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對,他是工程師,鐵路方面的。他姓多諾萬。」
「我?」瓊嚇了一跳。
瓊·斯丘達莫爾窺探昏暗的招待所餐廳裏面時眯起了眼睛,因為她有點近視。
「我也想不出怎麼會有這些說法。因為有一點我很肯定,瓊你向來是個令人欽佩的母親。我很難想象你會脾氣壞或者刻薄。」
「生於斯、長於斯,結婚成家和安葬都在克雷敏斯特。」布蘭奇說。
「所以禱告就沒你的份兒了!」
布蘭奇卻興高采烈回答說,他一分錢也沒有!瓊當時就說,放棄工作也許不是明智之舉,除非他有把握這本書會成功。有出版社委託他寫嗎?哎呀!沒有,布蘭奇興高采烈地說,事實上,她並不認為這本書會成功,因為湯姆雖然很熱衷寫書,但其實寫作能力並不是很好。於是瓊就有點熱心地勸布蘭奇要堅決表示反對,布蘭奇聽了卻瞪大眼回答說:「可是他想寫作啊,可憐的小寶貝!他想得要命。」瓊說,人有時候得要放聰明點替兩個人著想。布蘭奇哈哈笑著說,自己向來都還不夠聰明到可以替一個人設想!
「對,三個。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兒子在羅得西亞。女兒都結婚了,一個住在倫敦;我剛去巴格達看了另外一個女兒芭芭拉,她嫁給了姓瑞的人家。」
瓊氣得臉都紅了。花心?什麼話!這樣說羅德尼。
瓊這時才首次問起了布蘭奇在這招待所出現的原因。
「哦,我一直希望自己能開通些。」
布蘭奇一臉覺得好玩的樣子。
看了一、兩行之後,她發現自己無法集中精神。
布蘭奇朝她咧嘴而笑。
「你好像都很勝任嘛!」布蘭奇喃喃說著,視線落在對方沒有皺紋的臉上。
這跟瓊這輩子所擁有或體會出的人生看法大相徑庭,以至於她不知要怎樣回答才好。
「這可難說了,在沙漠地區旅行經常是很難按時刻表的。只要平安過了沙漠河道,其他就好辦了。當然,還得要司機也準備了足夠的食物和飲用水。不過困在某個地方還是很無聊的,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只能想事情。」
「我可不這樣認為。」瓊口氣有點緊繃地說,「我們都非常喜歡威廉,他們兩個在一起很幸福。」
「當然,」瓊說,「有些人對於沉思冥想的生活很躍躍欲試,我個人是從來無法理解這種心態的。玄學的法理很難體會,我恐怕自己還沒達到那種宗教境界。對我來說,那似乎太過極端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布蘭奇點點頭。
「希望不會,這會打亂我訂好的所有火車旅程。」
布蘭奇大笑。
瓊睡著了。
「撿現成的最短禱告詞肯定簡單得多。」布蘭奇說。見到瓊不解的目光,她突然說:「『神很恩待我這個罪人。』一句話就差不多什麼都涵蓋了。」
瓊的視線從鏡中移開時,臉上泛著光彩。嗯,有這些成就實在不錯。我從來就不想要有什麼事業之類的,為人|妻、為人母我就相當滿足了。我嫁了我愛的男人,他在工作上很有成就——說不定多少是托我的福呢!一個人通過發揮影響力就能做到這麼多。親愛的羅德尼!
「人總是可以想想自己的罪過!」
她停了一下又說:「要是沒別的事可想,只能一天又一天地想自己的話,到頭來不曉得會從自己身上發現什麼……」
「這說不定會是挺愉快的改變。你知道,人通常根本就沒時間輕鬆一下。我經常巴不得什麼也不做,只要給我一個星期這樣的日子就好。」
禱告的念頭又浮現了。布蘭奇那番怪話是怎麼說的?
說到這裏時,服務生送來了咖啡,打斷了這份讓瓊感到厭惡的男人名單。
瓊真的感到挺驚訝的,布蘭奇居然還能挺像樣地有個丈夫。
「別鬧了,我知道,我運氣很好。」
「親愛的,你真好,但別浪費你的同情心。我其實很樂在其中。」
不過,她當然是相信神的。此刻她卻有股奇怪的衝動,想要在這看來很不舒服的床邊(棉布床單看起來很臟,幸好她自己準備了軟枕)跪下來,像個小孩一樣,好好做個禱告。這念頭讓她感到九*九*藏*書挺害羞又很不自在。
「羅德尼?讓我想想,你嫁了個律師,對吧?沒錯。哈里要跟他那糟透的老婆離婚時,我去過那家律師事務所,我相信那時我們見的就是你先生羅德尼,斯丘達莫爾。他人非常好又客氣,很善體人意。這麼多年來你就只跟他耗著,沒換換新啊?」
「你沒做過自己想要做的事嗎?」
「你不可能見過他的,親愛的,他不是你那階層的人。他酒喝得很兇,但他有赤子之心。你可能會感到意外,可是這人真的非常疼我。」
「你在說什麼啊!布蘭奇!」
可憐的布蘭奇。瓊脫衣服時想著,然後把衣服整齊疊好,取出一雙乾淨襪子準備第二天早上穿。可憐的布蘭奇,真是太慘了。
這時她已經準備睡覺了,但上床之前卻躊躇不決。
「對,的確是。」瓊客氣地表示同意,但其實一點也不覺得這話有趣。
她穿上睡衣,然後梳起頭髮。
「你是要回英國嗎?是明天早上跟車隊走?」
說真的,瓊心想,我打扮得很得體。
瓊覺得她和羅德尼真的很幸運——私下裡她認為身為父母的他們功不可沒,畢竟,他們細心儘力地養育子女,在選擇保姆和家庭教師時花了不少心血。孩子入學以後也一樣,而且凡事都以孩子的幸福為優先考慮。
「多諾萬?」瓊搖搖頭。
瓊一臉疑惑又覺得有點好玩的樣子。
布蘭奇說:「親愛的,你保養得真好,看起來才三十歲左右。這些年你都待在哪裡?冷藏起來了嗎?」
回想起來,瓊覺得很不幸地還真被她說中了。
布蘭奇,哈格德。從前她們一起上聖安妮學校時,她曾經多麼欣賞布蘭奇啊!大家都很迷布蘭奇。她這人膽大包天又很好玩,而且不用說,絕對很討人喜愛。看著眼前這個消瘦、心神不寧、不整潔的老女人,想著從前的她,真是挺可笑的。
「我以前一定是個可怕的早熟丫頭,哦,嗯,這一向是我的毛病。我一直都太喜歡男人了,而且喜歡的都是混蛋,很不尋常,對不對?第一個是哈里——他的確不是個好東西——可是卻帥得要命。接著是湯姆,雖然沒什麼結果,我還是多少喜歡過他。約翰尼·佩勒姆,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的確開心過。傑拉爾德也好不到哪裡去……」
「出版了嗎?」
突然間,很突兀地,有個念頭在瓊腦海中一閃而過,就像昨天看到的那條蛇,在灰褐色小路上閃電般橫竄過汽車前方的蠕動的綠色形體,幾乎在你看到之前就消失了。
「噢,忙壞了總比閑死了要好!我得承認,我身體一向都很好,真的要感恩。但總而言之,要是能夠有整整一、兩天什麼都不做,光是想事情,感覺一定很好。」
「你太客氣了,布蘭奇。我想我大可以說,我們總是儘力給孩子們一個幸福的家,為他們好,能做的都做到了。我覺得有一點很重要,你知道,就是要跟兒女做朋友。」
「羅德尼和我向來都努力這樣做。」
「對,他們現在好像安定下來了。可能因為有了孩子的緣故吧?女人有了孩子,多少都會定下心來。」布蘭奇若有所思地說,「不過,婚姻卻從來沒讓我安定下來。我很喜歡我那兩個孩子萊恩和瑪麗。然而約翰尼·佩勒姆一來,我就一秒鐘也不考慮地丟了他們兩個,馬上跟這人跑了。」
「這要看情況。」瓊說,「人得要考慮到很多方面。」
這麼想之後,瓊很自然地想要瞧瞧自己的外面表。剛巧餐桌旁掛了一面鏡子,多方便啊。見到鏡子里的自己,她的心情更好了。
她急忙從英國趕來的原因,是因為小女兒突然病了,她知道女婿威廉應付不來,要是沒有人好好幫忙打理,家裡一定亂成一團。
瓊沉默不語,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瓊正從巴格達經由陸路返回倫敦途中。前一晚她搭火車從巴格達來到這裏,預定今晚在這家鐵路局招待所過夜,第二天早上再繼續上路。
噢,現在都沒事了,她接手后,把一切安排妥當,無論是小寶寶、威廉或芭芭拉的療養,read.99csw.com每件事都安排好了,而且也順利進行。謝天謝地,瓊心想,我一向都是個有見識的女人。威廉和芭芭拉都滿心感激,竭力挽留她,叫她不要急著回去,她雖然滿臉堆笑地回絕了,卻暗中嘆氣,因為要替羅德尼想想——可憐的老伴羅德尼,被成堆的工作困在克雷敏斯特,家裡除了傭人之外,沒有人照顧他的生活起居。
瓊覺得有點尷尬。
瓊笑說:「這樣的命運有那麼差嗎?」
瓊頗不自在地說:「我們兩個都沒想到過要換換新。羅德尼和我都非常滿意對方。」
多奇怪啊,竟然在這麼偏遠的地方遇到將近十五年沒見的老同學!瓊剛發現時很高興,她是個天生愛交際的女人,遇到朋友和熟人時總是很開心。
「真是的,布蘭奇,」她苦口婆心地說,「你怎麼做得出這種事來?」
「何況,」瓊說,「傭人能做什麼呢?」
布蘭奇接下去說:「希望你旅途順利,不過我很懷疑這點。我看就快下雨了,真是這樣的話,你可能會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困上好幾天。」
他們都是長得好看、健康,又有禮貌的孩子。
她趕快上床去,蓋上被子,拿起了擺在床邊桌上的一本書,《凱瑟琳·戴薩特夫人回憶錄》,真的寫得非常有娛樂性,很詼諧有趣的維多利亞中期記述。
那個姓倫道夫的女孩……
肯定是,不,不是。我認為是,那是布蘭奇·哈格德。
想到很快又能見到羅德尼,她的心就暖了起來。以前她從沒長時間離開他過,兩人相守的生活是多麼幸福平靜啊!
布蘭奇只是欽佩地看著她。
「對,」她說,「說的也對,肯定是的。」布蘭奇爆笑起來。
一年後,她在一家餐廳見到布蘭奇跟一個奇怪又俗艷的女人在一起,還有兩個像藝術家的浮華男子陪伴。之後,唯一讓她想起這箇舊識的,是五年後布蘭奇寫信給她,向她借五十英鎊。信上說,她年幼的兒子需要動手術。瓊寄了二十五英鎊給她,還附了一封信,很好心地問她詳情。結果回信卻是張明信片,上面草草寫了幾個字: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雖說總算有個迴音,卻不是很令人滿意。從那之後布蘭奇就音訊全無,直到如今在中東這個鐵路局招待所里又碰上。室內的煤油燈在餿掉的羊油味、煤油味和殺蟲劑氣味中劈啪燃燒,多年未見的舊友在此出現,老得令人難以置信,穿著很差,成了個粗人。
瓊也笑了起來,對於談話轉為比較輕鬆感到鬆了一口氣。
「很好,要是做得到的話。」
「我想我沒見過這個人。」
這話勾起了瓊的回憶,於是她問:「他後來寫出了沃倫·黑斯汀斯傳嗎?」
布蘭奇猛然站起身來。
「真符合我們母校的精神,永遠什麼都不承認。瓊,你真的一點兒都沒變。順便一提,我還欠你二十五英鎊,我現在才想到。」
「瓊,你快睡著了,我也差不多。我們明天都要一大早動身。見到你真好。」
瓊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懂。
布蘭奇回到原先的話題。
布蘭奇緩緩地說:「我想可能……」她突然打了個冷戰,「我可不想嘗試。」
「哦,我認為可以的。重點在於記住自己年輕時的感受,設身處地為他們想想就行了。」瓊那張美麗、嚴肅的臉孔朝她的老友稍微挨了過去。
布蘭奇敏銳地端詳著她。
「不,我往反方向去,去巴格達,跟我先生會合。」
「只不過『想自己的罪過』沒辦法讓你花掉很多時間的!」她皺起眉頭很突兀地說,「你得丟開它們,改去想想你的善行,以及人生中所有的福氣!唔,我也說不上來。可能會很沉悶的。」
「當然沒有!寫完那本之後,湯姆又動手寫富蘭克林傳,這本更糟糕。真是奇怪的興趣,是吧?我是指他寫的都是那麼沉悶的人。假如我要寫一個人的生平事迹,我會寫寫埃及艷后克萊奧帕特拉那類性感人物,要不就是情場浪子卡薩諾瓦這種香艷刺|激的題材。話說回來,大家的想法是不可能一樣九-九-藏-書的。湯姆後來又去上班,這份工作沒有之前的好。不過我一直很開心,因為他樂在其中。人應該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你不認為這點很重要嗎?」
「老好人瓊,做事永遠講道德,可不是嗎?你一定覺得謝天謝地我是往反方向去。跟我結伴五天就會打破你的基督徒精神了。不用費心否認這點,我知道我成了什麼樣的人,身心都低俗不堪——你是這樣認為的。嗯,還有更糟糕的事呢!」
她倒不是真的要批評什麼。托尼、埃夫麗爾和芭芭拉都是討人喜歡的孩子,她和羅德尼大有理由為兒女的好教養和成就感到自豪。
為了把談話帶到她和布蘭奇如今唯一的共通處,瓊於是說:「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不是嗎?」
「喔,哪有。」瓊嘴裏馬上冒出了抗辯,她是真的有點嚇到了。
瓊本能地退縮了。她老早忘了那回事,當時此舉顯得很大胆——對,事實上還很浪漫。真是個低俗又不愉快的插曲。
瓊很不以為然地看著她。
這也難怪,瓊心想,布蘭奇這輩子一直都很倒霉。她心裏突然湧起一股不耐煩。整件事似乎就是個放蕩揮霍的例子。二十一歲時的布蘭奇意氣風發,有美貌、地位、一切,卻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拋棄了。那人是個獸醫,沒錯,是個獸醫。而且還是一個已婚的獸醫,這就更糟糕了。
「不,」她很正經地說,「我認為挺不錯的。你的兒女怎麼樣了?你不是有好幾個孩子嗎?」
嗯,說平靜也許有點言過其實,家庭生活從來都不會是平靜無波的。假期、傳染病、冬季里凍裂的水管,生活真可說是一連串的小波折。羅德尼總是非常努力地工作,可能努力到過勞的地步了。六年前那次他極度虛弱。瓊內疚地想,他沒有她穿得體面,還有些彎腰駝背,有很多白頭髮,眼圈看起來也很疲累的樣子。
布蘭奇已經爽朗地在表示過意不去了。
瞧瞧她那身衣服!還有,她看來——她看來真的是——起碼有六十歲了。
「他們是這樣認為。結果原來根本不需要,所以我們就把錢拿去飲酒作樂一番,還幫湯姆買了張有卷蓋的書桌,他看中那張書桌很久了。」
「你先生?」
「別怕,」布蘭奇笑說,「我本來是打算要還的,不過話說回來,要是人肯借錢給別人,當然很清楚自己是再也見不到那筆錢的了。所以我就沒有怎麼為這操心。瓊,你是個好人,那筆錢對我來說是意外之財。」
「我想你應該隨時都可以這樣做吧?」
托尼在羅得西亞栽種橙。埃夫麗爾有段時期曾讓父母很操心,但之後已經定下來,嫁給了一名風度翩翩又富有的證券經紀商。芭芭拉的丈夫則在伊拉克的公共工程部有份好工作。
然而接著她暗想,真可憐,布蘭奇變得多慘,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很多,真的老很多。說起來,她應該還沒滿……嗯,四十八歲吧?
布蘭奇突然正色地用冷靜的口吻說:「對,你說得相當對,瓊。你這輩子過得很成功,而我,嗯,我把自己搞得亂七八糟。我往下沉淪,而你往……不,你一直留在原處,聖安妮的女學生,嫁給了合適的對象,為母校增光!」
瓊露出客套的笑容,然後慌忙補上一句:「我的意思只是……我感到遺憾。」
她見到的是個苗條的中年婦女,臉上出奇的沒有一絲皺紋,一頭棕發幾乎不見銀絲,有一雙討人喜歡的藍眼睛,以及總是帶著喜悅笑意的嘴。
「真想不到你還記得這個!對,真的寫出來了,十二萬字。」
「總是有很多事情可以想的,對不對?」她說。
「噢,有呀,你不記得了嗎?不記得我曾經偷溜出去見麵包師傅兒子的事?」
「馬馬虎虎啦!」布蘭奇對她的稱頌毫不在意,「有時我覺得很無聊,那裡樣樣九*九*藏*書都那麼洋洋自得又自命不凡,我想要出去見識外面的世界,嗯,」她的嘴俏皮地癟了一下,「我見識過啦!我可以說自己見識過了。」
布蘭奇在一張柳條椅上坐下,叫服務生送咖啡來,一面自己笑了起來。
布蘭奇看到了她的表情。
瓊暗自納悶:會是什麼事?在她看來,布蘭奇的淪落已經是最悲慘的事了。
瓊很快在腦海里整理出一段禱詞,把零散話語串在禱詞里。
提出這問題時,她的心略微往下一沉。說真的,她才不想要布蘭奇在路上做伴呢!有機會碰到面是很好,但她深深懷疑這份友誼是否能支撐到橫越整個歐洲。從前同窗的情分很快就會磨光了。
她放下書,扭熄了燈。
瓊忍不住瞄了旁邊一眼。真是的,布蘭奇到底知不知道她的模樣有多可悲啊?隨隨便便用指甲花染過的頭髮、髒兮兮的俗艷衣服、滿臉皺紋的憔悴臉孔,根本就是個老婦人,一個老態畢露、聲名狼藉、四處為家的老女人!
「對不起,瓊。我們去另一個廳里喝咖啡吧。我向來心思都挺低俗的,你知道。」
她嚴厲地說:「我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
「太可笑了,這些說法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應該沒有人每天晚上都禱告的吧?事實上,不管哪種禱告,瓊都很久沒做了,甚至不常上教會。
「我見過她,很不錯的孩子。太早婚了一點,不是嗎?」
一會兒之後,她已經拉開了桌邊座椅,兩人聊了起來。
「抱歉,瓊,我嚇壞你了。你一向都有點古板,對不對?」
不過話說回來,這就是人生。如今女兒都已成家,律師事務所也做得很好,新合伙人帶來新的資金,羅德尼可以比較輕鬆了。他和她兩人可以有時間好好離家一下。一定要多玩玩,偶爾到倫敦待一、兩個星期。說不定羅德尼會去打高爾夫,說真的,她沒想到自己以前竟然沒有說服他去打高爾夫。這對身體很好,尤其是當他案牘勞形的時候。
布蘭奇嫣然一笑。
「才不呢!親愛的。我也算是有點忙碌的婦女。我擔任鄉村花園協會的秘書,也是我們當地醫院的委員,還有學會、女童軍會,我在政壇上也挺活躍的。除了這些,還得理家、照顧羅德尼。我也經常外出、邀人來我們家。我總是認為,交遊廣闊對律師是件好事。還有,我也很喜歡家裡的花園,大多數時候都親手打理。你知道嗎?布蘭奇,我難得有空閑,大概只有晚飯前的那一刻鐘,才能真正坐下來歇一會兒,更別說要保持閱讀進度有多吃力了。」
「瓊,你的問題就在於你『不』是個罪人,所以禱告就沒你的份兒了!我就很夠格。有時覺得很多事情我根本就不該做,可是我卻從來沒停手過。」
神,感謝您!……可憐的布蘭奇!感謝您,幸好我沒變成那樣……大大的憐憫,賜給我所有的福氣……特別是沒有像布蘭奇那樣。可憐的布蘭奇,真是潦倒。當然是她自找的,落魄,真讓人大吃一驚……感謝神!我不一樣……可憐的布蘭奇……
「他當然應該的。」瓊順勢客套地說。
她熱情地緊握了布蘭奇的手一下,(布蘭奇會指望她親自己一下嗎?當然不會。)然後就小跑步上樓,回到自己的客房裡。
布蘭奇先吃完了晚飯,正要走出來時瞧見了對方,她突然停下腳步。
「那當然了,瓊,你一向都冷冰冰的,但我得說你老公還挺花心的呢!」
「是的,你。」布蘭奇說,「那時你想要嫁給羅德尼·斯丘達莫爾,對不對?而且你想要有孩子,還有一個安適的家?」她笑著又補充說,「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無窮無盡,阿門。」
她的家族表現出的果決很令人稱道,她被送去參加那些充滿歡樂的郵輪之旅環遊世界。結果布蘭奇卻在某個地方——不知道是阿爾及爾還是那不勒斯——下了船,然後溜回國去跟她的獸醫會合。https://read.99csw.com
瓊笑了。
一閃而過的念頭裡有幾個字,淡入又淡出。
「人難道會發現什麼自己以前不知道的事嗎?」
「真想不到芭芭拉·瑞居然是你女兒,瓊,這證明很多人都看走眼,大家都搞錯了,還以為她在家裡過得很不開心,所以一有男人求婚就嫁了,以便可以逃出家門。」
布蘭奇笑容可掬地看著她。
兩個女人拉著彼此的手站了一會兒。布蘭奇忽然略帶溫柔又有點笨拙地很快說道:「別擔心你女兒芭芭拉,她會沒事的,我很確定。威廉·瑞是個好人,你知道,何況還有個孩子和其他等等。她只不過是太年輕,加上那裡的那種生活……嗯,有時會讓女人沖昏了頭。」
「乖乖,這是瓊!」
「哦,別煩惱這個了。」
接著,見到布蘭奇時運不濟的倒霉落魄相,她唯恐自己剛才那句話說得不太得體,趕快又補充說:「我現在真的必須走了。晚安!能再見到你真的太好了。」
瓊笑了起來,那是如銀鈴般的愉悅笑聲。
理所當然,他的顧客都流失了,於是他開始酗酒,老婆卻不願跟他離婚。沒多久,他們就離開了克雷敏斯特。之後有很多年瓊都沒有布蘭奇的消息,直到有一天在倫敦哈洛德百貨的皮鞋部相遇,很慎重(慎重的是瓊,布蘭奇可不重視「慎重」這回事)地略為交談了一會兒之後,她才知道布蘭奇已經嫁給一個姓霍利迪的男人。這人在保險公司上班,但布蘭奇認為他不久就會辭職,因為他想寫一本關於沃倫·黑斯汀斯的書,他想要用全部時間來寫作,而不是在下班后零零碎碎地寫。
我太累了,她心想。
布蘭奇搖搖頭。
可憐的布蘭奇,看起來那麼潦倒落魄。
「母親,你的傭人永遠都是十全十美的,因為有你盯著他們!」
真是的,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有個孩子要動手術,不是嗎?」
瓊悄悄問,若這樣的話,他還有其他收入吧?
在她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之前,又消失了。
布蘭奇以輕鬆語氣重拾話題:「哎!人活著就是這麼回事。該抓住的時候卻放手了,或者明明放下比較好,卻捨不得丟下;前一分鐘的人生還好到你不敢置信,緊接著就像掉進了地獄里,受苦又受罪!順利的時候,你以為一輩子都會這樣,可是卻從來不是那回事,等跌到谷底時,你會以為自己永遠爬不起來而活不下去了。人生就是這麼回事,你說對嗎?」
「才沒這回事呢!我一直都在克雷敏斯特。」
「替我?」布蘭奇像是對此想法感到很好笑似的。
她笑了起來,不過心裏確實是很高興,因為說到底,人還是喜歡受到讚賞的。以前她偶爾還覺得家人有點太把家中的井然有序以及她的照顧和貢獻視為理所當然了呢!
「我很好奇,」布蘭奇說,「你會想些什麼事情呢?」
打定這主意之後,瓊再度望著餐廳里那個她認為是老同學的女人。
「我很爛,對不對?」布蘭奇說,「當然,我知道他們跟著湯姆沒問題的,他向來疼他們。他娶了個很顧家的好女人,遠比我適合他,三餐照顧得好好的,還會幫他補內衣褲之類的。親愛的湯姆向來像個小寵物,後來他有很多年都還在聖誕節和復活節寄卡片給我,他真不錯,你不認為嗎?」
瓊沒回答。她滿腦子矛盾的想法,最主要的是納悶眼前這位——就是布蘭奇嗎?那個很有教養、意氣風發的聖安妮女校校花?眼前這個邋遢女人恬不知恥地講著自己人生里的醜事,而且說話也很不文雅。哎,想當年布蘭奇的英文在聖安妮還得過獎呢!
她穿著整潔帥氣的旅行大衣和裙子,帶了個頗大的包,裏面裝了旅行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