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檔案簿之三——死有餘辜的人
第三章
「什麼意思?」八千代小姐問。
此時,我聽見清治郎先生洪亮地笑說:「我一輩子不退休!」八千代小姐聽了,不顧旁人眼光地再次狠狠咂舌。
「是啊,都是親戚。」
清治郎先生又開心地放聲大笑,薔子夫人也跟著微笑,不過笑容看來很勉強、空洞虛偽,連八千代小姐和君子夫人都是如此。
「我可是這家族的一分子,不想結婚才算正常吧?」
「不過呢,今天來的人也都有自己的苦衷啦。」
我這才想起剛才幹杯前,有幾個人上台致賀詞,但都是些吹捧和空洞的無聊老話,只有最後一個男人的致詞特別有說服力,吸引我專心傾聽。
自助餐每盤可以裝四樣菜,分量各佔一點點,不過一盤裝兩樣菜是比較聰明的做法。順序則跟一般的全餐差不多,從開胃菜吃到主菜,冷食與熱食不會放在同一盤上——櫻子小姐邊教我自助餐禮儀邊猛吃蛋糕。老實說,我一直以為櫻子小姐跟禮儀沾不上邊,現在又再次想起她是個大小姐,今天晚上真是驚奇連連啊。
「那……光兒女就有二十個以上了?」
八千代小姐語氣非常不屑。所謂「吃嫩草」……應該就是「那回事」吧?如果我爸也像這樣拈花惹草,感覺確實會很差,更別說還搞出一大堆弟妹來。不過,我對她後面那句「怎麼賺都不夠花」感到厭惡,這應該不是錢的問題吧?
櫻子小姐點頭。
「結果,我好像也沒必要來。」
薔子夫人出國旅行的時候,買下一件愛不釋手的禮服,回國送給櫻子小姐,櫻子小姐穿起來真的、真的——我知道很羅嗦,但真的很美。
「尷尬?」
「大家都受夠再來更多的弟弟妹妹和叔叔阿姨了,希望他快點退位,就算這個公司是家族企業,也總該有個限度吧?大家都為了幫他收拾殘局,像工蟻一樣沒日沒夜地工作。」
「他就是這個家的繼承人,雖然不算嫡子,卻是爸爸願意交出東藤集團的其中一個人,也是目前真正掌控大局的人。」
「是啊……」
「可是……」
「答案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能跟這麼美的櫻子小姐一起出席派對,我覺得十分驕傲,但也不禁感到彆扭。
「對不起喔,她不是壞人,只是……」說到一半,她含糊其辭,「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什麼?」我喝著柳橙汁猛眨眼,因為大廳里至少擠了將近一百人,這個陣仗怎麼看都不像只有兒孫!
此時,清治郎先生洪亮的笑聲響遍全場,還以為發生什麼事,只見他看著我們——正確來說,是看著薔子夫人說話。我突然覺得氣氛緊張,立刻發現薔子夫人最不會應付的不是別人,正是清治郎先生。
「這個人嘴巴壞,人卻不壞。」櫻子小姐低聲解釋,微微一笑,表示不必擔心。「你看,薔子夫人沒事的。機九九藏書會難得,我們自己好好玩吧。」
「尤其老頭心臟衰竭病倒后,媽媽還去學營養學,說什麼要採用飲食療法,每天親自決定菜單,想辦法讓老頭更長命。」
「是契尼的歌劇。」
「我是八千代,薔子的阿姨,那個老頭最小的女兒……當然是大房的啦。雖然輩分算阿姨,其實年紀跟薔子差不多呢。」
身為要角的薔子夫人立刻被拉去跟人寒暄,只剩我和櫻子小姐被排除在外。
顏色是櫻子小姐喜歡的白色,款式是魚尾,上半身的設計像無袖襯衫,腰身收窄,往下連著及膝的短裙,雖然剪裁樸素,但也很清爽,能夠突顯出櫻子小姐修長的手腳與圓潤的身體曲線,卻沒有低俗的暴露感,緊緻的臀腿曲線在比平時更高的高跟鞋與貼身禮服的襯托之下,描繪出美麗的S形。
「她從以前就讓爺爺操心,之前好像在東京當模特兒還是演員……現在是在薄野開店做生意,因為講話心直口快,聽說也惹過不少麻煩。」
「家人啊……不知道個性會不會遺傳喔?」
「沒有,照這人數來看,應該只有今天的壽星東藤清治郎先生,和他的兒孫與家人。」
「奴工是嗎……」
「對啊,剛才舉杯慶祝前,最後一個致詞的人。」
「對,她是傾城傾國的美麗公主,心卻跟冰一樣冷,不斷拒絕每個人的求愛。老頭也經常誇說,以前為了娶媽媽費了多大工夫。」
親子之間的個性確實容易相似,但我認為個性就跟身高一樣,會受到遺傳和生活習慣影響而各有不同,像我從小在爺爺奶奶的疼愛之中長大,就變得有點少年老成。
名叫八千代的女人一手拿著香檳杯,另一手朝櫻子小姐揮了揮,然後對我揚起嘴角。她的妝化得很精緻,總之就是個搶眼的人。
「是這樣嗎?」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吃起來不方便,站著沒辦法用刀叉,邊吃邊聊也不禮貌,畢竟這種場合的重點是在聊天。」
「是啊……真的不少。」
「你們也聽八千代阿姨說了不少吧?」
「不然咧?那老頭現在還生龍活虎,到處吃嫩草亂播種,這樣怎麼賺都不夠花啊。」
「結果現在落得要伺候老頭,照顧老頭的情婦跟私生子,甚至還得管理老頭的身體健康,或許以前的人認為這很光榮,在我看來這簡直是奴工。」
「聽說來的全都是親戚……真的嗎?」
八千代小姐也是喝酒喝到臉紅,開心地對慎太郎先生說話。慎太郎先生邊聽邊喝著褐色的汽水,起初他給我的印象就像一美女士那樣嚴肅,不過現在跟著八千代小姐有說有笑,表情相當柔和。
「不過,這九-九-藏-書也是親戚齊眾一堂的好機會吧?先不提令尊的事,兄弟姐妹聊聊天,家人交換近況,不是也很開心嗎?」
聊著聊著,薔子夫人正好擺脫群眾,快步走向我們。她今天穿和服:步伐較小,穿起來很好看,草綠底綉著白色與桃紅色花朵,挺符合她熱愛園藝的風格,紅色的腰帶結也很可愛。
聽了櫻子小姐的話,八千代小姐不禁垂頭喪氣。
「是呀。」
「不能這樣說,八千代小姐也不是每次都會出現,就當是來吃飯的,沒什麼不好啊。」
「哦……」
因為,口氣溫婉、態度柔和的薔子夫人和八千代小姐簡直完全相反。見她凝視著八千代小姐好一陣子,微笑著回答:
「那回程我帶你去圓山動物園玩吧,那裡展出的網紋蟒標本是用蛋白質分解酵素製法做的,美得不得了,簡直是神作,你就當成是來欣賞它好啦。」
這應該是真心話。雖然不討厭,但卻不太會應付——至少八千代小姐還算站在薔子夫人這邊。
聽她說了這麼一大串,我氣得伸手去搶櫻子小姐手上的氣泡酒,但她不肯給我。
「咦?」八千代小姐像是自言自語,這時,望著氣泡酒發愣的櫻子小姐突然哼了一聲。
「您結婚了嗎?」看八千代小姐說得這麼生氣,我忍不住問,結果她捧腹大笑,好像我開了什麼玩笑一樣。
玻璃杯的清脆碰撞聲、氣泡聲以及如浪潮般的笑鬧喧囂,讓我有些頭暈。
櫻子小姐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又對我微笑。
「啊……可以想像。」我非常理解這種感覺,毫不客氣地贊同道。
薔子夫人的目光與清治郎先生短暫接觸,邊對他客氣微笑,邊回應我的話題,聽來有些心不在焉。接著,清治郎先生招手要薔子夫人過去,我眼尖地發現她露出一抹哭喪的神情。
話又說回來,我換了衣服還是我,待在宴會廳里感覺就像跌入異世界,獨自站著發愣,望著豪華的大吊燈、落地窗外的漂亮庭園……還有其他更驚奇的事物。
「當然呀,媽媽他們說你二十歲,其實你未成年吧?」
櫻子小姐聽膩了八千代小姐的話,打個呵欠簡短地說。
「哇……那真的光親戚就不少人耶……」
怎麼辦呢?我環顧四周,希望八千代小姐能夠幫忙,幸好她立刻察覺情況不對,給了我一個「放心吧!」的眼色。我鬆了一口氣,後來不僅八千代小姐,連奶奶君子夫人也靠了過去,大家有說有笑,看來真的不用擔心了。
「會嗎?他只是對爸爸言聽計從,還開了這什麼蠢派對……」
沒想到八千代小姐非但沒有責怪我,反而給了我一個微笑。
櫻子小姐「啪」地拍開我的手,這是她教訓人的方式。她被我監護這麼久,竟然還有這樣的責任感,真是令人感到欣慰啊……不對!不是說好了今天
九九藏書劇本上的我是二十歲嗎?
「是呀,所以今天在場的所有人都不覺得慶幸,每個人都想著『臭老頭還不快點死一死!』」
「但是呢,我並不討厭她。」
「遺傳啊……」我不禁喃喃自語。
「了解。」
「對。」八千代小姐簡短回答,看起來是急性子,說話雖然不算太直接,但是速度很快,動作也大,感覺就像……不吐不快似的。
「哦……環境啊。所以無論從哪個方面看,我們家的人都不可能有美滿的婚姻羅。」
「對不起喔。」薔子小姐喝了酒,臉上有些紅暈,向我們低頭賠罪。
「所以遠親都來羅?」
難怪聽說聰明人會在參加派對前填飽肚子。聽到這麼多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根本還沒機會取悅任何人就要被丟掉,我內心的憤怒更多於訝異。聊天竟然比師傅們辛苦準備食物、調理佳肴更重要?如果真是這樣,我寧願一輩子發不了財。
「祝會長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在一聲高呼之下,眾多玻璃杯高高舉起。
八千代小姐討厭慎太郎先生?只見她不開心地喃喃自語,看著人來人往的大廳。
「不過,我想她本性並不壞,明人過世的時候,第一個趕到的就是她。」薔子夫人說著,喝了一口氣泡酒,「其他親戚都只是打電話過來,連葬禮也是,沒幾個人願意出席,只有八千代阿姨從頭幫到尾。我那時候手足無措,她真的幫了大忙。」
「特地跑來札幌吃飯?」
東藤家的人似乎對菜肴視而不見,對我們也視若無睹,唯一來招呼我們的是東藤家長女一美女士,她禮貌性地寒暄幾句又立刻走開,感覺禮數周到卻很疏遠,是我討厭的類型。她跟人講沒幾句話就摸一摸拿玻璃杯的那隻手,給我一種神經質的印象。
「啊……」
薔子夫人似乎發現我看著誰,尷尬地對我說。
「這麼惹人厭啊……」
多虧這群人,我可以從頭專心吃到尾,由於午餐沒吃飽,我決定晚餐要吃個痛快,邊吃邊觀察東藤家的人。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東藤清治郎先生超有活力,怎麼看都不像九十歲高齡,氣勢完全壓過眾人,光聽他說話就會頭暈。
我還是個學生,正式服裝只有高中制服,根本不可能有禮服,正在煩惱的時候,幸好櫻子小姐請在原哥出借一套西裝給我。聽說在原哥雖然身高比我高,但肩寬似乎差不多,只要收一點褲腳起來應該沒問題。沒想到他送來的不是一般西裝,而是正式的男用禮服,褲腳看來也不用收,據說是在我這個年紀去訂做的,薔子夫人說款式有些老舊,但質地很好,看起來很大方,我自己一穿也覺得判若兩人。
「人的年紀我還看得出來,年輕人的皮膚比較嫩,而且你的氣質就是個小弟弟,喝的還是果汁……」
原來是個好人啊,我不禁微笑說:
「但九*九*藏*書你還是怕她就是了。」
「比水更容易濁嗎……」我似乎跌落一灘濁血之中,再也沒有胃口享受美食了。
「一定是爸爸害的,大姐一美被人退婚,其他哥哥姐姐不是分居就是離婚,慎太郎今年應該也五十歲了,還是工作比愛情優先,孤單一人,我想我們家族裡面肯定沒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慎太郎?」
「我自己知道就好,反正一定是她不想一個人來,才硬拖著你們來的吧?」八千代小姐意有所指地挑眉,「她也有不少苦衷,我還以為她不會過來,這次願意出席還真是了不起……啊,我不是在挖苦她,是誇她願意硬著頭皮過來,實在很有膽量。」說到這裏,她往大廳里望了一圈,「尤其她在這裏的立場特別尷尬。」
「真了不起。」
「不行,未成年的人喝酒會加快大腦萎縮,阻礙骨骼成長,甚至還會大大影響荷爾蒙,你知道喝下這一口酒,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嗎?我是長輩,有義務留意你的健康。」
櫻子小姐指著山珍海味,微笑變成賊笑,我當然沒理由拒絕。
「我並不否認血濃於水的說法,但絕不代表水就比較差,像我跟婆婆就沒有血緣關係。關係的強弱並不是重點,重要的是花多少時間去培養感情……只是血就是濃於水,才更容易濁。」櫻子小姐如是說。
我露出苦笑,櫻子小姐吃著灑金箔的巧克力慕絲斜睨著我。
「聽說薔子帶了小情人回來……該不會就是你吧?」
「東藤先生是出了名的兒孫滿堂,聽說如果加上正在做DNA鑒定的人,還會更多。」
「有一部分的個性的確是由遺傳決定的,比方說血清素分泌量少,就比較容易感到恐慌,不過也只是比較級而已。『個性』不單是由遺傳造成,環境、經驗才是培育人格的最大因素。」
八千代小姐的口氣很毒辣,像在責怪媽媽多管閑事。
「之前那個死老頭心臟病緊急送醫,大家簡直歡天喜地,沒想到竟然康復了,真是禍害遺千年啊。」
聽到家族派對竟然要穿正式服裝,我不禁感到驚訝,然而眼前派對的規模如此之大,這點更讓我驚訝。薔子夫人爺爺的生日派對辦在主屋旁邊的西式宴會廳,是豪華又正式的自助餐派對,嚇得我旁徨無措。
說到這裏,八千代小姐又望向別處,一口氣喝了半杯氣泡酒,做個深呼吸。我跟著望過去,只見薔子夫人被幾個人圍著聊天,臉上雖然掛著笑容,卻似乎有些不太自然。
「是我不好嗎?」
「杜蘭朵公主?」
這時,我突然想知道八千代小姐在哪裡,她正在和慎太郎先生說話,我還以為這兩個人關係不好,看來並非如此,這就是關係好到可以百無禁忌的意思?
八千代看著自己的父親嘖了一聲,對他恨之入骨。我也覺得為了這種家人努力工作很辛苦,以前https://read.99csw.com新聞節目報導過某知名運動員的離婚風暴,贍養費的金額會隨著支付人的收入高低而改變,住這間豪宅的富豪,贍養費金額肯定是天文數字,更別說還有十多個老婆,難怪八千代小姐會這麼生氣。
「呵呵呵。」薔子夫人促狹地笑笑。
「你也看到了,大家都知道他要等到化成白骨才會安分。他一直都是這麼胡作非為,看樣子別說九十歲,活到破百都不成問題了。」八千代小姐大大嘆了一口氣,「媽媽也真是的,不是很討厭聽『杜蘭朵公主』嗎?」
「是呀……」
被人家這麼瞧不起;我也認真起來。
他的年紀應該比薔子夫人和八千代小姐稍微年長,西裝筆挺,后梳油頭,乍看有些做作,但其實帶著洗鏈的氣息,並不討人厭。
「你好……」
「九十大壽真了不起。」我說。
身後突然有人喊了一聲,回頭看去,是名四十歲左右的女子,身穿和櫻子小姐一樣的連身白禮服,但質地異常光亮。櫻子小姐似乎也認識她,對她點頭致意。
原來如此,既然君子夫人是薔子夫人的奶奶,不難想像年輕時肯定是大美人。不過君子夫人那麼溫柔,我不太能理解為什麼要形容她內心冰冷。
「該怎麼說呢?總之今天晚上這些大餐就由我們獨享羅。」
「不,我只是娃娃臉。」
「氣勢強到不像九十歲。」
「哎喲!這不是九條家的大小姐嗎?」
「什麼?」我不禁嚇得噴出嘴裏的柳橙汁。這麼說太過分了吧?但是櫻子小姐卻只是聳聳肩,似乎並不否認。我回頭看八千代小姐,她則是一臉嚴肅地盯著某個方向。
「唉,或許媽媽認為當個完美的賢妻良母是一種尊嚴,真無聊,慎太郎也是一樣不像話。」
「不會啦,我們才是沒幫上什麼忙……」
她看的不是別人,正是今天的壽星東藤先生。他穿著時髦的咖啡色西裝,胸口別著花,手拿拐杖,有兩人分別從左右攙扶,一邊是君子夫人,另一邊是比夫人年輕的女士,其實東藤本人的腳步並不蹣跚,反而穩如泰山,看不出有九十歲高齡。
我不自覺地想衝上去,卻被櫻子小姐拉住肩膀擋下來。回神一看,八千代小姐已經俐落地撥開人群趕往薔子夫人身邊。
「呃,我幹嘛千里迢迢跑來札幌看標本……」
不過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只好盯著櫻子小姐,希望她能幫我說話。看她氣鼓鼓地噘嘴,我無可奈何,只好給八千代小姐一個無力的笑容,想也知道敷衍不過去。
櫻子小姐說,常參加派對的人不會吃主菜,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大家只拿服務生手上托盤裡的小點心來享用,對一旁成排的山珍海味視而不見。
當然不是所有派對都只聊不吃,只顧著吃也很沒禮貌,不過櫻子小姐特彆強調,今天晚上沒有人會責怪食客、況且東藤家準備的菜色真的很豪華。