此,經歷蓋格中心規則的改變帶來某種暈眩感,看到蓋格做出預期外的事,相當於看到自由女神對自己眨眼一樣。
「我不這麼認為。」
蓋格關上蓋子,動作放鬆但很堅定。
「老兄,我同意,這實在太瘋狂了,這真的很瘋狂好嗎?」
「幾歲?」蓋格說。
蓋格回頭瞄了一眼霍爾,「我們要離開了,」他說,彷彿通知的對象是屍體而不是哈利。
「你不做?」
蓋格抓住他的搭檔甩在門框上,「哈利,你根本沒在聽我說。閉嘴,深呼吸,聽我說。」
「很好,」蓋格打開輪椅上的一個開關,隨著輪椅開始越過黑色瓷磚,他走到一面牆邊按下按鈕,擴音器以隨機順序傳出霧角低沉、嗚咽般的聲音,隨即又消逝。輪椅接近角落時平穩地向左轉,固定在路線上,以距離牆面十幾公分的軌徑繞著房內前進。噪音本身對男孩形成一種都卜勒效應的消退,或越來越大聲,或從側面突然大聲出現,撼動受到束縛的他。
「霍爾先生,你對他有什麼認識嗎?沒出現在報告里的資料?」
「我九九藏書的客戶只要取回他的畫作,怎麼取回操之在我。」
「好,」霍爾說,「太好了。」
「什麼樣的改變?」蓋格問。
蓋格聽到自己體內深處傳出微弱的音樂聲,看到紫羅蘭色及黃綠色的聲音開始在眼部後方按照節拍擺動,接著開門的嘎嘎聲和一絲灰濛濛的光線侵入他一片漆黑的核心,感覺到腳踝一陣鈍痛。他如芭蕾舞者般踮起腳尖,伸展腳踝後方的肌腱及小腿肌肉。疼痛和音樂就此停止,接著那道光線也消失了。
「你有給他什麼藥物嗎?」
「坐計程車去『省錢』租車公司,他們營業得比較晚——」
「哈利,你在微笑,為什麼?」
「我們很快就要離開去安全的地方,」男孩緩緩點頭,「等到了那裡,我再把膠帶撕掉,」這次男孩沒有點頭,只發出短暫的嗚咽。
蓋格把杯子遞給他,燈光使硃紅色的液體閃閃發光。霍爾喝了一大口,讓紅酒逗留在嘴裏后才吞下去。他滿意地點點頭。
「我覺得時候到了,」他說,向前擊出右拳,指節擊中霍爾胸骨下方三公分處,逼出他的氣息之餘,使他發出大聲、吐氣般的呻|吟聲。霍爾踉蹌地退到牆邊,跪在地上,胸口上下起伏,雙手放在四頭肌上,隨著橫膈膜掙扎著掙脫抽搐、吸入空氣,喉嚨發出鋼鋸切割銅製水管般的噪音。
那傢伙的巨掌抓住哈利運動外套的翻領,把他拉近,他沒洗澡,濃重、酸臭的體味使哈利鼻毛豎起。
「把孩子放在椅子上。」蓋格說。
「蓋格——」
「我沒注意到,有關係嗎?」
男子從背後伸出一隻隔熱手套大小的手掌,向上翻起的手掌乾枯,滿是深刻的紋路。
「對,」哈利說。
蓋格解開霍爾的領帶,用它捆緊他的腳踝。
哈利把手提箱放在腳邊,「喔干,你對他怎麼了?他——他死了嗎?」
「好。」哈利說。
哈利讓自己最後再瞥一眼霍爾的手提箱,然後出門。
蓋格走到一面牆邊,用力緊貼著牆,閉上雙眼。他感覺自己彷彿開車在沒有盡頭的路上,彷彿從遠處觀察著司機,他想:你已經開車開得太久,手中方向盤的嘈雜聲使你的感官麻木。你垂下頭,打瞌睡,突然間又猛然驚醒踩煞車。你停在路肩,透過擋風玻璃看出去,再看看照後鏡,還有兩旁的窗戶,你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完美的視野盲點,樹木、駝背的山丘及前後的彎路都是每個景物上的一層薄紗。你不是很確定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打瞌睡,持續了多久,可是現在你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艾斯拉,」蓋格一面說一面做,「我們要去兜風,你不會掙扎,你要乖乖坐在這張輪椅上。再過一會兒,我要問你關於你父親的問題,你要告訴我所有我要知道的答案。」皮帶扣好,蓋格轉動脖子發出卡嗒聲,左邊、右邊,「我說的是實話,艾斯拉,你要告訴我實話,這就是我們在這裏的原因。只要答案里有一點點的不真實,我就會傷害你,就算你是小孩也一樣。在這個房間里,你的年齡沒有差別,這是這裏的規矩。你聽懂的話就點點頭。」
「沒有,完全沒有,」霍爾說,打開手提箱給哈利看看內容,「三萬五千元,百元鈔和五十元鈔,依照你的要求。」
這句話讓哈利胸口一陣劇痛,可是不知為何,他好似早就知道會發生。他悲傷地點點頭,「如果我們把錢留下,你覺得可以平息這件事嗎?」
這時哈利翻開腦袋裡那塊石頭,驚訝的退縮。他們把行李箱扛進房間時感覺很輕,太輕了。
「酷的那部分很可疑,」哈利低頭看著小女生,「你的名字跟我一樣。」他說。
「那他是誰?」
「我很肯定知道馬瑟森在哪裡的人,」霍爾打開行李箱上的扣子,「他兒子。」
「艾斯拉……」蓋格輕聲說,彷彿父母叫醒睡午覺的小孩;那蒙眼、無聲的身體對自己的名字沒有任何反應,「艾斯拉,該起來了。」
男孩僵硬地轉身,彷彿椅子的魔咒使他關節緊繃,連最隨意的動作都很辛苦。
他伸手朝行李箱翻開蓋子,哈利彎腰接住滑向地板的牛皮紙袋。
「發生了什麼事?」
「艾斯拉?」
「設計得很不錯,」霍爾說。
「他叫什麼名字?」蓋格問。
「老兄,我知道才有鬼。」
「嗯格……嗯格……」是他發出來的聲音。
「拉妮夏是什麼意思?」哈利問。
「我他媽的一點也不知道。」
「哈利,現在更重要的是我們得離開。」
哈利把廂型車開到拉羅街執行會所旁一塊空地的閘門前,看看手錶,霍爾和馬瑟森應該十五分鐘內會到。他下車推開沉重的閘門,正當他轉身回車上時,感覺到有人從背後接近,他僵住不動,默默詛咒自己的大意:他為什麼把自己的路易士威爾球棒留在廂型車的地板上呢?他慢慢轉身。
經過的一波燈光短暫地把擋風玻璃上的雨滴照耀得閃九-九-藏-書閃發光。哈利轉身看著一輛深綠色廂型車開到打開的閘門前停下來,靜靜地怠速等著。哈利下車走進一大片頭燈之中,如機場登機門的工作人員,勸誘噴射機般指揮車輛向前,接著指引廂型車停在帆布棚里。引擎熄火,車門打開,一名男子帶著手提箱下車,慢慢走向哈利,頭燈以背光式的氛圍修整著他結實身影的邊緣。
如士兵遵守士官的命令般,男孩的身體瞬間猛然地專註。
哈利搖搖頭:「對,嗯……我也不知道。」
「謝了。」
「我的意思是你在說謊。霍爾先生,我是吃這行飯的,我能決定某人是否說實話。」
「都準備好了嗎?」霍爾問。
「很美麗的名字。」
一名襤褸、高大的黑人站在面前,身著破爛的紐約尼克隊運動衣和長褲,布滿的污點早已難以分辨顏色。他的衣物掛在又厚又寬的骨架上,哈利看到他無底洞的雙眼中怒射著兇狠的饑渴。哈利暗自思量到廂型車的門有幾步之遙,七步、也許八步。拉出球棒對著閘門揮舞需要技巧,如果這傢伙動作靈敏的話,就需要更高超的技巧,而哈利永遠打不到曲球。然而如果需要的話,他拚死命也要嘗試,沒人可以再揍他了。
他走近時,霍爾的身影漸漸成形,灰色西裝看來是現成的,體型屬於美國中產階級的平淡無奇,那種坐在威奇塔餐館里或德莫尼辦公室小隔間里的面孔,在人群中不會引起注意。但面對面時,哈利看得出他忙碌的眼神永遠在四處察看。霍爾是那種可以一面直視著你、同時又看到你周遭一切事物的人,他的目光移動些微的角度,如行動探測器般掃瞄著,再度掃瞄區域,從內鍵指揮中心得到訊號。
他拉出一張鈔票伸出來,那傢伙用大拇指和食指抽走,塞在口袋深處,花了一會兒重新評估他的恩人。
男孩咽喉發出一陣流動的聲音,介於哽咽和格格聲之間,他擺動頭部,此舉使哈利自然反射地清清喉嚨。
「不重要。」
蓋格的話散放出些許刺耳的威嚴,不熟悉、且微微令人不安。突如其來的暴力使蓋格的脈搏和呼吸加速,改變了他聲音的起伏。
上星期,他收到電子郵件通知,莉莉的費用要調高到一年十一萬,所以今晚的急件算是甘霖。他也和理查·霍爾談成一個好價錢:三萬五。蓋格總是把生意的這部分留給他處理,他也越來越拿手。誰會想得到?

01

「十二歲。」
「蓋格,」他說,「計劃稍有改變,」這世上可能只有哈利明白蓋格臉上細微的肌肉改變,也許是皺眉頭。
「你有些不對勁,怎麼了?」
「去哪?」
「上來,錢也帶上來。」
哈利轉向蓋格,「這真是操他媽的瘋狂,你告訴霍爾你不做孩子,然後又改變心意說好,然後你把他打昏了,老兄,到底是為什麼?」
「沒有。我們得馬上離開。」
蓋格站起來面對哈利,「沒有,我沒有想過這些。」
蓋格走到吧台前倒了一些黑皮諾。
蓋格朝門口走去,哈利像交通警察般舉起雙手,蓋格停下來瞪著哈利舉起的手掌。
「他說他來找我是因為知道我比達爾頓『低調』,如果我拒絕這份差事,他就會把艾斯拉帶去給達爾頓處理,雖然他知道結局是血腥混亂,不可放。換成是你在找失竊的畫作,你會這麼做嗎?」
「我真他媽的沒辦法相信你剛剛——」
「拉妮夏,你可別罵髒話,」那個傢伙說,視線停留在哈利身上,掩不住臉上的笑容。
「是的,輪椅上有定時器,」蓋格說,「五分鐘,然後我就會開始。要喝點什麼嗎?」
霍爾喝一口手上的酒,「你只需要知道要不惜一切讓這孩子開口。」
蓋格張開手掌,緊緊放在霍爾的臉上,再用這頭去撞牆。碎裂聲宣告某種硬物破裂,木頭、骨頭,或兩者皆是;霍爾的雙眼因這更甚的驚訝而睜大,接著才閉上。
「等一下,」哈利說,「等一下,好嗎?老天爺,」他把手掌放在臉頰上,「你他媽的到底是怎麼了?」
哈利看著蓋格進入考慮時的狀態,他私底下稱為「死亡模式」:眼睛眨也不眨,胸部毫無起伏,完全靜止地站著幾秒鐘,接著,眨一次眼似乎使他死而復生。
蓋格嘆口氣,哈利嚇傻了,意識到自己從來沒見過蓋格嘆氣。即使蓋格尖叫,他也不會更意外。
「下次我他媽的會先寫信通知你。現在該死的給我點什麼東西,」他的瞳孔如熾烈的情緒閃閃發光。「快點,操你媽的混蛋!」
電梯門嘎嘎作響。
「你想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了嗎?」蓋格說。霍爾垂著頭,肩膀伸長,身體尋找舒服的姿勢及呼吸的方式。他抬起頭眨眨眼、咳嗽、再眨眨眼,彷彿以某種蓋格應該知道的密碼傳送著答案。
「艾斯拉……」
他開鎖后打開建築物補九九藏書強的側門,揭露一道寬闊、明亮的走廊。走廊地板中央裝置著四排五公分的鐵制貨物滾輪,霍爾從廂型車後門底下拉出滑動斜板,把一端架在滾筒上。他抓住車內行李箱的手把拉出到斜板上,行李箱滑到滾筒上時,他和哈利輕推一下,接著一面走一面把行李箱推到走廊底部一座打開的載貨電梯前。
蓋格在霍爾身邊蹲下來,霍爾嘴角冒出的涎沫因黑皮諾而變成粉紅色,他嘴唇微微張開,打算開口說話。
哈利看著房間另一頭酒吧上各色酒瓶所形成的天際線,從接受蓋格提議的那天起,他就沒有再喝酒了,戒酒是蓋格的要求之一,不論刻意與否,他的清醒是另一個將蓋格當成救命恩人的理由。然而就算已經過了十一年,他的喉頭仍能回憶起廉價波本酒的味道。他開始意識到地板上的屍體意味著什麼——很有可能從這一刻起,他得重新定義自己的生活。他想要喝一杯,現在就要,以平息耳朵里雷鳴般的心跳聲。
「你應該通知哈利這個情況,他會告訴你原則。沒有例外。」
「租一輛車,開到巷子里,倒車進來后再敲門,我們再——」
「蓋格,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把行李箱推進電梯里,踏進電梯。哈利關上拉門、轉動手把,他們叮叮噹噹地緩緩上升。
「哈利,」蓋格說,「就算我無法肯定,但霍爾的人也很有可能跟著他到這裏來,而且就在附近等著。你不這麼認為嗎?」
「蓋格,聽我說,」霍爾說,「既然都來了,讓我們先談一談。這孩子和他父親一起待了幾個星期,我們幾乎能確定他知道馬瑟森在哪裡,或是要去哪裡。現在,我的推薦人給了我兩個名字做這份工作:你的名字和一位達爾頓先生。我們找你是因為知道你的方法比較低調,而達爾頓的名聲是得意忘形。蓋格,我不想見到這男孩受傷,可是我必須知道他知道些什麼,而且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所以我的重點是:如果你不做這份工作的話,我們就去找達爾頓。所以,你何不接受這筆錢呢?」他雙手張開放在兩旁,手掌向上,彷彿在業務大會上剛說完一段推銷詞,「包括額外的五千塊。」
男孩有氣無力、頭部歪斜的坐在椅子上。蓋格把房間的溫度設在十七度,可是男孩在流汗,上衣短褲都潮濕的貼在身上,露出的皮膚覆蓋著恐懼的光澤。蓋格看著男孩脖子上的頸動脈一伸一縮,加速著心跳。
「很久沒搭這種電梯了,」霍爾說。哈利低頭瞄一眼他們之間的銀色容器,跟他用的一樣:一點八公尺長,接縫焊接的查格斯牌陽極氧化鋁箱。哈利把這個牌子列在電子郵件里的準備清單上。
「失去方向感?」霍爾說。
「沒有,他大部分的時間和母親住在一起。他的手機在我這裏,過去二十四小時打了兩通電話,一通是新罕布夏州的區域號碼,另一通是曼哈頓的區域碼,我們認為是馬瑟森。我們在他位於馬瑟森公寓的房間里找到小提琴,我認為也許對你有用。」
「因為我不認為那筆錢對霍爾很重要,而且因為我要把男孩帶走。」
他伸出沒戴戒指的手,哈利握握他的手,感覺手指好像被老虎鉗夾住。
蓋格看著行李箱里,馬瑟森的兒子側身躺著,手腕和腳踝以自動鎖死膠繩綁在一起;三條銀色膠帶繞過他的頭部,一條繞過眼睛,兩條繞過嘴巴;波浪般的金色長發如沙灘上的海帶般貼在額頭和臉頰上;他身上穿著藍色T恤,銀色運動短褲,紅黑相間的耐吉勒布朗氣墊球鞋,古銅色的四肢瘦削,頭靠在一個小提琴琴盒上。他看起來像在沉睡,或是昏迷不醒。
「是的。」
哈利的聲音彷彿越過峽谷般傳到蓋格耳中,他轉身發現站在門口的哈利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霍爾先生,我不知道你是誰——不過我很清楚你不是誰。」
「為什麼?」
「霍爾先生,」蓋格說,「並不是為收藏藝術品的有錢人工作的私家偵探。」
霍爾那頭傳出一陣濕咳,蓋格和哈利轉身看到霍爾移動了一條腿,從九十度變成四十五度,蓋格在他身旁蹲下來。
「動作真快,」哈利說。
「蓋格?」哈利說。
在廂型車裡,哈利透過擋風玻璃瞪著窗外一大群嘈雜的鳥從上城往南飛,在東河上方如一大片巨大的翅膀般傾斜,所形成的顏色是如此深邃,突出於傍晚的夕照中。接著這群鳥分散開,融入延伸到他身邊布魯克林大橋的網狀鋼索之間。
她皺起眉毛,額頭出現三條迷惑的線條,「你的名字才不是拉妮夏!」她說。
蓋格看著他走進電梯下樓,和哈利的互動使他再度繃緊。聆聽和回應這兩個動作彷彿束縛著他的身軀,裂縫緊閉,讓他終於又找到立足點。
哈利伸手進口袋拿出一個鈔票夾,用大拇指翻翻折起來的鈔票,皺眉頭。
「首先,」哈利說,「你壞了自己的第一條規矩:絕對不九九藏書讓外在改變內在。我並不是說你錯了,他只是個孩子。可是我不知道這樣我們會有什麼下場。」
「哈利,我們得馬上離開,從後門出去。」
蓋格走回觀察室,霍爾沒有動靜,以近乎胎兒的姿勢朝向右側躺著,他的頭部在撞擊后滑到地上時,傷口在牆上劃下一道潮濕的弧形。
「再等久一點,」蓋格說,「門外漢也許認為很容易打破未成年者的心防,可是不一定是如此。在強烈的恐懼下,小孩子容易轉向內在而對外封閉,或是說謊,什麼謊都說得出來,而且很具說服力。」他倒一杯水,「霍爾先生,如果你這麼關心時間,告訴我實情會讓我的工作容易一些,而且快一些,一切都取決於你。」
「格格格……干,」他喘著氣說。
他們朝著廂型車走去,霍爾顯然沒興趣閑聊,對此哈利也沒問題。他一直無法忽視一面準備逼供,一面卻談論大都會球隊或交通狀況的荒謬性。最糟糕的是想談論蓋格的那些人,他做什麼,怎麼做。哈利花很多時間在他的特殊知識周圍築起一道牆,因而能視自己為生意人。可是,針對蓋格的詢問就像拍肩、耳畔的低語,使他向內探查;這種時候,就算是他的石膏板心態,也無法隱藏過去十年來長出來的梅杜莎腦袋。
「現在是了,」哈利笑著說,「我剛剛買下來了。」
她伸手讓自己的小手消失在巨人的手裡,他們轉身走到街底,天空飄起細雨,街燈在各處投下陰影,不規則的十字架彷彿是鋪在濕水泥上的巨網。
幾個小時前,離開餐館的哈利回布魯克林開了租來的廂型車。理查·霍爾今晚會把瓊斯送來,可是蓋格的標準作業流程是哈利必須在所有的執行過程中準備好一輛車:又是另一個重視所有細節、控制外界混亂力量的例子。接著哈利回家停留了一下,給梅麗莎十幾張莉莉最喜歡的CD,在沙發上坐了幾個小時,看著妹妹盤腿坐在椅子上,手指撥弄襯衫的鈕扣。他曾經試著問了幾個問題:「莉莉,你想吃點東西嗎?」還有「今天天氣不錯,對不對?」還有「小妹,你記得我的名字嗎?」可是她只回應了一次,針對最後一個問題她說:
「操你媽的混蛋?」哈利說,「嘿!我有欠你什麼嗎?」
哈利回頭看看門口,他差點忘了那名男孩。看到他沉默而奄奄一息的模樣,使哈利腹部爆發出憤怒的暴風。
蓋格抓住霍爾的頭部,隨著每個流逝的分割時刻觀察著。在他的視覺網路中,某個糾結處降低了進入大腦的影像深度,結果影像比平常還要扁平,就像拍立得快照一樣。最後他放開手,霍爾朝側面倒在地上,露出牆上葡萄柚大小、約三公分深的凹陷,深紅色的斑點混合著搗爛的組織纖維。
他放開哈利,走到吧台前再倒一杯水喝。剛剛那一撞使哈利的肩胛骨疼痛不已,這是蓋格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碰他,顯然這天晚上會充滿許多第一次,也許也有許多最後一次。他看著喝著水的蓋格喉結上上下下,直到他放下空杯。
「蓋格?」霍爾問,伸出一隻手。
蓋格等著,身體兩側的手指活躍起來。
蓋格綁好霍爾的腳踝,把結打緊。
「我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不知道再加五千塊是否能說服你破個例?」

02

哈利移動把手,讓電梯在二樓緩緩停下。這裏的房間比布朗區執行室的空間大:十公尺見方,高三點五公尺,在光滑的黑色牆面和天花板上,每兩公尺處裝置著一格格的音箱。哈利打開電梯門時,刺耳的卡嗒聲如一把硬幣在地面上跳動般。
哈利意識到自己停止呼吸,他吸入空氣,「老兄,你不該這樣偷襲別人,」他說,「一點也不酷。」
「你喜歡嗎?給我五塊就送你。」
「所以我們才需要離開,現在就得離開。我們待得越久,事情就會變得越複雜。」
霍爾看著鍍鉻吧台,「葡萄酒,紅酒。」
他走到男孩面前,很清楚這是記憶中第一次,任務過程的每個階段都沒有事先計劃。超越所有思維和感受的,是純粹、毫無負擔的感覺到自己正朝著某個未知的目標前進。他的意識對這種感覺非常陌生,對另一個領域卻很熟悉。他明白是由於夢境的緣故。
霍爾長褲口袋裡的內容物正如預期:皮夾里放著美國運通和大來卡、大約六百美元現金、一張賓州駕照、州立農業保險公司保險卡保的是一輛二〇〇六年的銀色凌志雙門跑車。他的西裝口袋裡有一包駱駝牌香煙、一個打火機、兩支手機——黑莓機和摩托羅拉安卓手機,蓋格忖度應是屬於那個男孩。霍爾的皮帶上夾著一個黑色皮套,裏面放著金牛座千禧專業九厘米自動手槍。
「我記得所有的名字,我都知道。」
電話線上沉默的盡頭冒出一個問號,「錢?好。」
「沒有五塊的,你得拿二https://read.99csw•com十塊。」
「艾斯拉,再也不會有問題了。」
「我不知道。」他轉身面對哈利,「不過不論他是誰,我不認為他會就此罷手,他的工作內容也許包括接受謀殺為選項之一。」
「蓋格,」哈利說,「你有沒有想清楚這件事?」
蓋格抓住綁在男孩腳踝上的塑膠電線,拖著他走過地板。男孩如魚鉤上的馬林魚般劇烈扭動,膠帶下傳來蒙住的嗚咽聲。在輪椅前,蓋格兩手抓住男孩腋下,把他粗暴的丟在椅子上。接著他動手把椅子上的皮帶扣住男孩的腳踝、手臂和胸前。
蓋格看著窗外的男孩,有那麼一會兒,時間的本質以及蓋格對時間的意識都改變了,不再是持續而流動的,而是固化成可測量的瞬間。每個短暫的時刻都有其開始與結束,正如分別觀看閃爍的電影畫面,就算它們連續放映時也一樣。
「哈利……」蓋格的聲音幾乎是低語,哈利拿起手提箱走回電梯,靜靜關上閘門,消失在視線之外。蓋格指著牆上方形鏡旁的一道門,霍爾跟著他走進去,進入一間觀察室,裏面的裝潢和內容,和拉羅街那間一模一樣。他們轉到單向鏡前觀察輪椅循環的儀式。
哈利嘆口氣,繼續數錢。
「找行李箱有問題嗎?」
「當然是真的。」
「老兄,給我什麼東西,」那個傢伙用陰沉的聲音說,「五塊錢。」
「你是個怪人,」大傢伙說,「酷,可是很怪。」
一切就這樣了,哈利告訴自己。問再多也沒用,因為蓋格沒有答案。這個房間里出現了巨大的海相變化,這時的哈利身在海里,頭在水面浮沉,放眼不見陸地,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游去,不確定爬上岸時,會不會有人一槍轟掉他的腦袋,或是否有足夠的運氣上岸。他唯一確定的是,就算他再度上岸,也沒有裝滿錢的手提箱等著他了。也許是某種宇宙級撥亂反正的力量,或某種復活的感覺,促使蓋格做出如此隨性的慈悲行為,這個想法的餘波使他微笑——悲傷的微笑,正如清理書桌雜亂的抽屜時,發現親近故人的舊照片所引發的同樣情緒。
「老天爺,他媽的發生了什麼事?」
蓋格的瞳孔閃閃發光,彷彿灰色煙霧中的兩支散彈槍槍管般瞄準著哈利,「這件事,」蓋格說,「和畫作無關。」
霍爾看了哈利一眼,「輪椅?」哈利點點頭。
霧角的聲音停止了,蓋格起身看著窗子的另一面。輪椅靜止下來,男孩動也不動。蓋格再度蹲下,霍爾似乎無法轉動頭部,但濕潤的雙眼得以在眼眶裡轉動,找到蓋格面無表情、目不轉睛的面孔時,才停下來。
「哈利,聽我說。」
霍爾和哈利看著這幅景象時,蓋格朝他們走去。
蓋格的指尖在大腿上簡短地敲擊,霍爾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放在行李箱上。
「當然,你說得對,」霍爾不斷點頭說,「可是,我從來沒有想到干你這一行的會有任何的……例外。」他瞥了哈利一眼,哈利正哀怨地瞪著手提箱,彷彿那是個棺材,對他而言,裏面的五十元鈔和百元鈔算是死了。
「他房間里還有其他東西嗎?」
「霍爾先生,我不做小孩。」
蓋格站起身時順手抓住行李箱一頭的把手,突然往上翻讓行李箱站起來。男孩和小提琴琴盒滾出來倒在地板上,哈利不自覺地往後退兩步,瞪著呻|吟的男孩。
「那麼在行李箱里的是誰?」蓋格說。
哈利跳上廂型車開進空地里,在執行會所的牆邊停下來,把車停在建築物旁延伸出長二點五公尺的灰色帆布隔間里,以阻擋鄰近建築和路人對側門的視線。
隨著霍爾的意識慢慢恢復,他的四肢微弱而無精打採的移動。蓋格走進執行室,來到男孩身邊。
「你怎麼知道?」
「霍爾先生,」蓋格說。
「對。」
霍爾臉頰流下的眼淚使他看起來非常不快樂,彷彿強悍男子的角色只是表演,而蓋格說了什麼惡毒、傷人的話。
「蓋格,這到底是他媽的怎麼回事?」
「他在這裏嗎?」
「霍爾先生,一切都有關係。」
「我們就不能討論一下這件事嗎?」
「那你也許最好——」
霍爾的眉毛捲成問號,轉頭看著哈利,彷彿蓋格說了什麼不知名的方言,而哈利是官方翻譯。哈利沉默地瞪回去,他從來沒接過未成年的瓊斯,甚至從未考慮過這個可能性。蓋格已經很久沒讓他驚訝了。
「艾斯拉。」
「好,只是想幫上忙而已。」
那傢伙聽到回答斜眼看著他,放開哈利,「真的嗎?」他說。
霍爾看著他喝光杯子里的水,「什麼意思?」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電動輪椅,黑色皮革和鍍鉻在頭頂尖銳的燈光下閃閃發光。椅背、扶手和腳踏都掛著皮帶。除此之外,房內空無一物。
「我們把錢留下。」蓋格說。
「馬瑟森溜走了,他跑掉了。」
「不謝。」
蓋格在行李箱前蹲下來,哈利覺得這個行為幾乎帶有祈求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