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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夢遊強姦的猜疑

第三章 夢遊強姦的猜疑

「好,不談肖雄了。你再講講案發那天的情況。」
聽了洪鈞的話,鄭建國的嘴角抽|動兩下,過了一會才慢吞吞地說:「那能有啥用呢?十年前還不是判了。」他停頓了一下,皺著眉頭,似乎在努力思考一個重大的問題,然後又問,「我哥在信中說你不是公家的律師。那是啥意思?」
「不,那不能!洪律師,咱可不能為了救自己去陷害別人!而且,傻狍子幹啥要強|奸紅梅呢?紅梅已經是他的人啦!」
紅梅吧,不僅模樣長得好,心眼兒也好,對誰都挺熱乎的。要是哪個小夥子生病讓她知道了,一準煮碗熱麵條給你送來。開始大傢伙不知道,還以為她有那個意思,弄得那小子也五迷三道的,不知自己姓啥了。時候長了,大傢伙才知道,敢情她對誰都這麼好。
「沒……沒打我。我也說不清當時是咋想的。反正紅梅被人整死了,我自己活著,也沒啥意思,就稀里糊塗承認了。我那陣子,確實也有點兒糊塗了。雖說公安局的人沒打我,可他們輪流審問我。連著兩天不讓我睡覺。晚上也不讓睡,還往我臉上潑涼水。他們吧,就那麼沒完沒了地逼著我回答問題,那滋味也真不好受!後來,我覺著自己的腦瓜子可能出毛病了,都分不清啥是真事兒啥是做夢了。」
「我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在出事前的半個多月。他回場子來了。那陣子公安局的人正找他,所以他沒待住,就走了。」
再說說我跟傻狍子的關係吧。傻狍子這人挺隔路,也挺有心眼。雖說我倆都在機務排,但是很少說話。我知道,他瞧不起我。不過,我這人雖然個頭不高,但心氣挺高。他不愛答理我,我也就不答理他。再說了,我知道他也喜歡紅梅,雖然他嘴上不說,但是我能看出來。他看見紅梅對我挺好,心裏肯定也不老好受的。不過,後來遇上一件事,我倆就成了朋友。
「我是私人開業律師,不掙國家工資。」
「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洪鈞的目光從肖雪的頭頂越過。
傻狍子蹲下身去,仔細看了看說,是狼。站在傻狍子身邊,我覺著心裏踏實多了,便也蹲下去,藉著天上的星光,果然在那綠點周圍看到了黑糊糊的身子。原來,那綠點是狼的眼睛。那畜生離我們大概有二十多米遠,見我們蹲下身,又向後退了幾步。
「叫什麼名?」
「不!你不理解!你根本不能理解!10年啦,你知道我是咋過來的?我沒罪!我沒殺人!為啥讓我在這裏遭罪?這些年,我可遭老罪啦!老天爺,你咋不睜睜眼啊!嗚——」鄭建國失聲痛哭起來。
「嗯哪。」
聽到這裏,洪鈞的心底忽然生起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他對自己說,看來這世界上偷看情人約會的還不只他一個人。
坐在從哈爾濱到濱北的火車上,洪鈞回想著鄭建國的故事,心中升起許多感慨。於是,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初戀,又想起了肖雪。也許,因為這裏正是肖雪的故鄉——
「如果不是強|奸殺人,而是意外呢?」
「誰打的?」
「不,不,是個……女同學。她病了……」這次是肖雪避開了洪鈞的目光。
經歷了人生第一次醉酒之後,洪鈞終於從床上爬了起來。他的腿還有些發軟,他的頭還有些暈眩,但是他掙扎著去水房用涼水洗了把臉,他覺得大腦清醒多了。同學說要去給他買飯,他謝絕了,因為他覺得自己的食道里仍然有什麼東西在涌動。他喝了點開水。
洪鈞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舉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做了個勝利的手勢。他看著鄭建國緩慢離去的身影,心底升起一種匡扶正義的使命感。他右手握拳,用力在身側繞了兩圈,然後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出監獄。
洪鈞起身走過去,輕輕地拍著鄭建國的肩膀。漸漸地,鄭建國的哭聲變小了,停止了。但他仍然趴在桌子上,就像一個哭累了的孩子。又過了一會,他抬起頭來,看著洪鈞的眼睛,誠懇地說:「洪律師,你說我該咋辦?我全都聽你的。」
我悄悄繞到食堂的飯廳里,從賣飯口的一個縫往裡看——紅梅正在切萊,那小子果然來了。進屋后,他問紅梅今晚上吃啥。紅梅說吃——好像是土豆洋白菜。他又說你一個人幹活不悶得慌。紅梅說那你就陪陪我。他又說那我就幫你切菜吧。紅梅說成。那小子過去接過菜刀,又趁勢抓起紅梅的左手往嘴九_九_藏_書邊湊。紅梅稍稍一愣,但還沒等那小子的嘴挨上她的手背就揚起右手給了他一個大耳刮子,並把他臭罵一頓。紅梅生氣的樣子還真挺蝎虎,一下子就把那小子給嚇跑了,把我也給嚇跑了。後來,大傢伙都知道了,跟紅梅逗,只能動口,不能動手。
鄭建國見洪鈞的眼睛似睜似閉,便問道:「洪律師,你是不是覺著我太啰唆啦?」
洪鈞一臉同情地搖了搖頭,又問:「你的小說寫完了嗎?」
有一天晚飯後,天剛黑那會,因為停電,我就去車庫那圪垯找點柴油,點燈用。我接了一小瓶柴油,正準備往回走,就看見從場院那邊走過來倆人,我就藏在了一輛拖拉機的後面。那倆人越走越近。雖然我看不清他們的模樣,但從那身量和走路的樣子,我看出是紅梅和傻狍子。他們手拉著手走到車庫和烘爐房之間的牆角里。雖然路上走道的人看不見,但是從我待的地方卻能看見他們。當然我只能影影綽綽地看見兩個緊挨在一起的人影。
「我確實做過……那種夢,就是跟紅梅發|生|關|系的夢。那都是在這個案子發生以前的事兒。我夢見自己起夜,在院子里見到紅梅在撒尿,就跟著去了她屋,要跟她發|生|關|系。開始她不同意,後來就同意了。我做過好多次,每次都會跑馬,就是……射|精。有時候,我夜裡睡不著覺,還會想著那夢裡的事兒,也會跑馬。案子發生那天早上,在紅梅的屋子裡,我看見她下身光光的,就跟我夢裡看到的樣子差不多。後來,公安局的人反覆審問我,有沒有跟紅梅發生過關係。就這一個問題,他們連續問過一百多次。問來問去,我自己也糊塗了。興許我真的和紅梅發生過關係?那時候吧,我也是真的扛不住了,就想能早點兒結束。所以呢,我就承認了。反正我不承認也沒啥用。他們說紅梅的身上有我的精|液,我不承認,他們也能定案。」
「我……」洪鈞有些不知所措。
1985年的春天,洪鈞和肖雪都考取了人民大學法律系的研究生。在等待入學那段時間里,他們沉浸在歡樂與幸福之中。當時大多數同學都在為畢業分配而憂慮和奔忙,他們則因考取了研究生而省去了這份煩惱。每天晚上,他們一起去散步、跳舞、看電影、逛公園。他們要充分地享受這段無憂無慮的時光,以便用充沛的精力和良好的心態去迎接下一階段的緊張學習。誠然,最大的幸福還在於他們沉浸在熱戀之中。
「你上哪兒去?」洪鈞又亂了方寸。
「那你們為什麼分手呢?」
洪鈞和肖雪對兩名搶劫犯的身高也有不同的印象。洪鈞認為那兩個人身材不高,但是肖雪認為那兩個人身材挺高。後來,在犯罪偵查學的課堂討論中,兩人還以此為例來說明人的感知差異。老師解釋說,當被害人處於恐懼的心理狀態下,而且是在昏暗的路燈下趴在地上看到持刀站立的搶劫犯時,往往會對身高做出錯誤的認知,即認為對方很高大。老師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被害人感知誤差的案例。
「公安局找他什麼事兒?」洪鈞又睜大了眼睛。
「不過,我馬上就得走。」肖雪說話很急,還看了一下手錶,「我怕你又等我,所以來告訴你一聲。」說著,她轉身就要走。
洪鈞心想,如果鄭建國真是無辜的,那麼這牢獄生活對他來說實在是痛苦的煎熬。是什麼信念支撐他活下來的?也許,他根本沒有任何信念。人生,就是活著。可是,人一生中才能有幾個10年啊,而他還是帶著冤屈在這個與世隔絕的監獄中度過的。
「你到哪兒去啦?我一直在你們樓下等到10點鐘,你都沒回來!」洪鈞若無其事地說。
有一天晚飯後,紅梅來叫我,說有話跟我說。我當時挺激動,換了件乾淨衣服才出去。我跟她來到房子西頭,那圪垯沒人。我倆站挺近,她就那麼看著我,弄得我是相當的緊張,老半天說不出話來。後來,她對我說,她知道我喜歡她,也知道我是個好人,挺聰明,挺能幹,但是我倆不能處對象。她說,她已經想了很久,覺著還是說明了的好。
……肖雪來自哈爾濱,是人民大學法律系最漂亮的女生,而且多才多藝,因此校園裡有很多暗戀和追求的人,包括洪鈞。肖雪大概喜歡被多位男生同時追求的感覺,所以遲遲不做抉擇,讓那些read.99csw.com男生忽而神魂顛倒,忽而六神無主。在肖雪的兩個主要追求者中,洪鈞似乎並沒有佔到明顯的優勢。雖然那位學生會主席鄭曉龍沒有洪鈞的高大身材和英俊相貌,但是他有著哲學家的思維和外交家的口才,而且他很善於利用同學之間的關係來擴大自己的影響力。洪鈞和鄭曉龍沒有公開宣戰,但是二人心照不宣,都很執著地投入到這場競爭之中。為了得到肖雪的青睞,洪鈞不惜把寶貴的時間投進他並不怎麼喜愛的舞廳。肖雪很欣賞洪鈞的風度和學識,但她竭力對二位「候選人」一視同仁。為了參加北京市高校自行車比賽,她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外出練車,因而就需要陪練。洪鈞和鄭曉龍便輪流承擔這項「任務」。
「啥叫夢遊?」
洪鈞也一本正經地說:「曉龍兄,承讓了。不過,我既然得到了,就不會再給你機會。你就放心吧!」
洪鈞故意把「你們」兩個字說得很重,然後一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他聽見肖雪在後面叫他——「洪鈞!」
在頤和園北面遭遇「絆馬索」的第二天,洪鈞和肖雪到海淀區公安分局報了案,並得知最近在該地區連續發生了多起類似的「絆馬索」搶劫案,市公安局二處大案要案科的偵查人員也已經介入,決定併案偵查。沒過多久,他們得知該案告破,據說還很有偶然性。偵查人員在藍旗營一帶「摸底排隊」時發現了一個嫌疑人,但是這個人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五,而多名被害人都聲稱那兩個搶劫犯身材高大,所以偵查人員準備放棄這個線索。然而,一名偵查人員到該嫌疑人家最後核實情況的時候,在院門口一間小屋的窗台上看到一個公共汽車的窗玻璃搖把。他記得一名被害人曾說自己是公共汽車司機,在被搶的背包里就有一個搖把。於是,他「偷」走了那個搖把,立刻找到那名被害人進行辨認。得到確認之後,偵查人員連夜抓捕了那名嫌疑人,經過突擊審訊,很快就獲得了認罪的口供。隨後,偵查人員又抓到了另一名嫌疑人,並提取到相關的證據。至於那個搖把,偵查人員悄悄送了回去,然後經過正式搜查,「轉化」為合法的證據。
洪鈞把身體向後仰了仰,用右手向後梳攏了幾下頭髮,若有所思地問道:「那麼……你有夢遊的毛病嗎?」
突然,我看見身後有兩個綠點,像鬼火似的在空中飄著。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我的頭髮根子一下子立了起來。我這人生性膽小,忙叫,傻狍子,你看,那是啥?他停住腳步,走了回來,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這時,那兩個綠點又一動不動地懸在了空中,好像是啥東西落在了草尖上。
「寫完了一遍,還在改。」
「一個老同學來找我,有點急事。」肖雪詭黠地笑了笑。
洪鈞覺得百無聊賴,本來想去政法大學找同學聊天,結果卻在學校門口看到了等人的肖雪,然後又鬼使神差地跟蹤到紫竹院,看到了令他刻骨銘心的一幕。
「不是,這……是在這圪垯被人打的。」
見面之前,洪鈞曾經根據鄭建中的陳述想象過鄭建國的形象,但是面前這個人卻讓他深感意外。鄭建國身高不足一米六零,體重不過100斤;他那張臉又黃又瘦,還布滿了皺紋,真稱得上是「腦門上波浪滾滾,眼角光芒萬丈」;他的眼球渾濁,目光獃滯;圓圓的頭上,有一層新長出來的花白頭髮茬。看著這個一臉滄桑的小老頭,洪鈞很難相信他就是那個只有30多歲的土詩人。洪鈞知道,10年的監獄生活使這個人提前衰老了。於是,一種同情感從他的心底油然升起。
「那當然。假如我真的和紅梅有過那種關係,就是槍斃我,我也不覺著冤枉了!」
不知是傻狍子打的,還是讓我喊叫的,還是那畜生看我倆不好對付,反正它跑了。我問傻狍子傷著沒有,並想說兩句感激的話,但他沒容我說便催我快走。這一次,他讓我在前面走,他在後面,手裡拿著那根還剩半截的木棍。
「這……」土詩人的目光垂向了地面。
洪鈞避開肖雪的目光,看著旁邊樹枝上那剛剛伸展開的嫩葉,用異常平靜的語調說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當然,回不回答是你的權利。」
「那我就知不道了。真的,他在外邊幹啥事兒,壓根兒也不跟我說。」
「你能告訴我那個男的是九-九-藏-書誰嗎?」洪鈞毫不留情地乘勝追擊。
傻狍子站起來說,別管它,然後邁開大步向前走去。傻狍子個子高,步量大,我在後面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我心想,傻狍子是不是想借這機會整我一下,我倆可是情敵啊!我這一不留神,腳下讓一個草墩子給絆了,撲通就摔倒在地上。我這麼一倒,後面跟著的那隻狼一下子就竄了上來。就在這時,傻狍子幾步跑到我和狼中間,舉起手中的木棍,和狼廝打起來。我連忙爬起來,也想上去助陣,但是手裡那根木棍不知摔到啥地方去了,而且我的右胳膊也不好使,只好從地上抓些草根土塊沖那畜生亂扔,拚命地大喊大叫。
「是傻狍子,就是肖雄。」
洪鈞讓鄭建國坐到桌子旁邊的椅子上,自己則坐在他的斜對面,語氣平和地說:「首先,這不叫上訴,因為你的案子在十年前就審結了。現在只能按照審判監督程序提出申訴,要求法院再審。至於說為什麼,那是因為你哥說你是冤枉的。」洪鈞盡量用漫不經心的目光觀察對方的神態。
「不,一切都過去了。」說到此,洪鈞停頓了一下,然後鄭重地背誦了俄羅斯詩人普希金那首名詩《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中的詩句——「『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會過去,而那過去了的,就會成為親切的記憶。』肖雪,一切都過去了,我將會永遠記住你帶給我的美好時光。再見,祝你們幸福!」
這一天的晚飯後,洪鈞像往常一樣來到學校東門內小花園的假山下等候肖雪,當然他也沒忘記帶著那個背英語單詞用的小本。抓緊每一點零碎時間來學外語,這是他英語成績名列前茅的訣竅。6點30分,他的眼睛開始頻繁地向通向花園入口處的小路望去。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頻率不斷提高。10分鐘過去,他的目光已不再回到手中的小本上;又過了10分鐘,他開始焦躁不安地來回走動;7點鐘,他終於沉不住氣了——肖雪有時也故意來遲,但從沒有超過一刻鐘。他走出小花園,向女生宿舍樓走去。他擔心肖雪得了病,正躺在床上等他。然而,他從女生宿捨得到了截然不同的回答——肖雪在晚飯前和一個男青年一起出去了!與肖雪同屋的一位女生還對他說:「嘿,洪鈞,可別讓人家把你的肖雪拐跑啦!」
「我哪兒撒謊啦?」肖雪只能被動地防守。
一位獄警推門走了進來,剛要張嘴喊話,但被洪鈞的手勢阻止了。獄警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的鄭建國,退了出去。
「你真的只是做過那種夢,實際上並沒有和李紅梅發生過性關係?」
「不,有點兒疲勞,走神兒。」洪鈞說著,站起身來,伸了伸胳膊,問道:「在李紅梅被害前後,你見過肖雄嗎?」
我們就那麼走著,他在前面,我在後面。因為吧,那片荒草甸子上時不常地有狼來,所以我倆一人手裡拿了根木棍。說是木棍,就是出場部時在路邊撿的樹枝子,真遇見狼,也不頂啥用。走到草甸子,我覺得涼颼颼的,老覺著後面有人跟著我,可回頭看時又啥都沒有。場部的燈光也讓山崗子給擋住了,四周都是黑糊糊的,弄得我后脊梁背一陣陣發緊。
鄭曉龍找到洪鈞,鄭重其事地用廣東普通話說:「祝賀你,運氣不錯的啦!不過,你可不要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我告訴你,如果你掉以輕心,再給我可乘之機,我還是會捲土重來的啦!」
「他給你多少錢?」
土詩人講的情況與鄭建中講的基本一樣。
「啥問題?」肖雪用詫異的目光看著洪鈞。
「那是誰給你錢?」
「警察打你了?」
紅梅的脾氣也好。小夥子們有事兒沒事兒都愛跟她逗兩句,她也喜歡跟小夥子鬥嘴,真的假的,從不生氣。有時,你整兩句帶色的話,她也就罵你兩句,並不真上火。不過,你跟她只能動嘴,動手動腳可不中。
我讓收割台砸傷了以後,紅梅對我是相當的好。她時不常地來看看我,還幫我洗衣服啥的。那陣子,我以為我倆真的處對象了。我還給她寫過一首情詩,她也收下了。但說句老實話,我連她的手都沒正經拉過!有一次在我家,沒別人,我壯著膽子摸了一下她的手。她沒說啥,可瞪了我一眼。我知道,她不樂意。其實,我也知道自己長得不咋地,配不上她。可是,她又對我挺好,讓我沒法斷了那份念想。我也挺矛https://read.99csw.com盾的。
「《人若犯我,我就憋屈》。我覺著,這書名放在我身上,挺合適的。」
「你認為肖雄會是殺害李紅梅的兇手嗎?」
「啥意外?他倆能有啥意外?那我就整不明白了。不過,我總覺著傻狍子不是那號人!」
「你一直很愛李紅梅?」
「同學?還是前天晚上來找你的那個同學?」洪鈞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肖雪的臉上。
當他來到小花園時,肖雪已經在那假山下等候他了。見他來了,肖雪迎上前,關切地問:「你怎麼了?今天上午也沒去上課。你的臉色兒咋這麼白?病了?」
「能講具體點兒嗎?」洪鈞睜大了眼睛。
「那好,我有幾個問題。如果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不講。」洪鈞在目視對方說話的時候習慣半眯著眼睛,似乎是怕自己那明亮的目光使對方感覺不舒服。
「小時候聽我哥說,我愛說夢話,後來就知不道了。不過,我可沒有你說的那啥夢遊的毛病。我睡覺可老實了。你信不?」
「你知道她愛的是誰?」
「同號的。在這個地方,你打不了別人,別人就能打你。像我這樣的身架兒,也就只能挨打。剛進來的時候,我不明白,還跟別人爭競兩句啥的,沒少挨打。後來我整明白了,不就是伺候他們嘛,我服了,挨打也就少多了。就是有一次,我真急眼了。不怕你笑話,我在寫一本小說,就寫我自己的事。管教同志挺支持,還給我買稿紙。我寫了挺老厚一摞稿紙,結果讓我們號的老大給撕了。那書稿就是我的命啊!我是真急眼了,就跟他拼了,在他胳膊上咬下來一塊肉。他也真下了狠手,打得我趴了半個月,腿骨也折了。咳,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兒了。」
我並不是故意偷看他們,但我當時沒法走。他們在那圪垯待了一個來鐘頭,我也在拖拉機後面蹲了一個來鐘頭。那會,我想了很多。說我心裏不難受,那是瞎扯。不過,我也想開了。我配不上紅梅,傻狍子才配得上她。這種事情,不能一相情願……
有一次,我們機務排的幾個小子晚上閑著沒事,瞎扯。一個小子說他敢跟紅梅親嘴。吹唄!沒承想,旁邊一小子跟他較真兒,說紅梅一個人在食堂準備夜班飯,你也甭親嘴,只要你敢親她手一下,就給你打半斤白酒。倆人較上勁了。結果,大傢伙派我去扒眼,因為我那會剛上機務排不久。
在幾個辦公室之間奔走了兩天之後,洪鈞終於獲准跨進了監獄的大門。他被帶到一間陳設簡單的會見室內,過了20分鐘,一位獄警帶來一個身穿藍色棉囚服的人。
6點半整,洪鈞看到肖雪急匆匆地從那條小路走來。此時,他的心裏已然沒有任何怨氣,他願意接受肖雪給他的任何解釋,便迎上前去,滿臉笑容地說:「你今天很準時!」
「這個嘛,你可以去問你哥。當然,是否提出申訴,那是你的權利。」
自從出了那事以後,我和傻狍子就成了好朋友。這大概也算得上生死之交吧!我發現,傻狍子這人挺有本事。他看的書多,懂的也多。你別看他不愛扯閑篇子,但扯起國家大事來,他還真整得頭頭是道。我覺著,他一準是個能幹大事業的人。不過,我倆從來不談紅梅的事。
「老同學?男的還是女的?」洪鈞顯得漫不經心。
「我願意講,只要是我知道的。」
「算了,肖雪。你不會撒謊。其實,也沒有必要。」洪鈞的嘴角留下一絲輕蔑的微笑。
那次課堂討論之後,洪鈞「英雄救美」的故事便在同學中流傳開來,二人的戀愛關係也就此得到了公開。
「我還有一個問題,」洪鈞降低了目光的亮度,斟酌了一下字眼,「那事兒不是你乾的,你為什麼承認呢?」
「我相信,你是個老實人。」憑直覺,洪鈞相信鄭建國說的話是真實的。憑理性,他也認為鄭建國不是強|奸殺人的兇手。但是,鄭建國會不會在夢遊狀態下干出那些事情呢?他記得在美國時曾聽說過一個夢遊殺人的案例:一個青年人在夢遊狀態下用刀殺死了自己的親生父親,後來經過辯護律師和精神分析專家的共同努力,法院最終判定被告人無罪。洪鈞的目光從鄭建國的臉上移到了手錶上,然後,他取出事先準備好的委託書,讓鄭建國在上面簽名。洪鈞見鄭建國用左手寫字,隨口問道:「你是左撇子?」
「不能。我只能儘力而為。不過,我能理解你https://read.99csw.com……」
鄭建國拖著不太利落的右腿走到桌邊,用遲疑的目光看著洪鈞。洪鈞作了自我介紹,然後取出鄭建中寫的信,遞給對方。
「哪個男的?」肖雪的嘴只是本能地啟動了一下。
「就是在——」洪鈞猶豫了一下,沒有講出「紫竹院」三個字——「前天下午到宿捨去找你的那個男的。」
「就是夜裡睡覺的時候起來干一些事情,但是自己不知道,就像做夢似的。比方說,你說夢話嗎?」
這天晚上,洪鈞失眠了。
「他呀,噢,他是我原來在哈爾濱的一個同學。你還在為前天晚上的事生氣啊?你可真是的!」肖雪終於找到了反擊的機會。
……
「不是,我的右胳膊讓康拜的收割台砸傷了,後來練的。」
出了草甸子,又拐過一個山坡,我們終於看見了拖拉機的燈光。來到拖拉機前面,我看見傻狍子那工作服的袖子和褲腿兒都被狼抓破了,而且在他的手背上和小腿上還有好幾道血淋淋的爪子印。
「不能,只能端個碗、拿個刷牙缸唔的,別的啥也幹不了。」
正在這時,上課鈴響了,他們匆匆向教室走去。快到門口時,洪鈞急忙說了一句,「晚上見!」
「我的客戶。比方說,在這個案子里,就是你哥支付酬金。」
「那……那是因為我後來發現自己配不上她,她只是可憐我,並不真愛我。」
鄭建國接過信,打開來,站在那裡慢慢地看了一遍。看完信后,他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問道:「我幹啥要上訴?」
聽了她的話,我反倒不緊張了,因為我心裏早有準備。我就問她,為啥。她說,她爹和她姐都不同意。我又問她自己咋想。她說,上次我受傷,她老覺著是她的過錯,挺對不住我,就想對我好,可是她知道這不是愛情,不能長久。她仔細想過,也覺著我倆不合適。她也挺苦惱的。看著她的樣子,我心裏也不老好受的,就對她說,沒關係,只要她幸福,我咋地都行。她挺感動的,就說謝謝我的理解。最後她說,我倆就要分手了,她願意讓我親她一下,就算留個紀念,但是不能親嘴,只能親臉,就像外國電影里朋友告別一樣。我就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我挺滿足,因為這說明我倆的關係不同於一般人。而且,這也算是給我倆的關係畫上了一個挺圓滿的句號。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親一個女人的臉,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了。
那年秋翻地的時候,人手不夠,我和傻狍子都在拖拉機上打替班。那天半夜,我倆一起去09號地里接班。09號地離場部有四里多地,中間還得穿過一片荒草甸子。那天晚上沒有月亮,但星星挺亮。我們沿著小道往09號地走。傻狍子那人壓根兒就不愛嘮磕,我也不愛嘮,所以我們就悶頭走。聽著那草讓風颳得沙沙響,我真希望他能說點啥。不過我知道,我倆也沒啥可說的。
他記得肖雪曾說過今晚還跟他約會之類的話,便決定再到那小花園去一次——當然是最後一次。他拿出電動剃鬚刀,坐在床邊,對著一面小鏡子把臉上那本不算重的鬍鬚颳得乾乾淨淨,又拿出一把梳子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別擔心,我明天再告訴你!」肖雪幾乎是小跑著走了。
會見結束了。鄭建國跟著獄警走了出去。他在門口停住腳步,回過頭來,看著洪鈞,那眼神里充滿了期望。
鄭建國停了片刻,似乎是在清理自己的記憶,然後講述起來——
「做夢?做什麼夢?」洪鈞的目光又亮了起來。
那是火車的汽笛聲。
經過這一天一夜的磨難,他覺得自己已經解脫了。他想好了要對肖雪說的話。他決定自己這次一定要表現得「特紳士」。他穿好衣服,又擦去皮鞋上的塵土,看了看手錶——已經6點30分了。他微笑了一下,心想,這是他在與肖雪的約會中第一次遲到,或者說,第一次這麼從容。
「你咋這樣?」肖雪瞪圓了眼睛。
「你能保證讓我出去?」
「那你的右手還能寫字嗎?」
「去看了一個同學。」肖雪的聲音有些猶豫。
晚飯後,洪鈞又來到花園的假山下。他也覺得自己上午的表現有失風度,便準備好一大堆自我批評的話語。
「我看你的右腿好像也有毛病,也是那次被收割台砸的嗎?」
第二天上午上課,肖雪踩著鈴聲跑進教室。課間休息,肖雪把洪鈞叫到走廊盡頭,抱歉地說:「昨天晚上讓你白等了,真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