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畢竟很久沒有為了釣魚之外的目的來海邊，才吸了一大口海風，那氣味就讓我稍稍餓了起來。

「肩胛骨在日本俗稱貝殼骨，它形狀扁平、有些凹陷，看起來像扇貝的貝殼，才有了這個名字。」

我霎時胃口全消。狐狸活著的時候，是那麼蓬鬆可愛；成了枯骨之後，為什麼讓我如此害怕呢？真是百感交集。

「這是什麼罕見生物嗎？」

「了不起，大豐收呢。」櫻子小姐站在我身邊，吹了聲口啃。

「嗯，應該是海豹，狀態很完整，你運氣真好。」

位於北海道西北部，留萌振興局南方的增毛町，離旭川大約兩小時車程。這個町約有五千人口，是知名的海鮮及水果產地。

「所以你就乖乖幫忙吧。」

話又說回來，骨頭應該不是彎腰撿就有了吧？不過，北海道人碰到海水浴場開放的季節，很喜歡在沙灘上烤肉，所以或許會撿到豬肋骨或雞骨啦。

難道她看穿了我想找貝殼的歪腦筋？這讓我更加不開心，抓起一個貝殼往海里扔，雖然比剛才更加用力，但似乎空氣阻力大了點，或者出力方式不正確，貝殼反而掉在比剛才更近的地方，似乎連貝殼都在嘲笑我。

「絕對不能撿走，這是犯法的！」

你這麼鎮定才奇怪吧！我話到喉頭又吞了回去，趕緊往後逃開，跟櫻子小姐及人骨拉開距離。櫻子小姐瞥了我這膽小鬼一眼，又從沙里挖出另一塊碎片，那是頭蓋骨最頂部的碎片。

「就跟你說不行了，你再不放下，我就要打電話給婆婆羅！」

我轉過頭去，完全不敢直視她。櫻子小姐招手要我過去，我不想去，但要是拒絕，她也會主動靠上來，那還不如我自己過去。於是，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挨近櫻子小姐，她要我再近一點，然後一把將那塊頭頂骨推到我面前。

我也很怕麻煩，但撿到了又有什麼辦法？櫻子小姐打死都不肯放開頭蓋骨，抱著它蹲坐在沙灘上賭氣。

「不要，我就是要這個嘛！」

「肩膀？」

櫻子小姐邊說邊打量著顎骨，然後從包包里拿出密封袋。

櫻子小姐的口氣既開心又興奮，我聽了也很高興，畢竟被她誇獎的機會可不多呢。

「人……」

「這是什麼？骨頭碎片嗎？」我立刻把戰利品秀給櫻子小姐看。

「海邊有很多漂流骨，運氣好的話，還能見到鯨魚骨這種好東西呢。」

「怎麼會？它很好啊。」

「青翠的公路、海洋、藍天，你還有哪裡不滿https://read.99csw.com？」

「……」往腳底一看，確實有根棕色的骨頭，長得就像一般人認知的「骨頭」。

「你在哪兒撿到它的？」

我瞥了她一眼，然後打電話報警，真不知用這支智慧型手機打過幾次一一〇了。

「不，狐狸我家已經有好幾具了，夠用。」

「兜風？不是已經兜兩小時了？」

「人體里也有貝殼？」

「當然呀，人骨可不是那麼好撿。」

「那、那……是在海里溺死的？」

「是喔，真可惜。」

「人骨。」

「怎麼了？」

「沒錯。」

海豹的骨頭已經挖得差不多，我一邊翻找著剛才撥出來的沙子，一邊詢問櫻子小姐的意見。既然她說有可能，我就開始翻找附近各處，果然很快又發現了泛黃的白色硬塊。

「凹陷……啊，好像吧。」

「你連這個也知道？」

「狐狸的大腿骨？」

「啊！……」我不禁興奮地大叫，連忙蹲下來用手挖沙。

町名「增毛」對禿頭族有股特殊的吸引力，但這名稱其實源自於愛奴語的「mashukini」或「mashuke」，意思是「有很多海鷗的地方」。據說這裏的鯡魚之多，足以吸引成千上萬的海鷗湧入，但現代人提到這裏想到的不是魚，而是蝦子。增毛的牡丹蝦產量居日本之冠，要是看到肥美的甜蝦，包裝產地通常都印著增毛。

「別擺臭臉嘛，你打算順便在這裏吃晚餐吧？增毛現在可是產蝦旺季，婆婆要我多買一點回去，今天晚上肯定有鮮活透明的甜蝦讓你吃到飽喔。」

「不是這個問題，事關道德啊！如果害婆婆跟在原哥惹上麻煩，要怎麼辦才好！」

「咦？」櫻子小姐對喃喃自語的我微笑說道，指著我的腳底。

「有個部分俗稱貝殼骨。」

「難道還有假的骨頭嗎？」

「是喔。」

砂礫很粗，有小石子混在其中，甚至還有比拳頭更大的石塊，因此天空雖然晴朗，海灘看來卻有些黯淡。走著走著，我們不斷從沙堆里發現貝殼碎片、像瑪瑙一樣漂亮的石頭，還有被海浪磨圓的玻璃片。我除了釣魚之外不會來到海邊，上次去海邊玩水應該是念小學的時候。當然，在這裏不會找到什麼珠寶，頂多是些沒用的破銅爛鐵，不過像這樣在沙灘上探險似乎愈來愈有意思。

搞什麼啊？我還以為挖到了什麼特別的骨頭，真失望。

「今天不是來兜風慶祝交車嗎？」

「鯨魚骨……」

「我不懂機率，九-九-藏-書只知道不常出現，我自己也只看過幾次而已。」

「你看，這裡是不是有個凹陷的地方？」

好，我今天的目標是找到沒有破的完整貝殼！正當我這麼想，指尖便挖到了白色硬塊，撿起來一看，發現它又白又薄，形狀有點扭曲，乍看是魚或小動物的骨頭，應該是骨盆或魚頭等部位。

櫻子小姐一臉訝異，彷彿在責備我問了蠢問題。我的反應應該很正常才對，這可是「骨頭」耶！赤|裸裸地呈現出「死亡氛圍」，令人感到厭惡恐懼，既然如此，又怎會隨便掉在腳底下？

我自言自語，更努力地挖，沙堆里似乎埋了塊完整的骨頭。

我在沙堆里東翻西找，但這次只有找到一塊，失落地把它挖出來。骨頭有拳頭那樣大，長著兩排牙齒，看來像是顎骨。我拿給櫻子小姐看，問她是不是海豹，她沒有回答，卻對我眨了眨眼。

「鬧彆扭也沒用。」

這個人真是太過分了！連我都忍不住大聲起來。

「生前似乎被什麼硬物猛敲腦袋。」櫻子小姐信心滿滿、斬釘截鐵地說。

櫻子小姐在白色沙灘上留下一串腳印，我緊跟在後，盯著沙地，邊走邊動手撥開白沙，並且告訴自己——或者說欺騙自己：這種尋寶活動多少還是有趣味在。

「嗯，同樣都是哺乳類沒錯。」

櫻子小姐站在暑寒海水浴場的沙灘上，看我一臉不開心，也跟著皺起眉頭。

「哪裡犯法？只要我們不說，就不會穿幫啦。」

我緊緊閉著眼睛，根本看不見什麼凹陷，卻連忙答話。櫻子小姐知道我沒在看，不滿地哼了一聲，但沒堅持要我看清楚，好險啊。

聽說每個日本人每年要吃掉三公斤的蝦，我想我吃得更多，就算大家笑我口味像小朋友，我還是喜歡吃炸蝦，只要看到烏龍麵或蕎麥麵上放著大隻炸蝦，就會心情愉悅。

「我知道啦，但這種東西怎麼可以隨便撿走！快放下它，報警去吧。」

「哇咧！……」

我感覺自己像個考古學家，仔細把骨頭周圍的沙子撥開。櫻子小姐拿出數位相機拍下骨頭的位置，方便日後重新組裝，接著從包包里拿出幾個密封袋，將各部位分別收進袋中，再用油性麥克筆標記「頭部」「胸部」等。

「哇，沒想到真能找到……」

「人類頭蓋骨的一部分，正確來說，是上下顎骨和右頰骨，真虧你找得到。」

「這確實有點吸引人。」

「你要帶走嗎？」

「不是，應該是貝殼，很像大型螺類的內部構造。九_九_藏_書」

「也是啦。」

我搖搖頭，她便抓住我的肩，撫著肩膀一帶說：「就是這裏。」

「怎、怎麼了？」

「海邊當然有海水味。」

「所以那個凹陷是怎麼來的？」

「是這樣沒錯……」

「不行，不行啦！快丟掉！」

「……」

「全部就這些了嗎？在這附近挖一挖，會不會找到其他部位？」

「嗚惡！」

「別大驚小怪，不過是塊骨頭，肉早就掉得一乾二淨了。」

「怎麼了？」

櫻子小姐不喜歡活人（只有少數人例外），除了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在原哥，和親如骨肉的婆婆（要是連我也算進去就好了）。

「就只幫一小時喔！」

「但我今天想找的不是貝殼，是骨頭，如果能找到人類的貝殼骨就太開心了。」

「骨頭到處都有喔，只是大家沒注意到罷了。」

她手上只有部分頭蓋骨，而且還是頂蓋與部分下巴，就算再怎麼神通廣大，也不可能就這樣判斷死因吧？

櫻子小姐由上而下摸過自己的大腿，舉止固然誘人，眼前的枯骨卻潑了我一大盆冷水，讓我在胡思亂想前就熄火了。聽到骨頭，大家應該都會直覺認為是雪白色，但眼前這副毫無血肉的骨頭卻泛黃斑駁，在在宣示著它來自「有血有肉的狐狸」。

「死腦筋的男人……」

「所以，我們來這裏做什麼？」

也是啦，如果沙灘上經常出現巨大骨骸也太嚇人了。我鬆了口氣，無奈地點頭。

「耍嘴皮子也沒用，放下骨頭去報警。」

「人骨？」櫻子小姐聽我惶恐地問了，反而放聲大笑。

「或許吧？不過也有可能是頭部遭到毆打，造成大腦挫傷。」

「有海水的味道。」

「看，那裡就有。」

「沒辦法啊，不然你想怎樣！」

「哪門子歪理，不要講這種蠢話好嗎！」

「嗯……」

「這是什麼？」

「這、這……這該不會是人骨吧？」

聽我一陣滔滔不絕，櫻子小姐開始噘嘴鬧脾氣，緊緊抱著頭蓋骨，像個怕玩具被搶走的孩子。

「應該是女人或小孩吧。」

「這、這就是嗎？」

櫻子小姐注意到我，難得加快腳步地朝我走來。我小心翼翼地撥著沙，避免改變骨頭的位置。

「喔。」

「警察很麻煩，我討厭警察。」

「借我看看。」

「這是頭嗎？」

「……」

「如果他生前是被打死的，那可是刑案受害者啊！我不知道把這骨頭帶回家會犯什麼法，但扯上的絕對不只有你，知道嗎？更何況你要是出事，你知道他們兩個會有九九藏書多傷心嗎？」

整個來龍去脈就是，櫻子小姐對我說：「午餐請你吃甜蝦海膽蓋飯，午餐前一小時幫我一個忙。」我這個愛蝦人聽了不一口答應才怪。

「請問，發現鯨魚骨的機率有多高？」

「沒必要笑得這麼誇張吧。」

「咦？就這裏啊。」我轉頭指向剛剛挖出海豹骨骸的位置旁邊。

「話說回來，來海邊有那麼容易撿到骨頭嗎？」

「所以這塊骨頭也沒用羅？」

「沒事。這是真的吧？」

「怎麼啦？」

「咦咦咦？！等、等一下啦！」

反正今天也沒其他事情可做，我乖乖走在沙灘上，偶爾用鞋底和手指挖沙。我以為夏天還早，失策地穿了一件長袖上衣，隨著太陽升高，熱得我心情愈來愈差。

「不……隨處可見。」

「真是……為什麼老是碰到這種事……」

我不知道撿如此巨大的東西要做什麼，同時想到，如果上面還有腐肉怎麼辦？因此害怕得不得了。

聽她這麼說，我鬆了口氣，繼續心不甘情不願地幫她在沙灘上撿骨，但坦白說，我連一塊都不想找到。

櫻子小姐說著，舉起食指左右搖擺，接著轉過頭去，開始尋找骨頭。櫻子小姐，別開玩笑了，我打死也不想撿到人類的肩胛骨啊！

「小弟，你知道人體裏面也有貝殼嗎？」

就算有蝦，討厭的事還是討厭啊！但我想歸想，嘴上卻說不出口，一方面是知道「這個人根本不聽我解釋」，另一方面是覺得「真的好想吃鮮蝦」，心情五味雜陳。但如果真的把腐爛的鯨魚裝上車，我就得跟那東西一路同行回家，天吶！

「跟你說，頭蓋骨可是最有趣的骨頭之一，首先是這塊頭頂骨，一般男性的頭頂骨，後腦勺線條比較直。再來是牙齒，U字形齒列是黃種人的特徵，白種人齒列通常是V字形；牙齒狀態雖然會受到經濟狀況與生活習慣影響，不過也是分辨年齡的指標之一。」

櫻子小姐對我一笑，我也安心了。聽她說這是隨處可見的生物，我還以為她家裡又有好幾具，怎知她突然拿起那塊骨頭，貼近我臉旁邊，嚇得我臉色發青。

「海豚？我也希望，不過就大小來看，應該是狐狸的大腿骨。」

「來撿骨。」

沒注意？真的假的？如果骨頭真的散落一地，應該很麻煩吧？

沒關係，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就大方地陪她做點飯前運動吧。希望無論撿到什麼骨頭，都已經只剩白骨，上面別給我看到其他東西。看開之後，我緊跟著櫻子小姐輕快的腳步，以及牛rｅad.９9cｓw.coｍ仔褲緊緊包住的翹臀。她今天穿的是貼身牛仔褲，緊實的大腿曲線更凸顯出那雙美|腿。

「咦？」為什麼啊？我再次愣住。

「你、你光靠一部分頭蓋骨就知道了？」

櫻子小姐緩緩搖頭，微微一笑，應該是發現我開始覺得找骨頭很有趣。我有些不好意思，把貝殼碎片往海里一扔，臉上肯定露出了不甘心的賭氣表情。她看到我的表情，笑得更開心。

「為什麼？這是失物，我撿到就是我的！」

所以想跟櫻子小姐抗議的時候，最後手段就是搬出婆婆或在原哥的名號。我是不喜歡這種口氣，也不想胡亂濫用，但這次真的不用不行啊。

櫻子小姐一手拿著頭蓋骨，一手摸摸我的頭，但我可開心不起來，真希望她別用摸過人骨的手摸我的頭。

「貝殼骨？沒聽說過。」

「……」

「這味道來自海中浮游生物製造的二甲基硫，那不就跟爛高麗菜和人的口臭一樣嗎？」

「有沒有看到凹陷周圍的隆起？假設用施力面較小、像棒子那樣的硬物用力毆打，毆打位置就會凹陷，周圍則會隆起。這骨頭的性別可能是女性，而且是亞洲人，年齡不清楚，看牙齒磨損的痕迹應該不會太年輕。」

聽了櫻子小姐的骨頭課，害我連貝殼都覺得思心不敢撿，三兩下就放棄了今天的個人目標，乖乖聽從她的指揮。哼！沒關係！誰要沒肉可吃的貝殼！

「是喔，還真沒聽說。」

「你該不會想帶回家吧？」

「當然。」櫻子小姐看我一臉驚訝，得意地露出微笑。

「咦？真的嗎？」

我邊擦著額頭上不斷冒出的汗珠邊找，這時手指不慣碰到了硬物。

「頭、頭……頭蓋骨……」

「啊。」仔細一看，埋在沙里的玩意兒又細又白，直覺告訴我那不是石頭或貝殼。

我死也不想徒手去摸，所以向櫻子小姐借了丁腈膠的橡皮手套，聽說人工橡膠的延展性不如天然橡膠那樣好，實際戴上之後，確實感覺比一般橡皮手套更容易咬手；不過只要動動手指，手套很快就貼在手上，讓我鬆了一口氣。雖然只是薄薄一層，但總比沒有好，抗拒感瞬間驟減，真神奇啊。

然而櫻子小姐不斷打量那塊骨頭，邊哼聲邊點頭。

「櫻子小姐？」

「哺乳類？海豚嗎？」

「沒錯，大概在這個位置，是哺乳類身體里最長、最堅硬的骨頭。」

「咦！」我有不好的預感，「等、等等喔，這到底是什麼骨頭？」

「你過來一下。」

「呃……」這人還真是缺乏情調。

「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