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黑熊嶺上的槍聲
「猴頭蘑,這可是好東西,吃了補身子。」大老包說著,爬上樹去,摘下來,交給洪鈞,說:「那邊兒還得有一個。」
在快到約定的山包時,洪鈞遇上了大老包。大老包右手提槍,腰上掛著一隻野雞,洪鈞走過去,羡慕地摸了摸那隻野雞的長羽毛,心想這很可能就是剛才讓他驚跑的那隻。
「算不上老朋友,獵友。」谷春山說,「上個月我來打圍,碰上了大老包。大老包可是正經八本的獵手,道兒看得准,槍法也好。所以,我們就約好今天在這兒見面。」
大老包對洪鈞的出現甚感意外,不禁問道:「你咋也來了?」
大老包說:「中!咱們到前面最高的那個山包上聚齊!看誰運氣好!」
「你幹啥?」大老包喊了一聲,但很快就理解了洪鈞初次打獵的心情,笑了笑,沒再說話。
「大老包,咱們上山吧。」谷春山似乎對這山洞不感興趣。
「老谷!才剛我還尋思你會不會讓我白等一天呢!」
橘紅色的朝陽終於跳出了灰濛濛的霧幃,在蔚藍色的天空中放射出燦爛的光芒,遼闊的雪原上立刻泛起一片炫目的白光。一輛草綠色吉普車在茫茫的雪原中飛快地行駛著。它時而衝下山坡,時而穿過樹林,時而如在冰面上滑行,時而像在浪峰上顛簸。
「打圍也有個門道,不是一天半晌就能學會的,跟我走吧!」
「嗯哪,就在裡邊。你瞅,這洞裏面還有兩個小洞。右邊這個只有十幾米深,我的窩就安在那圪垯。左邊這個洞可深,而且越往裡越窄。那天我鑽了得有一百多米,愣沒見到頭兒,大概是個無底洞。」
吉普車來到一個山口,減慢了速度,然後向下拐進山溝。這裏沒有路,只有拉柴火的大車在雪地上壓出的幾道車轍。大劉的雙手緊握方向盤,沿著那深深的車轍印往前開。發動機時高時低地「哼哼」著。車輪不時被藏在雪中的由草根盤結成的土包——「塔頭墩子」墊得跳起來。谷春山和洪鈞都無心聊天,因為他們的雙手都緊緊抓住扶手,以防腦袋撞到頂篷上。
洪鈞對谷春山說:「我看這山要是做個旅遊點開發,一定很有市場!」read.99csw.com
說著,大老包走了。谷春山和大劉也走了。洪鈞把肩上的獵槍取下來,上好子彈,又回憶了一遍早上大劉給他講的射擊要領。他以前上學「軍訓」時打過步槍,後來在美國去射擊場打過手槍,但這獵槍還是第一次用。他往左走了一段路,便下了小路,走進樹林。
黑熊嶺上頂青天,
谷春山說:「我們也考慮過,就是交通太不方便。」
洪鈞順著大老包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一棵大樹的樹杈處有一個蘋果大小、黑黃色、表皮皺皺巴巴的東西。如果不是大老包說,他即使看見了也會以為那不過是個樹結子。
「那你聽見過黑熊叫么?」大劉故意問。
開車人是濱北縣委的司機劉永勝。由於他是大個子、大臉盤、大眼睛、大鼻子外加大嗓門,所以當之無愧地被稱為「大劉」。他開車技術很高又喜歡打獵,谷春山每次打獵都要坐他的車。
四個人走出洞來,沿小路向山上走了一會。谷春山說:「大老包,咱還是按規矩分著走吧。」
洪鈞忙說:「我這是頭一回!」
洪鈞向對面的山望去,只見它還真像一隻趴在地上的巨大的黑熊——山坡上長滿了黑森森的樹林,恰如熊毛;山北面伸出兩條短粗的山樑,猶如熊腿;山南面一峰聳起,好像高昂的熊頭;在熊頭下面還有一個大山洞,彷彿是張開的巨口。
黑熊洞里藏神仙;
大老包向對面的樹走去。他仔細察看了每一棵樹,終於在十幾米外的一棵樹上又摘下一個猴頭蘑。
大老包跟洪鈞打了個招呼,說:「兄弟,上回我瞅著你就對打圍這事兒挺上心,但沒成想你還真有這愛好。」
忽然,大老包停住了,並舉起了獵槍。他順著大老包獵槍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在一片灌木叢的後面站著一隻像鹿似的動物,那動物大概也發現了他們,轉身就跑,但它剛跑兩步,大老包的槍聲就響了。那動物一頭栽倒在雪地上。
眾人上車,穿過大草甸子,來到黑熊嶺下。大劉把吉普車停在一個向陽且避風的山https://read.99csw.com坡下。四人跳下車來,沿著一條小路爬到黑熊洞的洞口。
遠處不時傳來槍聲。洪鈞心裏有些急躁,自己怎麼什麼也碰不上呢?他甚至想,哪怕有隻麻雀落在樹上讓我打一槍也好哇!儘管大劉早上曾告訴他,給他的這幾顆霰彈里裝的都是「狍砂」,不是「雞砂」,打野雞都有點大材小用呢!
智心茫茫辨忠奸。
爬上一個山坡,過了一小片開闊地,又進了一片比較低矮的柞樹林。洪鈞不時地停下來選擇著前進的路線。忽然,他聽見遠處傳來槍聲。這時他才想到,自己怎麼什麼動物都沒碰見。
這時,山頂上傳來大劉的喊聲,洪鈞便和大老包一起拖著死狍子向山上走去。
谷春山像個指揮官似的說:「洪博士,你和大老包往左邊走,大劉和我往右邊走。每個人和每個人之間都間隔百八十米,可不能隨便往兩邊開槍。看準嘍,別傷著人!」
谷春山想了想,不太情願地說:「那好像是個涉及『民運』的案子,是哈爾濱市公安局讓我們協查的。後來,也沒查出啥問題。」
大劉亮著嗓子把這首詩念了一遍,山洞里頓時傳出深沉的回聲。
四個人收拾行裝,準備上山。洪鈞背上谷春山為他準備的獵槍和水壺,站起身來,躍躍欲試地就要往外走。大老包忽然叫住他,指了指他的腳說:「兄弟,你這樣上山可不中!那一會兒就得灌你一鞋的雪,非把你腳凍爛了不可!」
洪鈞就這樣走了約兩個小時,一直也沒找到打槍的機會。
「還真不好學。反正那動靜聽上去挺嚇人,好像是從左邊的洞里發出來的。」
洪鈞看了看自己那雙美國海軍陸戰隊的黑色戰地靴和牛仔褲,又看了看那幾位。只見大老包穿的是高筒白氈靴外套皮靰鞡;而谷春山和大劉都穿著軍用大頭鞋並打著綁腿。谷春山略帶歉意地說:「我倒把這事兒忘了。洪博士,你那褲腿散著不行,山上雪深著呢!」
洪鈞跟在大老包後面。他發現大老包雖然走得很快,但腳步很輕,而且走走停停。忽然,大老包向他做了個停住https://read.99csw.com的手勢,他忙站住。只見大老包仔細察看一番雪地上的痕迹,然後抬起頭來辨別一下風向,沖洪鈞招招手,他們繞了一個圈,頂著風朝山坡下走去。
吉普車轉過兩座山包,來到一片開闊的大草甸子。忽然,從前面路邊的樹林里走出一位獵人。那獵人身材魁梧,絡腮鬍鬚上掛滿了哈氣凝成的白霜。他背著一桿雙筒獵槍,槍筒和他額角上的疤痕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洪鈞一看,這不是大老包嘛!
洪鈞知道谷春山主要是說給自己聽的,忙點頭稱是。
他記得聽人講過,打獵得看腳印,便俯下身去尋找雪地上的動物腳印。他發現這腳印其實很多,各種各樣,縱橫交錯。有的一看就知道是鳥類的痕迹,有的則看不出是什麼痕迹。他貓著腰,一邊看腳印,一邊往前走。
「打圍的人,哪能說話不作數呢!」谷春山說著,回過身來,指著剛從車裡跳下來的洪鈞,「來,大老包,我給你介紹個新朋友。這位是北京來的律師,洪鈞博士。洪博士,這位是……」
其實,這一切都是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的,因此洪鈞根本沒有端槍的機會。大老包見狍子倒地之後,不慌不忙地直起身來,回頭招呼一聲洪鈞,向山坡下走去。
那狍子靜靜地倒在雪地上,頭上有一個挺大的傷口,流出的血水把旁邊的雪地染紅了一小塊。看著這個已經失去生命的動物,洪鈞剛才的興奮與歡樂突然消逝了。他覺得,人其實很殘忍。
「大老包,你就住在這裏?」洪鈞問。
谷春山有些迷惑,便問洪鈞:「你們咋認識的?」
「哈哈哈!」大老包爽朗地笑了,「怕啥?咱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嘆罷食色迷本性,
洪鈞感覺到谷春山不願意談論那些舊案,就知趣地把下面的問題收了回去。他也不想破壞這初次打獵的美好心情。而且,他相信今天還有機會談論那些問題。
「咋沒聽見過?不信你在這兒住一晚上,保准能聽見!」
忽然,他聽見「撲稜稜」的聲響,忙抬起頭來,只見一隻拖著長尾巴的花野雞從前面的樹叢中飛起,他忙端起槍來read.99csw.com瞄準,但那野雞早已消失在樹林之中了。他向著野雞飛走的方向追了一陣子,但那野雞已無影無蹤。
「我聽說,你們查的那個人叫肖雄,就是李紅梅的男朋友。是嗎?」
樹林里的雪果然挺深,有的地方已快到膝蓋了。他雙手端槍,貓著腰,向山上走去,兩眼向前方巡視著。忽然,他覺得自己的姿勢有點像「鬼子進庄」,便直起腰來,想看看別人的姿勢,但只能聽見隱約的踏雪聲,卻看不見人影。他覺得自己剛才的姿勢走路太慢,且無必要,就一手拿槍,直著腰向前走去。
「我連一槍還沒打呢!」
這洞口寬十幾米,高近十米,往裡有二三十米,好像一個高大的天然劇場。在洞口右面的石壁上有八行鐫刻的大字——
大劉進洞里轉了轉,回來對大老包說:「你晚上一個人睡在這洞里,不害怕?」
「是的。當時,我們也曾經懷疑李紅梅是讓肖雄害死的,殺人滅口,還發過通緝令。可後來一直也沒抓到肖雄,那個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大老包說:「不小。那就是黑熊洞,我的窩兒就安在那圪垯。走,過去瞧瞧!車也可以停在那邊。」
洪鈞說:「上次我跟你們說在濱北公園看見一個套兔子的獵人,就是他。哎?你們是老朋友啦?」
谷春山搖了搖頭,說:「我沒見過這個人。我們調查的時候,他一直在哈爾濱。後來,聽說他跟著那些『民運分子』跑到美國去了。那些案子,當年查得挺認真,現在想想,其實也沒啥意思。人吶,多一半都是在瞎折騰!要我說,還是有時間,多出來看看大自然,比啥都強。」
洪鈞跟著大老包,盡量放輕自己的腳步,並四處觀望著。他估計大老包一定是發現了什麼動物。他覺得不能離大老包太近,就保持著十來米的距離。
終有公道在人間。
「那就中!這可是個好地界兒。」大老包用手指了指草甸子對面的山,「那就是有名的黑熊嶺。到這圪垯打圍,包你不會空手回去!」
洪鈞異常興奮,歡呼著向山坡下跑去。在離那倒在地上的狍子還有二三十米遠時,他不可抑制地舉起槍來,沖九_九_藏_書那一動不動的狍子開了一槍。但並未打中,只在那狍子旁邊的雪地上打起一片雪花!
「中!」大老包應了一聲,又對洪鈞說:「這打圍可不能聚堆兒。一聚堆兒就啥也碰不上了。你知道,那動物們也賊得邪乎,聽見咱這麼大動靜,早就撓杠了!」
「頭一回?會打槍嗎?這打圍可不是鬧嘻哈!」
「那黑熊叫啥動靜?」大劉還問。
大老包想了想,跑到洞里,取出兩根細麻繩,幫助洪鈞把牛仔褲的褲腳緊緊地綁在戰地靴腰的外面。大老包讓洪鈞站起來,走了兩步,說:「這還差不離!」
這是一片楊樹林,黑色的樹榦筆直高大,偶爾也能見到一棵傾斜的白樺樹。由於樹林中還有很多低矮的灌木,所以洪鈞很有些披荊斬棘的感覺。
大老包樂呵呵地說:「咋?沒打著?」
洪鈞很懊喪。他想,如果自己剛才不瞎看什麼地上的足跡,說不定早就發現了那隻野雞,說不定就把它打下來了!於是,他不再看地上的足跡,仔細察看前面的樹叢。
「我練過,槍法還可以。」洪鈞並不是吹牛,他在美國時曾多次跟朋友去射擊場。
莫道無常失懲戒,
更憐白骨伴巉岩;
洪鈞問:「那個山洞很大么?」
車停了,谷春山跳下來,笑呵呵地迎上去說:「大老包,我們來的不晚吧?」
但是,谷春山的話還沒說完,洪鈞就說道:「大老包!我們認識。」
洪鈞和谷春山並排坐在後面,一邊聊天,一邊觀賞路旁的雪原風光。洪鈞認為這是很好的機會,就把話題往他關心的案子上扯——「那天我坐大巴車去濱北農場,就覺得這邊兒的雪景真是太美了。對了,谷書記,我聽說,李紅梅那個案件發生的時候,你們正好就在那個農場辦案。那是個什麼案件?」
大老包掏出一根繩子,麻利地把狍子的四腳捆在一起,綁在一塊滑板上,拖著向山上走去。沒走多遠,他停住腳步,回過頭來對洪鈞說:「看,猴頭!」
「肖雄是個什麼樣的人?」洪鈞也說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慧眼冥冥識善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