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十一章
「米契,照我的話做,」霍爾彎身向前,直到面孔貼近他的夥伴,「那是你的工作,好嗎?現在閉上你的大嘴巴,按照指令進行。」
「秘密地點,有人用隱藏式攝影機拍下執行過程,裏面有我。」
在樓上,蓋格低頭站在淋浴室里,手掌平貼著牆。他放冷水阻止傷口繼續出血,不過環繞排水孔的水有一絲淡粉紅色。淋浴間的瓷磚是膽汁綠的顏色,蓋格無聊的好奇著:這是柯立選擇的顏色,或只是勉強附和別人的願望,或甚至拒絕參与這個選擇過程。
「蓋格,辦不到,」霍爾說,放開船讓它以系纜繩拉著,拿起袋子,「他們要你們全部都死,所有的殘局都要收拾得一乾二淨,可是現在我才是需要收拾的殘局,所以當我消失時,我要讓他們知道,如果他們敢來抓我,薇麗塔·阿卡納會拿回他們的光碟。現在這些光碟是我的保險,這就是結局。蓋格,給我滾回去!」
隨著霍爾朝向河邊移動,新的可能性進入尖銳的焦點。一旦他找到男孩,拿到袋子,接下來的路很簡單、清楚、可行。他腦海里還有筆電上的衛星地圖,碼頭和划槳船在這些樹林的西方大約九十公尺處。他會劃到河中央,這樣河岸上沒人看得到他,然後再順著水流向南漂浮幾公里。到達下游的下一個鎮時,他會再划回岸邊,想辦法回市區。
霍爾無聲地在樹林間移動,夜間的霧氣將樹林覆蓋上一絲輕柔、模糊的外貌,就像在灰色紙張上用炭筆畫畫一般。可是,每隔幾分鐘一批新的煙火點燃夜空,突然間,陰影般的鬼魅似乎在森林里活蹦亂跳著。
「對,我知道,」美國人說,「真主偉大,美國是最大的撒旦。」
「米契,用樹木當掩護。有很多窗戶。」
艾斯拉開口之前,哈利就看到他眼中的問題。
「莉莉?」艾斯拉說。
「等一下。先讓某人告訴你方向,你需要租一輛汽車。我們在紐約州冷泉鎮的一棟房子里。」
蓋格緩緩地轉頭,看著走廊盡頭的男孩。接著他轉頭面向霍爾,「在卧室里,」他指著左邊的門。
那名美國人按下擔架上的一個按鈕,把它升高成六十度的角度,「納立,你一直這樣告訴我們,所以我們才決定帶別人進來,這個人也許能鼓勵你對我們更坦白一點。」
14
「哈利,我沒事。」
他抓住袋子等著。
「不,你不會。警察距離這麼近你不會的,他們會聽到槍聲。」
米契挺起身體轉向霍爾,「那小混蛋不肯照做。」
「為什麼?」
他決定自己進屋去,如果情況出包,他不希望米契把他和蓋格的照面變成大西部槍戰。他跑回米契和艾斯拉身邊。
霍爾就在三公尺外,獨自一人站在靠近客廳的入口。他的背部就像是靶心一樣,不過,蓋格更接近的話,就可以把火鉗當成棍棒用。他等著,看著霍爾悄悄地走向客廳門口。
哈利再看一次窗戶,這次他瞄到什麼,如釋重負。他幾乎快沒話可講了,不過現在他可以不用再說了。
霍爾胸前有一隻腎上腺素的驢子正瘋狂地踢著,他用力吸滿氧氣中和掉。
「我到了,在甘乃迪機場。」
「我的老天爺,」哈利說,「是他,」他轉向蓋格,「這傢伙是埃及的部長,和蓋達組織秘密見面后失蹤。」哈利用拳頭敲打大腿,「這是他媽的超級大新聞。」
「什麼意思?」
「威蘭女士?」
霍爾在等那一音效卡嗒聲,當所有事物都匯流在一塊的那一刻:狀況準備、時機、直覺、腎上腺素流量。
「對。」
蓋格回到屋內時,哈利正走出一樓的卧室,一面搖著頭。
屈膝坐在碼頭上的艾斯拉雙手抱著膝蓋,祈禱著蓋格會出現,又祈禱蓋格會太晚出現。
「好,現在起跑。」
哈利伸手拉出包裹,「這個?」
蓋格跛著腳走進去,把健身用袋子放在四柱床上,在旁邊的柳條搖椅上坐下,不理會被切開的小腿上一陣陣重擊。
他揮走蚊子,「米契,聽得到我的話嗎?」他輕輕地說。
「艾斯拉,」蓋格說,「我今天見到你父親。」
「莉莉!」男孩大叫。
那最後一個字的允諾使他身心俱疲,男孩體內某種東西終於崩潰。某種超越限度的範圍終於瓦解,他開始啜泣,短促、參差不齊、無法停止的啜泣。
16
米契耳里的霍爾突然激動起來,「干,米契,他過來了——」
蓋格的袋子里傳來手機鈴聲,台階爬到一半的他停下來拿出手機接聽。
「冷靜一點,米契!」他耳朵里的霍爾說。
霍爾不理會他。終於把結打開后,他起身把船身翻轉過來,將固定在船身下的船槳擺好,再把兩公尺長的繫繩綁在其中一支系纜柱上,然後推船進河。乘上水流的船往下游轉彎,船首朝著下游。
這些問題都有關聯,霍爾知道米契不只是問問而已,他在測量回應的時間、探測弱點。霍爾瞄一眼米契扁平、冷淡的面孔,這些年來,不少人都以為他是典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單純有幹勁的傢伙,可是霍爾知道不只如此:米契有著眼鏡蛇般的內省能力,能夠很快看透過去曾經處理過的人,對重要的細節有絕佳的記憶力。過去,這些優點總是使他成為重要的資產,現在則相對變得危險。
「因為我決定該這樣進行。」
「幹嗎?」
聽他這樣講的米契顯然不是很高興,「為什麼?」
轉身面對他的蓋格雙眼充滿冷峻的光芒,「不,哈利,我沒事。」
「多久了?」
「閣下,我是霍爾。」他把對方的沉默當成在催促自己繼續說,「我們找到目標了,在紐約州冷泉鎮一棟與世隔絕的房子里。我現在人在這裏,光碟和四個人在裏面。我們正要進行。我們很快就會拿到光碟了。」
「在海洋深處,我想去的地方,她也許……」
「那我就當你說不嘍。」
石板步道邊緣聳立著尖頂地燈,一路通到前門。隨著蓋格和哈利接近台階,艾斯拉和莉莉出現在一樓的一扇窗戶中,並肩而立的他們隱隱若現,玻璃上厚厚一層灰塵把他們化成幻影,彷彿他們身處這個世界卻又不屬於其中。
霍爾迅速看看卧室,看到四柱床中央放著一個健身用的袋子,「好,我們走吧。蓋格,你先。米契,你和那個孩子在客廳里等著。」
蓋格把袋子拉向自己拿出一個信封,開口朝下把迷你光碟倒在床單上。
莉莉聽得到自己唱歌的聲音——年輕、圓滑,彷彿愛撫般包覆著自己。
莉莉坐在碼頭北方的河岸草地上,聽到聲音的她從水面上的燈光抬起頭。快跑時腳下木板所發出的音調在她心中喚醒一個生動的畫面:她看到小孩手中的小木棍敲著玩具木琴,然後她轉身看到兩個身影神奇地飛奔穿過河流。她露出微笑。
蓋格看到車頭燈從車道開過來,已經很接近了。他走到門廊上握住壞掉的欄杆,低頭看到哈利面對面趴在米契身上,兩人都像屍體一樣靜止不動。
蓋格站起來,感覺大腿上一陣激烈刺痛,但沒關係。霍爾是怎麼找到他們的也沒關係。是他,蓋格,把他帶來這裏的。是他把艾斯拉和每個人放在霍爾準星的正中央。
米契抓住他的領子,把他甩在樹榦上,另一隻手緊緊壓住他的嘴巴。
「阿拉胡·阿克把,」擔架上的男子聲音沙啞的說。
「你他媽的怎麼——」
12
「沒有嗎?」哈利說,「嗯,隨便你挑,滿屋子都是。」
蓋格越過廚房的後方入口,霍爾一定是在右邊的走廊里,蓋格把火鉗舉到肩膀高度,無聲地走進走廊,轉身。
「哈利,跟著我走,」霍爾說,「小步走向沙發,」霍爾引導哈利進入客廳,「坐下。」
「在海洋深處……」
「哈利,放回袋子里。」
17
她輕柔的宣告使他靠在椅背上,鬆開她的雙手。
「所以告訴我一件事,南方佬,」哈利說,「你在餐館前的計程車裡跟自己玩了多久,才發現我把你變成他媽的白痴?」
艾斯拉抓了一把餅乾三明治,丟一個進嘴裏。
熒幕上的黑色出現動靜,底部出現一條剃刀般細長的銀色線條,右下角出現運轉時間和日期:「二〇〇四年二月十六日」。
「然後我們分頭進行,在這裏,林木線。」
隨著後門打開,艾斯拉走了出來,霍爾的視線又移動。米契霎時變成雕像,站在不到六公尺處的黑色陰影之中。轉過身的艾斯拉此時背對著米契,看著夜色。
蓋格深呼吸一次,感覺得到全身隨之膨脹,幾百個分子從氧氣中得到力量。接著他慢慢吐氣,點點頭。
「好。」
哈利走上石板小徑,上了台階,臉上都是汗水,陰沉的他被煩惱及內疚吞噬。就很多方面而言,莉莉很多年前就已經離開他了,可是現在他感覺她真的走了,而且是他的錯。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撥號。
「到哪裡?」
「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艾斯拉,別上船!」這時蓋格已經走到碼頭的一半,他看得到艾斯拉轉身看他時蒼白的鵝蛋臉。
「蓋格,」霍爾大聲說,「留步。」
「這是不公正的。我——我什麼都沒做……」
莉莉伸手向艾斯拉,一手抓住他的手腕,「我們來唱歌,」她說。
「說來話長。不過他沒事。」
「讓艾斯拉離開。」
接著,霍爾看到蓋格走下台階到前院,戳著手上的什麼東西。
「現在他媽的別動。」
18
「不,他們聽不到,」霍爾說,他開槍。
「你他媽的給我坐下!」
在他們上方,煙火的壓軸迸發出來,每兩、三秒就有新的煙火將夜空充滿燦爛的星星和震耳欲聾的隆隆聲、轟然聲、劈啪聲。
「來吧,蓋格——讓我看到你!」
男孩急忙離開,哈利靠著九_九_藏_書門柱倒下。
「那他為什麼沒有跟著你回來?」
霍爾用手圍成喇叭,「結束了,蓋格!放手吧!」
「早啊,納立,」留山羊胡的美國人說,「我的朋友,又是嶄新的一天。」
「好,老大,」他說,「進行吧,我和小夥子會罩著你。」
霍爾低頭瞪著蓋格,「已經沒有時間了,蓋格,我要那些光碟!」
「操你媽,」哈利用盡全身力氣罵人,霍爾重新拿好槍。
霍爾沒有回答,轉向打開的前門聽著,他突然舉起槍,把蓋格推向門框旁的牆上,接著霍爾頭往後彎穿過門口偷瞄一下,看著哈利跛著腳走進房子前方那一片亮光中。
「那不重要。只是你要明白,艾斯拉,你父親丟下你一個人,是因為他認為那些影片非常重要,不希望霍爾拿到。對他而言,那是非常困難的決定,懂嗎?」
「沒事,她是瘋子,記得嗎?」
「不知道。」
「讓那個男孩走,」他的聲音比低語還要低。
「謝謝你,」蓋格說,吸進幾塊冰塊含在嘴裏。
「看看就知道了。」
07
霍爾把槍塞進皮套里,用力猛踢蓋格受傷的腿。
就算是在樹下昏暗的燈光里,米契也看得出艾斯拉的眼神閃爍著恐懼。
他拉開系纜柱上的繩索,小船開始漂走。霍爾站在船上,搖頭看著蓋格拖著身體慢慢向前走,肩膀如不平衡的天平般嚴重歪斜。碼頭盡頭的蓋格根本站不穩,走走停停地停下來。
這首歌聽在哈利的耳里如同喪鐘一樣,「艾斯拉,」他說,「停,別唱了。」
聲音又出現了,這次比較接近,「艾斯拉?你在哪裡?」
每次蓋格踩下左腳時,被摧殘的那隻腳就有如火球噴發一般。他進入樹林后,很快就感覺到縫合裂開了,因此他脫掉襯衫,撕下一隻袖子權充止血帶綁住大腿上方達爾頓割傷之處。如今不再身心健全,他只能左搖右晃地走路,每一步的世界都搖晃、顫動。他的大腦做出必要的計算以維持平衡,可是越來越難保持清晰的思維。一個未知的聲音從某處對他說話:你的器官開始衰竭前有可能先失血四分之一……接著他意識到那是他自己的聲音,提醒自己他對別人說過無數次的生理數據。
「艾斯拉,去廚房抽屜里找手電筒。」蓋格說。
「然後呢?」
「艾斯拉?是我。」
一聲巨大的聲響使他們三人都退縮了一下,聲響結束后,米契看著霍爾點點頭。
霍爾的手機在口袋裡振動,靠著他的大腿上方,「老天,」他低聲說,「我覺得他是在打給我。」
「很清楚。你聽得到我嗎?」
「好,」米契吃驚的退縮,用力拍打自己的肩膀,「操他媽的蚊子。」
「我告訴他從現在開始,沒有你的允許不能見你,要由你來決定。」
「好。」
「蓋格,只要離開他媽的碼頭,我們就沒事。如果不肯的話,我就帶他一起下河。」
一名男子操著濃厚的中東口音用幾乎聽不見的低語說,「第二十七件錄影,二〇〇四,二月十六。」
哈利照做,接著按下兩台機器上的電源鍵,轉向蓋格,「不用客氣隨時吩咐,只要直說就行了。」
他起身把艾斯拉也拉起來,抓住男孩的手。
「喔,別忘了馬瑟森,」哈利說,「這樣就四個了。你可不會讓他在外面到處亂跑,害你的生活一片混亂,對吧?所以怎麼樣,霍爾?什麼時候殺人這件事才會變得難以下手?幹掉十個之後?二十個?」
如今他們坐在台階上,艾斯拉終於轉向哈利,告訴他河裡黑色的混亂中發生了什麼事。男孩完全無法對抗其他手拉著他、想控制他的力量。隨後有人把他拉開糾結的身體中,把健身用的袋子塞到他的肚子上,把他往上推向空氣和生命。可是,他無法忍受這種生存的代價。
「蓋格!」他背後一個聲音大叫。
「我得打一通電話,」蓋格說完走下台階。
男孩抬起頭,被熟悉的聲音嚇了一跳,哈利微笑著捏了捏艾斯拉的肩膀。
哈利突然揮拳撞牆,「別說了!就——別說了,好嗎?我不需要你在外面倒下昏過去。在黑暗裡尋找一個火車殘骸已經夠難了,好嗎?」
穿過樹林后,河岸就在蓋格眼前,河面上一座碼頭延伸到黑暗的河水中央。他看得到碼頭盡頭的兩個身影,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蓋格進門去。門廳後方一道長廊直通後門,右側一座樓梯通往二樓。左側客廳里裝設著挑高、未裝修的原木天花板,半座牆高的未切割石制壁爐非常醒目。莉莉站在壁爐前,手指撫摸著鑲嵌岩石的縫隙。
睜開眼睛的蓋格看到哈利從駕駛座瞪著他,除此之外,「郊區」上一個人也沒有。
「我知道哈利為什麼難過。」
蓋格走進走廊,霍爾跟在他後面慢慢走進客廳。米契的槍放在大腿上,和艾斯拉一起坐在沙發里。
「抱歉,小子,」他低聲說,「計劃改變。你要跟我一起到河邊,以防萬一他出現。還有記得:我有槍,他沒有。所以你如果出聲的話就會害死他,這一點你明白吧,對不對?」
「你用公共電話打的嗎?」
加上她的重量后,小船突然傾斜四十度,使霍爾向後倒,整艘船翻轉。霍爾、艾斯拉和莉莉全都無聲地消失在翻轉的船身下。
「你怎麼——?」
「那個男孩很快就會見到他母親,在那之後,只要艾斯拉安全不受到傷害,永遠不會有人見到光碟的內容。這是條件。」
米契深深吐一口氣,靠在樹上,非常滿意的壓碎臉上的蚊子。
「好,當然,」男孩說。
「不要接,」米契說。
「喂?」對方說。
「我沒事。」
「小子,我是認真的,你敢發出一點聲響,我就弄斷你的脖子。明白嗎?」
「艾斯拉!告訴我你在哪裡!」霍爾彎下腰在男孩的耳邊說話。
「好。」米契說。
「說啊,小子,」米契說,「叫他出來,快點。」
「怎麼了?」米契說。
「是什麼樣的影片?」
艾斯拉濕濡的淚光把每一發下墜的煙火亮光轉變成五芒星,那是痛楚聚集之處,但他再次搖頭。
米契感覺到手中的男孩點頭。
考慮到自己拋在身後房子里的混亂,他沒辦法猜到誰可能活下來,誰可能來找他。
囚犯說話時雙眼燃燒著憤怒,「我知道的都已經說了——」
「蓋格呢?」男孩說。
以逆時針方向移動的霍爾越來越接近目標,很快看到一個模糊身影的剪影蜷縮在松樹下。他躡著腳,慢慢以腳跟連著腳趾的腳步前進,可是樹枝輕柔的嘎擦聲使艾斯拉退縮。男孩頭也不回的開始瘋狂爬走,然後站起來,球鞋用力踩到地上使力。可是霍爾動作更快,艾斯拉只快跑了五步就被霍爾抓住腳踝,害他趴在地上。
「是嗎,真可惜,我一向最喜歡第三個。」
「蓋格!」他大叫,「是我霍爾!」
霍爾跪在一公尺外,解開第二條把反轉船身綁在金屬系纜栓上的繩子。艾斯拉看著他用指甲挖著僵硬的結,看了一眼霍爾身邊傾斜木板上的槍和健身用袋子。他好奇那武器有多重,要雙手並用才舉得起來嗎?
「蓋格,離開碼頭。」
艾斯拉跳到船上,蓋格聽到船槳在固定軸里卡嗒作響的聲音,「霍爾,我要那男孩,還有光碟。」
霍爾蹲下來,手又蒙住艾斯拉的嘴巴,就算有樹木回蕩著聲音,霍爾還是聽得出蓋格就在附近,那個人就是不肯放棄。
「遵命。」
「好了,里奇,」米契說,「上雞肉沙拉的時間到了。」
「還沒嗎?」米契問,「還沒完?」
「什麼?」
霍爾有槍是必然的,蓋格改變抓住火鉗柄中間點的握法,像握住長矛一樣握著。他舉起武器,站好位置,練習拋擲,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就像真正在丟的時候一樣。他的左腿搖晃灼痛,但縫合線沒有撕裂。
「就說我向你衝上來好了,」哈利說,「你知道,這樣我才能他媽的把你的心臟掏出來,霍爾,你會對我開槍嗎?」
蓋格轉身面對沙發,雙眼搜索著男孩,「艾斯拉——快跑!」
蓋格和艾斯拉靠在門廊的欄杆上,河流後方、昏暗山丘上的西方天空里,太陽消失處有一絲微弱的珊瑚色彩。蓋格在卧室抽屜里找了一件柯立的灰色運動褲穿上,艾斯拉低頭看著門廊下的一排地燈,蚊子和飛蛾繞著燈柱,撞在明亮的玻璃上。
「好,米契,你顧著他,待在這裏,我要一個人進去。等我的信號。」
「我知道一些事,」莉莉說話的聲音彷彿綢緞上的手指。
「好,開始進行之後,你跟著我的指引。」
哈利搖搖頭,艾斯拉開始哭泣,一種無聲、來自深淵般的流露。
「達爾頓。」
「我知道。」
有那麼一下子,霍爾內心思索著他的話,想到自己這些年來在魔鬼的巢穴里待了多少時間。蓋格說得對:是在血液里。病毒,無藥可救的人類病毒。
哈利蹣跚地走到碼頭盡頭,河水以看不見的力量在船身旁翻攪著,抽打、不知名的四肢伸出水面后又再度消失,彷彿被河水提出所有權。接著騷動停止。
哈利轉向他,「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兩隻手如蒼白的水棲動物般伸出水面,抓住小船的船舷上方,一顆頭顱破水而出,蓋格看到救星瘋狂的雙眼,張口的孩子尋找同類,被恐懼和興奮推至極限的身體,接著,莉莉努力讓自己升高到水面上。
哈利歪著頭,「達爾頓?」
「蓋格!我們可以趁沒人在的時候結束這一切!乾乾淨淨的結束!」
霍爾靠在椅背上,「我們分別從前後門包抄,然後再看狀況。」
蓋格的視線沒有離開熒幕。
霍爾搖搖頭。
蓋格走到台階最上方休息了一會兒,前門打開,男孩站在他面前,以詢問的表情凝視著他。
「不行,我要接,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等一下。」
蓋格打開車門探出頭去,吐了一口血,「我得弄點冰塊,」他拿起袋子下車。
「對,是他的告別演出。」
霍爾看著米契從樹林邊溜開,蹲著朝房九-九-藏-書子後面過去,以孤立的樹木或樹叢當掩護越過草地。霍爾拿出耳塞放在襯衫口袋裡,閉上眼睛,想在打電話前先讓自己的脈搏慢下來,聲音才不會出現起伏變化,不帶一絲絲的憂心。
霍爾舉起左手,男孩吞下口水說,「好。」
「蓋格,你是說真的嗎?」
09
「好了,」霍爾低語道,「看起來他離開了。」
霍爾感覺到一陣冰冷,然後才明白原因。他講話時,聽得到自己說話的迴音微弱地傳送回來,表示電話另一頭的人使用擴音器,房間里還有其他人,他們也在聽,大概是因為對方要他們針對自己在考慮的決定提出建議。霍爾知道這不是好消息。
背靠著樹榦的米契聽到男孩在巨大樹榦前幾公尺停下來。
和霍爾一起往下游的這個想法超過艾斯拉能忍受的限度,他該試圖逃跑嗎?如果嘗試的話,他會永遠失去袋子還有光碟……
哈利聳聳肩,「我決定打電話報警,請他們幫忙尋找莉莉。」
08
他們靜靜走進樹林里,快到柯立的房子時停在一片空地前。從這裏開始是相當開放的地面,一片大約直徑六十公尺的草原上散布著十幾棵樹及大片灌木叢,房子就矗立在空地中央。窗戶的燈光和延伸到前門的地面燈火,映照出房屋前方十公尺的空地。
「讓男孩走,」蓋格的聲音仍然只是低語。
「莉莉?」
「米契,進行吧,」他說,「電話線。」
艾斯拉立刻挺直身軀,「什麼時候?在哪裡?」
哈利胸部閃爍著鮮血,可是他抬頭看著蓋格,舉起一隻手,「我沒事,」他指著河邊,「那個方向——兩個都在。」
「天啊,」霍爾說。
「我見到馬瑟森,也拿到光碟了。」
「老大,現在怎麼辦?」米契說。
莉莉繼續唱:「樹枝一斷,搖籃就掉……」
「蓋格,我不談條件,那不是我的工作內容。現在,我什麼時候才拿得到天殺的密碼好離開你他媽的房子?」
04
霍爾蹲下來,和艾斯拉的視線等高,意外地發現男孩的凝視里有相同分量的憤怒與恐懼。
「別出聲,」他發出噓聲說。
一顆綠色的新星在天空綻放,幾千片碎片指引出蓋格眼前的一條路徑,穿過樹林緩緩下坡。他以深沉、凈化的呼吸促使自己移動,突然想到柯立,知道這個夢境此刻就在他身上上演,可是這次不一樣了:他仍然不知道自己的目標,但總算有那麼一次,他很肯定自己會抵達。他感覺到一陣強而有力的波濤,純粹靠著企圖心使他順著小徑前進。
「還有,霍爾……如果沒解決乾淨的話,那你就把自己也算上一個吧。」
米契移動,差點大聲笑出來:十幾年的努力工作,現在卻和十二歲男孩在玩捉迷藏。他聽到嗡嗡聲,感覺到一隻蚊子停在臉上,他完全不動地站著,放任蚊子的口針戳進自己的皮膚開始吸血。
「你他媽的倒是不急著給出口密碼,蓋格,你說半個小時就會打給我,記得嗎?」霍爾看著六十公尺外的蓋格繞著小圈圈走。
「不明智,蓋格,非常不明智。」
「哈利,我再告訴你一次——」
蓋格慢慢走在石板步道上時,哈利趕了上來,他伸手要幫他,但蓋格搖搖頭。
「我喜歡她,」艾斯拉說,「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你知道,瘋子。」
20
蓋格站起來,蹣跚地走向卧室門口。霍爾揮揮槍要他進去,接著指著袋子吩咐:「打開。」
米契從柏樹後方出現在他的視線之內,一個炭灰色的魅影距離後門只有一個光圈之遙。
「莉莉!」哈利大叫。
霍爾伸手到置物箱里拿出一個銀色耳塞和五公分長的長型麥克風,將耳塞放進左耳里。米契伸手進襯衫口袋,也拉出自己的耳塞照做。接著他們拿出各自的左輪手槍檢查彈匣。霍爾在腦海中檢查一下待做清單,點點頭。
「艾斯拉,上船,」霍爾命令他,用槍對著船揮一揮。
哈利彎身按下DvD播放機的「送出」鍵,拿出光碟,低頭看著這片塑膠。
「這是不對的!」囚犯大叫,「我是美國盟國的民選官員!」
哈利眨眨眼,「你瘋了,蓋格,你留著這些東西,下半輩子就要在洞穴里度過。即使他們放過艾斯拉,也不會放過你,就像你說的,他們絕不會罷手。」
「聽我說,」霍爾說,「沒有理由硬幹。」
蓋格知道自己現在可以清醒地在這世界里結束這個夢境了,他不會再崩解了。
「對。讓我和我兒子說話。」
霍爾走進陰影下,迅速跑到後門貼緊牆壁,他拿出自己的槍。
「這件事完成時有五個目標還活動自如,」對方說,「這樣太多了。今天晚上,你那邊必須全部解決乾淨,不能留下殘局。我們這邊會負責找到馬瑟森,明白嗎?」
他聽到背後有聲音出現,沙啞而絕望的大叫:「蓋格!」
「哈利,坐下,」霍爾說。
霍爾的聲音如獠牙般驚醒在客廳沙潑上打瞌睡的蓋格。是霍爾。他是怎麼逃出來的?又怎麼知道這個地方?
哈利露出微笑,在她身邊坐下,舉起她的手,「好,小妹,」他說,「你知道什麼事?」
「艾斯拉,是你母親打來的電話,去跟她講話。」
05
兩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的車燈在院子里閃耀著色彩。早先坐在客廳里時,他們都已接受第一輪的訊問,提供的答案是為了混淆警方而不是澄清。他們的神秘說法是有兩名陌生人入侵家園,為了不可知的理由攻擊他們,結果就是一具屍體,三人失蹤在河裡。在所有的衝突和混亂中,健身用的袋子被丟到廚房流理台上,無人理會。訊問休息時,哈利找借口離開去了一趟浴室,在那裡把袋子里的東西倒出來,把光碟藏在馬桶水箱里。
蓋格繼續往前走,夢境總是有開始、中間,可是從來沒有真正的結束,如今他終於來到最後一步,等待著他完成。
「莉莉,安靜。」
「別傷害那個孩子,」霍爾回答,「我馬上過來。」
03
熒幕外傳出金屬鏗鏘聲,聲音不規則但有韻律的輪流出現。蓋格彎身向前。
「嗯……」艾斯拉搖搖頭,「好吧,我猜。」
艾斯拉找到一棵看起來夠粗壯的樹可以讓自己躲起來,他停下腳步,背靠樹站著好確定,然後順著樹榦滑到地上。盲目亂跑的他已經失去方向感,夜晚因聲響而生動:天空持續的爆炸聲、遠處群眾的歡呼聲、附近蚊子的嗡嗡聲。他可以發誓聽得到看不見的河水滔滔不絕的流水聲。
他們穿過樹林朝著河邊奔跑,男孩兩次落後霍爾,霍爾得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很快地,他們看到大批樹木後方的深灰色空地,過了一會兒,他們走出空地,哈德遜河在眼前滾滾流過,另一波煙火點燃夜空,使霍爾得以看到北方三十公尺處延伸到河中央的碼頭,他看到碼頭盡頭有一個隆起物——小船。
「很好,」霍爾伸手拿袋子,起身低頭凝視著男孩,「告訴你父親我可能會聯絡他。」
可是接著他卻聽到更多動靜,是朝著樹木回來的腳步聲。
霍爾的目光滑向左邊,哈利正走下前門台階,手上拿著手電筒。
錄影帶上的蓋格把兩根指頭放在新對象的脖子上測量脈搏。
「這是一個很大很大的拼圖。」她說。
霍爾的臉化成石頭般冷酷。
「艾斯拉?」
「艾斯拉,做得好的話,我們五分鐘就結束了,然後大家都可以回家。米契叫你做的時候,我要你出聲叫蓋格,好像你只是有東西要給他看。我知道你很害怕,所以先深呼吸幾次冷靜下來,想想這一切有多快就能結束。孩子,我不會傷害你或蓋格,我只想拿回你父親偷的東西。」
艾斯拉緩慢地轉身面向柏樹。
哈利頭動了動,然後滾下米契的身體平躺著。一盞地燈的尖端刺穿了米契的鎖骨,死眼張得老大。
「我們不打算銷毀嗎?」
「快點!」
「艾斯拉,去坐在後面,該是遊河的時候了。」
艾斯拉沉默了一會兒,「他們把你打成這樣,就是為了要讓你告訴他們我在哪裡,對不對?」
「是的。所以這一切結束之後,由你來決定什麼時候想見他——你是否想見他。好嗎?」
子彈從側面衝擊到蓋格使他往後倒下,躺在碼頭上的他往上瞪著傘狀的爆裂光點。在這傾斜、吵鬧的宇宙中,他的意識在一片溫暖、柔軟的靜謐中緩緩漂流,他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感覺不到,只知道自己在離開。
納立的頭開始劇烈左右搖晃否認,「沒有,沒有,沒有,」他說,擔架格格作響。
「沒事了,」哈利說,「沒事了。」
「操他媽的哈雷路亞,」米契說完站起來,「我們走吧。」霍爾沒有回答也沒有移動,手上的槍還瞄準著蓋格,他看到米契看懂了自己眼神中的意思。
24
「我們也相信這一點,可是我們還是認為,也許你有瞄到和你見面的蓋達組織成員的面孔,甚至看到他們帶你到哪裡,只是需要一點幫助好讓你回想起來。」
艾斯拉抬頭看著天空,米契側身滑向樹榦尋求掩護。隨著煙火消逝,艾斯拉轉頭朝向柏樹后往前走,站在五公尺高的樹蔭下。
「他在樹榦底部,米契,」霍爾在他耳邊低語,「開始探頭過樹榦,往左走一大步,就是現在。」米契背部離開樹皮,但手指還扶著,他走一步。
「其中一張,看了幾分鐘。你知道裏面有誰嗎?」
哈利把光碟放進JVC的溝槽里,按下「播放」鍵,接著在床緣坐下來。
莉莉走出樹林間,聲響和燈光使得夜色更生動。她脫read.99csw.com掉鞋子感覺腳下的長草,走路時葉片插入腳趾間。她在河岸邊停下來,聽得到水流經過的聲音。
「很多人。」米契說。
「莉莉,別怕,是我,艾斯拉。」
蓋格繼續朝著房子走去,哈利看看四周。西側的地面平坦地朝水岸下坡,乏人照料,雜草叢生。草地和河岸之間有一排濃密的樹木,老冷杉木及柏樹,粗壯的樹榦有許多樹瘤,彎曲伸展的枝幹在褪色的陽光下投射出長長的樹影。在哈利眼前的是一棟兩層樓的灰色殖民風建築,矗立在土地的最高點,從二點五公尺高的一樓窗戶及圍繞的門廊,可看到哈德遜河源遠流長的景緻及遠方的山丘。
「有哈利、那孩子、那妹妹,還有蓋格。」
「哈利,鎖上門。」
「見他媽的鬼了,」哈利說,倏地站起來,「這是哪裡的事?」
霍爾看到米契飛奔過開闊的空地,到達房子附近一座雜亂的灌木叢旁,「是的,閣下。」
一陣大叫聲穿過樹林,「艾斯拉!」
哈利驚嘆暴力侵入他們私人世界的速度,撕裂傷和斷骨已成尋常之事。
「我們到了,」哈利說。
「繼續說,」霍爾說。
「等我指示。」
「好。」
「納立,你說的對,」蓋格說,「你不會告訴我任何事——現在不會。等一下你就會了,但還不是時候。現在你最好什麼都別說。」
「莉莉?」艾斯拉的頭探過來進入米契的視線,「你在——?」
他慢慢起身,首先跪起來后才站起來,沉重地朝著打開的前門移動,靠在門柱上,儘力檢查一次內在,試著測量自己還剩下什麼,能夠撐多遠。柯立運動褲的左褲管變成深紅色,黏在灼痛的大腿上。
23
哈利把盤子放在餐桌上,一手放在莉莉肩膀上,她歪著頭,彷彿聽到聲音而不是感覺到碰觸。
「就說是因為這麼做對我最有利吧。」
艾斯拉搖搖頭。
11
「對不起,」艾斯拉搖著頭。
「喂,」他說,「我是哈利。」他從口袋裡拿出柯立提供的行車路線。「我告訴你怎麼走,有筆嗎?」
向下伸手的霍爾拿起槍塞在皮套里,接著他抓了袋子,沉默地看著艾斯拉一會兒,終於迎向他的目光。
天空突然發出怒吼,生出新的月亮,完整無缺明亮的月亮把孩子送進夜空里飛翔,一千個孩子唱著歌、笑著、爭相進入水裡。
哈利看著小船漂往下游,尋找附近任何生命跡象,絕望地對抗哀傷的力量。接著他看到水面下湧出一個身影。
男孩抬起兩步朝向門口,但起跑時又右轉伸手拿袋子,再快速繞過兩個跌倒的男人,衝出外面消失無蹤。
霍爾從樹林里看著米契跑到一株大柏樹下,接著消失在巨大的樹榦後方,樹木濃密的陰影延伸到房子後門一、兩公尺處。
蓋格視線掃射房內,看到兩個出口:進入走廊或進入廚房。他看到壁爐前站著一支鑄鐵火鉗,倒鉤的尖端布滿灰塵。他順手拿起來。
「操你媽……」米契從沙發上跳起來,槍仍然指著蓋格,他移到窗戶旁,接著哈利如鬥牛般衝上來,肩膀壓低,兩手伸長。米契拿著槍的手臂立即旋轉,但哈利撞到他的胸部,手臂纏住他。他的衝力使他們撞破一扇窗戶跌到門廊上,在那裡,鎖在哈利環抱中的他們笨拙地倒退兩步撞到欄杆,把欄杆撞得四分五裂后摔出視線之外。
蓋格移動手指緊緊抓住男子的脖子,大拇指和食指深深陷入下巴邊緣的肌肉里,納立因窒息而無聲。
「蓋格……」
「我要留著。」
「是的,閣下。」
「可是她在哭,她為什麼在哭?」
一名穿著短袖白襯衫和卡其短褲的男子走進鏡頭裡,走向擔架。他撫摸著自己修剪整齊的山羊胡,拍拍被束縛男子的肩膀,以平淡、略帶鼻音的英文說話。他顯然是美國人,在哈利聽來,他的口音顯示他來自中西部農業帶。
這時,蓋格距離碼頭盡頭只有六公尺,看得到霍爾的雙眼在夜色中閃閃發亮,「霍爾,不可能的。」
「真的嗎?」
「我把他每一根手指都打斷了。」
「不,」哈利說,低頭看著蓋格的腿,「你留在這裏,艾斯拉可以跟我一起去找。」
「蓋格,納立·卡尼許是埃及國會的第二把交椅!」
廚房位在這棟房子的正中央,中央走廊和客廳都有入口,天花板上有兩扇圓形天窗。哈利找到一盒沒開的麗滋餅乾和花生醬,開始在斑點的花崗岩流理台上製作小型三明治,疊在盤子上。
「你不需要知道。」
霍爾關掉筆電,「所以我們才會賺大錢,對吧?」
林木線沒有動靜,他轉身從容地把男孩拉到碼頭下。
「我不知道。你們兩個在外面,我閉上眼睛幾分鐘……」
米契靠近時,艾斯拉聞得到他的氣味,在黑暗中散發出的濃厚而酸臭的汗水味。
「蓋格在房子外面,」霍爾說,「在前院,我覺得他在打電話。」
「老天爺……」霍爾喃喃地說。
「統統摔著——」
「我的行為是善意的,為了和平……」
「開羅,」蓋格回答,「秘密地點。」
「對,馬瑟森給我的。」
冷泉鎮的大街順著山丘向下延伸,盡頭是裝設護欄的石板行人徒步區,數十年來,街上優雅的兩層及三層建築屋主忠實而完好地維持著十九世紀的建築血統。在薄暮中,鎮上藝廊、小餐館、古董店的正面彩磚外觀和鑄鐵欄杆幾乎像一幅畫,人行道上擠滿民眾,全都下坡前往水岸邊參加國慶日慶祝活動。
「我們在這裏,柯立他家在這裏。天黑之後,我們往北走約六條街,然後在這裏左轉到河岸路。再過八百公尺后停在樹林里,從那裡徒步前往,看起來大約要走四百公尺。」
兩名理平頭、穿著標準卡其裝的男子進入視線,推著搖晃的擔架進入房間中央,上面躺著一名肌肉結實、蓄胡的男子,他的腳踝和手腕都綁在欄杆上,身上只穿著污穢的四角褲,大約三十多歲的他淌著一身汗,臉上、胸部和上臂都帶有紫色的鞭痕及滴血的傷口,刺目的光線渲染了身上傷口的深色|區域。
「看到了。」
「哈利,」艾斯拉說,「怎麼——怎麼回事?」
「對。」
霍爾舉起袋子,「拿到了。」
「你害怕嗎?」
「找到她了嗎?」哈利大聲問。
蓋格走出淋浴間,用毛巾小心擦乾身體。在洗手台上方的橢圓形鏡子里,他看到背後門上有一面全身鏡,他轉身面對自己的反射。
他受傷的程度很難一次看清全身,個別傷口爭相搶奪他的注意力。左臉頰上耀眼的紅圈圈中央穿孔;橫斷胸前和四頭肌上醜陋的鞭痕;大腿上三條縫合的狹長裂縫,皺褶邊緣隱約可見鮮血。他來回凝視著這些傷口,一陣燠熱的濕氣從毛孔中散發出來。
莉莉坐在橢圓形的橡木餐桌前,雙手交握,輕聲地哼著。艾斯拉坐在她身旁,挑起一道眉毛。
「死了,」米契說。
霍爾把筆電熒幕上的衛星地圖放大,用手指指點。
「嬰兒搖搖,掛在樹梢……」
蓋格笨拙地走下台階,「哈利?」
「所以,」霍爾說,「你看過了?」
艾斯拉瞪著他一會兒后移到船尾去。霍爾上了船,把袋子放在腳邊,伸手解開綁在系纜柱上的繫繩。他抬頭看了一眼碼頭的高度,看到蓋格東倒西歪地站起來,右邊身體發光潮濕。
「在我的袋子里,那個信封。」
「老天爺……」
那名美國人看著鏡頭外用手比了「進來」的手勢,「納立,來見見你的新朋友——判官,」他說,走出鏡頭外。
「天啊,」米契說,「你上次聽到他媽的貓頭鷹叫聲是什麼時候?」
「有。」
「這件事一開始只是單一目標事件,霍爾,你卻把它變成差別很大的事情。包括馬瑟森在內,你扯了五個人進來。這是很大的數字。」
霍爾把槍舉到齊肩高度,「我搞不懂你,蓋格——真的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米契不為所動,面無表情地瞪著哈利,現在只剩公事了。
一開始,蓋格還不確定自己看見什麼,也許是失血過多所造成的幻覺,又或許如今他已經深深進入夢境的擁抱之中。
顯然累極的泳者往岸邊游去,他一手拍打著水面,另一手拉著什麼東西。哈利衝下碼頭沿著河岸跑幾步,眺望著深色的河水,仍然看不出是誰。當他來到泳者對面的地點時,他跳到石頭和泥巴上,那消瘦的身影爬了最後幾公尺,倒在岸邊咳嗽、喘氣。健身用的袋子躺在他身旁。
「房子燈亮時進去,還是等他們熄燈?」
哈利發現一樓客廳對面穿過走廊的客房裡有他們需要的機器,就安置在一張布幔下的五斗柜上:二十三寸的三星熒幕和JVC牌DVD播放機。
蓋格太虛弱了,無法制服霍爾,只能如防衛模式的摔角選手般搏鬥,扭曲的四肢儘力癱瘓霍爾的行動。不過霍爾一手找到蓋格受傷的大腿,手指用力地深深挖入傷口,痛楚如風暴大火,鬆開手的蓋格喉頭升起一陣哀嚎。
霍爾搖搖頭,「光碟——我現在就要。」
哈利在艾斯拉身邊跪下來,一手輕輕地放在他背上,不理會身後的大叫聲和擦過的手電筒燈光,他慢慢把男孩翻過來。
「米契,就是現在,」霍爾低聲說。
頭越來越昏的蓋格以搖擺的雙手找到洗臉台,坐在馬桶座上。記憶的機制正緩慢地轉動,從他內心黑室里抓出片刻,拉出攤在光亮之下:用火點燃的刀片在腫脹的拳頭上,鮮血滴在粗糙的地板上,兇狠的輪廓使骨肉分離……
「那好吧,」霍爾說,「操他媽的。」他放下袋子,伸手拿繫繩,把船拉到碼頭盡頭。
霍爾拿下耳塞,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喂?」他說。
蓋格直視著他,左邊太陽穴在流血,霍爾看得到他的雙眼無法對焦,「你可以說我是天生的,」蓋格說,「就在我的血液里。」
「柯立在冷泉鎮的房子。」
蓋格彎身朝向DVD播放機按下「暫停」鍵,接著他回到
read.99csw.com椅子上坐下,和熒幕上的影像一樣靜止不動。「我再打給你。」霍爾看著蓋格戳他的電話,通話結束。
「蓋格,別起來!」他嘶聲說完才消失在視線之外。
霍爾抬頭看著米契,他就站在後門。他夥伴的槍瞄準蓋格的頭部,男孩嘴巴被搗著,被米契抓得緊緊的。
「很好,」霍爾說,「繼續害怕下去。」
有那麼一會兒,蓋格把精力專註在瓷磚地板上小小八角形的馬賽克上。黑色線條的迷宮緊抓不放的穩住他的視力,大漩渦緩緩消失。
霍爾站在門口用槍比手勢,「進客廳去。」
蓋格走進房間里,在一座充填過度的沙發上坐下。他常常瞪著柯立辦公室里這棟房子的照片,好奇著室內的模樣。他彎身向前,伸手撫摸一張舊波斯地毯的邊緣,手指順勢撫摸地上的白色木板:需要上油的老松木,最好是亞麻子油混入一點桐油。他躺在抱枕堆里,聽得到外面的艾斯拉生氣勃勃的腳步在門廊上走動,一面和母親講電話。
「還有一件事。」
男孩不再唱歌,但不確定的看了哈利一眼。
「這是最上面交代的?」米契問。
霍爾瞪著房子,隨著夜幕低垂,許多窗戶都越來越亮,「閣下,你說得對。」
霍爾再度低語,「他一次走一步,不想嚇到她。準備好再往左走一步……現在。」
「好樣的,」哈利沙啞地說,由於大叫而聲音嘶啞,他朝米契看了一眼,他的槍指著蓋格,「原來是三個臭皮匠,第三個在哪裡?」
哈利從信封里拿出五個透明光碟外殼,裏面都放著閃亮的銀色迷你光碟。
「我會慢——」
蓋格朝碼頭走去,舊木板在腳下卡嗒作響。站著的那個人轉身舉起手臂,用什麼東西指著他。
「等一下,」哈利說,「納立?納立·卡尼許的納立?喔老天啊……」
「他沒看到你,」霍爾低聲說,「回去,快點。」
納立雙眼露出驚訝及疑惑的神情,「可是我努力要和平——」
蓋格動也不動地躺著,隨著音樂將他淹沒,血滲進地毯,銅管和弦樂激動、不協調的合奏撼動著他,味道苦澀而刺鼻、濃烈,色彩繽紛則使人興奮。他的心靈抓住音樂,如棍棒般揮舞,把痛楚打扁。
「是的,閣下,四個。」
「沒有。」
01
霍爾轉身看著外面,遠處兩對車頭燈剛轉進長長的車道。
霍爾跟著兩個男人的視線才多停留了半秒鐘,蓋格已強迫自己受傷的身體行動,毫不優雅也不平衡的努力,他一手抓住霍爾拿著槍的手腕,另一手攻擊他的氣管;霍爾為了回應而轉身時,兩人變成混亂的糾纏而不是專註的暴力。有那麼好幾刻,霍爾似乎取得平衡和力量的優勢,但蓋格用前額敲撞霍爾的頭,他們倒在地上,霍爾的槍滑過松木地板停在前門門檻前,健身用的袋子落在客廳布滿塵埃的地毯上。
米契聽到男孩向前又走幾步。
「霍爾,讓他走。他母親很快就會來了,不要——」
蓋格面無表情地看了哈利一會兒才回答,「我使用壓力運作法,大量使用。針灸、耳機、音效循環帶、剝奪睡眠,我們兩個兩天沒睡。他崩潰之前有許多的……哀嚎與尖叫。」
「沒有,媽,」男孩說,「沒有受洗名,只有蓋格。」
「給我上那天殺的船,」霍爾大叫,「現在!」
「我,哈利。」
他一面走一面大叫艾斯拉的名字——黑暗並無回應——但一陣卡嗒聲響使他轉向河邊。他知道那不是煙火,是行動中的身體所發出的聲音。
這時,只有一公尺遠的蓋格將手滑向火鉗的把手,高高舉起武器。
「對,就是這樣。我從沒見過他們任何一個人的面孔。」
霍爾一面靜靜穿過樹林,一面叫著男孩的名字。當他聽到雜音時沒有停止,而是朝西方二十度前進。毫無疑問,那是人的聲音,而且來源非常接近。
15
「哈利,小聲一點,」蓋格冷淡地說。他瞪著停格畫面,回想起自己無數的殘忍行為,以實用主義擁抱暴力。他感覺得到納立喉嚨的肌肉在自己的手指下收縮,感覺得到其他幾百名被害人的肉體在自己的手上因恐懼而緊繃,因痛楚而退縮,因絕望而屈服……
艾斯拉接唱:「風兒一吹,搖籃就晃。」
「可是你沒有告訴他們。」
開始起跑的霍爾半拉著男孩跑在他身後,快跑到碼頭上時,腳下歪斜鬆脫的木板大聲地卡嗒卡嗒作響,聽起來就像滑膛槍齊聲發射。霍爾疾步停下,身後的艾斯拉靜止不動,回頭看著房子。
「結束之後,你要拿我怎麼辦?」艾斯拉問,「我是說,等你準備好要離開的時候?」
「不,我要按照我告訴馬瑟森的計劃進行。我要打電話給霍爾,告訴他光碟在我手上,只要他們放過艾斯拉,沒有人會看到裏面的內容。」
哈利跛著腳走進來,拿給蓋格滿滿一杯冰塊,呻|吟一聲在他身邊坐下。他看了一眼哈利的褲子,貼著大腿的布料閃爍反光。
霍爾趕緊起身抓住槍轉向蓋格,他大字形躺在地上,等著手上拿著武器的霍爾開槍,卻看到霍爾停下來考慮:近距離內有警察使他不可能開槍。
哈利不知道自己還能拖延多久,可是知道得繼續講話。他轉回去面對米契。
霍爾點點頭。
天空爆發出光彩耀人、閃爍的紅、白、藍星星。霍爾因驚訝而退縮,看著河岸的方向。一秒之後,巨大的聲響在夜空中撞擊出一個洞,隨著星星隕落,群眾歡呼的回聲微弱地傳到他們耳里,無聲的燈光潑灑在草坪上。
「懂。」
「嗯,這可不是最佳歌曲專輯,」哈利說,又指著熒幕,「你看到熒幕邊緣有不規則狀?那是隱藏式攝影機,卡在牆壁後方某處。」
「我知道。他們開車載你去某個地方,你跟兩個男人談話,然後他們載你回飯店,叫你等他們離開才能解開眼罩。」
米契聽到男孩嘆息,接下來的腳步聲聽起來像是準備離開。
霍爾試著想像和蓋格在房子里單挑。他裏面有槍嗎?未知但未必。蓋格身體一定很痛,他沒有出來參与搜索這件事就足以證明。話雖如此,蓋格似乎對腎上腺素的刺|激與恐懼免疫,所以誰知道他能做什麼?霍爾已經猜錯過——兩次。
「蓋格,光碟在你手上,艾斯拉在我手上,我們快點完成交易吧!」
蓋格加重手勁使男子噤聲,「納立,一個字也別說,」他的手指越陷越深,囚犯的愁眉苦臉延伸得如此之寬,看起來像微笑一樣,「如果聽懂我的話就點點頭。」
霍爾看著黑暗中的米契,覺得聽到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冷笑,「好,」霍爾說,「我們在哈利回來之前儘快進行。我們用這孩子當籌碼,我從後門逼蓋格出來,然後我們都進去,拿了光碟走人。」
哈利迅速看了蓋格一眼,他背靠牆站在前門旁,一時還幫不上忙:蓋格眼神獃滯,半邊臉都是鮮血。哈利試圖捕捉艾斯拉的視線,但男孩坐在米契的另一邊,頭低低的,看起來好像哭過了。
「都是我害的。」
哈利維持站姿,隨著事件片段逐漸拼湊在一起,他點點頭,「秘密地點、中情局、開羅,有人在牆壁上裝了隱藏式攝影機,秘密錄下執行過程。中情局知道嗎?也許知情,也許不知情。」他皺起眉頭,「大概不知情,這個東西在某處放了好幾年,有人挖出來交給馬瑟森,或是他自己找到的,無所謂。可是為什麼是馬瑟森?」
哈利很快地看了一眼前窗:什麼也沒有。「要是你對我開槍時蓋格衝上去攻擊你呢?我猜你們其中一個得開槍射他,對不對?然後還有那孩子……」
22
煙火下的河面波光粼粼,此刻兒童之城是如此地燦爛,莉莉想像能照亮全世界。可是當她聽到一長聲痛苦的尖叫時,她站起來,知道那是什麼:孩子的哭泣聲,他們很害怕,他們從水面下的家呼喚著她。
02
「莉莉?」艾斯拉輕輕地說,「你在那裡嗎?」
艾斯拉點點頭。
「那你們為什麼還在這裏?」
「所以,向你下手的是誰?」
蓋格歪著頭追蹤聲音的來源,現在他確定了:霍爾從後門進來,正在走廊里朝他走過來,大約在六公尺外。
米契再往旁邊走一步。
「艾斯拉,給我小心聽好:我不會傷害你,其他人也不必受傷。我要把袋子拿走,你不會再見到我。我離開時你不要叫蓋格,等幾分鐘再起來朝那個方向走,回去房子里。」他用大拇指指指肩膀後方,「好嗎?」
可是他知道這個叫喚聲來自夢境之外,因此他從碼頭邊緣翻身下去摔在水面上,開始游向小船。河水的冰冷既刺|激又麻木:刺痛心智、麻痹身體。
哈利瞄了蓋格一眼,「她不見了。」
「我今天下午見到他,」蓋格打斷他,「解決達爾頓之後。哈利,等會兒再問問題,先做這件事。」
她的眼皮閉上,眼角流下一滴眼淚。
霍爾和米契坐在凌志汽車裡,車子停在山頂村莊綠地的另一頭。
艾斯拉抬頭看著他,吐出一些河水。
女子看到她的兒子,開始起跑。
霍爾跑回門邊,一面拉出他的槍,先給自己一點時間,再推門走進去,瞪著走廊。
「裏面有四個人?」對方問道。
他拉上袋子拉鏈,「那麼就這樣了,」他說。
他聽到一個聲音叫著自己的名字,是艾斯拉,男孩非常堅持著什麼事,他的音調帶著懇求、緊急。蓋格聽不出他說了什麼,可是那不是話語,只有哀嚎。
「里奇,你知道嗎?我以前干過這種事。」
「去。」
蓋格把電話交給哈利。
「哈利,別說話,」霍爾說。
「準備好,」霍爾說,「向左一步,現在。」
「他有問起我嗎?」
這次他幾乎可以確定是蓋格的聲音,可是有什麼東西阻止他回應。萬一他錯了怎麼辦?他把read.99csw.com健身用袋子緊緊抓在胸前。他不知道光碟上有什麼,可是彷彿覺得雙臂之間抱著的是父親的性命。
10
「看到我了嗎?」米契低聲說。
13
「誰在裏面?」她問。
霍爾安靜無聲,此刻他一定已經穿過走廊入口到廚房了。蓋格無聲地溜到客廳門口進入廚房。霍爾身邊帶著艾斯拉嗎?他不這麼認為,太安靜了。
霍爾瞪著五公尺外蓋格的身體,他瞄準右半身四分之一處,能達到最大的衝擊力卻沒有致命的危險。可是他看不出自己是否瞄得準確,蓋格動也不動,有可能在流血或是死了。霍爾只是想阻止他,並沒有要殺死他,可是只要他能夠上路,最後會怎樣幾乎都不重要了。
「莉莉!」哈利大叫。
「我知道,納立,我知道。只是,我們還是不確定你說的是否是實話。」
「那個爆料機構?那個就是他?」
他把船拉回來,艾斯拉坐在划槳的位子,頭靠在膝蓋上。隨著船回到碼頭邊,男孩抬頭看著他,臉上的某種表情使霍爾很意外:是他的雙眼:已經幹了,沒有淚水,呈現的是冰冷的星光般閃爍的仇恨。霍爾再次動搖是否該讓男孩離開,他不想傷害他,可是如果留下他,艾斯拉會告訴警方船的事,向他們指出他的去向,警方會在岸邊埋伏,也許派直升機在河面上搜索。
「好,」艾斯拉又看了他一眼,走下台階。
「去找找看就對了,好嗎?」
霍爾的聲音似乎來自房子後方某處,蓋格等他再次出聲。
「好了,」霍爾一面說一面指著,「電話線從後方進來,你進去前先解決掉,以防萬一。」
「他想見你,我不讓他見你。」
蓋格回瞪著他,緩緩地點頭。
一陣新的煙火爆破,他的背部從樹榦上暴跳起來,一股驚慌衝擊了他。樹林安靜了一會兒后,聲音又出現了。
倦怠的哈利站起來離開餐桌,「她在為一個小女孩哭泣,」他說完走出廚房。
「天啊,」哈利說,「這是什麼?」
「干,」霍爾說,「蓋格還在屋內。我們需要他們全都待在一處。」
霍爾找到一個地方避開馬路,他往樹林里開進十五公尺后關掉頭燈和引擎。他和米契按下窗戶開關,深色玻璃滑下時的嗡嗡聲立刻被一波蟬鳴和蟋蟀唧唧聲蓋過,附近枝頭上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沒事才怪。」
他們要房子里每個人的命。
他們把彈匣推進槍膛就位,下車朝西方而去。
「哈利,她沒走遠,」蓋格說,「你找前院,我找後面。」
霍爾收起光碟放回袋子里,「蓋格,告訴我一件事,你為什麼對自己的工作這麼拿手?」
「太——他媽的——不可置信,」霍爾低聲說。
男孩汗水淋漓,就算如此,微弱但清楚叫喚他名字的聲音仍然使他全身冰冷。不算是大叫,只比低語大聲一點點。他聽不出是誰在那裡,或是那個人距離有多近,可是他害怕到無法繞過樹榦看出去。是蓋格來救他,還是霍爾來追他?他揮手趕走頭部附近飛舞的蚊子。
艾斯拉一腳站起來,「照他說的做,蓋格。我沒事的!」
一輛車開出樹林之間,一名警察跑上前站在車子前方,舉起雙手。車子停下,一名高眺、瘦長的女子下車;警察向她走去,對話了十秒后她推開警察,開步向前。
「好。」
「我們一進去就掏槍,」霍爾說,「可是非必要不扣扳機。」
當煙火再度照亮天空時,伴隨著大量的劈啪聲及爆裂聲,蓋格開始向前,利用煙火的聲音做掩護,霍爾彎身繞過入口的門框。
艾斯拉感覺一陣頭暈,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他努力把目光固定在米契身後噴泉狀盛開的煙火,可是那個影像一直溜走。
霍爾轉過身,沒頭沒腦的用槍背砸在蓋格的頭蓋骨上。蓋格跪下來,壁爐的火鉗鏗鏘一聲掉在地上。
「莉莉!」男孩大叫。
「艾斯拉?」
通話結束,霍爾收起手機,塞回耳塞后,聽得到米契的喘氣聲,不過幾乎被自己後腦勺下方脈搏的重擊聲所淹沒。
「好,知道了。」
哈利指著,「你看下面那條銀線?那是數位鎖。這張碟片必須先解碼后才能複製。」
最後的火花在天空劃下威風凜凜的美國國旗。隨著亮光逐漸散去、一閃一閃地消失,國旗也跟著隱沒,只剩下幾顆星星羞怯地閃爍于黑暗中,遠處的歡呼聲退散成一片靜默。
米契改變自己抓住艾斯拉的姿勢,向霍爾靠近。「嗯,看在你對如何對付蓋格的每一個決定都是錯的,也許我們應該——」
霍爾站起來轉向米契。
「我告訴你了,每次他們來飯店房間,他們敲門,要我在他們進門前先戴上眼罩,然後——」
「那些人在找的東西在我手上,在我的袋子里。是光碟,影片。我從你父親那裡拿來的。既然現在在我手上,沒有人會再煩你了。」
「然後呢?」
「還可以。你剪斷電話線之後告訴我,我再開始行動。」
「我們出發前先確定耳機能用,在這裏等一下,」霍爾離開,但停留在林木線內。坐在車上時,他已下定決心如何進行:他會直接走上前門台階,如果門鎖著他會按門鈴;不來硬的,不用槍,最好別讓情勢升溫,至少一開始是如此。他會叫蓋格聚集大家,接著他會要光碟;那是遭竊物品,他需要拿回來。如果這方法沒有用,嗯,總是還有B計劃。
「蓋格,我會開槍的。」
熒幕上出現一個燈光明亮、無窗的房間,攝影機的位置設在高處的角落裡。
「就是這些東西惹的麻煩嗎?」他把註記著「1」的迷你光碟從殼子里拿出來,「看起來可不像德庫寧,是不是?CD還是DVD?」
21
「沒有,她不在上面,」男孩說完走下樓梯。
米契一手抓住艾斯拉的臉,把他的頭甩在樹榦上,「給我照做。」
哈利用一隻指頭戳戳窗戶,「霍爾,你知道嗎?」他說,「我妹妹在外面迷路了,或是更糟糕的情況,全都是因為你,你卻一點也不在乎。」接著他注意到霍爾手裡健身用的袋子,「拿到你的德庫寧了是嗎?」
「我沒辦法,」米契說。
「你知道嗎,霍爾?算了,別煩惱。」哈利指著窗戶,「煩惱他們就好。」
霍爾氣喘噓噓地來到柏樹樹蔭下。
哈利看了霍爾一眼,再看蓋格一眼后,就得到答案了。他站起來。
她看著燈光漂浮在快速移動的河面上,映照著下方的城市。那些孩子們就是要去那裡,他們要回家。她坐下來,還聽得到他們,聽得到他們的歌聲從水面下傳來,冒泡、甜美的頌歌。
「因為馬瑟森就是薇麗塔·阿卡納。」
「是蓋格。」
「好了,小子,都看你了。你搞砸的話,很多人都會受傷。」他拿開艾斯拉嘴上的手,「說吧,『嘿蓋格,過來這邊,我在後面。』」
蓋格從椅子上站起來,抓住其中一支床柱。
哈利一走進前門,就感覺到霍爾的槍管抵在他的後腦勺上。
06
「就在我回來之前。在中央公園。」
還站著的哈利慢慢轉身,看到槍就在自己的鼻子上時停下來。他對霍爾露出微笑,雖然看起來比較像一個裂縫而不是笑容。接著他坐下來,霍爾退後幾步,槍口仍然直指著哈利。
蓋格靠近小船時潛入水面下,在黑暗中向前游,絕望的手找到他,探索著、用力抓著。他們把他拉進鞭打的瘋狂之中。
蓋格聽到他們頭上傳來腳步聲,艾斯拉出現在樓梯頂端。
霍爾再度改變自己的焦點。哈利走出正面窗戶和地燈散發出的燈光之外,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刻出一個漏斗狀,朝著樹林移動。
納立點點頭。
「好,很合理。所以馬瑟森拿到光碟,可是在他破解數位鎖放上網路之前,中情局或華盛頓的某人發現東西在他手上,就放狗出來抓人。霍爾和他的朋友開始上工,其他的我們都知道了。好,我懂了,蓋格,所以錄影帶里是什麼?」
「米契,他走向你了,」霍爾低聲說,「照我的話做,不要提前。」他看著艾斯拉接近樹榦,「從你右邊過來了,等一下。」
他知道男孩就在附近,霍爾離他沒多遠,自從他接近樹林后,也沒看到任何東西移動。男孩躲在某處,怕得要死,幾乎肯定的是他不會妄動。成人也許會因腎上腺素而有所動靜,但小孩幾乎都會因恐懼而動彈不得。霍爾並沒有期待會見到任何動靜,他得哄騙男孩現身。
「哈利,我們得找找看這裡有沒有電視機和DVD播放機。」
「找到了,」他大叫,拉掉房裡其他傢具上的布幔,「在這裏。」
「對,你是,」美國人說,「這一點有助於你看清這個情況的本質,也就是我們會不擇手段的保護自身利益。所以如果你不和新的偵訊者合作……嗯,你知道他們怎麼說的:對抗偉大撒旦的後果,就是他的長柄叉找上你的屁|眼。」
哈利把他拉近,「不是,才不是,艾斯拉,只是……」他絕望的尋找字眼,想對男孩說些比較有智慧或安慰的話,可是什麼也吐不出口。
他們坐在柯立家門前台階的最上方,艾斯拉裹著毛毯,哈利胸前從肩膀包紮到腰部,手臂環繞著男孩。他們都因剛才發生的哀慟而獃滯的瞪著前方。
蓋格無法聽清楚霍爾的話,右耳如大海般怒吼。
米契離開門邊,陰影又吞噬了他。
此時走近擔架的男子穿著一身白:白色T恤、垮褲、球鞋。是蓋格。
19
霍爾把男孩翻過來騎在他身上,一隻手蓋住他的嘴巴。
「納立,」那個美國人說,「你今天想跟我們談一談嗎?」
霍爾慢慢停下來,瞪著九公尺外的一棵松樹,驚人的樹榦直徑比附近的樹木都要來得粗壯。他現在明白那個聲音是什麼了,是那個男孩,他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