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章 逆水大江 8、失守:光榮之戰的灰色句號

第五章 逆水大江

8、失守:光榮之戰的灰色句號

「饒少偉說:『固守不能,那麼就只好考慮突圍,向援軍來的方向分路突圍。』
「守城作戰中,我們師司令部住在鐵爐門附近的紅蓮社。第3師打過多少仗,這次傷亡最大。我處里兩個參謀下去當營長,一死一傷,司令部安排第9團團副蘇逐到下面當營長,當天就犧牲了,四五千人的一個師,城破前只剩千把人,其中多數是傷員。
「周慶祥又急火火地截斷他的話頭說:『突圍,突圍,哪個走在前面?再說這麼多的負傷官兵,難道就丟下他們不管嗎?如果真的這樣,那將來誰還肯與我們共患難!』
「饒少偉一驚,聽方先覺繼續說道:『不是我們對不起國家,而是國家對不起我們;不是我們不要國家,而是國家不要我們!』
「我走到他們身邊時,抬頭望一望這兩位長官,相對無言。
「我把這個情況又打電話報告在軍部的師長。還是張定國接的電話,還是那一句:『我知道了。』我想同張定國再說幾句,還沒開口,張說:『你不要隨便講話。』我不明白這時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筆者訪問姜亞勛時,曾與老人談到關於那次作戰的許許多多回憶文章、戰史資料,其中有一些說法不一、相互矛盾的問題。老人極認真地說:人們站的位置、角度不同,在戰場上的經歷也不同,看到一些局部,或在當時聽到一些誤傳,就當做親身經歷,一直說了許多年,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重大的問題上不應有大的出入。
國民革命軍第10軍3師8團2營4連1排全排唯一沒有死於戰場的3班下士吳久煌,在被俘的第三天被派去打水。他在日軍的看押之下,用一根降落傘繩子拴在一隻水桶上,提著水桶走向城郊農田旁的一口水井。日軍不願喝浮屍橫漂的湖水和河水,甚至嫌城中的井水也有血腥味道,這個原因使他有機會在40多天後第一次走出自己和戰友們曾經浴血堅守的防禦圈。
「唯獨周慶祥毫無悲戚之色。他問饒少偉:『情況如此嚴重,你認為我們應當怎麼辦?』
「西禪寺是一處制高點,守城戰鬥在這裏爭奪得非常激烈,我們一路上踩著、邁著地上的一具具屍體——那都是我們自己士兵的。建制亂了,誰也找不到誰了,不像是軍隊,像一群被人驅趕的羊,亂糟糟地走。
饒少偉是衡陽保衛戰「五虎將」之一,解放九*九*藏*書后留在大陸,曾幾次撰文和發表談話回憶那場刻骨銘心的作戰。在他的記憶中,情形是這樣的:
「方先覺接到這個電話后,緊張的心情稍微安定了一些,他吩咐指揮部的人員各自回去安排善後。饒少偉也要回自己師部去,被方叫住,陪他一起等待進一步的消息。
「穆鴻才兩步走到桌前,將電話機亂捧亂砸一氣,對我吼道:『守!守!日本人進城了你曉得嗎?你是想讓人家一刀砍死你!』
「雙方相對坐定,談判于上午10時開始。日軍第68師團長堤三樹男首先發言說:『本人以日軍最高指揮官資格,向貴軍提出無條件投降的要求。』
「下午約4點鐘,情報人員報告,發現天馬山陣地插了一面白旗。我一愣,那是我師9團的陣地,團長肖貴田,衡山人,原來是師的副參謀長。為什麼插白旗?我不了解。
歷史是一個比我們的想象更為廣闊、也更為沉重的東西。
「談判(如果說這也可以稱為『談判』的話)結束后,方先覺一行人被關進天主教堂院內的一間屋子裡。中午12點,大批中美空軍的飛機輪番轟炸衡陽城區。在第一個波次中,設於城內大西門銀行公會的救護所落入幾顆炸彈,一千多名傷員全部遇難。被日軍集中在汽車西站的千余名被俘官兵十分密集的人群中落入兩顆炸彈,當即死亡200餘人。」
「在森嚴的警衛中,中國將領們失去往日虎威,無言以對。方先覺在日軍翻譯將話說完時,面部顫抖。良久,低聲道:『服從這個要求。』
「晚上,我得知方先覺派能講日語的軍副官處長張廣寬同敵人取得了聯繫,約定由方先覺與日軍師團長雙方晚飯後在中山堂進行『有條件』投降的談判,但方先覺在那裡等到晚上12點日方也沒有人來。
饒少偉說:「在決定『停戰』即投降時,唯一支撐著人們心理,使之能做出如此違心選擇的,就是讓剩餘的官兵、特別是已經飽受傷痛之苦的傷員們活下來,但投降不到兩小時,大批沒有死在戰場的官兵們死在了自己方的轟炸之中。而且從那天開始,一批又一批官兵陸續死於飢餓、疾病、傷口惡化和日軍對戰俘的瘋狂虐待。」
「在鐵爐門關押處,日本人不給一粒糧食,美國飛機又飛來炸,讓這兩群外國人給整慘了。一次飛機來轟炸九九藏書,我剛撲進一個防空洞,一顆炸彈就爆炸了。
「饒少偉目睹眼前發生的這一幕,猶如萬箭穿心。47天衡陽保衛戰,那麼多官兵的熱血流盡,如今竟這樣不明不白地、或者說是極其恥辱地結束了,怎能不令人心痛!
「一小時后,幾個人急匆匆回到軍部,報告說沒有聯繫上。方先覺著急起來。日軍一般在清晨發起攻擊,情報人員已偵知日軍已準備好對城內守軍發起一次強大攻勢。而這時的衡陽守軍已不堪這一擊了。
「饒少偉大驚:『這不是要向敵人投降嗎?!』事後他聽說,周慶祥3師的一個團那天下午就已經在天馬山陣地上插出白旗。
「他指著孫鳴玉說:『你們趕快提條件,越快越好,如果天亮前接不上頭,敵人進城來就會大肆屠殺!』
「說著,他拖著我就往外走。我身上還有一隻快慢機手槍。他見到后一把搶過去扔在一邊。
對於方先覺是為何及如何確定投降這一重大問題,從他的戰場親歷和對有關將領個人情況與當時戰場情況的綜合考慮,他認為暫編54師師長饒少偉後來撰寫的回憶文章較真實可信。
「8月6日那天晚上,190師副師長潘質給我打電話,說青山街、易賴街基本是空的,只是敵人不知道,敵人隨時可以走大路進來。我說,這個時候了,還沒有考慮過突圍嗎?潘說:『要突10公里才能突得出,那麼多傷員,怎麼可能呢?』
在離休的湖南省政協副主席姜亞勛的記憶中,衡陽守城作戰的每一天都十分清晰。身為當時的第3師參謀主任,對那場作戰結尾的情景記憶猶新。在這段一個城市和一支部隊的歷史中,也有他個人歷史中最難忘卻的一筆:
「那裡變成了一座集中營。
「擬好草稿交方先覺看時,周慶祥說:『咱們這麼多的條件,還不知敵人答應不答應。』
「這時候美國飛機飛來了,在衡陽城中到處扔炸彈。不管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統統炸。我心裏很悲傷:投降了,不是盟軍了。
他記得守城作戰第一次打響的那天,正是農曆五月端午。在他的家鄉,這是一個熱鬧的日子。那天,連長讓他們班去城郊接應從本連前沿陣地撤下來的兩個班。他記得很清楚,那時城郊的田野中一片青青禾苗。而在腥風血雨之中,在短暫而又漫長的一個半月之後,田野中的嫩綠已變https://read.99csw.com得一片金黃。
「兩人正說著,190師師長容有略趕來了。敵人是首先從190師陣地突入城區的,容有略師傷亡最大,這時的處境也最危險。他進屋后只是流淚,不說話。見他這樣子,也就沒有人再徵詢他的意見。
「第二天天亮時,我還守在師指揮部,過去曾在司令部當過參謀的營長穆鴻才跑來找我,見面就說:『怎麼還不快走?』我說:我奉師長命令守在這裏。
「又過了兩天,日本人給一人一天二兩糙米,怎麼夠吃?我們在准許活動的範圍之內到處找老百姓藏的糧食,有人找到了一點,就燒點粥大家喝幾口。後來,死馬肉也吃了,皮帶、皮箱、能吃的東西都吃光了。那些在打仗中受了傷的人,連病帶餓,一個一個地都死了……」
「葛先才拍案道:『不答應就拼他個魚死網破,難道誰還怕死不成?!』
吳久煌揪下幾根稻穗,痴痴地聞著、看著,心中莫名的情感終於衝決堤壩,他癱坐在井邊,朝著田野,放聲大哭。
「路上,槍一堆一堆的。日本兵持槍列隊站在各個路口,中國兵從各個陣地走出來。日本兵劃了一條路,一律到山上名叫西禪寺的廟裡集中。
但是也許這才是真正的歷史規律的體現。也許通過它我們可以悟出:
對於這樣一個突然的轉折,屍體已經腐爛的中國官兵們不知道,當時衡陽以外的中國軍隊、人民、輿論及中國政府、軍隊統帥部不知道,那些以驚異、同情、欣賞、冷眼旁觀等等各色目光看待這場作戰的人們的思維也被冷不防甩出軌道。
「在快到西禪寺的路口,我看見了師長周慶祥,他正和軍參謀長孫鳴玉在一起站著。師參謀主任和軍參謀長打交道多,我和孫很熟悉。
「方先覺突然一拍桌子,大聲說:『好,就這樣干吧!』
「在約定的中山堂,日軍已有人等待,引導著一行人來到設於城郊歐家町天主教堂的日軍68師團司令部。在一個防空洞內,血戰47天的兩軍指揮官們真切地見到了彼此的面孔。
「夜深人靜,饒少偉向方先覺提出要回師部安排一下,說了幾次,方才應允,再三叮囑要他快去快回。
「8月8日拂曉,方先覺率領周慶祥、葛先才、容有略、饒少偉、孫鳴玉及高級參謀人員共20餘人,沿著中山南路向五桂嶺走去。人們沉默不語地走著。這九-九-藏-書是一條什麼樣的路程呵!
「方先覺讓這幾人馬上再到與日軍相距較近的190師陣地聯絡,因怕190師官兵『誤會』,方讓190師師長容有略也去。又過了好一陣,電話打過來說,已和日軍116師團前線指揮所取得了聯絡。又過了一會,電話鈴聲再次響起,這次的消息是,日軍指揮官對第10軍殘部投降表示歡迎,對所提出的要求表示接受,並已通知前線部隊停火,同時,約定了談判的時間和地點。
「8月7日黃昏,方先覺來電話通知他馬上到軍部來開會。這時,『最後一電』已經發出,師參謀長賴典職等人猜測方先覺可能要搞集體自殺,勸他不要去。
「真是到了最後關頭,屋子裡哭聲一片。
「饒少偉想到自己的今後,更是心亂如麻。他既不心甘情願地叛國投敵,又缺乏以死殉國的勇氣,考慮再三,決定還是設法逃走。
「孫鳴玉、周慶祥、葛先才等人你一條我一句地,提出七個停戰條件。大意是:要求日軍立即停火;要求日軍進城后不殺害俘虜;給受傷官兵以人道待遇;允許按中國傳統禮儀安葬陣亡中國官兵;保留第10軍建制,派飛機送方先覺去南京見汪精衛。最後一條是,第10軍此舉表示參加南京汪政府,不能作為投降來宣傳。
「關在西禪寺中,四周都是日本人的機關槍對著。我還是前一天早上吃的飯,餓極了,就扯野草往肚子里填,人一餓,虛汗就一個勁地冒,渾身發軟。渴極了的時候,我們髒水、糞水也喝了,泡屍的水也喝了。到處是蒼蠅、蚊子、老鼠。
「軍官們都垂著頭默不作聲,看來會游泳的人和敢於冒險突破日軍沿江封鎖線的人不多。饒步偉見此情景也泄了氣。在方先覺的電話催促下,他又回到軍部。這時接洽與日軍談判的人也回來了,大家心情沉重,各想心事,一直坐到天亮。
「七項條件被否定得一條不剩,只因為第10軍戰敗。也許戰敗者本來就無權提出停戰——除非是無條件投降。
「饒少偉說:『我看目前只能放棄城北,固守城南。根據情報,由湘桂路上趕來的援軍離城只有20餘華里,遠程炮已經能打到城邊了,只要固守一夜,明天早晨援軍就可能打進來,因此固守待援不能說是沒有希望。』
「晚上10點左右,方先覺在停戰談判條件上簽字蓋章。他派遣周慶祥、軍部https://read.99csw•com副官處長張廣寬及日文翻譯梁某等人,拿著談判文件到五桂嶺前沿,用喊話的方式同日軍指揮所聯絡。
震驚全國、影響波及海外、極其悲壯慘烈的衡陽保衛戰,自6月23日至8月8日,歷時47天,成為抗日戰爭歷史上耀眼的一筆。如果將這一戰的句號畫在方先覺率諸將領向蔣介石發出的「最後一電」,那麼歷史便成為一些人眼中的史詩和頌歌。但令人痛心的是,歷史就是歷史,它並不承擔按照人類簡單的審美天性去發展的義務。「最後一電」發出之後不久,衡陽之戰由觀念上的結束轉到現實中的結束的時候,方先覺決定與日軍進行「停戰談判」。
「周慶祥打斷他的話說:『現在陣地猶如一張薄紙,敵人到處可以突進來,何況傷亡這麼重,軍心也渙散了。』
「饒少偉說:『仗已經打到這一步了,要死就死,還是去軍部,看他們怎麼辦吧。』
「他走到設在中山南路中央銀行內的軍部時,軍參謀長孫鳴玉及師部處長以上的軍官和周慶祥、葛先才兩位師長已經等在那裡。饒少偉就見方先覺六神無主、淚流滿面,正翻著幾隻抽屜,一面喝問衛兵和副官:手槍藏到哪裡了,快把槍給我!看樣子像是要自殺。孫鳴玉、葛先才等人在一旁哀哀苦勸,請軍長不要扔下弟兄們自己先走。在這種情景中,屋裡許多人也哭泣起來。
「回到師部,見參謀長等人正在一個防空洞內焦急地等他。饒少偉將軍部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之後,提出東渡湘江突圍出去,他問這些軍官哪些會游泳。
「上午,情報人員報告,黃土嶺沒有人了,打光了。我打電話到軍部報告師長,參謀長張定國的回答只有一句話:『我知道了。』
「在西禪寺關了整整兩天。日本人在城裡搜索完了,又趕我們回到城中鐵爐門一帶。路上,實在餓不過了,一生一世都會記得,跑到路邊一個老百姓家(老百姓早就跑光了),翻出一塊毛芋,正要吃。一個日本人看見追上來,扇一耳光,把我打倒在地。
吳久煌世代務農,他是26歲時丟下鋤杆子來參軍的。作為農民,此時他欣喜地看到,這一季稻穀竟長得好極了。
「7日早晨,周慶祥叫我到指揮所去,他指著十幾部電話對我說:『你守住了這些電話,有事情打電話到軍部聯繫,沒有我的命令你不能離開。』說完,就帶著參謀長張定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