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羅德尼走在維多利亞火車站月台上……
「無所謂，我要茶。」
說不定她的確中暑了？
「我知道。」她耐著性子問，「但這花不了你所有時間吧？」
瓊走上那條經過哈靈樹林的上坡小徑，穿出樹林后，來到阿謝當山丘光禿禿的山坡上，立刻就看到了他們的身影——兩個人坐著動也不動，凝望著山下發白、閃耀的鄉間景色。
不管她有多愛兩個兒子，瓊認為——羅德尼也同意她的看法——都該先為孩子的人生著想，而不是先想她自己的。
那個印度人、招待所、母雞、空罐頭，還有鐵蒺藜，全都惹得她心煩。
「我想，她一定是……」瓊曾對羅德尼說，「挺麻木不仁的女人。」
「我不可以發傻，一定要做點計劃。為自己安排好思維流程，真的不準再讓自己……嗯……胡思亂想了。」
究竟是什麼讓她的腦袋產生出這種怪念頭的？認為羅德尼（他一向都對她很專一的）會很樂得她不在眼前？簡直就像是以為自己可以從男人的走路方式看出一切似的！
萊斯莉·舍斯頓二話不說就回絕了這個提議。在這點上，瓊認為她很自私，她是在幫孩子推掉好得多的生活，這種生活是她無法給孩子的，而且她還推掉了讓其中一個孩子免於沾染家醜污名的機會。
她打算把這整個可笑的想法拋到腦後。
起碼，她心想，這裏涼爽又陰暗。
羅德尼頗不客氣地回答說，萊斯莉·舍斯頓是他見過比誰都有勇氣的女人。
噢！上帝，瓊心想，時間的確是很多！
當印度人來撤茶時，她對他說：「你在這裏都做些什麼？」印度人似乎對這問題很感驚訝。
她合上眼但卻睡不著。
但另一方面，她認為萊斯莉對孩子的事處理得完全不對。
為什麼沒有過去跟他們說話，或者加入他們？
唉！好吧，瓊心想https://read.99csw.com，想來她是真的很愛那個男人。舍斯頓的確算是個帥男人，很受女人垂青。
面對要養活自己和兩個小孩的問題，又沒有一技之長，結果她還是克服了。
「我不閱讀。」
瓊竭力回想事情是怎麼個來由。
不可否認，勇氣的確是萊斯莉·舍斯頓的美德。
「對，」她說，「送茶來。」
瓊回到招待所時，確實熱壞了。她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以便逃離最後在想的那個不願去想的念頭。
「我服侍他們吃早飯、中飯、下午茶。」
要是在高溫下走太快而有點中暑的話，睡一下會比較好。
她傾身向前，兩肘撐在膝上，雙手托著下巴，很奇怪地坐著不動，眺望著農田和耕地，望向小哈佛靈樹林山坡，那裡的橡樹和櫸木正漸漸變成金色和紅色。她和羅德尼坐在那裡，那麼安靜，毫無動靜，只盯著前方。
事實上，整件事真的很滑稽，她，瓊·斯丘達莫爾，竟然會這麼神經兮兮的！不過當然不是發神經，而是因為中暑。太陽沒下山之前，她是不會再出去的了。
在招待所里焦躁地來回踱步時，瓊想起了萊斯莉·舍斯頓那天坐在阿謝當山坡上眺望的模樣。
她翻開《權力之家》讀了起來。
「我照顧旅客，夫人。」
直到目前為止，她從來都不是個會胡思亂想的女人。
印度人走出了房間，瓊心情浮躁地在房裡踱著步。
印度人伸頭進房間問：「夫人叫我嗎？」
飯後她回房間躺下。
舍斯頓虧空公款的事件爆發，讓克雷敏斯特的人大為驚愕，舍斯頓本人當時正在獄中服刑。羅德尼在審判期間是舍斯頓的代理律師，也是萊斯莉的代理律師。他很為萊斯莉感到難過，帶著兩個年幼孩子，又沒有錢。大家都準備好要為可憐的舍斯頓太太感到難過的，要九_九_藏_書是他們後來沒有那麼難過，那也是萊斯莉·舍斯頓的錯，因為她始終不改開朗的態度，讓某些人很感震驚。
「這麼說，你們總共有三個人，你、廚子，還有那個男孩？你們不用做事的時候，一定有很多時間。你閱讀嗎？」
一個殘渣般的男人。可是他的妻子卻仍然愛他，不離不棄，這點倒讓瓊對萊斯莉·舍斯頓肅然起敬。
這妞兒像是什麼道德觀念都沒有……
她說她願意領養小兒子，她也說服了另一個叔叔替大兒子付學費，而她本人則會帶兩個孩子去度假。他們可以採用單方契約改跟叔叔姓，而她和這個叔叔則會為孩子的將來負起經濟上的責任。
一定是被太陽曬昏了。
「難道不是一切嗎？」羅德尼反問，語氣相當古怪。接著就去上班了。
瓊自己也搞不清楚。
當然，有些人就算是在英國老家，也常常閑坐幾小時什麼也不做。想來他們會相當樂意過眼前這種生活。
就好比那天，瓊以為那是倫道夫妞兒……
夢境仍籠罩著她，在她看來，剛剛說出口的話簡直太可怕了。
她聽到他邊走遠邊大叫說：「茶一茶。」
瓊沒吃很多。
總之，她沒有去跟他們說話，反而悄悄地從原路退回，走進樹林的遮蔽之中，然後走上回家的路。這是她從來不很願意去回想的事，當然更從來沒跟羅德尼提起。他可能會認為她在懷疑什麼，懷疑他和米娜，倫道夫有染。
只有我一個人，瓊心想，我孤單一人。
她起身吃了三顆阿司匹林，又回床上躺下。
回憶起自己當時的舉動，她有點臉紅起來。
沒用的，瓊心想，沒辦法跟他們交談，他們根本就不懂你的意思。這個人一直待在這裏，日復一日，我料想，有時他也會放假，到鎮上喝個醉，並去看看朋友。但是連著很多星期他都是待在這裏九-九-藏-書。他當然有那個廚子和男孩做伴……那個男孩不用工作時，就躺在陽光下睡覺，生活對他而言就是這麼簡單。他們對我一點用都沒有，三個都沒用。這個人懂得的英文就只有吃和喝，還有「天氣很好」。
她送了些花去給加尼特老太太，然後才剛踏出那棟鄉下小屋門口，就聽到樹籬外的路上傳來羅德尼的聲音。除了他的聲音，還有個女人在回答他。
她想到：現在我沒東西可閱讀了。
她走進寢室，找出了《權力之家》。
舍斯頓被定罪后，曾經接濟過他們的姑姑在他要出獄時，又進一步提供了機會。
每次一合上眼，就見到羅德尼的背影在月台上漸行漸遠，離開了她，真讓人受不了！
也許是因為她懷疑羅德尼跟米娜，倫道夫有染，覺得良心不安所致？
她先去幫菜農打工，直到完全學會了這一行；同時又從一位姑姑那裡獲得一小筆補助，和孩子租房子住。舍斯頓出獄時，發現她種水果蔬菜賣到市場上去，已經在全然不同的生活圈中立足了。
可是萊斯莉態度相當強硬，羅德尼只好放手不管。羅德尼曾嘆口氣說，他料想舍斯頓太太對自己的事最清楚。瓊心想，她無疑是個很固執的人。
要是老想象出這麼奇怪又不愉快的事的話，她最好就不要再去想任何跟羅德尼有關的事了。
到了午飯時間，她已經看了一半。午飯有煎蛋卷，蛋卷周圍放了焗烤豆子。蛋卷之外，是一盤熱鮭魚配飯，還有罐頭杏子。
瓊說：「哦，是啊！勇氣。可是勇氣並非一切！」
她起床走到蒼蠅屎斑斑的鏡子前，看到自己正常、光彩的模樣，很令她安心。「我想，」瓊對著鏡里的自己說，「你會不會是快要病了？你表現得很古怪。」
此刻，在爬上阿謝當山坡之後，他們就坐一會兒，欣賞一下景色，然後再下山。read.９９csｗ•cｏm
「那你不用工作的時候，都做些什麼？」「我等著做更多工作。」
看清楚了不是倫道夫妞兒而是舍斯頓太太之後，她真的大大放下心來！他們甚至沒靠近坐在一起，兩人之間起碼有四英尺的距離。真是的！
說真的，叫人吃驚的是，他們居然既不動也不說話。她心想，這可不是做伴的方式。喔，好吧，想來他們兩人都各有自己的心事。可能他們覺得彼此已經熟到可以不拘禮，不用客套地說話或交談了。
「不，不，我指的不是那個。你有幫手嗎？」
她檢討著，真相是，她向來過著充實又緊湊的生活，樂趣無窮，那是一種文明生活。如果生活是這樣的平衡，那麼當你面對無所事事的空虛時，免不了就茫然不知所措了。你愈是個能幹又有文化的女人，就愈難面對這種處境。
她驚醒過來。
但他出獄時，看起來卻頗不一樣了。瓊後來只見過他一次，卻對他的改變大感震驚——眼神不定，又瘦又癟，仍然愛吹噓，仍然氣焰高漲，意圖唬人。
她又說了：「我孤單一人。」
噢！老天，她可不會又要從頭去想這件事吧？
她夢見自己跟羅德尼要去比賽，結果找不到球，但最後還是上了場。等到她開始發球，卻發現自己是在跟羅德尼和倫道夫那個小妞對打。她發球，卻雙發失誤。她心想，羅德尼會幫我。可是她去找他卻找不到。人都走光了，天也漸漸黑了。
她感到腦子特別清醒。
她把窗帘稍微拉開，讓一些光線進來，然後拿起《權力之家入讀到離結尾還有幾頁時，她睡著了。
他駕駛曳引機出入附近小鎮，孩子也幫忙做事，他們也因此總算過得不錯。舍斯頓太太做牛做馬般勤奮操勞，這點尤其功不可沒，她一定就是在那段時期里開始有很多病痛，最後終於因此沒命。
「夫人要茶？現在才三點
read.99csw.com鐘。」「書本。」
她趕快向加尼特太太告辭，走出門口來到外面的路上，剛好看見羅德尼的身影。她也很確定看見了倫道夫妞兒，正悠然轉過山路拐角，往阿謝當山丘走去。
沒東西可閱讀，沒紙筆可寫，沒女紅可做，什麼都沒得做，只能等著問題多多的火車，而火車則可能幾天都不來。
因為那時斯丘達莫爾夫婦已經跟萊斯莉·舍斯頓熟識。
她吃了些餅乾，喝了兩杯茶，然後看完了《權力之家》。就在合上書的時候，一陣疑慮突然襲來。
等到茶送來時，她覺得自己已經恢復正常了。
真的，那舉動挺像在偷窺。這種行為有點讓她慚愧，因為，她其實並非那種女人。但是話說回來，遇到像倫道夫這種女孩……
「有個阿拉伯男孩，很笨、很懶、很臟，什麼都要我盯著，不能靠這個小子。他負責送洗澡水、倒掉洗澡水、幫忙做飯。」
即使是算得上活躍又精力充沛的舍斯頓太太，也會偶爾光是閑坐，什麼都不做。那通常是在她去散步的時候。她先是以驚人的精力走著，然後突然往一段原木或在一片石楠花叢中坐下來，就只是坐著凝望空中。
「閱讀？閱讀什麼？」
挺可笑的距離，連朋友都算不上！不過話說回來，萊斯莉·舍斯頓不算是很友善的人。意思是說，她並非善於表達友善的那種人，而且也絕對不是會被當成狐狸精的人，把她和狐狸精聯想在一起很滑稽。不，她應該只是出來散步，羅德尼正好趕上了她，出於他慣有的友善和禮貌，就順便陪她。
印度人好奇地看著她說：「夫人走得好快。為什麼走這麼快？這裏時間很多的。」
當然，對於自己當時的舉動，她並不覺得光彩，可是那時她覺得非得要知道不可。這不是羅德尼的錯，大家都知道米娜·倫道夫是什麼樣的人。
「我孤單一人。」她大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