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打開了，羅德尼走進來，他驚訝得停住腳。

「嗯，人有時會碰上他們不想要的。」

抑或這才是真實的？

真是瘋了！她那時所認定的事情絕對是瘋了。

光是對自己說，希望自己就跟任何人一樣很行，已經不管用了！她並不真的這樣認為。她很不自在地意識到，儘管莎夏再友善，終究是個貴族，而她則是個中產階層、一名鄉下律師無足輕重的妻子。這樣想當然是很愚蠢的……

她心想，這是真的……我正在開始一種新生活……

「父親上倫敦來了嗎？」

她得要決定什麼？

埃夫麗爾正以冷靜的口吻說：「愛德華是這麼想的，他認為將來有一天會和德國打仗。」

她很溫柔地對自己說：「羅德尼……」

埃夫麗爾，就像維多利亞車站一樣，一點都沒變。

埃夫麗爾的聲音多沉著又清脆啊……鎮定、疏離、冷淡。

埃夫麗爾若有所思地說：「哦，難說了……」

維多利亞車站。瓊突然感到心跳加速：回家真好。

瓊回過神來。

沒多久就停下來，變成另一種圖案。

真相，瓊突然想到，我怎麼知道這就是實情？說不定，只是有可能而已，一切都是她自己單方面的想象，畢竟，並沒有很具體的證據……

不，她會在格羅夫納飯店安安靜靜住一晚，第二天才南下回到克雷敏斯特去。

哦，瓊心想，我真高興自己回來了。

有那麼一剎那，她覺得自己從未離開過。英格蘭，她自己的國家，可親的英國行李夫……還有不太可親、但卻很英國的多霧天氣！

瓊掛上聽筒，心跳比平時加快了一點。她心https://read.99csw.com想，埃夫麗爾……我的埃夫麗爾……

她聽到前門打開的聲音，她非常熟悉的聲響，如此熟悉……

既不浪漫也不美麗，還是那一如以往、親愛的老維多利亞車站，看上去完全跟以前一樣，嗅起來也一樣！

「不常。大概三星期前他上倫敦來一整天，那次我們一起吃了午飯。今天晚上怎麼樣，母親？你想不想到哪裡去吃晚飯呢？」

那還用說？一切當然都還是一樣的。萬花筒在轉動……轉動……

她們繼續東拉西扯地談著。飯後，瓊打起呵欠，於是埃夫麗爾就說她不多逗留了，母親一定累了。

瓊把手放到頭上，覺得腦子裡像有個萬花筒似的。小時候她有個萬花筒，她很喜歡它，會屏息看著所有的彩色碎片轉動著，直到固定下來成為一種圖案……

要不要告訴羅德尼她猜到了芭芭拉的事？

不過總而言之，這一切現在都結束了，她又回到老家，回到祖國土地上。

「他今天晚上有個應酬飯局。」

那雙眼睛是那麼冷靜又無動於衷……

那股光輝回來了，那種歉然，對愛與寬恕的渴望……

第二天早上，瓊去買了一下東西，然後搭下午兩點半的火車回克雷敏斯特，四點左右應該就可以到站。羅德尼在下午茶時間從辦公室回家時，她應該可以在家等著他……

老爺，愛格妮絲說，會很高興的。

「沒有。我沒告訴他我今天到。他說不定會跑來接我，萬一他忙的話，這就不太好了，會讓他很累。」

羅德尼回來了。

瓊說，對，她蠻累的。

九_九_藏_書她的心很亂，沒法理出頭緒來。昨晚跟埃夫麗爾見面，讓她很難受。埃夫麗爾那雙沉著的眼睛看著她，鎮靜、無動於衷。埃夫麗爾，她心想，沒看出在她身上有什麼不同。嗯，話說回來，埃夫麗爾為什麼應該看出她有不同呢？

她得要決定……非得決定不可……

她是怎麼回事？

給他一點時間，她心想，給他片刻……

半小時后飯店打電話上來，通知說哈里森一威莫爾特太太來了，於是瓊就下樓去。

母女以英國人的保守方式打了招呼。瓊心想，埃夫麗爾看來身體很好，不那麼瘦。瓊跟女兒走進餐廳時，自豪得有點激動，埃夫麗爾真的很美，相貌清秀又出眾。

瓊趕快走上前去，她沒有馬上看著他的臉。

她緊張興奮地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在維多利亞車站月台上，是不可能向驚訝萬分的丈夫請求寬恕的。

回到英國多舒適愉快啊！感覺就像從來沒離開過似的，一切就像以前一直以為的那樣，還是一樣的……

當然不能在月台上，那裡人來人往的，月台盡頭還有海關檢查站。

這當然不是真的！整件事都是她想象出來的，所以會想象出這事，是因為那個笨女人布蘭奇·哈格德——不，該稱為布蘭奇·多諾萬——說的話。

她們在餐桌旁坐下，瓊的視線和女兒的相遇時，心頭一震。

那陽光，瓊心想，陽光很熱。那陽光會讓你產生幻覺……

她尋思著，是否該先跟埃夫麗爾見面呢？她可以從飯店打電話給埃夫麗爾。

它們的確是真的嗎？抑或不是？她不想要這些事是真的。

哪一種模式？九-九-藏-書哪一種？她得要選擇。

對，她決定，說不定就這樣做。

「愛德華不跟你一起來嗎？」

她有種強烈的慾望，想要在家裡見到羅德尼，想要直接開始她的懺悔，不要有停頓或拖延。這樣會比較容易，她如此想著。

房間看起來有點光禿的感覺，但那不過是因為沒有擺花而已。

她滿懷感恩地望著火車窗外。這時節，一路上沒什麼風景好看的——光禿禿的樹，下著漾漾細雨。但多麼自然，多麼有家鄉的感覺啊！巴格達有擠滿人的市集，清真寺有鮮艷的藍色和金色圓頂，這些都已經離得很遙遠、很不真實，說不定從來不曾發生過。那段漫長、奇妙的旅程——安納托利亞的平原、土耳其南部山區的積雪、山上的風景，以及又高又光禿的平原；穿過山區峽谷的漫長山路，到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途中，聳立著清真寺宣禮塔的斯坦堡，還有巴爾幹半島上的可笑牛車；當火車離開的里雅斯特時，藍色的亞得里亞海閃耀著；瑞士以及在天色漸暗中的阿爾卑斯山——各種不同的景點和場景，全都在此告終，在冬天行經平靜鄉間的回家旅途上告終……

羅德尼，原諒我，我以前不知道……

是我變了，瓊心想，但是埃夫麗爾不知道這點。

那麼漫長、疲憊的旅程，經過土耳其和保加利亞、南斯拉夫、義大利和法國，海關官員、檢查護照、各種不同的制服、各種不同的語言。她厭倦了——對，真的厭倦了——外國人，連那個跟她一起從阿勒頗旅行到斯坦堡、身份不凡的俄國女人，到最後也頗煩人。開始時她是感興趣的——的確是相當令人興奮的——就只因為這人很不同。但是等到她們旅行到土耳其馬莫拉海的海德帕夏港口時，瓊已經很盼望著兩人分道揚鑣了。一來是因為她，瓊，竟然口沒遮攔地對一個全然陌生的人講自己的私事，想起來就覺得難為情。二來，嗯，這有點不好說，但這女人有些地方讓瓊覺得自己很土氣。這可不是愉快的感受。https://read.99csw.com

「我想你也一定累了。好吧，我過來。」

「你常見到他嗎？」

瓊一口咬定說：「我認為談論這些是很危險的，會把這些想法灌輸到別人腦子裡。」埃夫麗爾微微一笑。

說真的，布蘭奇看起來太糟糕了，又老又粗俗。

在沙漠里奔跑……雙手雙膝跌到地面上……

那是真實的嗎？

瓊上樓回到自己卧房裡，摘掉帽子，又下樓來。

我可能根本從未離開過，瓊心想，可能根本沒遠離過……

「母親？我沒想到你回來了。」

她只帶了隨身行李。由於在多佛港入境時，海關已經檢查過，因此可以請行李夫直接把它們送到飯店去。

哦，老天哪，她怎麼會這麼不理智呢？所有這一切她曾經在腦中想到又相信的事——那麼不愉快的事情……

她排斥了這個念頭，然而光是閃過這想法就已經讓她吃了一驚了。萬一她也是那種憑空想象的人呢？

沒有人來接她，因為她後來沒有再發電報通知羅德尼她什麼時候會到。九-九-藏-書

「沒有人想要打仗的，親愛的。」

明天我得剪些月桂，她心想，併到街角的店裡買些康乃馨。

萬一，畢竟……

她覺得埃夫麗爾說話時流露出一絲驚訝語氣：「是……我想你是對的，最近他很忙。」

她洗了澡，穿好衣服，然後打電話給埃夫麗爾，幸好埃夫麗爾在家。

哪一種圖案？哪一種模式？趕快！

「今天下午到的。」

然後她快活地說：「我回來了，羅德尼……我回家來了……」

「火車上那個女人也是這樣說的，她好像還相當肯定。她算是個要人，好像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我不相信。希特勒才不敢開戰呢！」

並不是她的外表有所改變。

埃夫麗爾問起芭芭拉以及巴格達的情況。瓊講述了回程遇到的諸般不順。不知怎的，兩人的談話頗困難，似乎不太順暢。埃夫麗爾問起芭芭拉的情況時，也是不痛不癢的，簡直就像是她接到暗示說，問太多可能不得體。但是埃夫麗爾不可能知道任何真相的，這隻是她一貫細膩、不好奇的態度而已。

她在火車站前搭上了計程車。來開門的愛格妮絲流露出奉承的驚喜表情。

祈禱……

「我寧願你來我這裏，親愛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旅途有點疲累。」

那個很惡劣的招待所環境，還有她在沙漠里經歷的怪誕經驗——她自己想象出各種不愉快的事情，以為兒女不喜歡她，以為羅德尼愛上了萊斯莉（他當然沒有！這是什麼念頭啊！凄慘的萊斯莉），她甚至還後悔過當初說服羅德尼不要異想天開去做農夫。說真的，她一直腦筋很清楚又有遠見……

羅德尼，我在這裏，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