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檔案簿之一——美人
第五章
啊,原來如此……
「咦?!」她竟然說得這樣滿不在乎?
「是這樣嗎?」
我把告示牌上的字念了一遍,櫻子小姐點個頭,打開展示間的門,隨即有股又悶又熱的空氣迎面而來。展示間里仿照陰暗環境,光線昏暗,各種植物的解說牌特地塗了螢光漆,方便遊客觀看。看來這就是櫻子小姐的「目的地」,她開始仔細確認每一株花花草草。
「服用致死量后,肯定出現了嚴重的妄想,身體也很痛苦吧。她可能抓得自己袒胸露背,表情也變得痛苦猙獰……不過嘔吐量很少,看來她在前一天就有心理準備了吧?雖然她有尿失禁,卻沒有排出糞便,或許是前一天就清空了腸胃,避免自殺之後不堪入目吧?」
「死人不說話,也不找借口,所以大家都拿死人沒轍。說破嘴也沒用,他們是自私的,對我們這些活人的意見充耳不聞啊。」
「瞳孔放大了。」
「好像快打烊了!」
「櫻子小姐!」
「好像是。」光線昏暗看不太清楚,但往她指的地方一看,花莖的節眼上確實留著幾處被摘過的痕迹。
這間植物園去年才剛開幕,由北彩都旭川整備事業部負責營運,是車站周邊大開發計劃的一環,主要展示旭川當地的植物,並栽培日本的特有物種。
「不喜日晒的花……」
「不知道是預謀還是偶然,畢竟她喜歡植物,或許是來這裏散散心,碰巧看見這果實而一時衝動,也可能是之前就來過而留著印象。還有可能是想製造一點暗示,讓未婚夫感受到什麼……記得走野老的花語是『沉默』。」
看看告示牌,只剩一個小時就要打烊,售票的歐巴桑果然說:「我們要打烊羅。」但櫻子小姐只簡短說句:「沒關係。」就買好票。
「她一定是不希望當面逼迫、責備、怒罵那些自己深愛的https://read.99csw.com人吧。」
「不喜日晒的花?」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嗎?」
「應該是。」櫻子小姐點點頭,「這就是西方說的顛茄。」
「那……」
櫻子小姐不耐煩地說,並且付清計程車資,我覺得是她太粗枝大葉,但沒有說出口。這個人願意為了取得骨骸,投入好幾個小時的精密工作,為什麼其他方面就這樣隨便呢?我不禁嘆了口氣。
櫻子小姐的話,在我聽來像是耳邊風。
「為什麼?你怎麼知道清美小姐是吃這個死的?」
「走野老的走字,源自於中毒初期癥狀之一,也就是妄想與幻覺造成的胡亂奔走。」
我小心地把手縮進袖口,從櫻子小姐手上拿走票根,避免空手觸碰留下指紋,然後謹慣地用面紙包住,再收進皮夾。
我頭一次感覺到這兩個字是如此哀傷。
「這哪算退出呢?這樣一來,才能把男人的心奪走呀。」
「你覺得可憐?我不覺得。這女人真是自私又狡猾,用了無比暴戾、粗魯、不留餘地的方法,掌握了未婚夫的心,這哪裡可憐?我倒覺得很可怕,就像慢慢腐蝕人心的劇毒。」
「啊!櫻子小姐,等等啦!」
不過,我確實注意過清美小姐的眼睛,雙眼瞪得老大,像長了眼翳一樣蒙蒙的。
「所以屋裡那麼亂,並不是因為跟誰打鬥?」
「所以她選擇一死,退出爭奪戰?」
「警察可能會找到遺書,上面提及未婚夫和妹妹的關係,不過醫院應該早就察覺兩人的關係了,除非未婚夫跟妹妹真的非常厚顏無恥,否則考慮到家屬的心情,關係通常很難持續下去,可能其中一個會丟飯碗,或者兩個都遭殃。再說,他們畢竟都訂婚了,就算其中一方已經過世,未婚夫也不可能毫無眷戀,各方面的自責與悔恨,將澆九-九-藏-書熄未婚夫與妹妹之間的火花——剛才你不也看到他們的樣子了?看來玩火玩過頭,燒到八百度羅。」
「話是沒錯啦!」
「它?」
「看不出來。」
本來就是他們兩個的錯啊!我憤憤不平,櫻子小姐卻只是微微一笑。
她滿不在乎地說著,跪下來撥開葉片,仔細確認結在花莖上的果實。
我已經沒力氣責怪她了,只能愣愣地聽著她的笑聲,嗅著濕熱空氣的氣味。
「十幾顆……什麼!」我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咦?」
眼前的大馬路上掠過幾道車頭燈,其中一輛轉到我們面前,慢慢地彎進小路中,那徐緩變化的光芒,不知為何喚醒我小時候去奶奶家玩的回憶,想起精靈放流那令人心碎的光芒。
「那我會選擇分手,去尋找更好的對象。」
她總算停下腳步,指著某展示間門口的告示牌。
「妄想……」
「自殺或許是很自私的做法……但我還是覺得這故事太感傷了。」
「她在跟未婚夫閑聊的時候,可能聽說古時候的貴婦曾經服用顛茄,讓自己的眼睛看來更漂亮,而她身為藥劑師,也應該認識顛茄礆。說不定她也跟你一樣,喜歡看推理小說呢。」
「很好啊,但要是她不這麼想呢?」
「你這麼希望是『他殺』嗎?」
「反正一定要把它還回去啦!」
「櫻子小姐……」
「眼睛。」
我點點頭,低下頭去。
「人類的感情愈受挫愈激昂,死灰復燃也時有所聞。就算拆散了這兩個人,歷史也不會消失,你應該不希望https://read.99csw.com婚後一輩子躲著自己的妹妹吧?」
我才剛下車,正煩惱著該怎麼處理手上的票根,就看到櫻子小姐已經快步走向植物園的售票亭。
「哈哈哈哈!」她又突然高聲大笑。
「走野老……?」
櫻子小姐緩緩眨了個眼。
「為什麼要來這裏?」
「你不覺得她眼睛怪怪的嗎?」
「可是這麼一來……」
「如果她知道自己深愛的男人出軌后,就是想不開呢?」
「因為自殺實在太悲慘、太可憐了啊……」
「……」
聽她一說,我總算知道這玩意兒是什麼,顛茄可是與後母專用毒藥「附子」齊名的懸疑小說常見劇毒之一啊。
「當時角膜已經呈現混濁,所以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瞳孔確實放得很大,這是典型的顛茄中毒癥狀。」
「……」
說到一半,我感覺櫻子小姐輕戳我的頭,抬頭一看,她就蹲在我身邊,與我四目相接。我眨著眼,不清楚她為什麼要戳我的頭,便看她用手指敲敲自己左邊的太陽穴。
解說牌上印著「走野老(Scopolia japonica),茄科」的字樣,花草旁還有「危險!請勿觸碰」的告示牌。櫻子小姐從口袋中緩緩掏出拋棄式橡膠手套,戴上之後十指交錯,確定嵌緊了便伸手去拿那果實。
眼前種了一片低矮的花草,葉片呈圓形,邊緣為鋸齒狀,還長了好多顆像藍莓一樣的果實,葉子有點像繡球花,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
抬頭一看,輕柔的白雪正巧落在我的眼皮上,冰冰涼涼,隨即融化滴落,彷彿是我的淚水。
櫻子小姐不懂也沒關係。我與清美小姐的關係並沒有多好。但我堅信這點絕對沒錯。
「顛茄?這九九藏書是顛茄?!」
「怎、怎麼可以做這種事!這不是妨礙偵辦嗎?」
「什麼?」
「這看起來很像藍莓,卻是不折不把的劇毒植物,小孩只要吃幾顆、成人則是十幾顆就會喪命。」
「沉默……」
「咦?」
櫻子小姐解釋著,身後的擴音器突然響起華爾滋的旋律,如同戲劇的背景音樂,提醒遊客即將打烊,那哀傷的曲調令我心情更加消沉。
「我要揭發他們、拆穿他們!這比自己尋死好多了!」
「你在做什麼?」
我聽得雙腿一軟,跌坐在地,抱緊雙膝低下頭去。
「如果自殺也算殺人,那這確實算是密室殺人,她把門窗全部鎖好,就是不想有人出手礙事,一心求死的人都是這樣。我想只要翻找一下,就會找到遺書吧。」
櫻子小姐遞給我一份票券和手冊,立刻又往前走去,完全不看園裡展示的植物,就這麼不發一語地走進溫室里,我只能緊跟在後,焦躁難耐。
櫻子小姐又輕拍了我的肩膀一下,站起身來,我也低著頭跟著起身。
「我只是在懷疑某件事,再說,這點小事沒問題的。」
「這又怎麼了?」
「我們要去哪?」
「『生長在陰影下的植物們(全國)』?」
「是啊,有毒呢。」
旭山動物園的熱潮使得觀光客人數暴增,但旭川市區依舊冷清,車站前人煙稀少,只有郊區大型超市的停車場每到周末就會被當地居民的車輛擠滿。市政府為了突破這令人遺憾的現狀而努力開發,但效果不甚顯著。也可以說,有拒絕改變的旭川市民,會出現這種結果並不意外,而這座嶄新又漂亮的植物園也一樣,完全熱鬧不起來。
「你真愛計較這些小事。」
當然,我不是說他殺就可以開心,只是這樣的結果太教人遺憾,我不禁掩面沉思,她究竟為何要想不開?
櫻子小姐摘下一顆開始發九*九*藏*書皺萎縮、看似熟過頭的果實,放在手心上。
「就是它。」櫻子小姐突然停下腳步。
「你不清楚這種假設帶著多大的意義。這樣吧,假設你是她,妹妹和未婚夫互有曖昧,你會怎麼做?」
「我證明給你看……啊,就是這個,你瞧。」櫻子小姐指著某個地方。「是不是有摘過果實的痕迹?」
外面天色已暗,穿著大衣仍有涼意,雪再度飄下來,我們踏得新雪吱吱作響,這時櫻子小姐靜靜地開了口:
「什麼意思?」
「或許有打鬥,但對手可能只有她看得見。」
「清美小姐,一定是心靈清澈又美麗的人。」
「那……」清美小姐果然是自殺?這個問題,我問不出口。
「她的皮夾里放著昨天入園的票根。」
她還是一樣喜歡為所欲為,令我驚慌失措。雖然只是一張紙片,但可能藏著逮捕兇手的重大線索啊。
不過還是得照規矩來啊!我想找警察道歉,或是請在原哥暗中處理一下,但計程車已經開到植物園門口了。
「難道……清美小姐就是用這個?」
「未婚夫說自己是眼科醫師對吧?」
「沒錯,這裏種的是日本種,跟西洋的顛茄不完全相同,但性質相去不遠。」
我跟在櫻子小姐身後,深深嘆了口氣。
「上面寫請勿觸碰耶。」
「眼睛?」
「啊,就在這兒。」
「總之,她昨天來到這裏,偷偷帶回這些果實,回家吃下去了。這玩意兒要一口氣吃到致死量可不簡單,但她是藥劑師,應該會把果實裝進空膠囊之類的,就能確實吃到致死量,大概只要三十分鐘到一小時就會出現癥狀。」
聽說遺體火化的溫度是八百度,櫻子小姐自己覺得好笑,又開始科科冷笑;而我,什麼也不想再聽、不想再說了。櫻子小姐看著沉默的我,只覺得新奇有趣,也沒說什麼,我們就這麼默默離開植物園,走向大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